《穿成大男主的炮灰姐姐(穿书)》 1.炮灰姐姐 “五小姐可醒了?” “慧姨娘着我回来看看……那……好罢,你好好守着,我去看看麟哥儿……” “哎……” 一声压低了的长长的叹息从屏风外传来,宴灵苏怔怔望着帐顶的双眼轻轻眨了眨。 她张了张嘴,在昏沉沉的房间里,无声叹了口气。 第三天了。 她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本她正在追的大男主文里,穿成了男主的亲姐姐。 大男主文顾名思义,男主童年一般都会很惨,情节需要还会虐一虐男主,促使男主快速成长崛起。 按照主角光环定律,男主的亲姐姐就算前期生活困难,后期不说大富大贵,也该衣食无忧,可这本书的作者似乎对‘虐男主’理解有些偏差,虐起男主来不眨眼,不仅虐男主的身,还虐男主的心。 体弱多病就算了,小小年纪死亲娘、死亲姐、死初恋,最后还被赶出家门…… 她追文的时候就被虐的受不住,在论坛骂了作者好几天。 现在好了她穿进来了,成了男主那个庶出不得宠在娘家倍受欺凌被亲爹卖给一个人渣成婚第一年就惨死的炮灰姐姐! 男主姐姐死的那一章,她被虐的睡不着,在评论区建了个高楼,抗议情节不合理,让作者改姐姐的结局。 评论区闹的腥风血雨,作者终于现身,写了一篇一千字的小论文,从各方面论证姐姐为什么必须得死。 简言之,就是为了让男主心智更加成熟,刺激男主奋发图强,姐姐的死是男主身心发展的必由之路。 穿来的第一天,宴灵苏就气昏了过去。 现在么…… 她坐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好在她看书的时候比较认真,大部分剧情都记得,只要小心翼翼避祸,不影响男主成长不改变主线剧情,她应该不会死那么惨了吧? “五小姐?你醒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红着眼睛走进来。 “奴婢伺候你起身?” 宴灵苏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她唯一的丫鬟,青枣。 宴灵苏点了点头。 青枣马上上前,利落的给她穿中衣、棉衣、夹袄…… 宴灵苏看着青枣,心情稍稍明朗了些。 青枣是个好的。 原文里,青枣为了保护她,被打到吐血身亡——比宴灵苏还惨。 既然她穿来了,得保护好这个忠心护主善良淳厚的女孩子。 青枣见五小姐只呆呆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几分,哽咽着问:“五小姐身子可好些了?额头还疼不疼?” 宴灵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六岁的小女孩。 瘦瘦小小,脸色苍白,因为太瘦的缘故,颧骨高凸,显得眼睛分外大,一脸的薄命相。 额头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宴灵苏在心底又叹了口气。 她的童年和男主的童年就是一部家暴虐童血泪史,凄惨到她硬是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接受现实。 她强打起精神,摇了摇头,轻声道:“还好。” 额头上的伤,是被她嫡出的妹妹宴灵菲推倒在假山上磕的。 她受伤后,她的亲娘慧姨娘去找她嫡母陌氏想求她请个大夫,被陌氏以管教不好府里小姐为由罚跪佛堂。 跪了三天。 陌氏本就厌恶慧姨娘,对他们姐弟更是刻薄,她受伤了连个大夫都不给请,慧姨娘的小院子原就没几个得用的人,慧姨娘被罚跪,更没人照顾她,导致她穿来了。 青枣看五小姐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些了,也肯开口说话了,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净了面,宴灵苏正想问青枣有没有吃的,她饿了,外面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麟哥儿,慢着些,别摔了……” “五姐……五姐姐……” 稚嫩的童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宝蓝色棉袄带着虎头帽的小男孩闯了进来,直接朝她扑了过来。 宴灵苏被扑了一个踉跄,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小男孩。 她心里响起一个声音,这就是她的亲弟弟,这个架空世界的男主,宴泽麟。 小男孩仰头,黑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兴奋的嚷嚷:“五姐姐!五姐姐抱!” 稚嫩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 想到男主体弱多病的身子,现在又是寒冬腊月天,宴灵苏伸手在小男孩脑袋探了探,滚烫! 宴灵苏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看向奶娘和大丫鬟红平:“麟哥儿还发着热,怎就让他跑来了?” 小小的人儿,声音不大,却带了几分威严。 屋里的三个下人都被这个样子的宴灵苏惊到了。 她们从来一点儿脾气都没的五小姐,什么时候转性了? 红平最先反应过来,忙回道:“麟哥儿吵着要见五小姐,奴婢……奴婢只哄不住,只好带麟哥儿过来了……五小姐放心罢,吃了药来的……一路抱着,没吹风……” 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襟,宴灵苏低头,就见小男孩有些怯怯的看着她,讨好的说:“五姐姐,是……是麟儿想五姐姐了……” 说着他举起手,摊开:“这是麟儿给五姐姐留的!” 他手中,是两颗蜜饯。 宴泽麟自幼体弱多病,几乎是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慧姨娘心疼幼儿,省吃俭用托人从府外买了喜林铺的蜜饯给宴泽麟喝了药吃。 看着这两颗蜜饯,宴灵苏眼睛立刻就红了。 上一世,她父母离异又各自组成家庭,没人要她,她是在各个亲戚家蹭饭蹭地板各种挨白眼长大的,从来没感受过亲情是怎样的。 可此时,看着两岁的宴泽麟。 不知是原主对于血脉亲情的本能反应,还是被眼前这个两岁孩童的纯真打动,宴灵苏突然生出了要好好保护他长大的心。 她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宴泽麟的脸颊:“麟儿自己吃,姐姐不吃。” 宴泽麟漆黑明亮的眼睛一下就黯淡了,闷闷哦了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着急的说:“这……这甜的!很好吃!我……我没有吃……干净的……吃了就不痛了……” 奶娘在一旁忍不住说:“五小姐拿着吧,麟哥儿一直念记挂着着五小姐脑袋磕破了……昨儿攒了一颗,今儿又攒了一颗,非要留着给五小姐,说要和五姐姐一起吃……” 宴灵苏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懵懂单纯的小男孩,来到这个世界的恐慌苍凉无助,突然就被抚平了。 宴灵苏眼眶通红,她忍着发酸的鼻头,笑着说:“麟儿真乖,那姐姐吃一颗,麟儿吃一颗,好不好?” 宴泽麟立马开心了,笑的眯起了眼睛,重重点头:“好!” 蜜饯甜的发腻,口感也不好,宴灵苏却暖到了心坎上。 哪怕只是为了眼前这个喊她姐姐的小肉团子,她也要振作。 这个文,人物简介中,男主宴泽麟小时候天真淳厚,因为至亲一个个惨死才一步步转变了性子,成了杀伐果断,断情绝爱,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至于小时候如何天真如何淳厚,文中描写并不多,写的最多的是他被欺负,被嫡母欺负,被嫡姐嫡妹欺负,被嫡兄欺负,被堂哥堂姐欺负,被下人欺负…… 此时。 宴灵苏终于真切的感受到了男主究竟有多天真。 而且,非常粘人! 她吃早饭,宴泽麟也粘着她,非要和她坐一起。 宴泽麟已经用过了早饭,他坐在餐桌前,只是看她吃都能开心的不行。 早饭很简单,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一碗白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两碟咸菜。 这就是她的早饭。 也是宴灵苏打小过的日子。 宴府虽不是豪门望族,祖上也是出过二品大员的书香世家,虽然如今没落了些,可她大伯也是朝廷官员,二伯更是经商的好手,晏家积累的财富很是殷实,哪怕在京城,都算得上富足。 别说正经小姐,就连粗使的下人都不会是这种吃食。 怪不得都说,大户人家不得宠的庶出子女连下人都不如。 再加上,文中原来的那个宴灵苏,又是个软弱不堪的性子,日子过的更是凄惨,丫鬟都敢动手打她。 宴灵苏吃了早饭,抱着宴泽麟进里屋。 陌氏也是够狠心的,这么冷的天儿,连地龙炭盆都不给他们,就让他们生生挨着。 屋外大雪飘飞,屋内冷的像个冰窖。 宴灵苏让青枣抱了被子,给宴泽麟裹严实了,还灌了个汤婆子让他抱着。 “五姐姐……”宴泽麟乖乖的坐着,一字一句道:“麟儿不冷。” “乖,”宴灵苏拧着眉,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好好抱着,姐姐不走,就坐这陪你。” 宴泽麟乖乖点头:“好。” 宴泽麟五官生的很好,大眼睛高鼻梁,乖巧的样子让人心生欢喜。 就是太瘦了,长期生病再加上营养不良,个子没别的两岁的孩童高,像只病蔫蔫的猫儿一样。 宴泽麟毕竟小,身体又不好,坐着玩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把宴泽麟放睡后,宴灵苏走到外间,压低了声音问红平:“我娘呢?” 红平马上捂住了她的嘴,惊恐道:“五小姐,可不能这么喊,被旁人听到了可不得了!” 宴灵苏推开她的手,道:“我知道,这又没外人。” 慧姨娘虽是她亲娘,可她也只能喊姨娘,她的母亲是嫡母陌氏。 红平仔细观察宴灵苏的表情,总觉得五小姐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惴惴道:“慧姨娘还在佛堂跪着。” 宴灵苏脸色沉了沉。 陌氏可真恨他们啊! “五小姐可是要去求太太?”红平不安的问。 宴灵苏摇了摇头。 求陌氏没用。 陌氏恨不得他们三人都死了才开心,她去求陌氏,只会让陌氏找到借口,连她一起罚。 红平见宴灵苏摇头,悄悄松了一口气,说道:“不去也好……今儿一早,老太太身边的徐妈妈来过一趟,看了看麟哥儿,我估摸着太太马上就会让慧姨娘回来了……” 老太太派人来看麟哥儿,意思很明显,就是老太太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用看麟哥儿给陌氏传达信息,差不多得了,麟哥儿还要人照顾。 宴灵苏沉思了会儿。 文中,晏家老太太一直是个很有争议的人。 她对男主算不上好,可也算不上坏,在她眼里只有对晏家有用的人,她才会放在心上,旁的没才能只会拖晏家后腿的子孙,老太太的感情就很淡薄。 宴灵苏的亲爹晏家三爷宴明庭,是庶出,本就跟老太太不亲近,又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陌氏又是个刻薄泼辣的,陌氏生的一儿两女,被养的刁蛮无礼,她又是个懦弱扶不上墙的,男主宴泽麟体弱多病,整个三房在老太太眼里都是没用的人。 不光老太太这么认为,晏家另外两房也这么认为。 就连晏家的下人都清楚,三房不受待见。 当然,晏家这种官宦人家,不可能会传出苛待家人的丑闻,可…… 大宅内院,谁家又清楚别家的事? 三房不受待见是事实,宴灵苏、宴泽麟、慧姨娘三人不受三房待见也是事实。 在晏家大宅里,他们三人,是位于最底端的。 宴灵苏这三天想了很多。 促使她走向死亡的,是十三岁那年的婚事,只要能躲过那场婚事,她就不用死了。 可,以文中宴灵苏的设定,不改变她现在的处境,根本躲不过那场要了她命的婚事! 她亲娘是个逆来顺受的,亲爹和嫡母她一点儿也别想指望,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老太太。 要在宴府好好活下去,还是要抱紧老太太的大腿。 虽然宴老太太行事有争议,可她本性并不坏,可能是孙子孙女太多了,对他们这些不出眼的孙儿们也没那么多精力和心神。 只要她能在老太太面前露脸,证明自己对晏家是有用的,想来老太太就算不多宠她多少,只消平日里多问她一两句,她和弟弟的日子都会好过不少。 宴灵苏小脸紧绷,拧眉沉思。 婚事还有几年,不急在一时,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改善他们的生存环境。 红平被宴灵苏这个样子惊到了,在一旁站着一句话不敢说。 宴灵苏想了会儿,说:“让奶娘和青枣在家里看着麟哥儿,你和我一起去福安堂。” 红平愣了下,不明白平常几乎不怎么去老太太福安堂的五小姐,今天怎么突然要去? “五……五小姐……”红平迟疑了下道:“老太太说过,可以不必去问安,外面还下着雪,你身子刚好一些,别……” 宴灵苏打断她的话:“我没事,走慢一点就行,老太太说不用去是体恤我们,我们做孙儿的,还是要尽孝。” “把斗篷拿来,”宴灵苏对红平说:“这就走罢,早去早回。” 今天她必须去。 陌氏那个人,心狠手毒,哪怕老太太表明了态度,她放不放人,也不一定。 雪下了三天了,积雪颇深,都没了宴灵苏膝盖。 她披着一件看不出是什么改制的褐色斗篷,揣着手,先去了润园。 三九凛冬,红梅傲雪。 宴灵苏站在梅树下,听着耳边呼啸的北风,大雪纷飞中,满园的梅花含苞待放,眼前这一幕,让她心情异常平静。 生命向来顽强。 她亲手折了一枝红梅,小心地捧着,往福安堂去了。 2.福安堂外(捉虫) 老太太喜静,福安堂位于宴府东北角,最宁静闲适,离润园颇有些距离。 慧姨娘的小院,润园,福安堂,呈三角分布在宴府三个方向。 雪厚路远,宴灵苏年龄又小,体力还不太行。 到福安堂外时,她捧着红梅的手已冻的通红,鼻尖更是沁出一层薄汗。 福安堂守门的小丫鬟正躲着风醒盹,看到宴灵苏愣了下。 这么早,五小姐来做什么? 见小丫鬟只是看着她,不行礼也不说话,宴灵苏率先开口道:“老太太可起了?” 小丫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彻底回神后才警惕的问道:“五小姐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这话非常无礼。 红平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很难过。 慧姨娘是个姨娘,不受待见就算了,五小姐可是主子……旁人只道,宴府五小姐,官宦家的小姐,名门闺秀,可内里的艰辛,又有谁知道? 小丫鬟的态度,宴灵苏根本就就不在意。 三天,不是白躺的。 坐起来那一刻,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不卑不亢的看着小丫鬟,缓缓道:“老太太吩咐徐妈妈一早儿去看了麟哥儿,现下麟哥儿身子好些了,但毕竟麟哥儿年幼,我便代麟哥儿来谢谢老太太挂念。” 走了一路,虽然身子走的热了些,可猛一停下,北风直往衣服里钻,透心凉。 小丫鬟听完,揣着手走出来一步。 小丫鬟看上去和青枣差不多大,穿着气色却比青枣好太多了。 身上的粗布棉袄,虽然很素,却很新,比宴灵苏身上袖口都起毛的袄子暖和多了。 小丫鬟打量着宴灵苏,在看到她手中的红梅后,顿了顿道:“那你等着,我去回一下徐妈妈。” 宴灵苏一声好还没说出来,小丫鬟就转身跑了。 红平看宴灵苏脸颊都泛青了,心疼的说:“五小姐,咱往里面走走,里面风小。” 有面墙挡着,好歹没那么冷。 宴灵苏摇了摇头:“就在这儿等。” 红平是个心里明白的,但是又没太大的主意,她不知道五小姐到底是要干什么,只隐约猜到跟慧姨娘有关。 风大雪大,福安堂红墙高耸,琉璃瓦已被白雪覆盖,大门外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也被雪裹了大半,寒风中轻轻晃荡,庄严又尊贵。 看着宴灵苏通红的双手,再次忍不住道:“五小姐,红梅还是先由奴婢帮你拿着吧,风太大了。” 宴灵苏稍稍侧头看向红平,嘴角扯起一抹笑:“不用,我拿。” 说完,她微微低头,尽量让自己的脑袋藏进斗篷里。 已经捧了一路,就这一会儿了,她受得住。 福安堂内。 一众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伺候老太太起身。 暖阁炭盆烧的旺,阁内温暖如春。 宴老太太五十有七,保养的好,精神也很好。 在丫鬟的服侍下穿戴好,她透过纤尘不染的窗子看了眼外面翻飞的雪花,笑的一脸慈祥:“还下着呢?” “下着呢!”玉珠笑着给宴老太太带好玛瑙珠子,笑着说:“老太太今儿可是要出去玩雪?” 老太太笑着打了玉珠一下:“你个小东西贫嘴!” 玉珠连连告饶。 邱妈妈笑着上前接过帕子给老太太净面:“还不是老太太仁慈,惯的一众小蹄子没大没小的。” 老太太笑的不行,指着邱妈妈:“大清早的就寻我这个老婆子开心!反了都!” 暖阁里顿时笑成一团。 徐妈妈接到丫鬟来报,听着暖阁里的笑声,没敢进去回报老太太,只交代了丫鬟一声,就忙去大门外看。 远远地,徐妈妈就看到站在雪中落了满身雪的宴灵苏,脸色顿时一变:“五小姐!怎在雪中站着,快进来!” 宴灵苏冲徐妈妈笑笑:“不妨事。” 徐妈妈皱着眉,骂红平:“你是怎么伺候小姐的,这大冷天的……” 宴灵苏往前一步忙道:“徐妈妈,都是我不好,不关红平的事,我毕竟很少来老太太这边,就……” 她话音一顿,笑了笑说:“怕规矩错了。” 纯真中带着小心翼翼。 徐妈妈看着宴灵苏冻的青白的小脸,心生怜惜。 五小姐,五少爷,生的都好,就是脾性都太软弱了,再加上三房…… 哎,老太太都不愿管三房的事。 要不是慧姨娘跪的太久了,她今天也不会去跑一趟。 “五小姐可是要见老太太?”徐妈妈挡着风,把宴灵苏牵进了廊下:“我带五小姐进去。” 宴灵苏紧张的说:“不,不用了……我……我就是代五弟谢老太太挂念,五弟他太小,刚吃了药又睡了,我就自己来了。” 徐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 宴灵苏忙又说:“还要多谢徐妈妈大清早跑一趟,劳累妈妈了。” 说着她冲徐妈妈福了福身子。 徐妈妈忙去扶:“五小姐,使不得。” 她视线落在宴灵苏双手捧着的红梅上,宴灵苏就着徐妈妈的手站起来,把手举高了些,说:“这是我刚去润园折的红梅,天冷雪厚,老太太在暖阁赏雪是最好的,我想着这雪只怕还要再下几日,老太太在屋内日子长了难免无趣,就折了支红梅,权当给老太太解闷了。” 她语速不急不缓,一脸赤城,神色间带着几分窘迫。 她恳求的看着徐妈妈:“我过来,衣服都染着冷气,就不进去惊扰老太太了,妈妈帮我带进去罢。” 徐妈妈看了看递到她面前的红梅。 这支红梅,以她跟了老太太这么多年的眼光来看,算不上特别好,可也算不上差。 难得的是花苞上落满的白雪。 红白相映,霎时好看。 看着宴灵苏红通通的双手,徐妈妈又在心底叹了口气,真是难为她了。 “五小姐亲自送进去罢,”徐妈妈道:“老太太想必会开心的。” 大清早的跑这一趟,只怕也是为着慧姨娘的事。 总归要见了老太太的面才好开口。 老太太虽不太管三房,可五小姐毕竟是宴府的小姐,又这么有心,这么小的孩子……罢了,还是她脸皮厚着些,带进去罢。 宴灵苏愣了愣,眼睛里闪过一抹无措,呐呐道:“不……不了,我……我前几日和七妹妹拌嘴……” 她指了指自己额头,羞愧的说:“我怕老太太看到,会因我不懂事,不懂谦让幼妹,生气,这么……这么冷的天儿,还是让老太太宽心的赏雪赏梅好了。” “五小姐真不去见见老太太吗?”徐妈妈有些吃惊的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扯了扯嘴角,笑笑:“不了,等这儿……不显眼了,我再给老太太请罪。” 徐妈妈看着宴灵苏,虽然宴灵苏身上还是带着怯懦的小家子气,可,经此一事,到底成长了些。 她接过红梅,道:“好罢,老身帮五小姐带进去给老太太。” 宴灵苏感激的说:“劳烦徐妈妈了。” 说完,她扯了扯身上的斗篷:“那我就不耽误妈妈办事,这就回了。” 徐妈妈要着人送宴灵苏,被宴灵苏拒绝了。 漫天风雪中,一人一仆身影渐远。 走出好远,红平到底没忍住,问道:“五小姐怎不进去见见老太太呢?” 在红平看来,老太太虽然不喜五小姐和五少爷,可,老太太到底是他们的祖母。 宴灵苏缩在斗篷里,抬头看了眼这个被大雪覆盖了一切的世界,一脸平静沉着。 她缓缓道:“还不是时候。” 说完她没再解释,继续往他们的小院子走。 原文里写过,这个阶段,宴老太太正是对三房厌烦不喜的时候,她又刚和宴灵菲打了一架,虽然是宴灵菲单方面欺凌她,可到底,也是内宅不宁,这个时候,她还是别往老太太跟前凑惹老太太不痛快的好。 而且,慧姨娘被罚跪,她今天到福安堂,目的太明显了。 哪怕她不开口,旁的人自然也都明白,她必是为慧姨娘来的。 大宅内的女人,尤其是上了年岁的女人,个个都是人精,宴灵苏可不认为自己上了几年大学就能在这些人面前自作聪明。 她若进去了,老太太或老太太身边人问一句慧姨娘,她怎么答都不会落好,不如不见。 反正徐妈妈一定会把她来过的事告知老太太,至于老太太会如何想。 就不是现在的她能左右的了。 原文中,徐妈妈最是心善,也是为数不多的怜惜他们姐弟的人。 她在府中身份尴尬,守门的小丫鬟,不敢报给老太太,必然会报给一个最好说话的人,或是有直接关系的人,徐妈妈正好两者都占。 这也是她为什么对那小丫鬟一再强调徐妈妈去看了麟哥儿。 她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消回去等消息就好。 福安堂。 小丫鬟挨了徐妈妈几句训,有点不太开心,嘟囔:“她不进来,我能有什么法子,她是小姐,我是丫鬟,我还能命令她不成?” 徐妈妈指了指她:“快住嘴吧!一点儿规矩都不顾了!看来是要让玉珠给你们好好立立规矩了!” 小丫鬟脸色一下就变了。 玉珠是老太太面前最得用的大丫鬟,也是规矩最严的! “妈妈我错了,”小丫鬟拉着徐妈妈的胳膊求饶:“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宴灵苏在府里的地位,徐妈妈也是知道的,也不怪小丫鬟会这样,她叹了口气,说:“这次就罢了,好好做事吧。” 听到徐妈妈这么说,小丫鬟才笑了:“南春就知道徐妈妈是最好的了。” 徐妈妈摇摇头走了。 暖阁里,徐妈妈问了守在门外的丫鬟,知道老太太这会儿心情很好,这才捧着红梅进去。 老太太正在用早饭,徐妈妈知晓五小姐的担忧,没直接捧到老太太的面前。 而是着人寻了个天青色柳叶瓶把红梅插起来,放在了暖阁的窗子旁。 老太太用过早饭,便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暖阁。 玉珠伺候老太太躺舒服了,拿出昨儿刚寻来的话本,给老太太念来听。 老太太眯着眼,面带微笑的听着。 听着听着,老太太睁开眼道:“玉珠,我怎闻到梅花香了?可是你把话本里的梅花读活了?” 奉水的绿荛笑着说:“就说老太太最讲究,才这么会儿,果然就闻出来了……” 她指了指窗边的红梅说:“徐妈妈刚刚捧进来的,刚摆上没一会儿呢。” 老太太抬头看过去。 青瓶,红梅,雪进了暖阁就化了,凝成水珠,挂在花苞上晶莹透亮,映着窗外的白雪,别有一番意境。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笑着指了指徐妈妈:“你又几时去折的梅花,也不怕摔了你个老骨头!” 徐妈妈笑着回道:“老奴眼神哪有这么好了,寻这一株梅花来给老太太解闷儿,这是刚刚五小姐捧来的……” 听到五小姐,暖阁里众人的表情都变了下。 连老太太嘴角的笑都顿了顿。 徐妈妈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笑着继续道:“老奴看着好看,就插上了,果然,把老太太逗乐了,看来老奴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老太太噗嗤乐了,指着徐妈妈:“越老越躲懒,罢了,今儿就不让你去润园折了,把这株捧来我看看。” 春荛忙去捧了来。 红梅尚未开,香气却已扑鼻。 沁着股清爽气,甚是怡人。 邱妈妈见状,问道:“五小姐呢?可是在外面,怎不请进来?” 老太太眼睛只是盯着红梅。 徐妈妈看了邱妈妈一眼,她们都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老太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们是再清楚不过的。 “已经回了,”徐妈妈笑着说:“五小姐代麟哥儿来谢老太太挂念,一大早就往润园折了梅花一路捧着送来,说带了一身寒气,怕冲撞了老太太,送了梅花就回了。”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可暖阁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从宴灵苏的小院子,到润园,再到福安堂,再从福安堂折回去,路途可不近。 又下着这么大的雪,路更不好走。 邱妈妈笑着问:“五小姐亲自去润园折的?” “可不是嘛,”徐妈妈回道:“我这把老骨头,也挑不出这么好看的花苞来,老太太最清楚老奴了……” 老太太笑了。 春荛眼明手快,立马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柳叶瓶,要捧回窗边。 老太太指了指暖榻上的茶桌:“放这里罢,整日闷在暖阁里,确实有些闷,看着花花草草心情也能好些。” 春荛低头说了声好,掩住了眼底略过的惊讶。 老太太调整了下坐姿,看向徐妈妈,问道:“小五还说了什么?” 3.嫡出小姐 从福安堂一路走回来,宴灵苏全身冷的打颤。 他们住的小院子,在宴府西北角,连个名字都没有,又偏又破,之前是下人住的地方,慧姨娘生下麟哥儿后,陌氏气不过,就把他们打发到这里了。 院子的门是大开的,宴灵苏看着这么破破烂烂的小院子,心生感慨,谁能想到,宴府的五小姐五少爷,住的是这样的地方。 她嘴角轻轻扯了扯,抬腿迈进院子,刚走了没两步,房内就传来了骂声和麟哥儿的哭声…… 宴灵苏脸色大变,也顾不得地上的雪,拔腿就往屋里跑。 “哭什么哭?晦不晦气!整天就知道哭!闭嘴!” 宴灵苏跑进屋就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织锦绣花袄的女孩正气势汹汹的大骂被青枣护在怀里的宴泽麟。 四岁的年纪,却一脸的凶悍。 宴灵苏眉心一跳。 宴灵菲! 那个原文中嚣张跋扈到极点的晏家七小姐,她的嫡妹,宴灵菲! “七小姐,这是怎么了?”宴灵苏走过去挡在宴泽麟身前,一脸惊讶的问道。 宴泽麟看到宴灵苏,从青枣怀里挣脱,扑到宴灵苏的怀里,呜咽:“五姐姐……” 宴灵苏一把抱住哭成泪人的宴泽麟护在身侧,主动向宴灵菲服软:“麟哥儿年幼,若是有什么规矩没守住的,七小姐别跟他置气。” 宴灵菲被这两声七小姐喊的非常舒畅。 平日里,宴灵苏这个贱婢生的庶女总是七妹妹长七妹妹短的喊她,把她气够呛,怎么打她骂她,都不肯改口,动不动就哭,跟她那个贱婢娘一样,哭的烦死了!原以为不请大夫,这个碍眼的会死了呢,没成想,竟让她熬过来了! 看着宴灵苏低眉顺眼很怕自己的样子,宴灵菲很是满意。 现在知道她的厉害了吧? 宴灵菲毕竟年幼,喜怒全在脸上,稚嫩嚣张的小脸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她鄙夷的看着宴灵苏:“不请大夫不也好好的么,非要不安生给我娘找事,哼!” 宴灵苏微微低头,佯装一脸惧怕的样子。 他们的处境还没有任何改善,不宜和宴灵菲这样的刁蛮小姐针锋相对。 “七小姐说的是,”宴灵苏低声道:“前几日是我错了。” 宴灵菲一听这话,下巴扬的更高了:“知道错了就安分点儿!” 宴灵苏低着头,没说话。 一个丫鬟从外面进来,看到宴灵苏,撇了撇嘴,凑到宴灵菲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宴灵菲噗嗤一声,指着宴灵苏,笑的几乎站不住:“还敢去找老太太告状,真以为自己是宴府五小姐呢,连老太太的院子都没进去,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跟着宴灵菲来的一众丫鬟婆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红平看不下去了,平日里,陌氏身边的人来奚落打骂,三小姐七小姐来耀武扬威,她都没敢说过什么,可今天……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宴灵苏就给了她一个不要动的眼神。 红平愣了下。 宴灵苏抬头,看着宴灵菲,有些不安的解释道:“不过是去谢谢老太太身边的徐妈妈早上来看麟哥儿,麟哥儿身体一直不好,七小姐是知道的。” 宴灵菲看了躲在宴灵苏身后的宴泽麟一眼,没好气的冷哼的一声:“身体不好就在这个院子里好好呆着,别整天出去丢人,一个两个没用的废物!” 言传身教,简直可怕,宴灵苏是真的好奇,陌氏整日里能骂多少人,让宴灵菲这个四岁的小丫头学的一嘴的刻薄骂人话! “五姐姐……不……不是废物!”宴泽麟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大眼睛怯怯的看着宴灵菲:“七姐姐别这么说五姐姐。” 宴灵菲眼睛一瞪。 宴灵苏马上抱着宴泽麟把他抱在了怀里。 宴灵菲一脚踹过来,宴灵苏只顾着怀里的宴泽麟,没能躲开,腰上顿时一阵惨痛,小脸立刻就白了。 “喊谁七姐姐,谁是你七姐姐,你个小废物,还敢顶嘴了!”一个贱婢生的庶子,能在府里当个少爷,那是她娘心善,现在还敢跟她顶嘴? 宴泽麟被眼前的情况吓到了,张嘴就要哭,宴灵苏马上小声道:“麟儿乖,别哭。” 宴泽麟包着两包泪望着宴灵苏,硬是把哭声又吞了回去,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宴灵苏的衣襟。 宴灵菲抬起了脚就不想放下,这两日,因为宴灵苏,爹爹还骂她不懂事,害的她在莲姨娘那个女人面前丢脸,今早莲姨娘还讽刺她不得老太太喜欢,老太太都不让她去请安,以为她没听出来,哼! 一肚子火的她来这小破院子打算出出气,路上就听到丫鬟说,宴灵苏一大早就跑福安堂去了,更让她不快。 宴灵菲又一脚踹过来…… 红平扑过来挡在了宴灵苏身前。 青枣也跪着爬过来,死死护着。 “都给我滚开!”宴灵菲大怒。 她指着丫鬟婆子:“愣着干嘛,把他们拉开,本小姐还不能教训这两个废物了!” 宴灵苏眉头紧拧,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低估了宴灵菲的恶劣程度。 不愧是本书第一毒妇!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要相信徐妈妈! 红平和青枣又哪里能抵挡得住宴灵菲带来的一众丫鬟婆子,很快她们就被拖到了一边。 看着缩成一团的宴灵苏和宴泽麟,听着不住磕头求饶的红平和青枣,宴灵菲甚觉痛快。 又狠狠踹了两脚,心情终于顺畅了,拍了拍手说:“行了,我们走,这破地方一股霉味。” 宴灵苏一直注意着门外,此时眼风里瞥到院门外略过的一片靛青色衣角,马上抬头看向宴灵菲,朗声道:“七小姐可否向太太求个情,放慧姨娘回来?” 宴灵菲指着她:“你想得美!慧姨娘是个什么东西,也想本小姐开口?” 宴灵苏一把抓住宴灵菲的手:“七小姐!” 宴灵菲脸色一变,嫌恶道:“放手!” 宴灵苏当然不可能松手,她要在不激化她和宴灵菲之间矛盾的情况下,逼宴灵菲动手。 宴灵菲果然脾气暴躁,甩了两下没甩开,扬起另一手就打了过来。 宴灵苏没躲。 然而,这一巴掌,却没落下来。 4.鸡飞狗跳 望着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挡住的宴灵菲的手,宴灵苏有点遗憾。 “七小姐,这可使不得!” 徐妈妈一脸凝重道。 宴灵菲正在气头上,被人拦住,声音立马尖锐起来:“滚开!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 徐妈妈神色微有不悦,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别说府里的小姐,就是如今当家的大爷,都没这么骂过她。 可她毕竟是仆。 徐妈妈看向宴灵菲,语气放的极缓:“七小姐,你是宴府的小姐,自然身份贵重,这种失礼的行径,可不适合你。” 宴灵菲怒气冲冲的小脸这才稍稍好看了些,冷哼道:“我自然身份贵重,不过打她一个庶女,怎么就失礼了?” 徐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她当然知道。 丫鬟婆子都跟她说,让她在老太太的人面前,收敛着些。 她就不明白了,老太太身边的人怎么了? 不也是她晏家的奴才,她是宴府的小姐,还要给奴才脸不成? 宴灵菲昂着小脸,一脸不忿:“还是说,我打不得?” 徐妈妈眉头微微蹙了蹙,活了这一把岁数,什么事她没见过?可,七小姐这跋扈的性子,真是,满京城都找不出几个! “打自然是打得的,”徐妈妈敛眉道:“只是,五小姐和五少爷,再多不是,教养也是三爷和三太太劳累下,七小姐确实不太合适,这要传出去,对七小姐和三太太名声都不好,七小姐你说是不是?” 宴灵菲毕竟只有四岁,哪里懂那么多,听徐妈妈这一说,心里立马就打了退堂鼓。 她本就是来出气的,现在气出的差不多了,这两个贱婢生的也知道她的厉害了,她的目的达到,也懒得在这里多待。 可她不想在徐妈妈面前露怯,她撇了撇嘴,正要放个狠话就走,门外就传一声厉喝: “即是如此,七小姐有什么不是,也该我爹娘和我教导,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奴才训斥吧?徐妈妈!” 一个身着橘红色锦缎的少女,蹙着眉,声色俱厉的走进来。 少女身段高挑,容貌姣好,带着点婴儿肥,虽然年岁尚小,却已见出尘姿色。 只是眉眼间的刻薄神色,让人有些不愿亲近。 宴灵芸。 宴灵苏看着眼前的少女,额角跳了下。 陌氏的长女,她的嫡姐,宴府三小姐,这本书中最出名的蛇蝎美人! 因容貌出众,打小儿就自命不凡,处处要强,再加上陌氏的纵容和宠溺,养出了一个目中无人,刁蛮任性的性子来! 徐妈妈看向宴灵芸,福了福身子:“老奴见过三小姐。” 这个三小姐…… 哎。 徐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善了不了了。但愿南春那丫头脚程够快吧,不然她这老脸,今天可就保不住了! 宴灵芸目光犀利的打量了徐妈妈一眼,下巴扬着,表情嚣张到了极致,像只高傲的孔雀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宴灵苏身上,不屑的冷笑了声。 “我说七妹妹今日怎么出来这么久都没回,原来是五妹妹找到帮手了啊,我要再晚来一会儿,你们还要对七妹妹动家法不成?” 宴灵菲马上委屈的喊了一声:“三姐!他们合伙欺负我!” 宴灵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小小年纪可真会颠倒黑白睁着眼睛说瞎话! 徐妈妈则是额上冷汗都下来了。 老太太不愿管三房的事,真不是老太太心肠硬,而是三房……实在太一言难尽了! “三小姐说笑了,”徐妈妈笑着说道:“不过是麟哥儿自入冬以来身子就一直不大好,老太太着老奴来看看情况,恰好碰上七小姐也在,见两姐妹言语上有些冲突,劝了几句。毕竟都是府里的小姐,真要动起手来,在下人面前也不太好看不是吗?大爷如今正面临升迁,府里和睦些,总是好的……” 提到晏家大爷,宴卿之,宴灵芸总算没那么嚣张了。 要说这偌大的宴府,能让宴灵芸收敛些的,也就是晏家如今的当家,她大伯宴卿之了。 她看了看宴灵苏,又看了看徐妈妈,她要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脸上无光? 蓦地,她笑了笑。 府里和睦? 好啊。 既然今天不能找宴灵苏的麻烦,她还不能处罚一个奴才了吗? 老太太不是眼里没他们三房吗? 那就让她看看好了,她三房也不是软柿子!吃了亏也不吭声的! 看以后这些狗仗人势的下人谁还敢不把三房放在眼里! “既然这样的话,”宴灵芸冷笑道:“今儿我就不计较五妹妹言语无状,只是……” 她看向徐妈妈,神色颇冷厉:“徐妈妈仗着自己年岁大,对七小姐动手,不把七小姐放在眼里,这又该如何算?” 徐妈妈微微怔了下。 她根本没想到,三小姐竟会想着找她麻烦! 宴灵苏也没想到,宴灵芸和宴灵菲姐妹会这么极品! 她追文的时候,作者只写了两姐妹霸道刁蛮经常欺凌男主和男主的姐姐,哪能想到两人会是这样的? 这已经不是跋扈任性了,实在是太极品了!好赖话听不出,什么人都敢摆脸子,一点儿脑子都没有的吗?陌氏到底都教了她们什么? 徐妈妈好心好意劝解,既顾着七小姐的脸面,又顾着三小姐要强的性子,到头来还落个什么都不是,当下脸子也冷了下来。 她淡淡道:“三小姐打算如何?” 看徐妈妈这态度,宴灵芸只当徐妈妈是在给她摆脸子,当下就怒了,厉声道:“来人,掌嘴!” 宴灵芸的所作所为,把宴灵苏惊到了! 掌嘴? 这可是老太太身边人,府里的老妈妈! 她把宴泽麟交给红平,上前道:“三姐,今天的事,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和徐妈妈无关,三姐若是生气,就惩罚我好了,徐妈妈年岁大了,又一直侍奉老太太,劳苦功高。刚刚,徐妈妈也是顾忌麟哥儿年幼,怕麟哥儿受惊吓,才出言劝了几句,三姐要罚,就罚我罢。” 宴灵芸柳眉一竖,瞪着宴灵苏,指着身边的大丫鬟道:“听见没!给我掌嘴!” 宴灵菲立马兴奋的撸袖子:“我来!” 刚刚她就要扇宴灵苏的,被徐妈妈半路给拦住了,现在,哼! 她得好好出这口气! 徐妈妈气的气息都不稳了。 宴灵苏的话,让她心情好容易舒畅了些,宴灵芸和宴灵菲的话就让她火气上涌。 这是哪家的规矩? 哪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是这个样子的? 她上前,拦着宴灵菲,皱着眉道:“三小姐!使不得!” 见这个老奴才还敢跟自己叫板,宴灵芸更加生气,她今天非要争这一口气不可,扫了眼身旁的丫鬟婆子,怒道:“给我一起打!” 丫鬟婆子互相看了看。 三小姐和七小姐是府里的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就算真打了徐妈妈,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他们……他们可不敢。 宴灵芸见自己连下人都使唤不动,怒火中烧,撸了袖子亲自上。 什么府里老人! 就是一个老奴才! 她今天偏要打! 宴灵苏护着徐妈妈,徐妈妈又护着宴灵苏,宴泽麟在一旁吓的大哭。 小院内,一时鸡飞狗跳。 玉珠带着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乱成一团,她神色一厉,大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三小姐七小姐拉开!” 5.去福安堂 听到玉珠的声音,宴灵苏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终于来了! 徐妈妈在府中还是颇受尊重的。 老太太能派玉珠过来,她就已经顺利地迈出了一大步! 玉珠带的人一进来,屋内一阵人仰马翻。 宴灵苏想帮忙,可徐妈妈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她又没什么力气,只能干着急。 好在玉珠带来的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没有顾忌,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人分开了。 “徐妈妈,老太太让您来看看麟哥儿,这又是怎么了?”玉珠扶住徐妈妈,佯装不解的问道。 在福安堂,南春已经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七小姐的性子老太太是知道的,怕徐妈妈性好,才让她来的。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场景! 三小姐竟和七小姐一起,打五小姐,还把徐妈妈给打了! 徐妈妈还没开口,宴灵芸被丫鬟扶着,在一旁细细喘气,开口讥讽道:“怎么了?本小姐教训个奴才,玉珠姑娘就这么着急出头,还有人把本小姐放在眼里吗?” 看到玉珠宴灵芸就一肚子火! 一个丫鬟,不就是会攀迎奉承,竟是比她这个小姐派头还要大!府里人看在老太太面子上,喊她一声姑娘,她还真把自己当个正经小姐了? 玉珠俏丽的一张脸,微微绷着,听到这话,她看向宴灵芸,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的说道:“奴婢不敢,奴婢是奉了老太太的命,请众位小姐往福安堂把事情说项明白。” 宴灵芸更怒。 拿老太太压她? 玉珠继续道:“三小姐,这就过去罢,让老太太久等,就不好了。” 宴灵芸眉心一拧正要发难,玉珠缓缓道:“三太太现已在去福安堂的路上了,众位小姐们若是去的迟了,委实不好,三小姐是三太太的长女,自是最体恤三太太的!” 宴灵芸脸子泛着冷,瞪着玉珠:“那便去就是了!” 说完,她甩袖,率先出了小院! 不就是去福安堂? 当她会怕? 她教导庶妹,惩戒奴才,天经地义! 别说是老太太,就是到大伯面前,她也是不怕的! 宴灵菲跟在宴灵芸身后,走之前还狠狠瞪了宴灵苏一眼。 不过宴灵苏根本没看她。 宴灵苏歉疚的看着被挠了脸的徐妈妈,小声道:“今日让徐妈妈受累,还连累徐妈妈受苦,我……我对不住您。” 徐妈妈也是被气的不轻,她眼底还蕴着怒火,宴灵苏这么一说,她脸色稍霁,轻声道:“五小姐不必这么说,这事怪不得五小姐,老奴心里清楚。” 今日这事,虽说是宴灵芸姐妹嚣张跋扈主动挑事,可她利用了徐妈妈的善心也是事情。 宴灵苏在心底默默道,以后有机会她会报答的。 “五小姐,”玉珠看了眼衣服都是脚印的宴灵苏,轻声道:“老太太还等着。” 宴灵苏冲玉珠感激的笑笑:“今日先谢过姑娘了。” 玉珠微微愣了下。 清早时,徐妈妈说五小姐亲自去润园折了红梅捧了一路捧到福安堂,她还有些纳闷,谁给五小姐指点了一番,现在么…… 她笑了笑:“五小姐这么说,奴婢可不敢当。” “五姐姐……”宴泽麟抱着宴灵苏,仰头,小脸满是泪:“麟儿……麟儿要和五姐姐一起。” 宴灵苏细细的把宴泽麟脸上的泪擦干净:“麟儿乖,外面风大,就在院子里,让青枣陪你玩,五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我不!”宴泽麟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我就要和五姐姐一起!麟儿……也……也可以保护五姐姐……” 满是泪的一张脸,因为激动,泛起了红。 宴灵苏心疼的不行,蹲下来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说:“麟儿听话……” “哇啊……” 宴泽麟哭了。 哭的特别伤心,特别凶。 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说:“三姐姐和七姐姐再打……打五姐姐怎么办?” 宴灵苏想说在老太太那里,宴灵芸姐妹没有机会动手,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好这么说。 徐妈妈眼眶有些泛红。 到底上了年岁的人,最看不得这样的场景。 徐妈妈忍不住道:“五小姐,带麟哥儿去罢,让奶娘抱着,捂严实了,不碍事。” 宴灵苏有点犹豫。 她不确定这个时候就带宴泽麟到老太太面前是好还是坏。 徐妈妈又道:“老太太刚刚还问了麟哥儿的情况,麟哥儿过去见见老太太也好。” 这话,暗含深意。 宴泽麟非不放手,哭的伤心,徐妈妈又这么说,宴灵苏一咬牙,点头道:“那等下见了老太太,麟儿可不能哭了,要记得给老太太请安,知道吗?” 宴泽麟收了哭声,抽噎着点头:“好……好!” 再走一遍去往福安堂的路,宴灵苏心情截然不同。 她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吃饱穿暖,把宴泽麟平平安安养大! 跟在奶娘身旁,宴灵苏时不时查看宴泽麟的情况。 书中,宴泽麟身体可是差的很,她当然不敢有一点儿大意,哪怕清楚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有主角光环,不会怎样,她也不忍心看一个两岁的孩童遭罪。 还是一个这么紧张她,乖巧伶俐的小肉团子。 一行人很快到了福安堂。 福安堂院门前的雪已清扫干净,青石路面覆了一层刚落下的薄雪,透着股子肃穆。 院内,安静的只余沙沙雪落声,宴灵苏不自觉有些紧张。 到了暖阁前,玉珠已经回禀了老太太,冲宴灵苏点了点头道:“五小姐五少爷,进去罢。” 宴灵苏看向奶娘:“把麟哥儿放下罢。” 老太太的院子,宴灵苏都很少来,奶娘更是没机会来。这几日慧姨娘被罚,奶娘本就不安的紧,过来的这一路都胆战心惊的,进了院子又被高堂大院的气势吓的不轻,听到宴灵苏的话,马上照办。 宴泽麟裹着厚厚的斗篷,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 因为哭过,眼睫还沾着泪水,眼珠却漆黑明亮。 宴灵苏又交代了宴泽麟一番,宴泽麟乖乖点头,宴灵苏这才牵着他的手,跨进了暖阁。 6.暖阁问责 看着歪坐在暖榻上的宴老太太,宴灵苏微微怔了下,没能把眼前这个慈祥的老太太跟书中那个冷漠薄情的老太太联系在一起。 暖阁里只有老太太和宴灵芸姐妹,和福安堂的几个得用的下人。 她的嫡母陌氏不在。 老太太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想也是,三房这种事经常发生的,老太太要生气,哪里气得过来,见怪不怪了都。 宴灵苏但收回视线,带着宴泽麟,恭恭敬敬行礼请安。 “给老太太请安。” 宴泽麟毕竟小,也不常见老太太,下跪的时候,瘦弱的身子晃了下,差点摔倒。 坐在一旁矮凳上的宴灵菲噗嗤笑出了声,看着宴泽麟的眼底满是嘲讽。 连个礼都行不好,真是丢人现眼! 宴泽麟虽然小,可也知道好歹,知道宴灵菲刚刚是在嘲讽自己,小脸立马涨的通红。 宴灵苏非常自然的伸手扶住了宴泽麟的身子,帮助他跪好。 举止得体,神色温和,端的是一个姐姐才最该有的样子! 这一幕落在在场的所有人眼里。 老太太只是静静看着,没甚表情,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宴灵芸宴灵菲自是鄙夷的很。 其他人,则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麟儿?” 宴灵苏轻轻喊了一声。 宴泽麟抬头看了宴灵苏一眼,从宴灵苏眼睛里得到鼓励,他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大眼睛看向老太太,有些笨拙的开口:“麟儿给老太太请安,麟儿……谢老太太记挂,麟儿身子……已……已经好多了。” 这几句话说下来,虽然有些磕巴,但宴灵苏很满意。 宴泽麟幼时,性格受慧姨娘和原来那个宴灵苏的影响,偏弱了些,导致长大后,变成了个闷闷的性子,不爱讲话。 老太太淡淡嗯了一声,往邱妈妈那儿看了一眼,邱妈妈立刻上前把两人扶起来,笑着道:“五少爷看着气色确实好了一些,老太太这下可是能放心了。” 宴泽麟怯怯的看向坐在暖榻上的老太太,张了张嘴道:“老太太挂心,麟儿……麟儿不敢不好!” 那认真的样子,一下把老太太逗乐了。 邱妈妈也跟着笑起来,屋内的余下几个丫鬟都笑的眯起了眼。 善意还是恶意,宴泽麟分得出来,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屋里的其他人,最后偏头看向身旁的五姐,笑了。 宴灵苏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既然肯笑,他们姐弟在老太太心中的印象至少没有特别差劲 。 只不过,她刚送了一口气,老太太就敛了笑,淡淡问道:“行了,现在都到齐了,小五,你说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慈眉善目,淡淡的语气,却自带了几分威严,宴灵苏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她没犹豫,撩开衣摆,板板正正的跪下了:“都是孙女不好,没顾及幼妹的心情,让七小姐误会了。” 这一声七小姐,屋内众人,脸色各异。 宴灵菲自是面带得意。 本来就是宴灵苏这个庶女的错! 乖乖认错就罢了,要敢在老太太面前搬弄是非,她回头非打死她不可! 宴灵芸却微微蹙了蹙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老太太,”宴灵菲可算是逮着机会了,马上开口道:“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她迫不及待的要给宴灵苏定罪,完全忘了来的路上三姐叮嘱她的,说话前先看她眼色。 老太太看向宴灵芸:“芸儿,你们三人,你最年长,你如何说?” 宴灵芸看着老太太,从老太太的态度里,她看不出老太太对宴灵苏姐弟有什么特殊的,徐妈妈跑一趟,左不过是宴泽麟整日里吃药闹的满府不得安生,老太太问上一问,仅此而已。 她想了想道:“回禀老太太,我到的时候,只看到徐妈妈抓着七妹妹的胳膊,还用言语吓七妹妹,七妹妹当时委屈的都快哭了。” 宴灵苏:“……” 你和宴灵菲真是亲姐妹啊,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技能是遗传的吧? 老太太又看向宴灵苏:“你做了何事,让小七误会?” 宴灵苏垂着头。 心里却是明白,这是老太太给她机会让她把事情说清楚。 可…… 她磕了一个头,羞愧道:“是我说话没注意分寸,让七小姐误会了,都是我不好,我比七小姐年长了几岁,却没顾及到七小姐的心情,确是我错了。” 就算今天老太太要给他们出头,也不能把宴灵芸姐妹得罪死了。 毕竟她不可能什么事都来找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也不会事事顾着他们。 更何况,老太太现在的态度到底如何,她还拿不太准。 最好是办法是,捧着她们,把她们捧的飘在云端,不屑地和他们计较才好。 嫡庶有别。 她让着宴灵菲,没有任何争议。 庶女处处要强,才是大家族里最忌讳的。 “请老太太责罚。”宴灵苏又磕了一个头。 宴泽麟看着五姐一直在磕头,也跟着跪了下来。 宴灵苏磕头,他也磕。 看着宴灵苏姐弟这个样子,宴灵芸这口气终于顺了,她倨傲的看了站在一旁拧着眉的徐妈妈一眼,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宴灵苏磕完,抬头,看向宴灵芸和宴灵菲,说道:“只是,三小姐和七小姐今天也确有不当之处,我言语不当,是我错了,可徐妈妈只是去看麟哥儿的,三小姐和七小姐不该因我的不当,迁怒徐妈妈。” 玉珠在一旁适时道:“奴婢赶过去的时候,徐妈妈确实被打了。” 徐妈妈脸上挂着一道见肉的抓痕,就算不说也都能看出来。 老太太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稍稍皱了皱眉。 宴灵菲最沉不住气,站起来就道:“你出言不逊,我打你,徐妈妈非要护着,我当然一起打了!” 宴灵芸拉了宴灵菲一把,解释道:“七妹妹还小,话说的有些不当,是徐妈妈无端□□七妹妹,七妹妹才恼了。七妹妹有再多不是,那也是府里的小姐,总不能什么人都能开口训斥?仗着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就不把府里小姐放在眼里,在老太太您这边也说不过去啊!” 宴灵苏被宴灵芸这惊奇的言论惊到了。 她这可是把老太太身边的人全得罪了个精光! 她实在不明白,就这脑子,她到底是怎么活到最后,还嫁了个家境显赫的婆家的,就因为长的美吗? 这话徐妈妈哪里受得住,她上前,正要开口,邱妈妈就抢先一步道:“徐妈妈和我是差不多时候进的府,待人一直宽厚,不把主人家放在眼里,这怕是不能的,三小姐可能是一时在气头上记差了吧?” 宴灵芸看着邱妈妈,冷声道:“记没记错,我自己不知道吗?” 邱妈妈脸色一僵,看向老太太。 暖阁里一时气氛特别压抑。 连徐妈妈邱妈妈都被下了脸子,其他人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宴灵芸一看这情况,整个人都特别得意。 就说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看以后谁还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一幕,老太太看的清清楚楚,连宴灵芸宴灵菲的心里在想什么都一看一个准,当下脸色就不太好看,冷着脸对玉珠道:“把小五和麟哥儿扶起来。” 玉珠应了声,上前。 老太太看着宴灵苏:“小五,既然你都承认是自己言语不当,我要罚你,你可有怨?” “孙女不敢,但凭老太太责罚。”宴灵苏低着头道。 一直不吭声的宴泽麟突然开口道:“五姐姐没有错!老太太不要罚五姐姐!” 7.嫡母陌氏 “你说什么?” 宴灵菲小脸一绷,瞪着宴泽麟。 宴泽麟有点怕宴灵菲,不自觉抖了下,宴灵苏下意识挡在宴泽麟身前。 宴泽麟却固执的扭出半个身子,看看五姐姐,又看看老太太,白着脸说:“五姐姐没有错!是七姐姐说我和五姐姐是废物,我说不是,七姐姐就恼了,要打我,五姐姐护着我,七姐姐生气,就要打五姐姐,徐妈妈来了,不让打架,三姐姐来了,打……打五姐姐和徐妈妈……” 宴泽麟磕磕巴巴用最简单的话把刚刚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宴灵菲气的脸都红了,瞪着宴泽麟,那样子,要不是现在在福安堂,她得把宴泽麟打的满地找牙。 “老太太,”宴泽麟看着老太太,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带着雾气:“求您不要罚五姐姐。”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宴灵菲气呼呼地指着宴泽麟:“闭上你的嘴!” 宴灵苏挡在宴泽麟面前,抬头看向宴灵菲:“七小姐,麟哥儿还小,他说什么要是有什么不当,可以教,而不是让他闭嘴。” 宴灵菲眼睛一瞪,要骂宴灵苏,老太太脸色微沉,愠怒道:“够了!” 宴灵菲脾气上来就是个不罢休的主,她看着老太太,大声道:“老太太,他们姐弟合伙欺负我!刚刚还联合徐妈妈欺负我呢!您都不给我做主吗?” 老太太拍了下檀木桌,脸色非常难看:“他们姐弟?你们都是三房的小姐少爷,谁教你的这种话?” 宴灵菲撇嘴:“才不是,他们都是丫鬟生的!” “住嘴!” 老太太气的猛喘气。 玉珠忙递上参茶给老太太顺气。 “老太太别着急,七小姐只是随便说说,七小姐还小,哪能当真啊……” 宴灵菲却非常委屈。 她哪里说错了? 她小怎么了?她小说的话就不算话吗? “作为宴府小姐,不分青红皂白跟府里的老妈妈动手,我念着你小,没说你什么,”老太太顺了口气,缓缓道:“你倒好,还处处针对幼弟,是谁教你这种规矩?”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责骂,宴灵菲脸上挂不住,眼眶里立刻涌上泪来,哭着说:“我没错!” “你……” 老太太气的不轻。 宴灵芸见自己亲妹妹被责骂,也有些不忿,她上前道:“老太太既然都认定了是五妹妹的错,又何苦责骂七妹,麟哥儿年幼,七妹就不年幼了吗?我看就是老太太偏心!” 老太太眼里只有大房和二房,她爹爹是没什么本事,可也是宴府三爷,老太太偏心成这样,她早就想说了! 宴灵苏看了眼气的已经说不出话来的老太太,上前道:“老太太别动气,今日的事,我们几人都有错,三小姐说的是,七小姐年幼,我去领罚就好了,老太太气坏了身子。” “错的是你们!”宴灵菲不依不饶道:“三姐和我是嫡出!你们两个庶出,我们?谁跟你我们?” “我让你闭嘴!”老太太指着宴灵菲。 见老太太一直针对宴灵菲,宴灵芸也有点生气了,牵着宴灵菲的手看着老太太:“七妹说的不对吗?小五和麟哥儿本就是庶出,我作为姐姐,教导一下,那是给他们脸了,咱们宴府从来嫡庶分明!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宴灵芸不满的看着老太太。 她这都是跟老太太学的! 她爹是庶出,老太太是如何对她爹?对他们三房的? 她们怎么就不能这么对三房的庶出子女了? “反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老太太从暖榻上下来,气的手都在抖:“身为宴府的小姐,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谁教你们的规矩,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吗?” 老太太这话说的非常重。 宴灵芸眼睛也红了,她理直气壮的看着老太太,一脸不满。 老太太气的喘了好一会儿,指着宴灵芸姐妹:“都给我跪下!” 宴灵芸站着不动,宴灵菲看姐姐不动,她也不动。 宴灵苏跪下了,又扶着宴泽麟跪好。 怪不得老太太对他们视若无睹,摊上这么一对姐妹,也是倒霉。 老太太铁青着脸,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对邱妈妈道:“请家法!” 小年纪,这么跋扈嚣张目无尊长,长大了不还得给家族招来祸端? “我看谁敢动我女儿!” 一声泼辣的吼声从门外传来。 暖阁的帘子被人从外面大力掀开,一个穿着绛紫色华贵冬装的妇人气势汹汹的进来,两手叉腰,眼神犀利的扫视了一圈。 三太太陌氏。 眉眼惊艳,姿色不俗,却一身蛮横泼皮气。 扫视一圈之后,陌氏视线落在老太太身上,眼睛眯了眯,冷笑着说:“好啊!我就说,把我请到福安堂来,又不见我就是有猫腻,合着,老太太这是要背着我打罚我的两个女儿呢!” 宴泽麟看到陌氏怕的不行,全身抖的不成样子。 宴灵苏看到他这样就心疼,悄悄挪到他身旁,让他靠着自己。 见宴泽麟情况好一些,宴灵苏才又抬头看过去。 老太太看到陌氏,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跟着陌氏一起进来的丫鬟面带愧色。 三太太非要闯进来,她们……她们也拦不住啊! 陌氏走上前来,没一点儿敬意的瞥着老太太:“老太太今儿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老太太冷着脸道:“什么意思?你教出的好女儿,目无尊长,毫无礼数,你还来问我?” 陌氏看了看自己两个长的跟仙女一样的两个女儿,尤其是小女儿,脸上还挂着泪,顿时心疼的不行。 她的女儿,她都没舍得打骂过呢! “既是我教的,”陌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站在两个女儿身前,对老太太道:“老太太有事尽管和我说就是,作甚为难我两个女儿!” 邱妈妈看老太太快被气昏过去了,开口道:“三太太,老太太也是为了三小姐七小姐以后好,咱们宴府不是一般的府第,规矩理当严着些才好……” 陌氏顿时就火了:“什么府第?什么府第?女儿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教的,老太太有教养过我女儿一天吗?现在我女儿长了大,又来摆老太太的架子,寻我女儿的错处!左不过还是看三爷不中用,作践我们母女!” 宴灵苏难以置信的看着陌氏,她这样子……老太太居然能忍这么多年? 邱妈妈脸色也很难看,这个三太太实在是……可她不得不开口:“三太太怎么说这种话呢,老太太也是为了三小姐七小姐好……” 陌氏冷哼了一声,牵着两个女儿的手,道:“不用!我的女儿,我自己会教,不用老太太费心!” 说完,她转身就要带着两个女儿走。 “母亲!” 宴灵苏开口。 陌氏转头,目光凶狠的看过来。 宴灵苏被陌氏这个眼神看的脊背发毛,她白着脸,适时的抖了抖,做出一脸害怕的样子,嗫喏道:“母亲……我想求母亲,饶过慧姨娘……” 陌氏眼睛眯着,冷光更甚。 宴灵苏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麟哥儿身子不好,一直都是慧姨娘照料,现下……天越来越冷,麟哥儿还小,离不开慧姨娘,说来都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犯,母亲就饶了慧姨娘吧。” 陌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宴灵苏和躲在宴灵苏身后的宴泽麟。 刚刚没注意,这两个小废物居然也在。 她看着宴灵苏,片刻后看向老太太,挑衅的笑了声:“行吧,慧姨娘跪了这么几天,想必也知道自己教养孩子哪里出了错,就让她回去好了!” 三房,还是得她说了算! 说完,她带着女儿离开了福安堂。 宴灵苏看着翻到半空缓缓落下的厚重的门帘,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 玉珠看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五小姐,微微有些讶异,转过头看到老太太正看着五小姐,马上不着痕迹的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8.气息一滞 三太太带着人离开后,暖阁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老太太收回视线,重新坐回暖榻上,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小五,你起来罢。” 徐妈妈在一旁,过来要扶。 宴灵苏却没起。 她冲老太太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宴泽麟有样学样,也跟着磕头。 “孙女谢老太太顾怜。”宴灵苏趴在暖阁的地上,瓮声道。 老太太神情颇冷淡,有些疲惫道:“起来罢。” 宴灵苏这才直起身。 看着老太太明显兴致不高的神情,宴灵苏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只是她也没办法,只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徐妈妈扶着她站起来。 宴灵苏又亲手把宴泽麟扶起来,帮他整理了下衣襟,才又开口道:“扰了老太太清净,孙女……孙女有错,请老太太责罚,孙女一定好好领罚。” 但愿老太太不要觉得她是个心机深的人才好。 老太太手里念着珠子,淡淡道:“罢了,平日你们这些哥儿姐儿,我也很少管,你有你母亲管教,我也省心。” 宴灵苏气息一滞。 老太太看着站在那儿瘦得跟猴儿似的神色紧张的姐弟,在心底叹了口气,道:“麟哥儿身子不好,回去好好养着,虽年幼,也不能太娇惯了。” 宴灵苏垂紧握的手顿时松了。 她恭敬道:“是,一定谨遵老太太教诲。” 老太太语气没甚起伏的说道:“去罢。” 宴灵苏不敢再多待,看了宴泽麟一眼,两人一起磕了头,这才退出暖阁。 宴泽麟重新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奶娘抱着,宴灵苏披着斗篷,揣着手,满怀心事的跟在一旁。 红平看宴灵苏脸色有些不太好,非常担心。 刚刚她在暖阁外,并不知道暖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三太太气势汹汹的来,大声跟老太太顶了几句,又气势汹汹的离开。 “……五小姐?” 红平不安的开口。 宴灵苏偏头,看着红平:“怎么了?” 红平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三太太不肯放慧姨娘?” 宴灵苏摇了摇头:“没。” 想到老太太最后那冷淡的神情,宴灵苏在心里叹了口气。 慢慢来罢,不着急。 红平见宴灵苏不愿多说什么,纵使着急,也不敢再问了。 回到小院时,慧姨娘正由青枣扶着站在院门口焦急的张望。 看到宴灵苏回来,慧姨娘忙一瘸一拐的迎过来。 她先是查看了被奶娘抱着的宴泽麟,见宴泽麟没事,又来检查宴灵苏。 一双儿女都没事,慧姨娘惊慌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些,一把把宴灵苏抱在怀里,哭着说:“我的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慧姨娘该是在门口站久了,身上的袄子特别凉,跟冰块似的,贴在宴灵苏脸上,把她冰的一哆嗦,可她心里却很暖。 慧姨娘虽然没什么本事,性子也懦弱的很,遇到事就知道哭,却是真的很疼自己的一双儿女。 “娘,”宴灵苏伸手抱住了慧姨娘瘦削的身子,笑着说:“没事是好事,您怎么还哭了呢,快进去罢,外面风这么大。” 慧姨娘忙擦了泪,连声道:“是,进屋进屋……” 走了没两步,慧姨娘脚步一顿,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看着宴灵苏:“你……你刚刚喊我什么?” 宴灵苏看着慧姨娘,认真道:“娘。” 慧姨娘眼泪立时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五小姐,可不能……不能这么喊!”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又是她亲手养大的,却不能喊她一声娘。 宴灵苏踮起脚尖,艰难的给慧姨娘擦掉脸上的泪,笑了笑说:“女儿知道,以后我背着人喊,不会有人知道的。” 奶娘和红平对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陌氏向来对他们小院里的人一个态度,他们断然不会乱说。 只他们这几个人时,她喊娘,又能有什么事? 看着这么懂事的女儿,慧姨娘眼泪又落了下来。 红平抹了抹眼角的泪,劝道:“姨娘快别哭了,快些进屋罢,麟哥儿要闷坏了!” 慧姨娘忙点头。 进了屋,宴泽麟从奶娘怀里下来,直接扑到了慧姨娘怀里。 慧姨娘抱着宴泽麟,又哭了起来。 “娘,”宴泽麟从慧姨娘怀里抬头,稚嫩的童声瓮声翁气道:“麟儿这几天都很乖乖喝药,而……而且麟儿身子好多了,你……你不要哭。” 他伸手笨拙的给慧姨娘擦脸上的泪:“不哭不哭了……” 宴灵苏用热水洗了帕子,给慧姨娘擦脸,红平忙道:“五小姐,我来。” 宴灵苏笑了笑说:“我来就行,去灌两个汤婆子来。” 红平看了看慧姨娘,又看了看宴灵苏,哎了一声,出去了。 给慧姨娘擦了脸,宴灵苏这才问道:“姨娘膝盖疼不疼?” 这么冷的天儿,跪三天,哪怕是跪在蒲团上也受不了,更不用说佛堂向来清冷! 慧姨娘勉强挤出笑:“不碍事,姨……娘习惯了,休息两日就好。” 说的轻巧。 冻伤,又是膝盖哪是那么容易好的,只怕慧姨娘以后腿疾的毛病,就是这个时候留下的! 风湿、关节炎可不是闹着玩的。 宴灵苏眉头紧拧,得想办法才行。 慧姨娘几天没见儿子,一直抱着不肯松手,宴灵苏把水盆端出去,去找红平。 红平刚灌好了汤婆子正往屋里走,迎面看到宴灵苏:“五小姐?” 宴灵苏拧着眉问红平:“可又活血化瘀的药膏?” 红平微微怔了下,然后有些难过的摇了摇头。 “可有银子?”宴灵苏又问。 没药,有银子也行,可以托人去外面买。 红平脸色有些僵,又摇了摇头。 宴灵苏眉头的拧的更紧了,她没再说什么。 男主这娘几个的日子,真不是一般的惨。 她从红平手里接过汤婆子拿进屋里。 红平看宴灵苏的脸色,小声道:“要不,奴婢去求求太太?” 宴灵苏看着她:“别!” 办法总会有的。 求太太? 只怕整个院子的人都得去跪着了! 宴灵苏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叮嘱红平:“千万别去求太太,我会有办法的!” 看着宴灵苏,明明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却让人很有主心骨,五小姐终于长大了…… 宴灵苏查看了下慧姨娘的膝盖,果然肿的厉害。 汤婆子隔着衣服贴上去捂着的时候,慧姨娘脸色明显变了下,看到宴灵苏看过来的目光,她又忙挤出笑:“没事,真没事,不疼!” 冷汗都下来了,还说不疼。 宴灵苏拧着眉把汤婆子固定好:“娘,这几日,您就在床上躺着,别下床了,等腿好了,再下床。” 慧姨娘刚要说那哪能啊,那么多事要做呢,可对上女儿紧拧的眉头,她只好道:“哎,娘都听你的。” 把宴泽麟抱到床上安置好后,宴灵苏出来,想去找点值钱的东西换点钱,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徐妈妈带着个小丫鬟过来了。 宴灵苏愣了下,回过神后忙迎上前:“徐妈妈,您……您怎么过来了?” 徐妈妈脸上的抓伤已用了药,看上去也没那么吓人了,而且徐妈妈心情看上去还算好,没受刚刚事情太大影响,这让宴灵苏松了口气。 “老太太让老奴过来的,”徐妈妈进屋道:“麟哥儿今儿在暖阁一直跪着,老太太不放心,怕麟哥儿身子弱受不住,让我送了些暖身的药来。” 看着徐妈妈递过来的活血化瘀的药膏,宴灵苏鼻子顿时一酸。 9.来日可期 福安堂。 老太太歪在暖榻上,静静养神。 玉珠在一旁剥核桃仁,绿荛坐在下方的小杌子上给老太太绣额带上的祥云。 邱妈妈进来时,只听到夹子夹核桃的噼啪声。 邱妈妈把新做的鲜乳糕放到老太太手边,笑着说:“老太太尝尝,喜儿那丫头刚做的,老太太给品品和我这老婆子做的,哪个好些?”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眼手边的冒着热气的鲜乳糕,又看了看邱妈妈,扯起嘴角,板着脸道:“为老不尊的,跟自己孙女比划,你也不知羞!” 邱妈妈故作严肃的说:“那可不,老奴现在也就剩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了,可不得时时惦记着。” 老太太看着邱妈妈的脸,好一会儿,噗地乐了:“吃了几十年,早吃腻了,不过是看你顺眼,留在身边,你还自豪起来了!” 邱妈妈捂着心口道:“那我等下得问绿荛姑娘讨些脂粉啊擦擦,可不能让这张老脸不顺老太太眼,老奴还想在老太太身边多享几年福呢……” 绿荛放下针线,红着脸看着邱妈妈,佯怒道:“妈妈这是转着弯的埋汰我呢!别说脂粉,就是胭脂膏子,妈妈要多少我都给妈妈找来,妈妈要抹不完,我可不依!” 老太太顿时大乐,指着邱妈妈对绿荛道:“可不能饶她,她要抹不完,你亲手给她抹,我帮你抓着她!” 玉珠放下核桃夹,笑的前合后仰:“我也帮忙我也帮忙,我那儿还有刚得的口脂,也给妈妈用……” 暖阁的气氛总算欢快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心情总算好了不少,邱妈妈端了参茶给老太太润口。 老太太就着邱妈妈的手抿了一口,这才捏了块乳糕,咬了一小口。 乳糕松软适口,清醒香甜,老太太品了品,笑着说:“喜儿那丫头手艺当真是越来越好了,比你年轻时的手艺老道。” 吃了一块,老太太对玉珠绿荛两人道:“你们也尝尝。” 玉珠端着盘子递给绿荛,两人刚咬了一口,邱妈妈就在一旁道:“吃了我家喜儿丫头做的乳糕,两位姑娘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罢,抹一脸胭脂,我可不能见人了!” 老太太正要坐起来一些,听到这话,顿时笑的不行,拍着茶案一边笑一边指着邱妈妈:“你快闭嘴罢!再说这些,现就给你抹上!” 邱妈妈忙捂着嘴道:“不说了,可不说了,老太太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好容易止了笑,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 绿荛看了玉珠一眼,玉珠微微蹙眉,示意她不要说话,绿荛低头继续绣祥云。 邱妈妈脸上的笑也收了,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太太也别太往心里去了,老奴看五小姐五少爷规矩还是很好的。” 老太太看了邱妈妈一眼。 邱妈妈又道:“老奴看五小姐现下很有宴府小姐的样子,哪怕有不足,到底还小,多教着些,也必不会出差错的。再者说,咱们宴府家大业大,哥儿姐儿出挑的那么多,旁的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漫长的沉默过后,老太太淡淡嗯了声。 宴府西北角,破落的小院子。 屋内,慧姨娘听到动静要下床,徐妈妈忙道:“姨娘别动了,快躺着罢,老奴这就回去回老太太话呢。” 宴灵苏亲自送徐妈妈出了院子。 “五小姐,回罢。” 院门口,徐妈妈停下,说道。 宴灵苏看着徐妈妈,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声道:“劳烦妈妈又跑一趟,还……累得老太太多费心。” 徐妈妈原不愿多说,只是这一院子,瞧着都怪可怜的,尤其是五小姐五少爷,这么小的年纪,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她轻叹了声,道:“老太太那边不妨事,五小姐可要保重。” 宴灵苏心里尤为感激。 老太太不恼她就好。 宴灵苏回到屋里,慧姨娘半躺在床上问:“徐妈妈可走了?” 宴灵苏拿着药膏进去:“已经送走了。” “娘,我帮你擦点药,”宴灵苏把被子掀开,说:“可能会有点疼,忍着些。” 宴泽麟好奇的探着脑袋,要看。 “麟儿乖,躺好,等下五姐姐喂你吃奶羹,老太太让人送来的。” 宴灵苏怕宴泽麟看到慧姨娘膝盖的冻伤被吓到,小声对他说。 宴泽麟非常听话,听到五姐这么说,乖乖的点头,躺好。 女儿突然这么懂事,慧姨娘又开心又心疼。 尤其是看到女儿额上的伤,更是心疼。 “都是娘不好,”慧姨娘含泪道:“娘让你们姐弟吃苦了……” 宴灵苏在心里叹气,果然爱哭。 命不好的女人,要么非常要强流血不流泪,要么顺从羸弱以泪洗面。 慧姨娘就是后者。 还是后者中最甚的那一拨。 她轻声道:“娘可别再哭了,我和麟儿都很好,娘已经把我们照顾的很好了,老太太不也派人来看了么,日子总要往后看,是不是?” 慧姨娘愣愣的看着宴灵苏。 一时有点没明白过来。 宴泽麟板过身子,脆生生的说:“老太太今日也……也对我笑了呢,还让我好好养身子。” 宴灵苏放下被子给慧姨娘盖好,用布巾擦了手,刮了刮宴泽麟的鼻头,笑着说:“是是是,咱们麟儿最乖最懂事了。” 宴泽麟美滋滋的对着宴灵苏笑。 宴灵苏对慧姨娘说:“娘喝了姜汤休息下吧,麟儿我会照看。” 这三日,她想象不出慧姨娘究竟是怎么挨过来的。 慧姨娘原就很累,因为担心一双儿女,才一直强撑着,喝了姜汤擦了药,浑身都暖烘烘的,人就开始犯困。 宴灵苏把宴泽麟抱下来,轻手轻脚的出去。 抱着宴泽麟回到自己房间放在矮榻上,盖好被子。 青枣把奶羹又热了下端过来,宴灵苏一勺一勺的喂宴泽麟吃。 宴泽麟特别乖,乖得她都甚至都有点怀疑,这么软趴趴的小肉团子到底要怎样才会变成一个断情绝爱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她若一直爱护着宠着,影响了男主的成长,崩了主线,可就不好了…… 宴灵苏正想着…… “五姐姐……” 宴泽麟咽下口中的奶羹,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宴灵苏。 “嗯?”宴灵苏又舀了一勺,递到宴泽麟嘴边。 宴泽麟张嘴乖乖吞下去,说道:“我……我长大了,要长成一个大男子,保……保护五姐姐和娘。” 宴灵苏瞧着他紧绷的小脸,一脸稚气,大眼睛里满是坚定,有些想笑,心头却暖烘烘的,她点了点头,说:“好,五姐姐等着麟儿成为一个大英雄!” 宴泽麟秀气的眉头拧了拧,认真想了会儿,握着小拳头:“我会的!” 宴灵苏给他擦掉嘴角的奶渍,笑着看着他,你当然会,还会青史留名。 她一个炮灰,想必也没那么大能量,影响整个世界的走向。 所以,在你长大前,姐姐先保护你。 一碗奶羹还没喂完,青枣急匆匆的跑进来,一脸惊悸的说:“五……五小姐,太太……太太派人来让你去焦云阁!现……现在就去!” 10.冷戾少年 来的人是焦云阁的二等丫鬟九夏,和两个粗使婆子。 看着面色不善的九夏,宴灵苏微微蹙了蹙眉。 九夏神色不耐的上下打量了宴灵苏一番,冷声道:“五小姐,走吧。” 青枣担心的看着她。 宴灵苏给了青枣一个在家里照顾好宴泽麟,不要让慧姨娘知道的眼神。 青枣想跟着,在宴灵苏的示意下,只能乖乖遵命。 慧姨娘的小院是整个宴府最偏僻的地方,去哪里都不近。 好在雪已经停了,还算好走。 九夏披着厚厚的斗篷,时不时凶宴灵苏几句。 “走那么慢,成心让太太久等!” “架子这么大,真拿自己当小姐了?” “还要人来请……” …… 宴灵苏一句话不说跟在她们身后。 平日里陌氏连听都不愿听到他们的名字,更不用说见他们了,现在点名了要见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愿陌氏这个极品嫡母别太过分。 不然,以她现在的处境,陌氏就是要她在雪地跪个一天一夜,她也只能受着。 九夏见宴灵苏只是不说话,大老远跑这一趟的火气总算没那么盛了,但这不妨碍她看宴灵苏不顺眼。 到了焦云阁,宴灵苏抬头看了看。 心里有些疑惑。 焦云阁地理位置不能和老太太的福安堂比,可却远比福安堂奢华多了。 “看什么啊,赶紧的,太太还等着呢!”九夏接过小姐妹递过来的暖袖揣上,不耐烦的道。 宴灵苏盯着九夏看了看,抬脚进了焦云阁。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像看猴儿一样,盯着她看。 宴灵苏恍若未觉,径直往偏房走。 屋内花团锦簇,各式摆件,流光溢彩,宴灵苏差点被晃了眼。 陌氏揽着小女儿正在吃果子。 宴灵芸手里正拿着个白玉九连环赏玩。 看到她,都只是掀了掀眼皮。 宴灵苏低着头进来,走到进跟前,跪下:“给母亲请安。” 陌氏该做什么做什么,就跟没听见一样。 宴灵芸姐妹更是没人搭理她。 宴灵苏也不催,更不急,就这么跪着。 对于自己这么快就习惯了跪来跪去的规矩,宴灵苏丝毫不觉得诧异。 上一世,活在新世纪新社会,她也没少跪。 不就是跪一跪么,她又不会少块肉。 跪了好一会儿,啪的一声,宴灵苏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下。 一颗滚圆的核桃落在她面前,她抬头,宴灵菲正笑的开怀,指着宴灵苏:“娘,你看她!” 陌氏宠溺给女儿擦手,瞥了宴灵苏一眼:“老太太都跟你说了什么?” 宴灵苏猜到陌氏肯定是要问福安堂的事,她这一路早就想好了。 “回母亲,老太太嫌闹,□□了几句,让我安分些照顾好幼弟,就打发我和五弟走了。” 陌氏和老太太不对付,从出场开始就像和老太太有仇一样,有理的时候大张旗鼓的闹,没理的时候作天作地的闹……当然大多时候都是陌氏找事,老太太压根就不想插手,只要不闹到她眼前,她都懒得管。 宴府三爷这么个身无长物,游手好闲,本该存在感最低的庶子,硬是因为陌氏的闹腾,在整个京城存在感都极强。 大房二房怕被累及声誉,都不当和三房走动,更不让少爷小姐跟他们三房的几个来往,生怕被带坏了。 大爷大太太,是朝廷官员,官太太,有头有脸有教养,自然不可能跟陌氏再养的人一般见识,更不想被她缠上。 二爷二太太,虽是行商,可受大房的影响,知礼守礼的,并且很爱惜声誉,想给儿女求个好前程的,自然不愿跟三房有牵扯。 这也反向促成了陌氏在宴府无法无天。 旁的人怕被她缠上,不愿跟她计较,在她眼里,倒成了旁人都怕她忌惮她,她给自己和三房挣了脸面。 也就老太太实在看不过去的时候,会说上几句。 “你一大早的给老太太折了梅花送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太太就没赏你点什么?”陌氏冷笑着问。 宴灵苏茫然的看着陌氏,呆呆道:“啊?还……还能换来赏赐吗?” 陌氏冷嗤了声:“老太太真是抠的没边了!” “哪里是老太太抠,分明就是看不上三房!”宴灵芸撇了撇嘴说道。 她现在还气着呢! “老太太都看不上你,你巴巴的跑去干什么?”陌氏又来了火,瞪着宴灵苏:“白白让人看笑话吗?尽丢我和三爷的脸!” 宴灵苏想了想说道:“毕……毕竟是老太太,请……请个安,是……是我该做的。” “呸!”宴灵菲指着她道:“你就是想巴结老太太,只是老太太压根看不上你,没巴结上!” 宴灵苏心道,你这会儿倒是又有脑子了。 她低着头低声道:“没有。” 一旁的一个丫鬟插话道:“都能跑到老太太的福安堂,也不见你到焦云阁来给太太请安。” 宴灵苏抬头看了看那丫鬟,又看向陌氏,怯怯道:“我是怕……怕母亲会不高兴,所以才……才不常来,我以后也天天来给母亲请安……” 陌氏没好气道:“别了,谁耐烦看你!不够烦的!” 宴灵苏温顺的低下头。 心道,不让来正好,我也不想到你这里来被当作践呢。 丫鬟马屁没拍到正地方,低着头,不说话了。 陌氏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可以天天去福安堂,反正老太太清闲的很,给她添添堵多好。” 宴灵苏:“……” 陌氏脑回路,真清奇! 她抬头看向陌氏。 陌氏一脸的不屑:“还想管我三房的事!当我是死的么!好处想不到三房,惯会找茬纠错,真以为我怕她啊!我陌家也不是吃素的!” 陌家?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 她看文的时候,一直好奇,为什么陌氏可以一直这么嚣张跋扈,宴老太太可是当过官太太的,竟然就这么放任着不管,难不成跟陌家有关系? 她又看了看陌氏,此时她才注意到,陌氏通身的金银珠玉,都不是俗物,她认不出都是些什么,却能看出,都贵的很。 只手腕上的两对金镯子,就值不少钱了。 晏家书香门第,不好奢侈风,且,晏家是大爷当家,每月份例都是固定的,三房无甚大开支,又是个庶子,能得多少银钱? 陌氏房里身上这些,断不可能是晏家给的。 那她哪里来的? 陌家支援的? 陌家这么有钱? 心电转念间,宴灵苏隐约猜到老太太为什么对陌氏无可奈何了。 正思忖间,门帘被掀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外面跑进来。 “娘!”小男孩站在门口,兴奋的喊:“我……我今日找到个好玩的!” 宴灵苏这下确认了,这是陌氏唯一的儿子,宴府三少爷,宴泽轩。 和她同岁,不过比她小四个月。 宴泽轩冲外面招手:“你快进来!” 宴灵苏本没什么兴趣,就听到宴泽轩有些恼的喊:“你再不动,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 宴灵苏往门口看过去 。 正对上一双被戾气和戒备充斥的眸子。 宴灵苏顿时愣住了。 这双让宴灵苏不自在的眸子的主人,是个看上去和宴泽轩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浓眉大眼,眼窝尤其深邃,鼻梁高挺,五官精致的有些另类,冷厉的眼神更是让人心生警惕。 他踏进屋,脊背挺的笔直,像到了新环境的狼,警惕的扫视一圈。 寒冬腊月天,只穿了打了补丁的单衣单裤,非常瘦,单衣裤就像是套在了骨架上一般,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冷戾气。 宴灵苏看着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小男孩视线扫到她身上,对上她的视线,顿了顿,然后冷漠的移开。 11.目露凶光 看到小男孩,屋内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宴泽轩却根本没察觉,朝陌氏欢天喜地跑过来,经过她的时候,嫌她碍眼,还踢了她一脚: “滚开,别挡道!” 宴灵苏痛的拧了下眉,忍着痛往一旁挪了挪。 “娘!”宴泽轩扑到陌氏怀里,大声嚷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陌氏抱着她的宝贝儿子,看向门口的眼神又嫌弃又冷漠:“哪里来的小乞儿,赶紧撵出去!脏死了!” 宴灵芸也大骂守门的丫鬟:“什么人都往屋里带,皮痒了是吧!还不撵出去!” 宴泽轩从陌氏怀里挣出来,大声喊道:“不准!我不准!” “我的儿,”陌氏皱着眉,搂住宴泽轩:“这就是个小乞儿,有什么好玩的!你身份尊贵,怎么能跟这样的人一起玩!” 陌氏抬头,摆手示意丫鬟婆子,快弄出去弄出去。 宴泽轩不依,怒气冲冲道:“不准!不准赶他走!我不准!” 宴泽轩凑到陌氏怀里,喊道:“娘,他会耍大刀,还会耍棍子,还会飞,我要他留下陪我玩!我要他留下陪我玩!” 陌氏听宴泽轩这么一说,更不同意了。 大刀?棍子? 这是粗俗的武夫才会的,怎能带坏她的宝贝儿子! “轩儿!”陌氏拧眉,神色有些严厉。 宴泽轩根本就不怕陌氏,见陌氏怎么都不依着自己,恼了,气呼呼道:“我就要就要!就要!” 说完,张嘴就要哭。 对这么个宝贝儿子,陌氏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哪里舍得让他受一丝委屈,一看宴泽轩撇嘴要哭,马上答应:“好好好,娘答应你,答应你了!别哭别哭……” 宴泽轩胖乎乎的脸,立马阴转晴,欢天喜地喊了一嗓子。 陌氏还是有些不放心,吩咐门口的丫鬟婆子:“带下去清洗干净了,再让他跟少爷玩!” 丫鬟战战兢兢应了声,正要走,陌氏又满含深意道:“先关在柴房,找人盯着,别惹出什么事来!” 丫鬟当然明白,这样贫贱的人,别是个小偷偷府里东西,忙领命。 宴灵苏偷偷往门口看,小男孩绷着脸,一脸冷漠的出去,像是没听懂陌氏说什么一样。 小男孩走后,宴泽轩看了跪在地上的宴灵苏一眼,撇撇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讨厌!” 惹了三少爷不高兴,陌氏挥了挥手,对宴灵苏道:“赶紧走赶紧走!没事别出来碍眼!” 宴灵苏说了声是,要站起来。 “等等!” 宴灵苏刚直起的身子,顿住,抬头。 宴灵菲抓了一把果子走过来,一脸倨傲的说:“老太太没赏你,本小姐赏你的……” 宴灵苏看了看宴灵菲,又看了看宴灵菲手里的果子,伸手去接…… 宴灵菲笑的一脸明媚,伸手,果子稀稀拉拉落到了地上。 宴灵苏眼角抽了下,她抬眼。 宴灵菲笑的甚得意:“赏你了!” 宴泽轩在一旁大声笑道:“还不快捡起来!” 宴灵苏低下头,咬紧了后槽牙,低低应了声,把落在地上的核桃、松子、果干……一一捡起来,捧在手里。 直到出了屋,被冷风一吹,宴灵苏气的发懵的脑袋才稍稍清醒了些。 欺人太甚! 宴灵苏拿着果子的双手攥的非常用力,手心都被硌的发疼。 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他日就是万里晴空! 满院的下人,都看笑话一样,指着她笑。 看她拿几个果子都这么用力,更是觉得好笑。 “竟然真捡了,还当个宝呢……要我我才不要呢……” “你知道什么啊,她又没见过,可不稀罕的紧……” “嘻嘻……还五小姐呢……连我们都不如……” 宴灵苏一脸平静的往外走。 不要? 她为什么不要! 拿到她手里,就是她的! 脸面?尊严? 呵! 能管饱吗? 矫情个屁! 走到外院,宴灵苏察觉到一道犀利的视线,她转头看过去。 隔着假山的廊下,小男孩冷着脸站在那儿,一脸冷漠的往这边看。 宴灵苏眉心不自觉拧了拧,这小男孩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街头巷尾的流浪狗。 流浪狗对陌生人就是这种眼神,警惕、冰冷甚至带着凶狠,随时都会发起进攻。 宴灵苏收回视线,低头快步走出院子。 也不知道宴泽轩是在哪里认识的这小男孩,陌氏也是宠溺宴泽麟宠的厉害,竟然就这么把一个来历不明的这么有攻击性的人留在府中。 可转念一想,那小孩,也是可怜。 这么大冷天就穿一件单衣,只怕是个没爹娘的。 算了,别想了。 宴灵苏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她现在自己都顾不上呢,哪里还有精力去可怜别人。 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因着来的时候停了雪,宴灵苏没披斗篷,回到小院的时候,头发、身上落满了雪…… 红平和青枣忙过来给她清理身上的雪,清理完,赶紧把披风给她裹上。 青枣递过来汤婆子,宴灵苏没接,问道:“麟儿呢?” “屋里坐着呢,非要等五小姐回来,不肯睡。” 宴灵苏动了动嘴巴,让自己冻的发僵的表情自然一些,进屋,对宴泽麟道:“麟儿,看五姐姐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宴灵苏把手里的果子递给宴泽麟。 宴泽麟看到五姐本就明亮的眼睛,又亮了一分,惊喜道:“哇!果子!” 宴灵苏坐到宴泽麟身旁,笑着说:“五姐姐给你剥了壳吃。” 宴泽麟欢喜的说:“我……我也会,我也来一起剥。” 扣弄半天,剥出一粒松子仁,宴泽麟捏着递到宴灵苏嘴边:“五姐姐……五姐姐吃!” 看着宴泽麟的笑脸,在焦云阁受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宴灵苏心道,冲着疼爱她的娘,这么乖顺贴心的弟弟,还有那确定的光明的未来,这日子就能过。 宴泽麟吃了几个松子,就不吃了,说要留着等慧姨娘醒了,给慧姨娘吃。 宴灵苏没劝他,宴泽麟这样的习惯这样的心性,她觉得挺好。 巴巴等了这么久,这会儿五姐姐回来了,宴泽麟终于肯乖乖躺好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宴泽麟每日都吃药,嗜睡。 等宴泽麟睡着了,宴灵苏才出来找东西吃。 上午去了福安堂两趟,回来,又忙着伺候慧姨娘照顾宴泽麟,还被陌氏叫去了焦云阁,她还没吃午饭。 午饭比早饭稍微好一些。 至少有两个菜。 一碗豆腐,一碗白菜,一碗米饭。 清汤寡水的,连个肉沫都没有,只能填饱肚子,根本没什么营养,天天吃这些东西,也不是个事。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才行。 “我娘醒过吗?”宴灵苏问道。 红平摇了摇头:“一直睡着……放心罢,我一直看着呢,没发热……就是累了,等睡醒了就好了。” 宴灵苏点了点头,在心里祈祷可千万不要生病。 炮灰命就是炮灰命,身世凄惨果然凄惨,命运坎坷的人设,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到了晚些时候,慧姨娘就发起了热,烧的迷迷糊糊人事不省。 12.当机立断 小院子的三个下人全没了主意,都看着宴灵苏。 一天的时间,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把宴灵苏当成了主心骨,等她发话。 宴灵苏也头疼。 这可怎么办? 哪怕她知道慧姨娘不会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大事,可看着她这么难受,宴灵苏很受不了。 红平在一旁忧心道:“要……要去求太太吗?” 宴灵苏眉头拧了起来。 焦云阁肯定是不能去的。 陌氏也不用指望。 她昏迷了几天,陌氏都能咬死了不给请大夫,现下慧姨娘一个姨娘,陌氏更不可能松口了。 更不用说,陌氏一直都恨不得她爹的侧室侍妾都死了,她要去求陌氏,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焦云阁,说好听了,是三房主院,说不好听了那就是个吃人窝! 红平看宴灵苏脸色,也明白这之中的利害。 就算是青枣,也明白,她看宴灵苏眉头越拧越紧,小声道: “……五小姐,要不……要不去求求老太太?” 老太太虽然眼里没三房,可好歹比太太好说话些,且今日,对五小姐五少爷,也算好…… 宴灵苏缓缓摇了摇头。 够麻烦老太太的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再去,只怕老太太对他们要避之不见了! “红平,二门的小厮你可有熟识的?”宴灵苏问。 红平迟疑了会儿,点了点头:“通传跑腿的剩子,说过几次话,五小姐……?” 宴灵苏进屋翻出她满月时,晏家小姐每人都会打的一副银镯子。 红平看到宴灵苏手中的镯子,脸色大变,白着脸道:“五小姐,这可使不得,这……这是每个小姐都有的,你要拿这个……” “当了!”宴灵苏沉声道。 日子都艰难成这样了,还留着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有什么用? 就他们这情况,用钱的地方只怕更多,再不弄点钱出来,还不定会怎样呢! 红平和青枣一时惊得话都说不出了。 宴灵苏自然明白红平和青枣为何会这个反应。 这对镯子很重要,否则慧姨娘也不会在她头昏迷了两天都没敢拿出去当了请大夫。 宴灵苏看着红平问道:“你说的剩子,可靠得住?” 红平看了看她手中的镯子,又看了看她,半晌,点了点。 点完头,红平又担心道:“五小姐,这……这要是被太太和老太太知道了,只怕……” “知道了我自有说辞。”宴灵苏拧着眉道:“这你就不用担心,只要你们不说,剩子不说,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知道。”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以后有机会还可以赎回来。 红平和青枣则一起摇头,表示自己绝不会说出去。 宴灵苏把镯子放到红平手里:“你偷偷去二门找剩子,叮嘱他千万不能说出去,有人问起,就说麟哥儿今儿吹了风,去问问徐大夫要不要紧。” 红平点头。 宴灵苏又道:“当了镯子,让他去找徐大夫,把慧姨娘的情况说一下,让徐大夫给抓几副药,这样就算有人问,也好说。” 红平静静听着。 五小姐的安排周密又谨慎,她都没想到这么多! “去罢!”宴灵苏推了红平一把。 红平应了声,临走欲言又止的看了宴灵苏一眼,最后还是拿着镯子走了。 红平走后,宴灵苏回到房内,给慧姨娘换帕子,青枣在一旁轻声道:“五小姐不要太忧心了,慧姨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宴灵苏小脸绷着。 她知道慧姨娘不会有事,只是,这个样子,也太让人揪心了。 硬抗过去,万一落下病根也是大麻烦。 原文里,慧姨娘身体不好,宴泽麟还没长大就病逝,肯定是和这次事件有关,这个隐患必须解除! 13.桃树枝 宴灵苏拧着眉,轻轻嗯了一声。 看着慧姨娘烧的通红的脸庞,她在心底不住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原文里那么惨都能挺过来,现在她已经让人去抓药了,更不可能有事。 青枣在一旁守着,不敢表现的太难过,怕让五小姐更担心。 好在,剩子脚程够快,不到一个时辰,红平就揣着药回来了。 青枣忙去煎药。 “五小姐,”红平一路跑回来,脸被寒风吹的通红,微微喘着气道:“镯子当了十二两,抓了三服药,一共五钱银子,奴婢自作主张替五小姐赏了剩子五十文跑腿钱,现还有十一两四百五十钱。” 虽然五小姐在府里不受待见,可到底是个主子,她做事,也要顾及五小姐和五少爷的脸面。 赏钱这事,是她自作主张,她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点了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大雪天跑这一趟,是该给辛苦钱。” 她抬头看着红平:“下次也好再找他帮忙不是。” 红平挤出笑应了声。 她也是下人,自然知道宴灵苏话里的意思。 有好处,有钱拿,旁的人才愿意帮你跑这个腿,否则,这种会得罪三太太的事,关系再好,帮一次可以,次数多了,只怕就不行了。 只是,从五小姐口中说出这话,她心里很不好受。 怎么说也是个小姐,连请大夫抓药,都要找下人帮忙。 红平微垂着眼,没敢表现的太明显。 怕五小姐看到了,心里更不好受。 宴灵苏并不知道红平心里在想什么,她从荷包里拿出两块碎银子给红平:“你明日看,能不能从府外买些白菜萝卜回来,再买块肉买条鱼,别让人看到,偷偷带回来。” 白菜和萝卜耐贮藏,现在天又冷,可以放一段时间。 宴泽麟本就身体不好,也得补补才行。 慧姨娘也得补。 她现在这个小身板,更不用说了,也是要补充营养。 红平、青枣和奶娘,每日吃的也不好,他们这一院子人都像从贫民窟跑出来的。 生病看个医生这么难,药费问诊费又贵,还是把身体养好比较划算。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普通人,都生不起病。 尤其是他们这一院子长期缺乏营养的人,更得小心提防。 红平愣了下,没敢接银子。 宴灵苏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拿着啊。” “……五小姐,您的意思是?”红平问道。 “太太每日只给那么点口粮,”宴灵苏直白的说:“大家都饿着,天这么冷,不吃饱怎么行,反正咱们院子离太太远得很,又偏,不常有人来,咱们偷偷煮着吃,小心着些,应该不会被发现。” 红平听的出来,这一句咱们,是把她、青枣还有奶娘都算进去了,不单单是说院里的三位主子。 红平心里百味陈杂。 宴灵苏又道:“买两件棉衣,你和青枣一人一件。” “别……”红平忙道:“不用,五小姐……” 宴灵苏打断她:“你和青枣手都冻裂了。” 她和宴泽麟再不济,也有棉衣穿,虽然破了些,料子差了些,可到底是府里的小姐少爷,陌氏倒不至于真会让他们连棉衣都没得穿。 红平这才红着眼应了声。 她四岁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几经周折进了宴府跟在了慧姨娘身边,慧姨娘待下人宽厚,可性子太弱,又太怕三太太,想对她们好也是有心无力。 五小姐…… 小小年纪,遭了大难,这种情况下,还惦记着她和青枣两个下人。 从没被人如此放在心上对待过的红平,眼眶酸的紧,她低着头,用袖子抹了下眼角,鼻音浓重的说道:“奴婢……奴婢去看看青枣药煎得如何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生怕多停一刻就会直接哭出来。 看着红平急匆匆的背影,宴灵苏叹了口气。 都是可怜人,慢慢来吧,不着急。 慧姨娘喝了药,宴灵苏不放心,想守着,被红平死活劝了回去。 “姨娘已经吃了药,”红平苦口婆心的说:“奴婢会守着,五小姐今天跑了一整天,早些歇着,别累出个好歹来。” 宴灵苏只得作罢。 被窝冷的像被冰水浇过一样,要不是放了个汤婆子,宴灵苏冻得都睡不着。 蜷在被窝里,宴灵苏心道,得弄点炭才行,这也太冷了! 第二日一早,宴灵苏一睁开眼就问慧姨娘的情况。 青枣眼底乌青一片,不过神色却很轻松:“好多了,现下已经能开口说话了,不过刚又睡过去了,五小姐放心罢。” 宴灵苏终于放下心来。 “麟哥儿呢?可醒了?”宴灵苏问。 青枣怔了下。 没等到答复,宴灵苏抬头看过去,见青枣神色迟疑,心里咯噔一声:“麟哥儿怎么了?” 青枣忙道:“没……没怎么!麟哥儿没事,五小姐别急,就是,麟哥儿知道慧姨娘生病的事,现就在慧姨娘房间,不肯走,非要陪着,奶娘和红平姐姐都劝不住。” 宴灵苏把外衣穿好,急急往外走:“我去看看!” 昨儿就瞒着宴泽麟,怕他知道后闹不肯好好休息,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宴灵苏到慧姨娘房间的时候,宴泽麟正小声抽泣。 那么大点儿的肉团子,坐在床角,忍着泪,一抽一抽,让宴灵苏沉着的脸瞬间换了个神色。 咋就没发现,这大男主小时候是个小哭包呢? “麟儿?” 她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声。 宴泽麟抬头看着她,嘴一撇,眼泪就落了下来,却非常乖的没哭出声,小声抽噎着说:“五……五姐姐……姨娘……姨娘病了……” 被泪水充斥的大眼睛,满是无助和害怕。 宴灵苏心头抽了下,有些心疼。 年龄小,在府里备受白眼和欺凌,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才这么粘人…… 她掏出帕子,轻轻把宴泽麟脸上的泪擦干净,小声道:“麟儿乖,娘已经吃了药,现在是睡着了,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宴泽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慧姨娘:“真……真的吗?” 宴灵苏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当然是真的,五姐姐骗过你吗?” 宴泽麟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哭了,”宴灵苏伸手把他从床上抱下来,说:“咱们不要打扰娘休息,五姐姐带你去吃早饭,好不好?” 宴泽麟两只小胳膊死死搂着宴灵苏的脖子,打着哭嗝嗯了一声。 早饭和昨天一样。 宴灵苏见宴泽麟吃的那么平静,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心情有些复杂。 吃了早饭,宴灵苏让红平把宴泽麟房里之前在院子里捡的桃树枝取来,又找出了一把凿子,坐在窗边,就着外面的雪色,细细雕刻。 宴泽麟安静的坐在一旁看。 不到一个时辰,那根干巴巴的桃树枝就在宴灵苏手中变成了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 宴泽麟睁大了眼,满脸惊奇。 宴灵苏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摸摸他的头:“乖,这一个先送去给老太太,等下五姐回来再雕一个给你玩。” 一听是要给老太太,宴泽麟乖巧的点头:“好。” 红平在一旁问道:“今儿还去福安堂?” 语气里有些迟疑。 宴灵苏从榻上下来,一边穿鞋一边平静道:“去!” 14.神色难明 宴灵苏披着昨天的斗篷,揣上刚雕刻好的鲤鱼,再次往福安堂去。 为什么不去? 老太太大腿是一定要抱的。 且不说老太太并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就算是,她也得想法给捂热! 木雕是她当初暑假打工时,跟店主学的。 店主看她可怜,还答应她,可以在店里卖她雕的手工品,不收费用,卖多少钱都给她,所以,她学的非常认真——为了钱。 没想到,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用上了这个技能。 雪比昨日又厚了几分,踩在上面,咯吱声响,宴灵苏眼睛只盯着路,在心里细细盘算。 镯子的钱,也撑不了多久,还是得有挣钱的门路才行。 不然,等这十几两银子花完,那才真是山穷水尽。 思忖间,到了福安堂,今儿比昨儿来的晚一些。 南春看到宴灵苏,再次愣了下。 五小姐怎么又来了? 想到昨日徐妈妈的训斥,南春主动上前:“五小姐今儿也这么早过来?” 宴灵苏依然站在门外没进去。 南春犹豫了下,道:“五小姐别在外面站着啊,请进。” 宴灵苏走到廊下,说道:“徐妈妈现在可忙?” 南春眼睛只是盯着宴灵苏。 没等到回答,宴灵苏抬头看过去。 南春看上去挺小,得比青枣小,眼睛非常亮,看着也机灵的很,就是…… 对上宴灵苏的视线,南春忙道:“应该在忙,这会儿,老太太刚用了饭,不晓得派了什么活计,五小姐是来找徐妈妈的?” 宴灵苏对着南春笑了笑:“是,有事要劳烦徐妈妈。” 这个笑让南春说不出的心慌,她低下头,说道:“奴婢这就去通知徐妈妈,五小姐稍等。” 南春走后,红平看周围没人,才小声道:“五小姐是想通过徐妈妈……” 后面的话她没说。 万一徐妈妈并不愿意帮他们,怎么办? 小雪细细的下着,宴灵苏静静立在廊下,眼睛望着廊柱子上雕的一朵梅花出神。 “先看看吧,”她轻声道:“再差,也不过是现在这样。” 红平哪里会不明白宴灵苏的意思,便不再说话。 徐妈妈听到宴灵苏在外面,本想先去请示老太太一声,最后还是打住了这个念头,先过来看看宴灵苏这边是什么情况。 看到徐妈妈,宴灵苏忙迎了上去。 “徐妈妈……” 看着宴灵苏的笑脸,徐妈妈担心的问道:“五小姐怎么出来还穿的这样少?” 宴灵苏看了看身上的斗篷,笑着说:“不少了,我没觉得冷,再穿多了,肯定迈不开走路了。” 徐妈妈看了一旁穿了件破棉袄的红平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不是不冷。 肯定是没有。 陌氏也真是,一点儿体面都不顾! 宴灵苏这样说,徐妈妈也没拆穿,问道:“五小姐今日可是要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这会儿刚用了饭,心情正好。” 言外之意,现在去,时间刚刚好。 宴灵苏小脸微微囧了下,摇了摇头道:“不……不了,我来是想麻烦徐妈妈一下……” 她掏出那个鲤鱼,两手捧着递给徐妈妈:“这……这是我今早雕的小东西,劳烦徐妈妈给老太太送过去,当个消遣也好。” 徐妈妈看着宴灵苏手中小巧精致的鱼儿,微微愣了下。 哪怕老眼昏花,也看得出,这鱼儿,雕的很好,很下功夫。 五小姐……还会这个? 徐妈妈把鱼儿拿到手里,宴灵苏才又说道:“劳烦徐妈妈了。” 见宴灵苏又和昨日一样不打算进去,徐妈妈有些疑惑。 宴灵苏笑了笑:“我不进去打扰老太太了,免得老太太又想起昨日的事,影响心情。” 昨儿,陌氏闹那么一通,只怕满府都知道了。 徐妈妈也没再劝,点了点头。 宴灵苏再次谢过徐妈妈,转身要走,徐妈妈喊了一声: “五小姐……” 宴灵苏看过来,就见徐妈妈从她身后一个小丫头拎着的食盒里取了一包油纸包的糕点…… “五小姐,”徐妈妈走近了说道:“这是老奴的孙女刚做的,你带回去给五少爷尝尝。” 宴灵苏往徐妈妈身后看了一眼。 那小丫头看上去也没多大,脸蛋圆圆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一脸喜庆,挺可爱的。 宴灵苏冲她笑了笑。 小丫头愣了愣,也回了她一个笑。 宴灵苏接过糕点,感激地道:“劳烦妈妈记挂。” 糕点刚做出来,还热腾腾的。 红平从宴灵苏手里接过来,小心的捧着,走出福安堂很远,她才小心的揣在怀里,风太大,怕凉了。 宴灵苏走在前面,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慧姨娘一直有做针线拿到府外卖掉补贴开支,但针线出活慢,现在冬天又冷的很,并不太好做。 主要是,她不会。 现学也来不及。 刚转了个弯,往小院的方向走,假山旁的一块巨石上坐了个人…… 宴灵苏视线扫过去时,他正抓了把雪往嘴里填。 宴灵苏顿时愣了下。 是昨天那个少年。 少年像个骤然被陌生人侵入领地的狼,警惕的看了宴灵苏一眼。 红平并不知道少年是什么人,只看他衣着和凶狠的眼神,有点犯怵,下意识挡在宴灵苏身前,生怕这人犯浑吓到宴灵苏。 少年视线往红平身上扫了扫,红平被他盯的有点发毛,想训斥,又怕招惹到他,只护着宴灵苏快步往小院走。 视线被红平挡着,宴灵苏只看少年在寒风中摆动的裤腿。 破的都快可以当抹布了。 鬼使神差的,她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后背的单衣有几处撕裂,破布条在风中摇地正欢。 少年敏锐十足,转头看过来。 两人视线相接。 少年眉心微蹙,戾气横生。 那是,仇恨。 宴灵苏收回视线,正要走,眼前闪过少年刚刚抓雪吃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红平,等一下。” 红平警惕着那少年,小声问:“五小姐,什么事?” 宴灵苏指了指红平揣着的油纸包。 红平愣了下,下意识往那少年身上看了一眼,再回头时,盯着宴灵苏轻轻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不赞同。 宴灵苏轻声道:“不妨事。” 她打开油纸包,取了两块鲜乳糕,想了想,又捏了一块,转身要朝那少年走去。 红平忙拦住她:“五小姐,奴婢去吧。” 她还是不放心。 宴灵苏摇了摇头。 这少年警惕的很,红平过去,很有可能会激怒他。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朝他走来的宴灵苏,一双琉璃色的眸子,眸色渐深。 “喏,”宴灵苏把鲜乳糕递到少年面前:“给你。” 少年没接,抬眼看着她。 宴灵苏也看着他,一脸平静。 僵持了好一会儿,少年伸手接了过来。 宴灵苏没再说什么,揣上手,转身走了。 少年看着宴灵苏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乳糕,神色难明。 15.翻箱倒柜 直到踏进院门,红平提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五小姐,”她皱着眉道:“刚刚……您认识?” 宴灵苏摇了摇头。 一面之缘,不算认识。 就是看着可怜。 哎,就当她圣母心泛滥一次吧。 红平见宴灵苏摇头,又一脸的愁容,完全不像不认识的样子。可,宴灵苏不愿说,她也只好不再问。 “红平,平日里咱们的院子,每月能有多少进项?”宴灵苏问道。 红平迟疑了下,不知道五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们哪里有什么进项,月钱都被太太克扣着,每月不过是饿不死的状态。 只是,五小姐毕竟小,她也不好说的太直白。 “慧姨娘的月钱,每个月一两银子,您和五少爷,一共一两。”红平答道。 宴灵苏脚步顿住,转头看向红平:“这不对吧?” 慧姨娘怎么也是半个主子,一两银子? 她和宴泽麟竟然还不到一两银子? 红平皱着眉道:“太太说,您和五少爷还小,衣食都是府里的,没用银钱的地方,说是等到该用银钱的时候,再给……” 宴灵苏握拳,陌氏也太过分了! “慧姨娘就一两?”她板着脸问。 “按府里的规矩,该是二两。”红平道:“太太说,咱们院子人少,用不到这么多……” 宴灵苏好容易把梗在胸腔的气给顺了。 总要想个法子把月钱要回来才行,有月钱,至少能安稳些。 红平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道:“每月,五少爷的药钱都不大够用,院子里本就人少,靠着慧姨娘,没日没夜的做针线,也换不来几个钱。” 她看着这院子里的光景,也觉得难过,可日子到底勉强着还是能过的,比起她在府外连饭都吃不上,还是算好的。 慧姨娘也总是这样说。 活着总会有出头的时候,日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慧姨娘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五少爷和五小姐身上。 只是,就眼前这光景,五少爷身子又不好…… “过两日,”宴灵苏拧着眉,沉着脸道:“你同我出府一趟。” “出府?”红平大惊。 宴灵苏一脸凝重的点头:“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红平惊道:“五小姐出府是要做什么?” 宴灵苏看着红平。 红平是信得过,也是她很长一段时间要倚仗的,更是个通透的,有些事情,可以跟她说。 “看看做什么可以换些钱回来。”宴灵苏直白的说道。 饶是红平知道五小姐遭了一难,性子和以往不太一样,此时听到这话,还是非常惊讶。 挣钱? 五小姐才六岁啊! 不说她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身份,只六岁的年纪,又能做得了什么? 宴灵苏却根本没管红平的惊疑,拧着眉道:“总在府里也不清楚外面的情况,还是要出去走一走才行,哪怕是看看现在京城时兴什么样的花样,回来告诉娘也是好的。” 闭门造车,她可没那个本事。 看着眼前的人,红平没由来的觉得可靠。 比慧姨娘还要让她觉得可靠! 红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五小姐真的能行呢? 想到这里,红平莫名有些激动,她点了点头道:“可以的,奴婢到时和剩子说一下,五小姐换身装束,就说是院里新来的丫鬟,应该是没问题的。” 把这件事安排好,宴灵苏心情总算没那么沉重了,抬脚往屋内走。 慧姨娘终于醒了,刚喝了药,此时正歪在床上和宴泽麟玩。 “娘……”宴灵苏脱下斗篷,便往屋里走边说:“可用过饭了?” 慧姨娘精神还有些不太好,脸色也带着明显的病态的苍白,她强撑着点头:“用过了,外头冷吧,快过来,娘给你暖暖。” “五姐姐,麟儿帮五姐姐暖!”宴泽麟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 宴灵苏笑笑:“麟儿真乖,五姐姐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宴泽麟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什么……什么好吃的?我刚……刚给娘吃松子,娘说好吃……” 原本宴泽麟一直喊慧姨娘姨娘,这两日,见五姐姐喊娘,也跟着一块喊。 宴灵苏被他的样子逗笑。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哪能不喜欢零嘴。 宴灵苏拿着油纸包走过去,打开…… “哇!” 宴泽麟欢喜地喊出了声,和昨日一样。 慧姨娘看了一眼,问道:“五小姐这是哪里来的?” 这声五小姐,宴灵苏听着特别别扭,她看着慧姨娘道:“娘你喊我苏儿就行,私下里,还喊五小姐,多生分。” 慧姨娘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怔住。 好半晌才喊了一声:“苏儿!” 宴灵苏笑得眯起了眼睛:“乳糕是徐妈妈让我带回来的,给娘和麟儿尝个鲜。” “徐妈妈让带回来的吗?”宴泽麟对徐妈妈记忆最深,也最亲近,忍不住道:“徐妈妈对麟儿很好。” 宴灵苏接过红平递来的帕子给宴泽麟擦手:“是是是,咱们麟儿又乖巧又漂亮,谁不喜欢啊,五姐姐就喜欢的不行。” 把手擦干净的宴泽麟拿了块乳糕咬了一口,兴奋的说:“麟儿也喜欢五姐姐喜欢的不行!可喜欢可喜欢了……” 屋里的人全都被逗笑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小院子,总算有了鲜活气。 人一旦看开了,心情好了,就不觉得眼前的日子艰难。 宴灵苏把乳糕分了两份,一份留在房里,另一份给红平她们三人吃。 红平原本死活不肯,还是宴灵苏拉下了脸,摆出了小姐身份,红平才接过去。 宴泽麟吃了两块乳糕又玩了一会,就困了,慧姨娘精神也不太好,宴灵苏让他们在屋里休息,自己出来了。 到外间,红平和奶娘正在整理这些日子做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府的针线。 看到针线宴灵苏又想到了那个少年。 “红平。”她朝红平招了招手。 红平放下手里的一双虎头鞋,走过来:“五小姐?” 宴灵苏又招了招手,让她低着点,在她耳旁小声道:“能找件六七岁的男孩子穿的衣服吗?” 六七岁的男孩子? 红平诧异的看了宴灵苏一眼。 难道是刚刚那个? “旧一些也没事,能穿就行。”宴灵苏又补充了一句。 她自己穿的都是旧衣服,也不觉得有啥。 红平点了点头,知道宴灵苏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偷偷去……别让人看到。”宴灵苏交代道:“若是和太太那边牵连太深,就不要管了,直接回来。” 她只是从那少年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一件衣服,能帮一下,就当行善积德。 若不能,她好歹也尝试过了,心理上不会再有负担。 红平应了声,以眼神示意宴灵苏放心,她知道该怎么做。 红平走后,宴灵苏开始翻箱倒柜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出路,青枣以为她要找什么物什,在一旁要帮忙,被宴灵苏拒绝了。 越翻,宴灵苏越想叹气。 真是一贫如洗,别说值钱的东西,连件像样的物件都没有。 翻着翻着,在柜子最上面翻出一个木盒子。 宴灵苏眼睛一亮,找到宝一样把盒子抱了下来,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本半旧的书,几张宣纸,和一支折了两半的毛笔。 宴灵苏刚扯起的嘴角顿时垮了下来,好生失望。 她翻开看了看,诗词册子,都是些风花雪月的辞藻,宴灵苏心道,这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放这么隐蔽的地方,还包装的这么好?难不成这是慧姨娘写的? 但是笔怎么折了? 她问青枣。 青枣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她进院子还不到三年,哪里知道之前的事。 宴灵苏只好把这些先放到一旁,继续翻找。 “五小姐,您找什么呀,奴婢帮您找,您别站这么高,当心摔!”青枣担心的看着宴灵苏,两只手虚虚扶着,生怕宴灵苏一脚踏空摔下来。 红平回来就看到这一幕,忙跑过来把宴灵苏抱了下来:“五小姐这是做什么啊?” 问完她又数落青枣:“这么危险,你也不劝着点,摔着怎好?” 宴灵苏拉住红平:“哪就那么娇气了,不过看看上面有什么,是我不让青枣管的,你别骂她。” 红平还有点心悸。 宴灵苏前些日子假山上那一摔,可把她们吓惨了。 昏迷了好几天才醒! 宴灵苏说完想起刚吩咐红平的事,问道:“怎么样了?” 红平神色有些复杂,回道:“没找到人,我去前院悄悄打听了下,剩子跟我说,已经出府了。” 出府? 宴灵苏抬头。 怎么突然就出府了? 16.人各有命 福安堂。 徐妈妈拿着五小姐刚给她的鱼儿,满怀心事的进了暖阁。 老太太正跟邱妈妈说着话。 邱妈妈看到徐妈妈身后跟着的小丫头,马上笑着跟老太太说:“老太太,看罢,我说的什么,争宠的来了!” 徐妈妈顿时乐了,对老太太说:“那可不,不能只让你挨夸,得轮着来。” “是你家的翠儿罢?”老太太看着徐妈妈身后的小丫头,笑着说:“都这么大了!” 徐妈妈把翠儿推到老太太跟前,说:“昨儿翠儿跟喜儿学了两手,今儿非缠着我要孝敬老太太,我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好豁出去老脸,给老太太献丑了。” 邱妈妈指着徐妈妈,对老太太说:“老太太你听听,什么话都让她说尽了,我一会儿就等着夸好了。” 翠儿长的喜见,见人也不怕生,上前给老太太行了礼,就把食盒的糕点端了出来。 一脸认真的说:“要不好吃,老太太只管说,我回去再好生跟邱妈妈学。” 老太太看着这小丫头心生喜欢,捏了块放到嘴里。 手艺比喜儿略差些,但是口感也很不错。 翠儿期待的望着老太太,老太太有意逗她,故意板着脸,吃完一整块,才慢悠悠的擦了擦手,在翠儿忍不住要问时,冲翠儿道:“很不错,你可比你祖母手艺好多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人都乐了。 徐妈妈什么都好,针线尤其出色,就厨艺差,年轻时,一度成为老太太的乐子。 这会儿再一提起,可不是哄堂大笑。 得到老太太夸奖,翠儿总算放心了,笑了笑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还好这一点我家翠儿不随我,”徐妈妈笑着打趣:“我也算是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邱妈妈问道。 “放心我家翠儿不会跟我似的,到老也被惦记着厨艺不好,”徐妈妈理直气壮的说:“我可不放心吗?” 邱妈妈又气又乐,指着徐妈妈要跟她算账。 老太太看了看眼前的糕点,不自觉想到她的那些孙女,笑着叹道:“你们都是有福的!” 徐妈妈接过话:“老太太是最有福的,如今府里的哥儿姐儿,一个比一个出挑,恒哥来年参加秋闱,中了举人,咱们宴府就更是福泽流长……” 提到宴府长孙宴泽恒,老太太总算笑的开怀了些。 徐妈妈又道:“看咱们大小姐越来越标致,女红也越来越好,多少夫人见了大小姐都夸好呢。” 老太太心情总算彻底好转。 徐妈妈上前道:“大小姐大少爷做出的好榜样,其他哥儿姐儿瞧着,只会更加勤勉,咱们宴府也会越来越繁盛,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她:“你这张嘴……” 视线瞥到她手里的物什,老太太仔细瞧了瞧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徐妈妈把鲤鱼递给老太太,一脸自然的说:“刚要拿给老太太呢,倒让老太太先瞧见了,这是刚刚五小姐送来的,说是给老太太冬日里寻个消遣。” “小五送来的?”老太太抬眼。 徐妈妈笑着说:“是,五小姐还说,今儿没敢来这么早,怕打扰老太太用早饭。” 老太太从徐妈妈手中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桃木枝雕出纹理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刚做出不久。 徐妈妈观察老太太神色,在一旁补充道:“五小姐亲手雕的,老奴以前都不知道,五小姐手这么巧。” 老太太来来回回把一条还没巴掌大的鱼看了好几遍,才轻声道:“是挺巧。” 邱妈妈看了徐妈妈一眼,徐妈妈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邱妈妈把快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抬头问:“小五呢?” “送了鱼儿就回了,”徐妈妈说:“五小姐心思也是精巧,昨儿送了红梅,怕老太太看红梅看多了觉得无趣,又送这么精巧的小物件,老奴刚还夸五小姐呢。” 老太太又盯着手心的鱼儿看了看,笑着说:“确实精巧。” 说着她把手里的鱼儿递给邱妈妈:“你看看。” 邱妈妈双手接过来。 刚刚她远远的已经看到了,此时拿在手里,不自觉有些惊讶,何止是精巧! 邱妈妈爱不释手的看了看,说:“老奴都觉得,这是从润园的清池里捞上来的,跟活的一样。” 徐妈妈在一旁道:“还是老太太有福,我家翠儿也就给我做个糕点尝尝。” 老太太指着徐妈妈,对邱妈妈道:“你听听她,越老越会作妖。” 邱妈妈笑着说:“可不是,老奴也觉得老太太福泽深厚,回去得好好反思一下。” 老太太从邱妈妈手里拿过鲤鱼,故意板着脸道:“可快些去罢,你俩老东西一起!赶紧的!” 徐妈妈看到老太太紧紧攥在手中的鱼儿,心下了然,也为五小姐长松一口气。 小院子里。 宴灵苏随手收拾刚翻出的旧物,讶异后一脸平淡的问:“可知缘由?” 红平顿了顿,说:“好像,好像是被赶出府的。” 宴灵苏动作停了下,片刻后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早上见他,似乎就是与人争执,被赶出府,也在意料之中。 走就走罢,各人有各人的命。 兴许出了宴府,他会有另一番奇遇也说不定。 红平见宴灵苏只问了一句又不关心了,心里好奇更甚,可听剩子说,那少年似乎是昨日才进的府,三少爷带进府的,今儿说是惹恼了三少爷,又被赶出去了。 宴灵苏把翻出的旧物又放回去,收拾到诗词册的时候,她问红平。 红平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有些异样,她朝里屋看了一眼,低声说:“是慧姨娘的。” “我娘还会作词?”宴灵苏奇道。 “不是,”红平小声说:“是三爷之前写给慧姨娘的。” 宴灵苏顿时明白了。 定情之物。 她看了看断成两半的毛笔,看来这段情早就断了。 也不怪后来慧姨娘怎么求她爹,她爹都无动于衷。 早没了情分,又有那么多女人在身侧,哪里还会记得曾经的风花雪月。 红平在一旁说道:“那支笔,是太太折的。” 宴灵苏看着红平,问道:“我爹就这么怕太太?” 她娘生了麟儿,太太气不过把他们赶到这里,她爹硬是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眼。 从诗词册来看,她爹对她娘也是动过真情的,就这么几年不见,说断就断了? 红平看着宴灵苏点了点头。 何止是怕。 三爷对三太太,那是惧怕! 三太太瞪一下眼,三爷都不敢说话那种。 原书里并没有多详细描写三爷和三太太之间的事,所以,宴灵苏并不清楚这之中的渊源。 她想了想,又问道:“太太这么闹,老太太就一点儿也不管吗?” 红平犹豫了下,说:“管过的。” 宴灵苏看她表情就知道有内情。 她就说原文中那么精明的宴府老太太怎么可能会放任一个儿媳妇这么嚣张。 “闹得特别大,”红平低声道:“老太太要休了三太太……” 宴灵苏微微睁大了眼。 “三太太在宴府正门大哭大闹,说……说老太太苛待庶子,见不得庶子好,要逼庶子休妻……” 宴灵苏有些无语。 闹成这样,宴府都成全京城的笑话了! 怪不得老太太现在对三房是这个态度。 “那时候,三太太的兄弟刚发了家,三太太底气足,闹到最后差点影响大爷的职务,这才收了场,打那儿往后,老太太就再不管三房的事了。” 宴灵苏总算弄清楚了,也难怪焦云阁那么奢华。 只是…… 事情既然闹的那么大,大房二房只怕都恨着三房。 晏家清誉差点被毁,这可不是小事。 哎。 真是头疼。 她大堂哥以后可是官居一品的内阁大学士! 17.意料之外(修) 原书中,宴泽麟被赶出家门后从军入伍,在战场豁命挣战功,晏家愣是没人管他死活,那时他大堂哥已经入了户部,也能说得上话,却在宴泽麟陷入危机时,问都不问。 若当时宴泽麟和晏家关系没那么僵,那场危机会更好化解,宴泽麟也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在宴灵苏的印象中,书中对大堂哥宴泽恒的描写,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宴灵苏一手轻轻摩挲书角,和大房二房的关系破裂,不是一日造就,要修复,也不是一两日就能达成…… “五小姐?” 红平见宴灵苏只愣愣的出神,以为她还在想三太太的事,低声劝道:“这两年,太太也渐渐不再提当年的事,咱们的日子已经好过了不少,慢慢会好的。” 宴灵苏回神,轻轻哦了一声,她看了看手中的诗词册,心里有了几分打算。 晚些时候,宴灵苏在偏房给宴泽麟雕葫芦的时候,青枣欢喜地进来,说徐妈妈遣人来了。 徐妈妈遣人来?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她放下手中的工具,往外走。 一出来就看到翠儿一手拎个食盒正和红平说话。 看到宴灵苏,翠儿嘴角一弯笑了,笑的娇憨天真:“五小姐。” 翠儿行了个礼。 宴灵苏忙走过去,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翠儿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来给五小姐送点萝卜糕,刚学会的……” 说到这里,她特意解释道:“口感很好的,我奶奶夸我了,我做得多,就……就送过来给五小姐和五少爷尝尝。” 宴灵苏忍不住笑了,示意红平接下。 红平对翠儿也很有好感,笑着把食盒接过来。 “替我谢谢徐妈妈,”宴灵苏对翠儿说:“改日我亲自去向徐妈妈道谢。” “五小姐不用这么客气,”翠儿忙道:“就是我……” 宴灵苏察觉到翠儿大抵是有求于她,笑着说:“徐妈妈对我和麟哥儿这么照顾,你有话就跟我说,不用这么见外。” 翠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我今天在老太太房里,看到五小姐给老太太雕的鲤鱼,很好看,老太太爱不释手,我奶奶和邱妈妈也都夸好,我就……” 看她吞吞吐吐一副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宴灵苏主动说:“我明日雕一个给你玩。” 翠儿脸都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要……不是朝五小姐讨要,我是……我是……” 红平在一旁捂着嘴笑道:“翠儿姑娘是想跟五小姐学木雕罢?” 翠儿通红着脸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太好,主动解释道:“我不会耽误五小姐很多时间,五小姐闲着无事的时候,教我一下就好……” 宴灵苏终于明白她刚刚扭扭捏捏到底是为什么了,她就说早上见的时候,明明那么喜见,怎么一到他们这里,就磕巴了。 “当然可以,”宴灵苏笑着说:“你只管过来就是。” 翠儿听宴灵苏这么说,眼睛立马亮了。 从翠儿的反应来看,她是真的很想学,宴灵苏便道:“你现在可有时间,我正在给麟儿雕玩具。” 翠儿狂点头。 赤诚单纯。 一看就是衣食无忧长大的。 青枣和翠儿差不多大,却和翠儿是两种状态。 宴灵苏心里稍稍感慨了一下,便抛之脑后,不再起这个念头。 翠儿一脸雀跃的跟着宴灵苏进了偏房,看到宴灵苏雕了一半的葫芦,惊讶道:“这镂空的……真漂亮!” 说完,她又冲宴灵苏说:“早上的鲤鱼,老太太一直夸精巧,还夸五小姐手巧,心思巧,我还是跟我奶奶说了好久,她才同意我过来拜师学艺的。” 翠儿的话,无意中透出了很多信息,宴灵苏静静听着,给翠儿找了一支凿子,又拿过一根备用的树枝让她练手:“徐妈妈是怕你太累了罢,又要做糕点,又要学木雕,哪里有那么多时间?” 翠儿凑到宴灵苏身边,笨拙的学着宴灵苏的手势,撇撇嘴道:“才不是,奶奶是怕打扰五小姐,不让我来……” “我没打扰五小姐罢?”翠儿有些担心的问。 宴灵苏觉得翠儿说话很有趣,笑着摇头:“没有,刚就跟你说了,得空了只管过来,学这个还是要多练习,熟能生巧,练习的多了,自然手艺就好了。” 翠儿深以为然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以前刚跟喜儿姐姐学做糕点的时候,做的可难吃了……我就不服气,凭什么我做出来的不好吃,我就天天做天天做,现在做的可好吃了,老太太都夸我做的好。” 宴灵苏被逗笑。 这个翠儿可真是个开心果,说话跟蹦豆一样,偏偏表情又那么认真,心思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一眼就能看明白。 “坚持就会有收获,只要肯下功夫,结果总归不会差,你很有天分。” 宴灵苏笑着说。 “哎,没天分,”翠儿脸顿时垮了:“我奶奶说我笨,学什么都慢,我也知道,所以我要比别人更勤奋才行。” 宴灵苏敛了笑认真道:“所以说你有天分。” 翠儿面带疑惑的看了看宴灵苏,有点没明白宴灵苏话里的意思。 她想了想,凑过来低声跟宴灵苏说:“我每日都做好多糕点,往后我天天给五小姐送来,还有五少爷,五小姐要有想吃,跟我说,我做了送来,要是我不会……我就去跟喜儿姐学,她会好多!” 宴灵苏若有所思的点头,说好。 徐妈妈心善,却不是愚善。 她能在老太太身边那么多年,还依然受宴府尊重,必然心思通透。 若她入不了老太太的眼,徐妈妈就是再可怜她和宴泽麟,偷偷对他们再好,也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跟他们有牵扯。 红平端了一碟萝卜糕过来,放在小桌子上,看了看翠儿手中雕刻的花样,稍稍愣了下。 “红平姐姐,我雕的如何?”翠儿问她。 红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宴灵苏看了一眼,鼓励她:“很好,下刀的手法是准的,再多练练。” 翠儿在小院待了近一个时辰才走。 走的时候,宴灵苏给了她一个葫芦,翠儿眼睛都乐成了一条线。 翠儿走后,红平进来收拾残屑,说:“翠儿姑娘一直都很好学,以前还跟着大小姐学过几日诗词……后来,大抵是真的不太懂,就没学了。” 大堂姐? 徐妈妈果然很受尊重。 红平见宴灵苏不说话,又说道:“徐妈妈还是很记挂五小姐的。” 宴灵苏点了点头。 红平在宴府也待了这么长时间,她看得也明白,宴灵苏自不必跟她多解释。 宴灵苏放下手中的工具,正要和红平一起去看看剩子给偷偷买回来的食物,她话还没出口,就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怒喝,紧接着就是桌椅倒地声,宴灵苏看了红平一眼,忙往外走…… 刚一出来就看到宴灵菲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看到宴灵苏,宴灵菲小脸顿时一冷,娇喝道:“翠儿那个贱婢呢?” 18.趾高气昂(修) 宴灵苏眉心紧了紧,上前道:“七小姐这是怎么了?” 宴灵菲只瞪着她骂:“你聋了吗?本小姐问你翠儿那个贱婢在哪儿!” 宴灵苏蹙眉,宴灵菲到底是什么毛病,翠儿不过老太太身边一个掌事妈妈的孙女,和她能有什么过节? 不知道具体缘由,宴灵苏只好陪着小心:“翠儿已经回了,七小姐找翠儿可是有事?” “回了?”宴灵菲冷哼一声:“她跑得倒是快!” 宴灵苏仔细观察宴灵菲神色,并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倒像是撒火的? 她敛下疑惑,轻声道:“七小姐是宴府的小姐,有事要找翠儿,着人吩咐一声就是,天这么冷,吹了风太太肯定要心疼。” 见宴灵苏这么识相,宴灵菲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冷哼道:“不过一个惯会见风使舵的贱婢,哼,本小姐……” 她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九夏悄悄凑近,指了指桌上的萝卜糕,宴灵菲脸色顿时就变了,她气冲冲的走过去,直接连盘子带萝卜糕全都摔到了地上:“小贱婢又来这一套!” 盘子碎了一地,萝卜糕也洒了一地。 宴灵苏强压下心头火气,给红平使了个眼色,让她进去守着慧姨娘和宴泽麟,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红平一脸愁容,看了看宴灵菲和一屋子的人,又看了看宴灵苏,在宴灵苏的催促下,只好进去。 红平走了,宴灵苏这才是上前:“七小姐……” 宴灵菲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指挥着带来的丫鬟婆子:“给我搜!凡是那贱婢的做派,都给我砸了!” 宴灵苏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她硬碰硬,让她砸! 她站在一旁,好一会儿才压下不住乱窜的怒火。 九夏动作做麻利,很快搜出另一盘萝卜糕,还有宴灵苏刚雕的木雕出来 “七小姐,”九夏不屑地瞥了宴灵苏一眼,一脸谄媚地对宴灵菲说:“奴婢找出了这些。” 宴灵苏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又上前一步:“木雕是我刚刚雕的,和翠儿并无干系!” 九夏撇了撇嘴:“五小姐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除了吃除了哭,还会什么?连个荷包都做不好,还做木雕?” “就是!”宴灵菲觉得九夏说得非常对,讽刺道:“没用的废物一个!尽丢我三房的脸!还敢舔着脸说是你雕的!翠儿那个贱婢也不知道看上你这个废物什么了,哈巴狗一样跑来给你送这些东西!” 宴灵菲越说越气,伸手指着九夏:“都给我砸了!” 九夏得意的看了宴灵苏一眼,然后,当着宴灵苏的面,把那整盘的萝卜糕狠狠一摔! 砰——! 陶瓷盘碎屑四溅。 九夏摔完,还狠狠踩了几脚。 她刚做好的木雕也被九夏踩碎。 宴灵苏在心里念了一句,碎都碎了,忍住。 “七小姐可消气了?”宴灵苏等他们把屋里翻个乱七八糟,再找不出像样的东西来,才开口道:“萝卜糕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糕点,想来翠儿是怕七小姐难以下咽,才送到这里来,若七小姐感兴趣,明日我去福安堂请安时,让翠儿给七小姐送去一些……” “哼!”宴灵菲一脸鄙夷:“本小姐想吃什么,需要那个贱婢来送?” 宴灵苏低着头:“七小姐身份尊贵,太太又一向疼爱七小姐,衣食自是顶顶好。” “那贱婢惯会须臾奉承,”宴灵菲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着牙说道:“之前巴结大姐,大姐看不上她,她又去二房巴结二姐,二姐连理都没理,三姐姐看她可怜,说要教她,她还拿起乔来了,说什么愚笨学不会,不敢麻烦三姐姐。一个家奴的孙女,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给她脸不要脸,不把三房放在眼里!现在又巴巴的来讨好你这个废物,难不成,你这个废物,比三姐姐还优秀不成?” 宴灵菲说完,瞪圆了眼盯着宴灵苏,那样子像是要把宴灵苏给生吞了。 翠儿不肯接受宴灵芸的‘好意’,哪里是不把三房放在眼里,分明是对三房避之不及。 依陌氏和宴灵芸姐妹的性子,和她们对老太太的怨恨,翠儿去焦云阁,不得成她们的出气筒啊! 宴灵菲竟然认为,翠儿现在主动对她好,是在打宴灵芸的脸? 果然是缺什么在意什么,陌氏连同宴灵芸姐妹,见天的把宴府不把三房放在眼里挂嘴边,见天的骂别人看不上三房,其实她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三房在宴府就是没地位! 偏生,她们非咽不下这口气,不愿承认,作天作地,非要彰显她们也是宴府的主子! 宴灵苏看着宴灵菲,忍了又忍,说道:“七小姐当是最清楚的,我一向愚笨,刚刚九夏也说了,我连个荷包都做不好,怎么能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三姐姐比呢。这些萝卜糕是翠儿在练习做糕点,送来给我尝尝味道的,七小姐误会了。” 宴灵菲一听,顿时乐了,指着她,讥讽道:“给你尝尝味道?你还真是个蠢货,就你们这破院子,你的资质,你能尝出个什么?不过是人家练手做多了,吃不完,白施舍给你的,你还当个宝,说你废物你还真是个废物,连这都分不清!” 宴灵苏低头诺诺应声:“七小姐说的是,我愚笨的很,没有想这么多。” 宴灵菲心情总算舒畅多了,翠儿那个贱婢今儿要真是抬举宴灵苏这个小废物的,她一定把这个小破院拆了,让宴灵苏和她那个丫鬟娘一起睡雪窝! 她没好气地指着宴灵苏:“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一个贱婢给你点儿东西,你就当个宝了,丢的都是我娘的脸!” 宴灵苏继续低着头:“七小姐说的对,我以后晓得了,一定会注意。” 宴灵菲看着低眉顺眼的宴灵苏,心情非常好,撇了撇嘴说道:“也不怪你眼皮子浅,都是你那个丫鬟娘教的,就再你们这小破院老实呆着罢,别出去丢人现眼。” 宴灵苏紧握的拳头再次收紧。 这次没应声。 宴灵菲气也出完了,人也教训了,心情非常好,她拍了拍手,说:“走罢。” 一众丫鬟婆子神色别提多趾高气昂了,一个个看笑话一样看了看宴灵苏,临走还故意踢几脚脚边倒着的凳子。 等宴灵菲彻底走远了,宴灵苏才缓缓抬头。 贝齿死死咬着嘴唇,眼神冷极。 19.审时度势(修) 红平出来,看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宴灵苏,眼眶微微泛红,走上前轻轻喊了声:“五小姐……” 宴灵苏松开紧咬着的嘴唇,缓缓吐了一口气,她没看红平,扫了眼满屋的狼藉,低声道:“我没事,收拾一下罢,别让娘和麟儿看到。” 红平哽咽着应了声,忙去收拾。 宴灵苏又站了会儿,才总算彻底缓过来,轻声问红平:“我娘现在怎么样?” 红平把桌椅摆正,小声说:“姨娘又哭了,七小姐在时,姨娘非要出来,被奴婢拦下了,麟哥儿……被吓到了。” 宴灵苏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嗯了声,道:“我进去看看,你和青枣快些收拾。” “五小姐……” 宴灵苏刚转身,红平忙喊了声。 她回头。 红平指着地上的萝卜糕,问道:“这些?” 翠儿带来的萝卜糕分量挺多,九夏又砸又踩,也有挺多完好的,只不过都掉地上了。 放在以往,宴灵苏肯定直接让捡起来。 可今天…… 她只看了眼,淡淡道:“扔了罢。” 忍辱负重,也分情况。 这和那日宴灵菲‘赏’她的果子不同。 那日,只她一人在焦云阁。 姨娘和麟儿都不知道具体情况。 可今天…… 总得要做出一些事情,让慧姨娘明白,人,得有骨气。 更得让宴泽麟从小铭记,活着,就要争一口气,不能做软骨头。 她刚还在思考,万一自己护宴泽麟护多了,让宴泽麟转了性影响主线剧情,转头宴灵菲就来助攻了。 宴灵苏进来的时候,慧姨娘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依然通红,情绪也很低落。 宴泽麟则绷着脸,坐在床上,表情还有些懵。 看到宴灵苏,慧姨娘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娘……”宴灵苏笑着走过去:“这都没事了,你怎么又哭上了。” “五姐姐!”宴泽麟撇着嘴角,哽咽着喊了一声。 宴灵苏摸了摸宴泽麟的脑袋,轻声安抚他:“五姐姐在呢。” “都是我没用。”慧姨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让你受委屈了。” “娘这说的什么话,”宴灵苏抽出帕子给慧姨娘擦眼泪:“太太性子如此,三小姐七小姐深受宠爱,女儿心里都清楚,不过是被骂几句,没什么要紧。” 慧姨娘拉着宴灵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可又打你了不曾?” “没,”宴灵苏笑笑,一脸无所谓地说:“就骂了几句,本就没什么大事。现在七小姐已经走了,娘快别哭了,都吓到麟儿了。” 宴泽麟使劲揉了揉眼睛,带着哭腔道:“麟儿没怕,麟儿……麟儿是……是心疼五姐姐。” “是是是,”宴灵苏笑着对宴泽麟说:“麟儿现在最懂事了。” “嗯,”宴泽麟眨着大眼睛,冲慧姨娘说:“娘……娘也不要哭了,等麟儿长大了,保护五姐姐和娘。” 慧姨娘这才擦了泪把宴泽麟抱到跟前,轻声道:“娘只求你们姐弟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宴灵苏打趣道:“我和麟儿现在也挺好啊,怎么也是宴府的五小姐五少爷呢,娘快别多想了,身子刚好一些,还是多睡会儿罢,等晚饭的时候,我再来喊你。” 慧姨娘看了看宴灵苏,又看了看怀里的宴泽麟。 少爷,小姐。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刀割一样疼。 可对着一双儿女,她到底还是没表现出来,怕吓到两个孩子,也怕他们多想。 宴灵苏抱着宴泽麟,嘱咐他:“让娘睡觉,五姐姐带你去玩,你看着五姐姐给你雕玩具好不好?” 宴泽麟点了点头,乖巧地对慧姨娘说:“娘,你好好休息,别难过了,我和五姐姐都……都好着呢。” 慧姨娘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宴灵苏这才抱着宴泽麟出去。 外间被宴灵菲打翻的桌椅都已收拾好,只余地上的萝卜糕,红平还在收拾。 宴泽麟一眼就看到了萝卜糕,眼睛顿时就红了,抱着宴灵苏的胳膊也收的更紧,难过的贴在宴灵苏耳边喊了一声:“五姐姐,我……我们的萝卜糕……” 宴灵苏轻声道:“没事,以后还会有的。” “可,”宴泽麟抽噎了下,又看了眼地上的萝卜糕,说:“可这一盘就没了,五姐姐和娘都……都还没吃几块。” 红平收进畚箕里,看向宴灵苏。 宴灵苏抱着宴泽麟站在那儿,平静地说:“去扔掉罢。” 红平应了声,端着畚箕出去。 宴泽麟望着红平的背影,眼睛更红了。 宴灵苏这才对宴泽麟说:“麟儿,五姐姐今天教你一个道理,该低头时就低头,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保全自己最重要,只是……做人,也要有骨气。你刚刚说的,五姐姐今天被七姐姐欺负了,你心疼五姐姐,想保护五姐姐,这就很好。面对困难,你没有退缩,而是想要成长,变得更强,五姐姐很欢喜。可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倚仗,那盘萝卜糕,五姐姐没保住,麟儿怪五姐姐没本事吗?” 宴泽麟怔怔看着宴灵苏,眼神有些懵懂,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说:“不 ……不怪,麟儿不怪五姐姐,是……是七姐姐总爱欺负五姐姐。所以麟儿才要快快长大保护五姐姐!” 宴灵苏笑了声,轻声道:“乖。” 宴泽麟的思维,和旁的小孩子不太一样。 他从小就见惯了冷眼和鄙夷,也受尽了冷落,知道在这个家,没人会帮他们。 所以,他只会说自己快快长大,从来没说过,我们去找老太太,或者去找大伯做主,他心里很多道理都懂,只是太小表达不出来。 这样也挺好。 只是也挺让人心疼的。 宴灵苏在心底叹了口气,抱着宴泽麟去了偏房。 20.暖阁问话(修) 宴灵苏把宴泽麟放到矮榻上,给他裹好后,重新找来一根树枝,又从角落里捡回被扔掉的凿子,细细雕刻。 刚刚雕好的玩具被宴灵菲带来的人给踩碎了,现在还要再重新雕。 青枣红着眼睛跟在红平身后,很小声的说:“为……为什么不让我去告诉老太太。” 红平忙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宴灵苏并没有听到才转过头瞪了青枣一眼:“小声点!别让五小姐听到!” 青枣咬着唇道:“明明就是七小姐……” 红平打了她一下:“还说!” 青枣两眼含泪:“那萝卜糕,五小姐都没舍得吃,留给麟哥儿的,就这么被七小姐全打了……” 红平捂着她的嘴把她拽到外面:“小祖宗,五小姐不让说,你就别添乱了行吗?” “我怎么添乱了?”青枣擦掉眼泪:“七小姐总是这样,还不让人说了?” “说了会有用吗?”红平皱着眉道。 “怎么会没用?”青枣梗着脖子道:“有没有用,总要让老太太知道才行。” 红平看着她,一脸凝重道:“这些道理,你以为五小姐会不懂?” 青枣又擦了把眼泪:“那为什么不去找老太太说?” 红平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青枣,看她还是一脸憋屈,只得道:“若是说了,老太太不管呢?” “怎么会不管?”青枣道:“上次的事情不就管了吗?徐妈妈和玉珠姑娘都来了……” 说着说着,青枣声音消了。 “你也知道上次是徐妈妈和玉珠姑娘来了,”红平低声道:“上次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被打了,这次能一样吗。若老太太管了,那万事大吉,可老太太若不管,太太三小姐七小姐会轻易饶过五小姐和姨娘吗?” 青枣愣愣的看着红平。 半晌后呐呐道:“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红平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沮丧的青枣,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五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以后会好的,你耐心着些,别给五小姐添麻烦。” 青枣抬头看着红平。 红平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烧点儿热水,给五小姐灌个汤婆子。” 青枣愣愣的点头,走了两步,又转身道:“红平姐姐,你是说……” 红平皱眉,示意她闭嘴。 青枣忙捂住嘴往外面看了看,见只有她们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话别乱说!”红平拧着眉叮嘱她。 青枣忙点头。 宴灵菲跑去慧姨娘那儿大闹一场,没出半个时辰,整个宴府就都知道了。 三房在宴府虽然不受待见,可却备受关注。 没别的原因,毕竟宴家没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房真要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来,整个宴府都得跟着倒霉。 大房二房,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这种事,三天两头发生,早习惯了。 而福安堂,老太太动了大气。 暖阁里,徐妈妈站在下首,脸色有些凝重。 翠儿站在徐妈妈身后,眼睛通红。 老太太面前的案子上,放着宴灵苏下午给翠儿雕的葫芦。 玉珠在另一侧站着,一句话不敢说。 “小五就什么也不说?”老太太板着脸:“任七丫头放肆?” 玉珠回道:“来回话的婆子,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本就沟壑颇深的眉宇再次拧紧,脸色沉得吓人。 徐妈妈忍不住道:“五小姐懂事,许是让着七小姐呢。” “让着?”老太太抬眼看着徐妈妈:“她是没法子罢?” 翠儿噗通一声跪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都是翠儿的错,要不是我下午去找五小姐,七小姐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徐妈妈看了眼孙女,心里疼得紧,又无奈得紧。 上次那件事之后,三小姐和七小姐就一直想要寻她的错处呢,要不然前两日,七小姐也不会骄纵到动手打她。 老太太呼吸有些急促,玉珠忙上前给老太太顺气:“老太太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七小姐左不过是砸了些东西 ,也没跟五小姐五少爷动手,咱们宴府家大业大,小姐发个小脾气,砸个东西也是使得的……” 徐妈妈也在一旁劝道:“今儿这事,都是翠儿惹出的祸,老太太要生气就罚翠儿罢,老奴回去也定要好好管教一教这个野丫头!” 谁都知道,是七小姐嚣张跋扈,只是这话,却没人敢说。 老太太又怎会看不明白。 且三小姐七小姐骄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徐妈妈看了眼气得还在喘气的老太太,老太太是在气五小姐太忍气吞声了罢! 喘了好一会儿,老太太这口气才喘匀。 她看着翠儿,叹了口气道:“起来罢,你有什么错,不过我晏家造孽!” 徐妈妈脸色顿时大变:“老太太,您怎么能这么想呢,七小姐不过是……不过是年龄还小,总有长大的时候。” “年龄小?”老太太冷声道:“五丫头只比她大了两岁!” 徐妈妈接话道:“五小姐规矩是越发好了,又心灵手巧,老太太今儿早上不还夸五小姐的吗,今儿这事,老太太只当是小孩子发脾气,哪有孩子不淘气的。” 老太太眼睛只看着案子上的镂空葫芦,眉头紧锁不再开口。 徐妈妈看了看老太太脸色,把翠儿扶起来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 翠儿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老太太,冲老太太行了个礼,退出了暖阁。 翠儿出去后,老太太好一会儿才又叹了口气,对玉珠道:“你去看看……” 玉珠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老太太等吩咐。 老太太话说一半,顿了顿,道:“罢了。” 说完,她冲玉珠摆了摆手。 玉珠没说话,放下手里的参茶,福了福身子,也退出了暖阁,并带走了守着的两个丫鬟。 等玉珠带人出去,暖阁里只剩宴老太太和徐妈妈两人。 徐妈妈在下首站着,在等老太太开口。 老太太让玉珠出去,定是要问五小姐的情况。 只是,她有点不太好开口。 好半晌,茶水都不冒热气了,老太太才淡淡开口:“你这两日,和小五接触比较多,可瞧出了什么?” 21.话里有话(修) 徐妈妈恭敬道:“五小姐是比以往懂事了不少,也爱开口说话了。” 老太太心里到底如何想,徐妈妈是能明白的,但也不敢十分肯定,毕竟当年事情闹得实在太过。 老太太把案子上的葫芦拿在手里,瞧了又瞧,轻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 徐妈妈笑了笑说:“老太太说得是,五小姐毕竟还小,再学些规矩,过几年见见世面,总归差不了。” 老太太把葫芦放了回去,冷哼了声:“说得你像是长了前后眼似的,你只当我不晓得你性子啊?落到院子里的鸟儿你都要哎哎几天!” 徐妈妈笑了起来:“老太太可是见老奴看差过吗?恒哥儿,打小,老奴就看他和旁的人不一样,长大了果然是世家子弟的楷模,薇姐儿更是!还有咱们的睿哥儿芙姐儿,哪个不优秀?” 老太太脸色依然不大好看。 徐妈妈又说道:“老太太刚也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命定是好的,怎样都会好,若是觉得时日短,再多瞧几日就是,反正这冬日里也没甚事情要忙。” 老太太静了会儿,指着案子上的葫芦:“给翠儿带回去罢。” 徐妈妈把葫芦收了,犹豫着要不要再替五小姐说几句。 老太太开口道:“人老了,精力不济,好在眼还没花,心也没糊,看他们造化罢。” 徐妈妈听出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心里透亮,不再开口。 入夜。 宴府灯火通明。 小院子也点了油灯。 在宴灵苏刻意张罗下,众人的情绪总算没那么低落,宴泽麟抱着新雕的葫芦,心情甚好。 尤其是看到面前热腾腾的锅子,开心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兴奋地问: “五姐姐……这就是羊肉锅吗?好香!” 宴灵苏指挥红平把切好的白菜放进锅里煮,笑着说:“是,麟儿喜欢?” 宴泽麟眼睛不离锅,重重点头:“喜欢!” 宴灵苏有些庆幸,还好她昨日吩咐了红平,不然今天晚上他们都要饿肚子了。 晚饭,丫鬟只送了残羹冷炙,说他们今儿一天糕点没少吃,想必是不饿的,没得送多了浪费。 陌氏克扣月钱,动辄不给饭吃,是常有的事,今儿又为着七小姐,没把她唤去焦云阁打骂,在旁人眼里已经是陌氏宽宏大量。 宴灵苏本就没把陌氏对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 青枣虽有些气不过,可想到下午红平跟她说的话,总算没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 宴灵苏看着锅里翻腾的肉片,陌氏的举动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徐妈妈那边一点儿消息都无,让她有些没底。 照理说,今儿这事和翠儿有关,徐妈妈肯定会知晓事情始末。 徐妈妈知晓,老太太断然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情。 “五姐姐,可以……可以吃了吗?”宴泽麟望着发呆的宴灵苏着急地问。 宴灵苏回过神来,看了看锅 ,偏头看到宴灵苏瞪圆的大眼睛,笑了:“可以了,麟儿这是饿了?” 宴泽麟马上坐好,一本正经地说:“还……还好,麟儿是刚刚才觉得有点饿,麟儿是……是看五姐姐下午一直在忙,早该饿了。” 红平看宴灵情绪好些了,笑着说道:“五少爷最是关心五小姐,现在连五小姐饿不饿都能看出来了,果然姐弟同心。” 宴泽麟开心地说:“我和五姐姐,当然姐弟同心,麟儿饿了,五姐姐当然也会饿,五姐姐还一直在干活,肯定更饿。” 宴灵苏笑笑,把宴泽麟手中的葫芦拿到一旁,捏了捏他的脸:“是是,现在就吃饭,吃了饭麟儿就乖乖睡觉去。” 宴泽麟一听要吃了,坐得更规矩,重重点头:“好!” 慧姨娘晚些时候吃了鱼片粥,又吃了药,现在已经睡了。 这算是他们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宴灵苏敛了情绪,一切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担心无用,走一步看一步。 这么一想,宴灵苏心情也明朗了不少。 她给宴泽麟盛了一小碗汤,要喂他吃,被宴泽麟拒绝了。 “麟儿……麟儿可以自己吃!”宴泽麟板着小脸说:“过了年,麟儿就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宴灵苏怕烫到他,不肯。 宴泽麟眉头动了动,又说道:“五姐姐你要相信麟儿,麟儿自己可以的!” 奶娘在一旁小声劝道:“五少爷平时也自己吃饭,我会看着的,五小姐放心罢。” 听奶娘这么说,宴灵苏这才答应。她把汤吹凉了些,才放到宴泽麟面前的小桌子上,让他自己吃。 宴灵苏不知道宴泽麟是第一次吃羊肉,还是很久没吃肉了,连吃了两小碗,还要吃,宴灵苏怕他积食,拦着他:“麟儿,不能再吃了,再吃晚上积食,要睡不着的。” 宴泽麟看着锅里的肉,舔了舔嘴巴,他还想吃,眼巴巴的瞅着宴灵苏。 这么点儿的小肉团子,巴巴的看着你,换了谁都会心软。 宴灵苏对宴泽麟的身体情况特别在意,吃肯定不能再让他吃了。可让她直接说不,她又说不出口,只得说:“明天五姐姐给你煲鱼汤喝,好不好?” 宴泽麟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点头:“那……好吧。” 吃了羊肉锅,浑身都暖烘烘的,宴灵苏也累了一天,早早休息。 翌日一早,宴灵苏刚睁开眼,还没起身,就听到外面青枣小声嘀咕:“早饭只送了一海碗白粥,他们现在越来越欺负人了!” 红平压低了声音:“去把昨儿的饼热热,等下五小姐要起了。” “太太她……” 许是红平瞪了青枣,青枣马上闭了嘴。 过了片刻,宴灵苏喊了声:“青枣!” 红平绕过屏风进来。 “青枣准备早饭去了,奴婢伺候五小姐起身。”红平拿了衣裳过来。 宴灵苏吩咐道:“剩子买的不是有鸡蛋吗,一人煮一个,再摊几个饼子,天儿这么冷,不能饿着。” 红平手上动作一顿,知道宴灵苏是听到了。 宴灵苏看红平的反应,反倒乐了:“太太那边每日送来什么吃食,你现不跟我说,晚些时候,不一样要说,还能瞒得住啊?” 被宴灵苏这么一说,红平有些尴尬,说道:“平日都是跟姨娘说,想着小姐还小。” “不小了。”宴灵苏穿好鞋子下床:“青枣入府的时候,不也才六岁,你进府的时候,更小吧?” 红平不知道宴灵苏怎么突然会提这个,点了点头:“是,奴婢五岁进的府里做事。” “所以我也不能总等着别人来帮,”宴灵苏自己扣上盘扣,语气平缓:“凡事,本就是要靠自己。” 红平有些吃惊的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冲她笑笑说:“你看,要不是昨儿让剩子买些吃食,今儿肯定要饿肚子。” 红平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早饭加了水煮蛋摊了饼子,不算丰盛,却也可以了。 宴泽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宴灵苏看着宴泽麟觉得他精神状态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早饭后,宴泽麟乖乖吃了药,有些犯瞌睡,被奶娘抱回了房。 宴灵苏和青枣出去转了一圈,捡了一堆树枝回来,慧姨娘才起。 看着慧姨娘明显好转的脸色,宴灵苏总算放心了。 慢慢养着,总能养回来。 慧姨娘看了看把树枝在炭火上烘烤的宴灵苏,不解地问:“苏儿,你这是做什么?这些不能当柴火烧的。” 宴灵苏冲慧姨娘笑笑:“老太太快过生辰了,我想给老太太准备一件寿礼。” 老太太每年生辰,她从没准备过。 一是,准备不出像样的东西。 二是,太太不准她出头。 慧姨娘也不懂女儿到底要做什么,但看她这几日行事,都很稳重,干脆也没问。 等慧姨娘吃过早饭,宴灵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披上斗篷,又揣着手,往福安堂去了。 别人不来,她自是要去看看情况。 更何况,去福安堂本就是计划中的事。 22.疏离陌生(修)(捉虫) 雪停了,天放晴。 金灿灿的朝阳洒在厚厚的白雪上,反射出粼粼霞光,却也冷得很。 空气都带着冷冽的清新,吸一口气,直凉到肺里。 福安堂又是南春在守门。 看到宴灵苏,南春这次学乖了,恭敬行了礼,要去通传,宴灵苏只是跟南春说:“找徐妈妈就行,不要打扰老太太。” 昨儿老太太发火,她们这些小丫鬟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还是听到了些边边角角,她看了宴灵苏一眼,没敢说什么,应了一声就去了。 徐妈妈从暖阁出去,老太太是看见了的,她什么也没说,更没问,只装没看到。 看着还是一身旧袄子,薄斗篷的宴灵苏,徐妈妈心思转了转。 宴灵苏没看到翠儿,心里多少有了点数,冲徐妈妈福了福身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徐妈妈,笑着说:“我手慢,这鱼儿原就是一对儿的,这一只今儿才雕好,麻烦徐妈妈带给老太太,但愿老太太不要嫌我躲懒才好。” 徐妈妈接过鲤鱼,要不是她刚出来的时候,看到老太太手里正在把玩着那一只,她都要以为这是昨日的那一只了。 “怎么会,老太太这几日一直夸五小姐呢,”徐妈妈看了会儿子,说道:“五小姐手艺越发好了,这么精巧的物什,五小姐还给翠儿,那丫头又不懂这些,白糟蹋了!” “喜欢就不糟蹋,”宴灵苏笑道:“本就是小玩物,又不稀罕。” 见宴灵苏一直不提昨日的事,徐妈妈叹了口气:“是翠儿那丫头给五小姐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宴灵苏上前,安慰徐妈妈:“妈妈不用自责,不过近日,翠儿还是暂且不要去我那里了,七小姐气性一向大,到时撞上,不太好。” 对宴灵苏的善解人意,徐妈妈很是感慨。 可有些事,老太太都无奈,她一个仆,又能怎样? “老奴已经让翠儿那丫头面壁思过了,”徐妈妈沉声道:“下次再给五小姐添麻烦,我可不会再轻饶了她!” 宴灵苏笑着说:“翠儿原也没错,徐妈妈这么罚她,只怕她要哭。” “可不是哭吗,”徐妈妈回道:“昨儿听说后,就哭了,要不是怕给五小姐再添麻烦,早就跑去了,现在还在自责呢。” 听这话,宴灵苏就明白了,她想了想对徐妈妈说道:“妈妈回去告诉翠儿,按着昨日教她的方法,多练习,反正也是面壁,不如练练手,回头我见了她,要考她的。” 徐妈妈没忍住,笑了:“还是五小姐法子好,我回去就告诉那丫头!哭哭啼啼,闹心!” 看五小姐的意思,她忍不住问道:“五小姐今天不自己带进去给老太太吗?” 宴灵苏摇了摇头:“还是不了。” 才三天。 当然不能。 她顿了顿问道:“昨儿,老太太生气了吧?” 见她这么平静提及昨天的事,面上没一点儿委屈,徐妈妈有些惊讶,片刻后便想通了。 这孩子虽然小,经的事却不少,总是被三小姐七小姐欺负,早就习惯了。 这么一想,徐妈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轻声道:“是有些生气,不过也不妨事,五小姐别往心里去。” 宴灵苏感激道:“谢谢妈妈关心。” 宴灵苏跟徐妈妈告辞后,就带着红平回去。 徐妈妈看了看手中的鱼儿,又看了看宴灵苏背影,想了一会儿,这才回去给老太太复命。 宴灵苏细细思量徐妈妈的话,情况还是好的,这让她轻松不少,嘴角轻轻扬了扬,红平一直观察宴灵苏脸色,见她终于笑了,心里的大石头也跟着落地。 刚走出福安堂前的竹林,就撞上了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大房一行。 大伯母,周氏。 大堂姐,宴灵薇。 大堂哥,宴泽恒。 以及大房的两位庶出子女,四姐,宴灵菡,四弟,宴泽端。 大房一行,无论是排场还是衣着气场,都透着官宦人家的气息——文雅又稳重,远远的站在那儿看着她,平静中带着陌生和疏离,和不易察觉的嫌弃。 明明只有数步的距离,宴灵苏却觉得自己和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宴灵苏神色微微顿了顿,平静的走过去,恭恭敬敬冲周氏行了个礼:“见过大伯母,请大伯母安。” 周氏还不到三十岁,五官不如陌氏精致明艳,却很是端庄,眉眼间更是带着成熟风韵,雍容大气。 周氏嘴角扯起一抹淡笑,语气没甚起伏地说:“是苏儿啊,这是给老太太请安了?” 宴灵苏应了声,起身,略低着头说:“是,今儿天好,我就来福安堂,问候老太太,没……” 她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闪过一抹尴尬:“没有进去。” 周氏对此并没觉得有什么,这事,她早就知道的,当下只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宴灵苏从周氏话语里听出她的冷淡,和不愿多谈。 这也怨不得周氏,换做是她,她肯定也会躲三房躲得远远的。 她抬头,笑了笑,一脸纯真地说:“好久没看到大姐大哥了,大姐姐好,大哥哥好。” 她又看向周氏身后的宴灵菡宴泽端:“四姐姐好,四弟弟好。” 宴府大小姐宴灵薇,正挽着周氏的胳膊,听到宴灵苏的问号,抿唇笑了笑。 宴灵薇今年十二岁,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容颜不俗,娴静又温雅。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 “五妹妹好。”宴灵薇莞尔道。 “五妹妹好!” 清冷的男声紧随宴灵薇之后。 宴灵苏终于看向了这个在未来三十年权倾朝野的内阁大学士——宴泽恒。 宴泽恒冲宴灵苏行了个兄妹礼。 宴泽恒今年只有十岁,面容清秀还带着少年气,却已见日后的气势,稳重又内敛。 宴灵苏又冲宴泽恒福了福身子。 四小姐宴灵菡和四少爷宴泽端都是庶出,宴灵菡七岁,宴泽端五岁,他们站在周氏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好奇的打量着宴灵苏。 “五妹妹好。”宴灵菡等宴泽恒不开口了,才开口应了一声。 宴泽端看了看宴灵菡,又看了看宴灵苏,开口脆生生道:“五姐姐好。” 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都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漠然。 偏见一旦形成,就很难转变,宴灵苏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脸上一直带着乖巧的笑,适时对周氏道:“外面风大,苏儿不打扰大伯母和大哥大姐给老太太请安,苏儿先告退了。” 说完,她行了个礼。 人虽小,还很不出眼。 礼数倒也周全。 周氏淡淡嗯了一声,道:“去罢。” 宴灵苏又说了声告退,才转身。 大房一行人也往福安堂走去。 昨儿刚闹了一场,宴灵苏今日没哭天抹泪,竟这么平静,还守住了礼,周氏面色有几分疑惑,却并没有放到心上。 宴灵薇和宴泽恒,自然更没有放到心上。 他们两人是宴府最尊贵的大小姐、大少爷,别说宴灵苏一个三房的庶女,就是宴灵菡和宴泽端,他们也很少关心。 走出很远,宴灵菡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头时,眉心微微拧着,若有所思。 23.苏家绣坊 直到转了个弯,宴灵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五小姐……”红平担心的看着她。 宴灵苏淡淡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说道:“等下回去就出府,门房那边打点好了吗?” 红平在轻轻嗯了一声,回道:“打点好了,只是……今日天刚放晴,路上只怕不太好走,不若过几日……” “不妨事。”宴灵苏淡淡道:“就今日。” 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宴灵菲不定什么时候又要作妖,她总得早早做好准备! 回到小院,宴灵苏先去看了慧姨娘,慧姨娘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宴灵苏没跟慧姨娘说自己出府的事,只说是去园子里再捡些桃树枝回来。 宴灵苏这几日的举止,慧姨娘对她很放心,也没往旁的地方想。 换了套丫鬟装,宴灵苏把昨天雕的两个小玩意揣进袖子里,这才和红平一起出府。 宴灵苏在府里不受待见,存在感又低,别说二门,就是别的院子的丫鬟都不太认识她,她又瘦瘦小小,看着就不像个小姐,所以,红平跟二门守门的婆子说是带小丫鬟出去采买,婆子收了好处,看都没看就放她们出去了。 从侧门出来,穿过小巷进入长街,高墙临立,白雪覆顶,一片繁华。 往来行人不少,红平小心的护着宴灵苏,先去了绣品店,把慧姨娘先前做的针线卖掉。 绣品店老板娘和红平已很熟了,看到她来,笑着招呼:“可有日子没来了。” 红平把针线放到柜台上对老板娘说道:“我家娘子前几日病着,脱不开身,苏娘子看看这些……” 宴灵苏不懂这些,全权交给红平处理,她在绣品店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店内摆出的绣品样式和风格。 这家店铺不大,却很有格调。 店里绣品并不多,但每件都很有特色,饶是宴灵苏对女红一窍不通,也能看出,店里的绣品做工都极好,无论是布料还是花样都不像是普通人家能用得上的。 见红平把钱收好,宴灵苏走过去,拽了拽红平的衣角,刻意压低了嗓音说:“店里的衣服都好漂亮,花样也好看。” 声音不大,却保证三人都能听到。 红平眼里闪过一抹诧异,对上宴灵苏的眼睛,马上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说:“苏家绣坊在京城都很出名,绣娘手艺好,料子都是江南来的,苏娘子又是个秒人,每每描的新花样都很受欢迎,自然好看,店里的绣品都要提前预定才行。” 说完,红平又对苏娘子说:“这是我们院子新来的小丫鬟,第一次出府,很多事都不懂,苏娘子勿怪。” 苏娘子开门做生意的,什么没见过,只笑笑说不妨。 宴灵苏一脸惊叹:“怪不得都那么好看,可……” 她话音一转,看着苏娘子:“这里不是绣品店吗?怎地还有桌摆?” 柜台旁的架子上,放了件锦绣山水桌摆,很雅致。 苏娘子看了一眼,笑着说:“一位熟客定的,要不是认识时间久了,自是不给做的,怎么,你看上那件桌摆了?” 宴灵苏忙摇头:“我就是看那桌摆好看,很有风骨,忍不住问问。” 苏娘子闻言轻笑道:“你倒是说说哪里好看?” “那匹马儿很骏,”宴灵苏一脸认真地说:“头颅高昂,像是……像是要引颈嘶鸣,好看!” 苏娘子望着宴灵苏,眼底滑过一抹讶异。 这马儿是她花了心思隐匿在连绵的山峦中,这个小丫鬟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红平顺着宴灵苏的视线看过去,一脸疑惑。 马儿? 哪里有马儿? 苏娘子盯着宴灵苏看了会儿,又看了看红平,一个念头闪过,她眯起眼睛笑了:“姑娘好眼力。” 宴灵苏扒着柜台,一脸期待的问苏娘子:“那……客人会预定别的物件吗?比如……八宝球这种小玩物?” 苏娘子想了想说道:“不好说,要看客人喜好。” 宴灵苏从袖子里掏出昨天雕的八宝球递给苏娘子:“苏娘子看看这个呢?” 苏娘子接过宴灵苏手中的八宝球,仔细看了看。 鸽子蛋大小的小玩物,全镂空,放到掌心几乎没什么重量。 木雕不稀罕,手艺好的木雕也不稀罕。 好半晌,苏娘子语气迟疑道:“这……得看情况,现在也不好说。” 听出她语气里的否决,顿时有些失望。 可她不愿意放弃。 试探着问道:“这……这是我家公子闲来雕的,娘子可否……可否放贵店里,万一有客人需要……” 苏娘子笑着看着宴灵苏:“姑娘是要借我的地盘做生意呀?” 宴灵苏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不白放这里,五……五分账,苏娘子只需把客人的要求记下,等我……我家公子做好送来,这样可行?” 苏娘子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宴灵苏。 眼前的小丫头,五六岁的年纪,衣着简单,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她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的红平,觉得格外有趣,笑着点了点头:“试一试倒也无妨,不过……价格怎么定,你家公子可有说?” 宴灵苏被问愣了。 物价,她一点儿都不了解。 她抬头看了看红平。 红平也一脸茫然。 她也不清楚。 “要不你回去问了你家公子,”苏娘子说道:“再来回我?” 宴灵苏心里盘算了下,咬咬牙说:“四十个铜板。” 苏家绣坊的客人,非富即贵,四十个铜板的物什,普通人家不会买,可对于贵人来说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碰到宴泽轩那样的,只要看上,钱根本不是问题。 苏娘子嘴角掩着笑意看了宴灵苏一眼。 宴灵苏以为她嫌定价高了,犹豫了片刻,正要再降一些,苏娘子却笑着说:“可以是可以,只是,你能替你家公子拿主意吗?” 说完,她笑吟吟的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对上她的视线,心里咯噔了一声。 片刻后,她傻笑着说:“出来的时候,我家公子说了,木雕不过是个消遣,随我们定。” 苏娘子没再多问什么,笑着点头。 从苏家绣坊出来,宴灵苏长长松了口气。 红平有些不放心的问:“五小姐,这……可行吗?” 宴灵苏也不确定,她想了想说:“试试罢。”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她手里只有不到十两银子,根本不敢乱用,只能动动歪脑筋,做这种无本买卖。 但从苏娘子的态度里,她觉得情况并没那么乐观。 得再去别地儿看看。 宴灵苏走后。 苏家绣坊进来一位妇人。 妇人身后跟着一个不大的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进店,妇人刚进店就笑着问:“苏娘子,昨儿定的武服可好了?” 苏娘子看到来人,把手里的八宝球放到了柜台上,从柜台后走出来,一脸佯怒:“每次都这么赶,下次可不敢接待你了!” 一边说一边示意伙计去取衣服。 妇人相貌稍稍有些粗犷,却并不凶,带着几分英姿,看着甚是亲近。 “不接待我也来,”妇人笑着说:“赖上你了!” 伙计很快出来。 苏娘子看着妇人身后的少爷,笑道:“小哥还是不爱说话。” 少年只站在那儿,一脸冷漠,听到苏娘子的话,脸上也没甚表情,眼皮都没抬。 妇人接话道:“都跟你似的,话篓子么?” “小七,”妇人道:“去后面试试衣服合不合身,不合身让你苏婶现给你改!” 少年依然一声不吭,拿过衣服就进去换。 靛蓝色武服,宽袖紧口,袖口绣着云纹,利落英气。 衬的瘦小的身板都英气不少。 妇人看了看,抚掌:“很好,一看就是出自苏娘子之手。” 苏娘子只好奇的盯着沈教头刚收的弟子看。 妇人付了钱,又和苏娘子说了会儿话。 少年始终一脸漠然的站在那儿,视线不经意落到柜台上的八宝球上。 他从塞外来,京城很多东西都没见过,这个八宝球看着格外稀罕,他走过去,把八宝球拿在手中…… 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少年冷漠的眼神变了。 这清香和那日大雪中,那个女孩身上的香气一样。 24.母女争执 宴灵苏跟着红平,一家店一家店找,终于在柳巷胡同的一间书铺子,找了份抄书的活计。 慧姨娘是识字的,她可以回去假装让慧姨娘誊抄,她在一旁学,学几天,学会了,就换她来抄,也能解释得过去。 揣着书和宣纸,宴灵苏又买了笔墨,还去喜林铺买了一包蜜饯,这才和红平打道回府。 路上遇到扛着稻草棒子卖糖葫芦的老翁,宴灵苏又给宴泽麟买了一根糖葫芦。 红平看宴灵苏小心的把糖葫芦包好拿在手里的样子,笑着说:“麟哥儿今天肯定开心极了。” 自从摔倒昏迷多日醒来后,他们小院子虽然依然处境很艰难,却越来越有奔头。 平日里,别说糖葫芦,蜜饯都是省了又省才能买上小半包,带回去给麟哥儿每日吃一颗。 麟哥儿怕是都没见过糖葫芦长什么样子。 宴灵苏回到小院,先换了衣服,这才带着东西去见慧姨娘。 宴泽麟此时正坐在床头听慧姨娘念千字文,听到脚步声马上转头,看到是宴灵苏,眼睛立马就亮了:“五姐姐!” 宴泽麟每次看到她都是这种眼神,那是发自内心的期待和亲近,让宴灵苏觉得非常熨帖。 “麟儿看五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宴灵苏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 宴泽麟看了一眼,立刻从床角蹦了起来:“糖葫芦!” 慧姨娘看着女儿手里的糖葫芦也微微一愣:“苏儿,这是哪里来的?” 宴泽麟已经等不及了,扒着床帐就要下床,宴灵苏忙过去拦住宴泽麟,把他抱回床上:“五姐姐给你送过来就是,非自己下床……” 说着她看向慧姨娘宽慰道:“托二门的剩子带进来的。” 慧姨娘看着宴灵苏,又看了看开心地几乎要蹦起来的宴泽麟,没再问。 宴泽麟两手抱着糖葫芦,开心的眼睛都睁不开,一直乐。 “麟儿知道这是糖葫芦啊,”宴灵苏看他这样子,也乐得不行,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喜欢吗?” “喜欢!”宴泽麟兴奋地嚷嚷:“我原不认识……是看到三哥哥吃,觉得一串红红的,好看,问奶娘,奶娘告诉我的!” 宴泽麟非常懂事。 这一点儿,宴灵苏第一天就知道。 今天更是觉得他懂事得让人心疼。 看到宴泽轩吃,不说自己想吃,只说看着好看。 宴灵苏帮他把袖子卷起来,免得被沾上糖渍,笑着说:“是好看,那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宴泽麟嗯了一声,刚要吃,又停下来,递到宴灵苏嘴边:“五姐姐吃!” 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宴灵苏早就不吃了,她摇了摇头:“五姐姐不吃,麟儿自己吃。” 宴泽麟不依。 宴灵苏没办法,只好哄他:“那麟儿先替五姐姐尝尝好不好吃。” 宴泽麟这才咬了一口。 “好吃的!”宴泽麟嘴巴里含着半颗山楂,含糊不清地说:“五姐姐吃!” 宴灵苏实在没办法,只好咬了一颗。 山楂果酸甜适口,确实好吃。 宴灵苏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吃糖葫芦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五岁,爸妈离婚后,她就再也没吃过。 将近一上午没见宴灵苏,又吃到了糖葫芦,宴泽麟异常兴奋,一上午也不困,直到吃了午饭,兴奋劲过了,才被奶娘抱去睡觉。 等宴泽麟被奶娘抱走,宴灵苏才把带回的要抄的《楚辞》拿给慧姨娘看。 看着面前的诗册,又看了看宴灵苏,一向文静柔弱的慧姨娘微微皱了皱眉:“苏儿,你跟娘说,这到底是哪来的?” 宴灵苏刚要继续扯谎,对上慧姨娘温柔的眸子,顿时语塞。 “你上午是不是出府了?”慧姨娘问。 前几日,慧姨娘一直病着,整日也没什么精神,现下,病好了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宴灵苏从慧姨娘的眼睛里,看到了和原书里不一样的东西。 宴灵苏心内有疑惑,却没表现出来,她垂下头,主动认错:“是,女儿扮成小丫鬟,和红平一起出府了。” 慧姨娘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宴灵苏一看慧姨娘这样,顿时吓的不轻,上前帮慧姨娘顺气:“娘,你别急,女儿……女儿现不是回来了吗?” 慧姨娘好容易缓过一口气,两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眉头紧锁,一脸担心:“要让太太知道了,她定不会饶你,你……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 宴灵苏解释道:“太太根本就不关心我们院子,我出去也没人看到,太太不会知道的。” “万一呢!” 慧姨娘提高了音量。 因为急,还有后怕,嗓音都打着颤。 “娘!”宴灵苏抬头看着慧姨娘:“咱们院子已经这样了……我们自己不想法子,难道真的要一起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吗?” 慧姨娘一把捂住宴灵苏的嘴:“五小姐!这话可不能说!什么死啊活啊,这哪里是你能说的话!” 她又叹了口气道:“太太……太太不会真的不管我们,老太太……年纪大了,好清静,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了。” 慧姨娘这样,又和原文的人设一致了。 胆小,软弱。 可她也不怨她。 陌氏太跋扈,慧姨娘要在陌氏的跋扈下养活他们姐弟,已经非常不易,不处处谨小慎微忍气吞声,只怕她和宴泽麟都活不到现在。 宴灵苏轻声道:“娘放心,我很小心,绝对不会让太太发现,麟儿那么小,每日都要吃药,不想法子……”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慧姨娘眼睛已经红了。 她忙转移话题:“你看,现在不是有法子了吗,你教我写字,等我学会了,就由我来抄,可以给麟儿多买些蜜饯回来。” 宴灵苏的法子,慧姨娘有些心动,却依然不肯松口,忧心道:“你是宴府小姐,出了府,就带红平一个,万一碰到歹人……” “娘!”宴灵苏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娇:“不会的,天子脚下,我和红平又小心谨慎,哪会出什么事。” 慧姨娘还是不放心。 宴灵苏没办法,只好说:“那……我不出去了,有什么事就交给红平,让红平去办,这样总行了罢?” 慧姨娘脸色这才缓和。 宴灵苏原本只是说说,哄慧姨娘宽心,却没想到,自这日起,慧姨娘就盯她盯地非常紧,她根本无法出府,只能把事情安排给红平去办。 苏家绣坊。 少年守了七日。 没见到人。 25.额角猛跳 慧姨娘盯得紧,宴灵苏也不是没法子出去,但慧姨娘病还没好痊,怕她着急上火,宴灵苏只好乖乖在府里,抄书以及准备老太太的生辰礼。 这几日,宴灵苏每日都往福安堂请安,送一件精心准备的小物事托徐妈妈带给老太太,却依然没进去亲见。 福安堂是老太太的院子,每日发生什么事,各房自然很关注。 从宴灵苏第一日去福安堂,各房就收到了消息,只是碍着三房和陌氏,没人提,也没人当回事。 如今,宴灵苏连着数日都往福安堂请安,每次还都不进去,这就让各房有了看法。 焦云阁。 陌氏一边吃着桂圆一边冷笑:“老太太不是最重规矩吗?也有她什么都不顾的时候?” 陌氏的陪嫁丫鬟采露轻声道:“老太太这也太过了,五小姐出身再低,那也喊老太太一声祖母,竟然这么狠心,连着多日让五小姐吃闭门羹,摆明了下我们三房的脸面。” 陌氏扔了刚捏到嘴边的桂圆,用帕子擦了擦手,不屑道:“跟我们三房有什么关系,她丢的是她和宴府的脸!最重规矩的宴府老太太,把年幼的孙女挡在院外不见,这要传出去,京城的权贵亲眷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呢……哼,我看她以后还有脸在我面前提规矩!” 采露顿时恍然,笑着说:“还是太太高明!太太……怎么料到老太太肯定不会见五小姐的?” 上次,五小姐来焦云阁,太太让她每日都去给老太太请安,是一早就料定了? 陌氏一脸鄙夷:“她见不见的有何干系?见了,五丫头凑到她跟前给她添添堵,不见,事情传扬出去,正好给她添个刻薄的名声,让她整天在我面前端架子,真当我女儿什么人都能骂的?” 采露附和道:“可不是嘛,平日里也不关心三小姐七小姐,现下只怕事情早传出去了,我看老太太以后也不会再有事没事寻三房麻烦了……” 陌氏撇撇嘴:“这可说不准,整日端着她尚书府小姐的名头,颐指气使,且看着,再来指摘我的儿女,我要她好看!” 采露端了八宝茶给陌氏:“太太消消气,现在在宴府,还有谁敢不把三房放在眼里,老太太早就被您治的服服帖帖的,三小姐又这么出色,咱们三房早晚都会出头的!” 提到宴灵芸,陌氏脸上总算带了笑意,一脸骄傲地说:“那是,我芸儿的才情样貌,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回头让哥哥好好给物色几个世家才俊,可不能委屈了我的芸儿!等芸儿嫁入恭候府,我看老太太巴不巴结我三房!” 陌氏心情好了,指着桌上的果盘,说:“把这个赏五丫头,告诉她,老太太是她亲祖母,年纪大了,让她务必每日去请安!” 采露笑着应了,喊人进来把果盘端走。 小院。 宴灵苏跟着慧姨娘‘学’了三天识字、写字,她‘学’得非常快,现在已经能对着书册誊抄下来。 红平青枣都不认字,只以为宴灵苏聪明,一学就会。 慧姨娘虽有疑惑,可她看宴灵苏每日一早起来就趴在桌上练习写字,再加上红平在一旁不住猛夸,夸宴灵苏是奇才,学什么都一点就通。慧姨娘也不过是识几个字,并没有太多见识,再加上自小听过不少天才神童的传说,话本里也不少这种奇事,也只当宴灵苏是摔了一跤,脑袋好使了。 宴灵苏一笔一画很用心誊抄。 对于红平夸奖,很是脸红,她可不是什么天才。 她的字除了写的像个字外,根本就没有值得夸的地方,什么风骨流派,统统没有,全凭个人喜好写的。 要非要说流派,那可能是……公园老大爷派。 小时候,她放学或者周末,不敢在亲戚家讨嫌,也没人和她玩,就跑去公园,跟公园提着桶水扛着大毛笔在地上写字的老大爷学的。 虽然没什么风骨,可写久了,写出来的字还是挺好看的。 慧姨娘身子已经好多了,坐在一旁的榻上做针线。 宴泽麟在一旁伸着脑袋看宴灵苏写字,小手在一旁的桌角上比比划划,时不时皱皱眉头,歪着头思考一会儿。 屋里非常安静。 “五姐姐,”宴泽麟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麟儿也想学写字。” 宴灵苏抬头看向宴泽麟。 宴泽麟伸着脑袋,眼睛瞅着案子上的纸笔,一脸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麟儿……麟儿想跟五姐姐学写字……” “你想学写字?”宴灵苏略带惊讶道。 她这几日跟慧姨娘‘学’,也有教宴泽麟识字,但并没有太正式,只当是玩。在她看来,宴泽麟才三岁,还小,识字写字,再大些学,更好一些。 没想到宴泽麟自己动了心思。 宴泽麟点头,看着宴灵苏说:“想,五姐姐写字好看!” 红平给宴灵苏换了个暖手的汤婆子,把抄好的册子收拾好,笑着说:“奴婢也看着五小姐字写得好看。” 她不识字,但好赖还是看得出来的。 五小姐的字,只说不出的好看。 再次被夸的宴灵苏有点心虚。 可看着宴泽麟期待的大眼睛,她想了想,反正宴泽麟以后是行军打仗的武将,对书画要求没那么高,她教他写写字,也没太大妨碍。虽说年龄小了些,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现在天太冷了,她道:“那先识字,等天气暖和了,手不冷了,再学写字,这样行吧?” 宴泽麟开心的眯起眼睛:“嗯,等我学会了,我就帮五姐姐一起抄书……” 宴灵苏刚要夸他懂事,青枣一脸惶惶进来:“姨娘,五小姐,太太屋里来人了!” 屋里气氛明显一滞。 慧姨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盯着青枣。 宴灵苏放下笔把浑身僵硬的宴泽麟抱到慧姨娘怀里,问道:“太太派了谁来?” 青枣看了看慧姨娘,又看了看宴灵苏,声音发着抖回道:“陈大家的!” 陈大家的? 宴灵苏额角突然跳了下。 她记起来了。 这个陈大家的,就是后来逼死慧姨娘的罪魁祸首! 她转头看向慧姨娘:“娘,你就在屋里陪着麟儿,不要出去,外面我去应对。” 慧姨娘脸色有些白,皱眉道:“这怎么行,你……” 宴灵苏按着她的手:“娘,放心,女儿能行的。” 说完,她对青枣说:“好好守着我娘和麟儿,别出去。” 青枣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脸不安地点头。 宴灵苏看了红平一眼,红平马上走在前面。 宴灵苏抬脚往外走,小脸紧绷。 她倒要看看这个陈大家的到底有什么本事! 26.狐假虎威 陈大是陌氏陪嫁妈妈刘妈妈的儿子,现是三房负责采买的管事,陈大媳妇是在陌氏跟前办事的,心狠手毒,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溜须拍马功夫一流,深得陌氏器重。 三房,除了从小服侍陌氏从陌家陪嫁来的下人,都很怕陈大家的,处处奉承她。 陈大家的自持身份与旁的人不同,谱摆的比正受宠的莲姨娘还大。 宴灵苏出来的时候,陈大家的正一脸嫌弃地打量他们的屋子。 看到宴灵苏出来,陈大家的嗓音尖锐地哟了一声,脸上挂着让人发毛的笑:“五小姐可真难请,等了这大半天,才出来,果然是在老太太那边露了脸,身份可越发尊贵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让人生厌的三角眼不住盯着宴灵苏打量。 宴灵苏也盯着陈大家的看。 衣着比老太太屋里的丫鬟都要好,腕子上还带着一副成色颇好的玉镯,嘴角提得有些高,五官很小,不丑,却一脸的精明恶毒样,尤其陪着她翻起的眼白,想到她做的那些事,宴灵苏有些生理性反胃。 她假装听不出陈大家话里的反讽,一脸呆呆地说:“我还没进去拜见老太太,不曾见老太太的面。” 陈大家的看宴灵苏这愚笨迟钝样,嘴角撇了撇,连个话都说不好,木的跟个棒槌一样!要不是托生在宴府,就这样的,人牙子都不大乐意收! “老太太不见,你不会求她啊!”陈大家的没好气地说:“太太白吩咐你了,怎么这么没用!” 红平站在宴灵苏身侧,头快低到了胸膛,两手死死绞在一起 宴灵苏脸色白了些,羞愧地说:“我下次知道了。” 陈大家的看着宴灵苏这呆傻样,威风也耍不起来,没劲透了,又看了一旁头低的跟个蘑菇似的红平,不耐烦地说:“慧姨娘呢,太太差我来传话,她连个面都不露,是不把太太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宴灵苏继续装傻:“啊?姨娘……姨娘病没好,还在卧床养病……” “不过是跪了几日,这就装病躲懒,慧姨娘身子骨可真娇贵!”陈大家的冷哼道:“这都几日了,还没好?糊弄谁呢!” 她说着一提衣摆就要往里闯:“我倒要看看,慧姨娘这又作的哪门子妖!” 宴灵苏没拦她,只提高了音量,急声道:“徐大夫说,冬日里风寒易得不易好,陈大媳妇你要过了病气,也得了风寒,回头不能帮母亲料理家务,母亲只怕会多有不便。” 陈大家的一听,立马停了下来。 风寒确实容易过病气。 慧姨娘这个灾星,别真把病气过到她身上! 她看了看还是一脸呆木的宴灵苏一眼,想来慧姨娘也没那个胆子敢糊弄她!她啧了一声,讽刺道:“这个倒是,我们跟慧姨娘可不一样,每日有许多差事要做,哪有福气天天躺床上歇着。” 宴灵苏只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这么刻薄恶毒。 按理说,跟在陌氏身边,日子过的也不差,怎么长这样一副心肠? 宴灵苏自然不会接陈大家的这话,只问道:“太太今日可是有事要吩咐?” 陈大家的自然的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离宴灵苏远了点儿。 这五小姐整日伺候着慧姨娘,说不定身上也带着病气! “自然是有事,”陈大家的看着宴灵苏道:“我们可不比慧姨娘那么娇贵。” 宴灵苏在心里不住对自己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这个陈大家的,看着是个有脑子的,也有几分小聪明,可也没厉害到哪里去。 自大自私,喜欢摆架子,胆子没她想象中的大,城府也一般,就是嘴巴毒! 她现在嚣张,不过是仗着背后有陌氏撑腰,狐假虎威。 陈大家的这些尖酸话,于她算不得什么,她本就不放在心上,可对慧姨娘那样身份敏感的人而言,心理素质不过关的,气也能被气死。 看明白了这些,宴灵苏微微垂下眼,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依然小心翼翼地说:“母亲有何吩咐?” 陈大家的突然笑了起来,她嗓音本就尖锐,不怀好意地笑就像铁丝刮小黑板,让人浑身发毛。 “太太让我来给五小姐送赏的!”陈大家的眯起了三角眼,满脸讽刺:“太太说五小姐这几日去给老太太请安,辛苦了,特意赏了盘果子给五小姐,五小姐这日后啊,可得更加勤快地去给老太太请安才是!” 小丫鬟提着篮子上前,看都没看宴灵苏,也不说话,直接把果子端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陈大家的两手扣在身前,一脸看好戏地看着宴灵苏:“五小姐这几日去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别说赏赐了,连面都不肯见,太太这就让人送来了,五小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宴灵苏看着那盘乱七八糟的桂圆,又转头看向陈大家的,一脸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啊?” 陈大家的噗地笑出声。 一起来的两个小丫鬟也互相看看,笑的不行。 真是个穷酸鬼,不认识就不认识,还说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穷酸! 陈大家的上前,捏了一颗,剥开,说:“这是桂圆啊!五小姐该不是没吃过吧,太太今儿这赏赐还真是让五小姐长见识了,五小姐快来尝尝。” 她说着把手里的桂圆递到宴灵苏面前,打算等她伸手接的时候,不小心掉到地上。 宴灵苏看了看她,好一会儿才一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太太赏的果然是好东西,名字都这么好听,陈大媳妇你也尝尝,这么远送来挺辛苦的。” 陈大媳妇听宴灵苏这么说,心头倒也舒畅。 在宴府,她还是有体面的。 这个五小姐看着呆笨了些,长的也一脸衰样,吞吞吐吐说的出来的话倒也顺耳。 她把手里的桂圆填进嘴里,皮直接扔在地上,说:“五小姐可别忘了日日去给老太太请安,别辜负了太太的赏赐!” 宴灵苏嗯了一声,道:“我记得的。” 陈大家的威风耍完了,比起以往,今日来这里,心情意外的很不错,她偏头吐出果核,对宴灵苏道:“五小姐还不谢谢太太赏赐。” 宴灵苏看向陈大家的。 陈大家两手一扣,一脸理所应当地说:“五小姐就磕个头好了。” 那模样,竟是想要宴灵苏跪她。 宴灵苏收回视线哦了一声,走过去捧了果盘,又走到门外,对着焦云阁的方向磕了个头。 磕完头,她端着果盘回来,笑着对陈大家的说:“谢过母亲赏赐了,也劳烦陈大媳妇了。” 陈大家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看了看一脸憨笑的宴灵苏,又看了看门外,半晌,心道,她不过随口一说,五小姐还跑到院子磕头,五小姐是怕她的,她得意的笑笑:“行了,这果子,可不常有,五小姐慢慢吃罢。” 说完,直接带着人走了。 宴灵苏把果盘重新放回案子上。 脸色冷了下来。 红平看着宴灵苏的脸色,又看了看案子上的果子,轻声道:“五小姐别往心里去,陈大家的在府里一向如此,并不是针对五小姐,这……这果子,奴婢这就扔了去……” 她说着就要去端果盘。 宴灵苏一把拦住她,轻笑了声,反问:“好好的,为什么要扔?” 27.若有万一 红平被问的一愣。 前几日的萝卜糕不就…… 宴灵苏知道红平在想什么,她笑了笑说:“冬日里水果不易得,桂圆产自南方,就更难得了。且桂圆性温,补气血,给娘和麟儿吃最好不过。” 红平还是有点没太明白。 “太太赏的,”宴灵苏一边把坏掉和破掉的果子捡出来,一边说:“陈大家的专程送过来,不过耍了点威风,嘴上贪些便宜……” 说着她转头看向红平,一脸平静:“可她到底还是喊我五小姐。” 红平本就不笨,一点就透。 萝卜糕的事,是七小姐故意发难,闹的又那么大,把房里东西都砸了。 今天和那日可太不一样了。 陈大家的虽然夹枪带棒,却并没有太过分。 只是有一点她不太明白:“太太为何突然赏果子来?” 冬日水果难得,又是这么盘稀罕物,连一日三餐都克扣的太太,怎么会赏他们? 宴灵苏把完好的果子重新摆好,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轻声道:“我这几日给老太太请安,让太太开心了。” “开心?” 红平又不懂了。 宴灵苏看着红平一脸的疑惑,觉得她今天变笨了! “你没听陈大家的说吗,”宴灵苏解释道:“太太让我日后更加勤快地给老太太请安。” 给老太太请安,怎么就让太太开心了? 红平还是不懂。 宴灵苏看了红平一眼,不打算给她解释了,端了果盘往屋里走:“你自己想罢!” 红平看着宴灵苏的背影,更茫然了。 走了没两步,宴灵苏指了指桌上:“给你们留的,很甜,你们应该会喜欢。” 红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宴灵苏就转头进去了。 红平把地上陈大家的扔的果皮和果核捡了扔掉,皱着眉思考五小姐话里的意思,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件事来。 刚刚陈大家的在的时候,五小姐不是说自己不认识桂圆吗? 怎么连产地和功效都知晓? 宴灵苏刚进去,慧姨娘就急着要下来被宴灵苏制止了:“我没事,娘快别动了!” “陈大家的可难为你了?”慧姨娘急声问。 陈大家的可是个狠角色,每次她来,她都少不了吃一番苦头。 “没有,”宴灵苏笑笑,把果盘端过去:“来送太太的赏,待了一会儿子就走了。” “没打你吧?”慧姨娘看都不看果盘里的桂圆,抓着宴灵苏来回看。 “娘!”宴灵苏无奈地说:“我哪就那么讨打了,好端端的,打我做什么,放心好了,没挨打。” 慧姨娘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无缘无故的送什么赏?就是年节,太太也不曾赏什么……” “太太见我每日去给老太太请安,懂事了,赏的。”宴灵苏回道。 慧姨娘当然不信,她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太太是什么性子,她会不清楚?大夫都不给请,会因为懂事了给赏? 宴灵苏见她还一脸的担心,说道:“太太要赏,自然有她的道理,娘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她不想给慧姨娘解释太多,免得她又心里不好受。 反正这样,她觉得很好。 陌氏认定她去福安堂请安是给老太太添堵的,这件事上就不会从中作梗,她能少很多麻烦。 宴灵苏把刚剥的桂圆喂进宴泽麟嘴里,又说道:“宴府里老太太毕竟是老太太……” 宴泽麟嚼着果肉,说:“我明日也和五姐姐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天儿冷着呢,”宴灵苏伸手示意宴泽麟吐核:“等暖和些,再和五姐姐一起去。” “五姐姐就去了啊!”宴泽麟不服气:“我要跟五姐姐一起。” 现在她还在没进去见过老太太,宴灵苏怎么可能让宴泽麟跟着去吹风,故意板了脸:“麟儿现在连五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宴泽麟一看五姐姐生气了,忙说:“那……那好吧,等暖和了,我再和五姐姐一起。” “这才乖!”宴灵苏又喂宴泽麟吃了一颗。 慧姨娘却很不放心,第二天宴灵苏吃了早饭照常去福安堂请安时,慧姨娘专程追出来叮嘱宴灵苏: “苏儿,你小心着些,太太素来厉色,若……若有什么,你就服软,要打要骂,都乖乖听着,可别再犯倔。” 上次被宴灵菲推倒磕破脑袋,就是因为不肯服软。 宴灵苏想说不会有事,可看着慧姨娘眼底的乌青,只得安慰她:“女儿都记得了,娘放心,我都听娘的,娘快回去你病还没好,再吹了风,麟儿又要哭鼻子了。” 慧姨娘这才稍稍放心些,红着眼睛应了声,被青枣扶着回屋。 “五小姐,”走出院子很远,红平才开口说:“姨娘也是怕你再吃亏。” 宴灵苏揣着手,轻轻嗯了一声。 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天却越来越冷,屋檐的冰棱子也越结越长,让人看着就冷地打哆嗦。 又走了一段路,红平按捺不住,终于问道:“五小姐今日可进去见老太太?” 这么久了,太太都知道了,老太太又该怎么想? 宴灵苏没回答她,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红平苦着脸:“五小姐别为难奴婢了,昨儿的事,奴婢还没想明白呢。” 宴灵苏偏头看了红平一眼,嘴角带着笑:“你没想明白?” 红平脸色顿了顿,这一瞬间,有种被五小姐窥破内心的惊慌。 她是想到了点什么,但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岔了。 红平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太太让小姐多去老太太跟前,只怕是想借此,让老太太不痛快吧,奴婢愚笨,也猜不准太太到底什么意思。五小姐就别考奴婢了……” “算是吧。” 宴灵苏笑笑,就说红平是个聪明的,提点下就能想通。 算是? 红平脚步一顿。 片刻后,忙跟上道:“五小姐的意思是太太还有别的打算?” 宴灵苏还没回答,红平就往前一步,挡在宴灵苏面前,一脸凝重:“奴婢这么愚笨都能想到,老太太肯定更清楚啊!这……不麻烦了吗!” 宴灵苏被她的样子逗笑:“这满府里,还有几个没想到的?” 红平一脸震惊。 宴灵苏又说:“就算之前猜不到,太太昨天一赏,可不就全都明白了?” 红平顿时醒悟。 太太和老太太那可是水火不容,五小姐给老太太请安能得太太的赏,说明什么问题不是很清楚了吗? “那为什么今天还要来福安堂?”红平一脸心悸地问:“老太太若是生气了可怎么好?” 宴灵苏没回答,她还没见到老太太的面,猜不准老太太到底怎么想的。不过,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今天她肯定就能知道了。 红平站了片刻,突然道:“五小姐,要不,今儿就别去了罢!” “不去,”宴灵苏笑着说:“那陈大家的一会儿就该去责骂我不把太太放在眼里,连太太的吩咐都不听了。” 红平脸色一白。 她觉得,五小姐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宴灵苏看她脸色变化,不再逗她,笑着说:“放心罢,老太太不会因为这点事怪罪我的。” 红平脑子里还是‘去了得罪老太太不去得罪太太’的死循环中,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要有万一呢?” 五小姐在府里本就艰难,再得罪老太太,可不得更艰难了! “不会有万一。”宴灵苏一脸笃定地说。 不会有万一,若真有万一,那就是命,命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她再换条路走就是。 红平茫然的看着宴灵苏。 前些日子,她只觉得五小姐变聪明可,也谨慎不少,可此时,她却觉得,五小姐有些看不透了…… 宴灵苏看她站着不动,催促道:“快走罢,今日肯定很多双眼睛盯着呢,去晚了,不定会传出什么说辞。” 红平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和担心跟着宴灵苏往福安堂。 宴灵苏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角勾了勾。 只怕今天福安堂,热闹了! 28.大姐出面 福安堂外。 宴灵薇正在吩咐一个小丫鬟事情。 宴灵苏眉心微微动了动。 刚走近就听到宴灵薇催促那小丫鬟:“快去,取了快快送来,别让老太太久等了!”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宴灵苏走近,抬眼笑着对宴灵薇道:“大姐姐好。” 宴灵薇看着宴灵苏,一脸平和,莞尔道:“五妹妹好,五妹妹这么早过来,可吃了早饭不曾?” “吃过了,”宴灵苏往院子里看了看,笑着回道:“谢大姐姐关心。” 院内,宴灵薇的奶娘和贴身丫鬟玉苒都在。 宴灵苏基本可以确定了,她说道:“大姐姐快进去罢,外面冷。” 宴灵薇冲她招了招手:“五妹妹也是来给祖母请安的吧,跟我一起进去。” 宴灵苏脸上有些尴尬,嗫喏着说道:“大姐姐先进去,我……我有事情要麻烦徐妈妈,在这里等她。” 宴灵薇神色微微变了变,只有那么一瞬间,就笑着对她说:“徐妈妈在里面,有什么事,进去也能见到,何必要丫鬟再通传,快点过来。” 宴灵苏站在那儿没动,全身上下都被尴尬包裹着。 红平站在宴灵苏身后,眼前的情形让她有点着急,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小姐的话,五小姐怎么敢不听? 可…… 玉苒抖开手里的斗篷给宴灵薇披上,冲宴灵苏行了个礼,笑着说:“昨儿,大小姐给老太太做了个额带,偏今早走得急,忘了拿,刚到了暖阁要孝敬老太太才发现没带,大小姐生怕奴婢们做事不利索,非要自己出来传话,这一会儿子,老太太派人传了几次话了,五小姐快跟大小姐一起进去罢,老太太只怕等急了。” 宴灵苏脸上尴尬不减,十分为难地看着宴灵薇,纠结了一会儿点头说:“那……那好罢。” 听到这宴灵苏这么说,红平一颗心顿时被揪了起来。 这两日没听五小姐说过,要进去见老太太的啊?昨日太太还……现在碰巧撞上大小姐,跟着大小姐进去,万一老太太不高兴了,五小姐又该怎么自处? 她跟在宴灵苏身后,越想越不安,上台阶的时候,伸手去扶宴灵苏,偷偷在宴灵苏胳膊上捏了一下。 宴灵苏偏头看着一脸忧心的红平,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没事,不用担心。 这次红平并没有被这个眼神安抚到。 怎么可能不担心? 这要搁前几日,没太太的那档子事,进去见老太太怎么都好说。 现在太太明显是在跟老太太杠,太太昨儿刚去奚落了一番,今儿就进来见了老太太,满府里肯定要以为,老太太这是怕了太太。 虽不是五小姐本意,可结果就是这么回事,难保老太太不会生气。 宴灵苏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红平的手,轻声问走在前面的宴灵薇:“大姐姐今日是一个人来的么?” 宴灵薇还没开口,她的贴身丫鬟玉苒就说:“回五小姐的话,今儿大小姐是跟大太太一起来的,还有大少爷和四小姐,这会儿都在暖阁里陪老太太说话呢。” 宴灵苏笑着说:“老太太身边的徐妈妈一直夸大姐姐谨慎稳重,我也这么觉得,天这么冷,还要亲自出来吩咐人,吹了风可怎好?” 玉苒脸上的笑一顿,她看了宴灵薇一眼,见大小姐脸色如常,又回头去看宴灵苏。 宴灵苏正低着头,撩着斗篷上台阶,上了台阶,又小声跟身旁的丫鬟红平说:“没事的,我看着的。” 一脸憨憨的。 玉苒心道,五小姐刚刚那话是随口说说的? 宴灵苏抬头的时候,玉苒刚好把头转过去。 不过玉苒脸上的表情,她看的很清楚。 果然是晏家大小姐,也不怪宴老太太这么疼她,心思果然缜密,才十二岁,做事就这么妥帖谨慎。 宴灵薇笑了笑,说:“五妹妹还不如说我粗心大意,连给祖母绣的额带都忘记了呢。” 宴灵苏马上道:“大姐姐那是急着见老太太才忘了的,不能算。” 宴灵薇看着宴灵苏,轻笑道:“五妹妹现在也会夸人了。” 宴灵苏不好意地挠挠头,憨憨地笑笑,没接话。 宴灵薇和别人可不一样,她是这本书里最聪明的女子,智商情商双商在线,可不能让她看出什么来。 暖格外围了一众丫鬟婆子,看到宴灵薇回来,呼啦一群人围过来。 宴灵苏稍稍放慢脚步,和宴灵薇拉开距离。 她抬头就看到徐妈妈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徐妈妈冲她笑笑。 宴灵苏也回了徐妈妈一个笑。 徐妈妈移开视线,这才走过来对宴灵薇说:“大姐儿快进去罢,老太太都等急了,五小姐也赶紧进去。” 宴灵苏应了一声。 徐妈妈是专程在这里等她的。 老太太应当没生她的气。 徐妈妈也是有心了。 她跟在宴灵薇后面,进暖阁。 暖阁里一派欢声笑语,宴灵苏在红平给她摘斗篷的间隙偷偷打量了一下。 大伯母周氏坐在老太太下首。 她大堂哥坐在老太太身旁。 宴灵菡在老太太身前的小杌子上坐着。 宴灵薇一进暖阁,周氏就忙走了过来:“可算是回来,你祖母都念叨好一会儿了,再不回来,你祖母要遣我去寻你了!” 宴灵薇摘下斗篷,笑着说:“祖母是遣母亲来看看我是不是在躲懒罢?” 宴灵薇看向榻上的老太太,说:“今儿本就是孙女粗心了,祖母不责怪就好,刚刚出去正好碰到了五妹妹,就和五妹妹一块过来了,五妹妹快过来……” 宴灵苏正站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什么开口请安行礼合适,听到宴灵薇的话,顿时愣了下。 她抬头,童稚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宴灵薇笑着朝她招手:“愣着作什么,过来。” 宴灵苏看了看宴灵薇,又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只是笑着歪在榻上,并没有看她。 她忙收回视线,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跪下,给老太太行礼:“请老太□□,请大伯母安。” 咚的一声。 额头触地,这个头,磕得实实在在。 29.捉摸不定 这一脆声,暖阁里众人都随之一静。 周氏下意识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额头触地三秒后,宴灵苏才抬起头来,一脸诚挚地看着老太太,脆生生道:“五弟弟身体不好,不能来老太太跟前请安,孙女代五弟弟给老太太请安。” 说完,她又磕了一个头。 声音和第一个头,一样响,依然是咚的一声。 老太太视线这才移向宴灵苏,只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徐妈妈上前,笑着说:“五小姐每次都要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 说着就来扶宴灵苏。 周氏看老太太并没有反应,迟疑了下,也笑着说:“小五的规矩现在是越来越好了,麟儿进来身子可大好了?” 老太太依然没说话。 宴灵苏冲周氏行礼,不好意思地说:“大伯母谬赞了,谢大伯母记挂,麟儿现好多了。” 说完,她冲老太太跟前的宴泽恒和宴灵菡道:“大哥哥,四姐姐。” 宴泽恒从榻上下来,回道:“五妹妹。” 宴灵菡正要起身,老太太道:“罢了,哪就这么多虚礼了,玉珠! 玉珠忙搬了个小杌子放在了宴灵菡身旁,让宴灵苏坐。 宴灵苏走过去冲玉珠点头致谢,坐了一点儿边边。 坐下后,宴灵菡冲她点了点头。 宴灵苏回她一个笑。 直到宴灵苏坐定,宴灵薇才把手里的额带拿过去给老太太。 “祖母你看下,我这次金线织的梅花好不好看,”宴灵薇直接坐到老太太另一侧:“祖母若是觉得好看,我明儿就用这簇金线给您绣只仙鹤,祖母若觉得不好看……” “不好看怎样?”老太太接过宴灵薇手中的额带,细细瞧了瞧,故意板着脸反问:“不好看你就不给祖母绣了?” 宴灵薇笑倒在老太太怀里:“哪能啊,祖母若觉得不好看,孙女就换簇线。” 宴灵苏看着榻上的一老一小,一点儿都不意外。 老太太一直都是最疼宴灵薇的,哪怕是和宴泽恒相比,都是偏疼宴灵薇一些。 毕竟她这个大姐姐是真的又漂亮又聪明又懂事。 连今天这一点点儿小事,都能把戏做得这么足,让人察觉不到一丝刻意来。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的一块地板,换做是她,有个这么会给自己分忧的孙女,也偏疼得紧。 她来之前还在想,老太太今天会有什么反应。 宴灵薇一个额带忘了带,就把她‘顺路’捎了进来。 既全了老太太的面子,又让陌氏无话可说。 陌氏把刻薄的帽子戴到老太太头上,等着看老太太再输一筹,却无法把这些名头推到还未出阁的宴府大小姐身上。 宴灵苏静静坐着,眼风里瞥到身旁的宴灵菡一只手一直掩在袖子里,似是在拿什么东西,又有些犹豫不决。 宴灵苏注意力被吸引,她仔细看了会儿,好一会儿,宴灵菡那只手收了回来,小手紧紧握了下拳头又松开,像是不甘心,可还是选择了放弃。 宴灵苏并没有动,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宴灵菡拳头松开的那一下,她看到了她袖子里露出一片红褐色小角,看样式花纹,应当也是额带。 她眉心微微动了动,收回视线。 “大姐儿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徐妈妈在老太太身旁说:“满府里也找不出比大姐儿手艺更好的了。” “都是大太太教得好。”邱妈妈在一旁接话道。 周氏笑了:“邱妈妈这么说,我可羞愧了。” 邱妈妈看向周氏:“老奴说的都是实话,恒哥小小年纪,写的一手好文章,满京城里哪个不夸咱们宴府大少爷,天资聪颖,不世奇才。” 宴泽恒从榻上下来,冲徐妈妈行礼:“妈妈谬赞了,我文章尚且稚嫩,还需多加雕琢,父亲和夫子都这么说。” 宴灵苏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她和她这位大堂哥仅有两面之缘,上次还那么匆忙,她都没来得及了解一下宴泽恒的脾性。 沉稳内敛,很低调,喜怒不形于色。 从她进暖阁到现在,宴泽恒统共也就说了两句话,可以说话非常少了。 书生气非常浓,却一点儿也不刻板,略清冷的眉眼,反倒添了几分风骨,哪怕不说话,只静静站在那儿,都很赏心悦目。 宴灵苏正盯着未来的首辅看,宴泽恒突然抬眼看过来。 两人视线相接。 宴灵苏微微愣了下,旋即冲宴泽恒咧嘴一笑。 宴泽恒微微颔首,回应她。 “二太太来了!” 绿荛掀开帘子进来。 宴灵苏转头看过去,二伯母乔氏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女跨进暖阁。 刚进来,斗篷还没摘掉,就笑着讨饶:“老太太勿怪,儿媳来晚了。” 乔氏长相娇美,一双笑眼,明眸善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非常和善,让人心生亲近。 乔氏绝对是个聪明懂时局的。 宴灵苏站起来,在一旁站好。 微微垂着眼睛。 来得不早不晚。 恰恰在她刚进来没多会儿,赶过来。 乔氏贤良是出了名的,断然不至于在陌氏闹了一场后,请安来迟。 不过是不想和三房有牵扯,等着看大房如何解决,再见机行事。 乔氏带着她的三个儿女,二少爷宴泽睿,二小姐宴灵芙,六小姐宴灵萱,给老太太行了礼。 宴灵苏正要给乔氏请安,就听到乔氏笑着说:“小五看着是长高了不少。” 宴灵苏抬头,腼腆地说:“见过二伯母,过了年苏儿就七岁了,是要长个的。” 就算乔氏不主动释放善意,宴灵苏也是要努力修复和二房的关系的,至少不能让二房对她和麟儿偏见那么深。 她看向乔氏身旁的二堂哥二堂姐,见了礼,也问了被乔氏牵在手里的六妹妹好。 宴泽睿和宴灵芙都很客气的回了礼。 六妹妹宴灵萱却不吭声,只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她,带着好奇和……一丝丝的不高兴。 乔氏看小女儿不说话,笑着说:“萱儿这两日贪玩吹了风,在院里也不怎么活泼了。” 宴灵萱比宴灵苏小了一岁,因养得好,穿得也好,粉雕玉琢,瓷娃娃一般,煞是可爱。 宴灵苏笑笑说:“六妹妹年纪小,是该多注意一些才好。” 看着宴灵苏身上已显破旧的缎袄,乔氏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她不着痕迹地掩唇笑道:“小五不仅长了个,也更会做姐姐了,都知道关心妹妹了。” 宴灵苏假装没看到她那一瞬间的尴尬,有些羞涩地说:“我……我毕竟年长些……关心……妹妹,是应该的。” 徐妈妈和邱妈妈接着这话把府里的小姐少爷又夸了一遍。 暖阁里一片笑声,气氛非常融洽。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三爷三太太,和陌氏的三个儿女。 宴灵苏坐在最边儿上,不点到她的名,就傻笑,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说了好一会儿子话,周氏看老太太乏了,主动提出告退。 宴灵苏跟着众人一起起身。 从她进了暖阁到现在,老太太都没主动跟她说一句话。 宴灵苏努力稳住心神,不露一丝怯。 “老太太今儿一早就吩咐厨房做了红枣燕窝糕和藕粉桂花糖糕,给哥儿姐儿们吃着玩。”邱妈妈笑着让提着食盒的丫鬟们进来。 周氏和乔氏忙吩咐丫鬟接过来。 红平主动上前接过了宴灵苏的那一份。 一直到跟着众人,离开,宴灵苏都没得老太太一句话。 众人散去,暖阁一下冷清下来。 邱妈妈看了看老太太神色,迟疑道:“老太太,那斗篷……” 老太太把宴灵薇绣的额带放到案子上,看了眼案子上的那堆木雕,吩咐道:“把那件绛紫色雪缎斗篷,换成素绸的罢,你亲自去。” 邱妈妈看了徐妈妈一眼,给小姐们准备的斗篷除了大小姐的,统一都是雪缎,那件绛紫色的,是五小姐的……这是? 她应了一声没敢多问,下去安排。 刚掀了帘子出来,就看到带着丫鬟折回来的五小姐,邱妈妈愣了下,忙回来给老太太传话…… 30.半路拦截 老太太听到宴灵苏又折回来了,一点儿都不意外,一脸平静地吩咐邱妈妈:“嗯,让她直接进来,你去罢。” 说完,老太太看了眼案子上的木雕。 宴灵苏进来的时候,徐妈妈正在给老太太换茶,看到她,徐妈妈笑着说:“五小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宴灵苏看了看徐妈妈,又看向老太太,红着脸说:“也……也不是,就是刚刚,看大姐姐绣的额带好看,我……我女红从来都不好,也就会……会雕个朽木头给老太太寻个乐,怕拿出来让人笑话,所以才去而又返。” 她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徐妈妈。 徐妈妈接过来,看了一眼,就笑着跟老太太说:“五小姐的手艺,老奴是心服口服,偏生咱们五小姐谦虚得很,老太太你快看看……” 那是一只低头觅食的喜鹊。 尾巴翘着,翅膀半开半阖,带着几分慵懒,颇有趣。 老太太看着这只喜鹊,终于笑了,说道:“女红不好就慢慢学,有什么好怕人笑话的,那都是你伯母,怎好笑你一个六岁的丫头。” 宴灵苏低头受教:“孙女记住了。” 她哪里是怕人笑话,她是怕出丑,她可是连个针都拿不好! 老太太瞧了瞧手里的喜鹊,问道:“天儿这么冷,你每日要雕不少时辰罢?” “不多,”宴灵苏忙回道:“反正孙女,孙女也没什么事,外头冰天雪地,在屋里还能陪着麟儿玩。” 老太太沉吟了片刻:“麟儿现吃的还是以前的方子?” “是,”宴灵苏:“徐大夫说再吃半年看看。” 老太太把喜鹊放到案子上,轻声道:“徐大夫的医术是信得过的,等开了春,请进府里给仔细号号脉……” 后面的话,老太太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说。 宴灵苏听出来老太太是有话没说完,可能听到这句,她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宴泽麟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徐大夫的药再吃一段时间,兴许就能停了,老太太的关心虽然有些迟,可到底还是和以前不同了。 她的努力还是有收获的。 宴灵苏应了声是,在老太太跟前跪下磕了头:“孙女代五弟弟谢谢老太太关心。” 徐妈妈过来扶她,宴灵苏没起,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说道:“孙女这些日子给老太太添麻烦了,心里不安。” 徐妈妈听到这话,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也凝重了一些。 老太太没说话,暖阁内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宴灵苏看在榻上的老太太,眼睛有些红。 她日日来请安,老太太从没说过不让她进去,是她自己执意不进,让陌氏抓了这个把柄又作妖折腾。刚刚看大伯母二伯母的态度,这事似乎比她意料中闹得还要大,可就算如此,老太太依然没说什么。 其实她能猜到。 初始那几日,老太太确实也是在考验她,后来她也猜过老太太心思,只以为老太太看她能坚持多久。 她想着,只要一片赤诚,总能打动老太太,却在刚刚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一日一日站在院门外,事情传出去,影响多不好,老太太可是内宅高手,又怎么会料不到陌氏会借此闹事? 她是在等陌氏发作。 免得她松口后,陌氏处处为难她。 老太太诰命加身,又是宴府大爷的亲生母亲,自然是不可能怕陌氏的。 可她不一样,她是三房的庶女,她的事情很多都要陌氏做主,老太太要多插手,陌氏的性子真不顾脸面闹起来,吃苦头的只会是她。 宴灵苏又感动又难过。 她动机本就不纯,老太太却不跟她计较,还这么为她打算。 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宴灵苏,脸色明朗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早上天凉,你来了直接进来就成,别在外面站着了。” 宴灵苏又磕了一个头:“是,孙女知道了,谢老太太为孙女费心考量。” 老太太闻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徐妈妈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上前把宴灵苏扶起来,一脸感慨地说:“老奴可是没见过比五小姐更爱行大礼的了,这一下下磕的又这么实在,老奴在一旁听着都觉得疼,再多磕几个,老太太可是要心疼了。” 老太太笑着指了指徐妈妈,没说话。 宴灵苏也笑了,站起来后忙摇着头说:“不疼,给老太太磕头本就是孙女应该做的,磕多少都不多。” 宴灵苏这话说的实心实意。 她求的本就只是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不管老太太是顾念祖孙情,还是只是可怜她,她都真心实意的感激。 从福安堂出来,红平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不少,却依然有些警惕,很小声地跟宴灵苏说:“五小姐怎么知道,老太太今儿不会生气?” 她可是从昨日就提心吊胆,刚刚在暖阁,她紧张地出了一身的冷汗,在老太太面前别说说话,就是呼吸她都放的很轻,也就是五小姐了,既能保持平静,还把老太太哄开心了。 “大姐姐不是在吗?”红平扯了扯斗篷,今儿风有点大,一张嘴就是冷风往里灌,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也是,”红平想了想道:“就算老太太真生气了,大小姐也有的是法子,让老太太消火。” 作为宴府嫡长女,无论才情品貌,宴灵薇都很能服众,老太太也疼大小姐得很。 宴灵苏本不打算再喝冷风,听到红平这话,忍不住偏过头,躲着风说:“老太太今日本就没生气,大姐姐今日是给老太太分忧的,红平你这几日是不是吃多了锅子,脑袋都变笨了!” 红平愣了下。 早上来的时候,风还没这么大,这会儿子倒是起风了,宴灵苏不再说话,转过身快步往小院子走,实在是太冷了! 红平拧眉想了会儿,被刚刚暖阁的一幕吓到一片空白的脑袋终于动了,蓦地,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追上已经走远的宴灵苏。 “回去再说,风太大了!”宴灵苏拧着眉道。 寒风中,红平重重嗯了一声。 嗓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欣喜。 只是,他们还没回到小院子,就被陌氏身边的婆子拦住了。 宴灵苏看着一脸不善的婆子,说:“太太既有事找我,我这就过去。” 她转头对红平说:“你回去,我……” 她话还没说完,来传话的婆子就冷着脸打断她:“红平也要一块!” 宴灵苏眉心微蹙,对红平使了个眼色,才对传话的婆子说:“也好,那就走罢,别让太太等久了。” 三个婆子,一个在前,两个在后。 把她当犯人一样押着。 宴灵苏微低着头,眉眼间尽是冷意。 陌氏在她们回去的路上拦下她们,不过是想知道老太太赏了她什么,好再寻借口继续折腾…… 31.宴府三爷 福安堂。 邱妈妈拿不定主意,捧了三匹素绸的料子回来,让老太太决定用哪个给五小姐做斗篷。 她进来的时候,老太太和徐妈妈正说着话,徐妈妈看了眼老太太手边的喜鹊,笑着道:“老奴就猜五小姐肯定是忘了给老太太送这个小玩意。” 老太太笑着嗔了她一句:“就你聪明!” 邱妈妈走到跟前,一脸谦虚地说:“老太太前几日还嫌老奴笨,那这句大抵就是反话了。” 老太太笑得直要打她。 邱妈妈盯着那喜鹊看了看,称赞道:“这喜鹊雕得真好有趣,像是马上要飞了一样,要说聪明还是五小姐聪明,这么精巧的小东西,随手就能雕得这么好,老奴可是佩服得很。” “你当这是好雕的啊!”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你绣个帕子,还要琢磨呢,还随手雕,真是越老越没数了!” 邱妈妈笑着说:“是是是,所以才说五小姐聪明呢,小小年纪,心思还细腻。” 老太太靠在暖榻上,嗳了一声:“聪明没看出来,心思倒是细腻。” 徐妈妈换了盏茶,笑着接话:“女孩儿家,心思细腻些才好呢,老奴家那个翠儿,整日大咧咧心里头也没个计较,可愁人了。” 老太太沉吟了片刻,重重嗯了一声。 他们这样的府第,就算是个庶女,心里头也该有成算才是。 邱妈妈观老太太神色,心里已有了主意,这才把布料拿到了老太太面前:“老太太说要换素绸,老奴找了三个花色适合五小姐的,老奴一向看东西不太行,老太太给掌掌眼,看看哪个好?” 老太太瞅着邱妈妈手中的布料,瞧了瞧,道:“杏色罢。” “杏色温和,”邱妈妈笑着说:“倒是和五小姐很合适,还是老太太眼光独到,老奴这就去做。” “快去罢!”老太太指了指邱妈妈:“选个料子都选不好,我看你就是躲懒!” 邱妈妈讨了饶,笑着捧着布料退出暖阁去重新缝制斗篷。 等邱妈妈出去了,徐妈妈才轻声道:“老太太既觉得五小姐聪慧,又何必特意换成素绸,府里的姐儿们都是雪缎,只怕一些嘴碎要说什么了。” 老太太喝了口茶,好一会儿才道:“她既聪慧,就会懂的。” 徐妈妈又道:“老太太也太谨慎了。” 老太太放下茶杯看了徐妈妈一眼:“三房那个,是个什么脾性,你不是不知,让五丫头和那两个一样,我给得起,五丫头也受不起。” 徐妈妈一时语塞。 三太太就不说了。 三小姐和七小姐别看年纪小,也不是好相与的,哪怕是老太太赏的,所有姐儿都一样,三小姐和七小姐也怕是不能容五小姐和她们一样。 只是这样,也未免太委屈五小姐了,本就都是宴府的小姐,却如此区别对待…… 好一会儿,徐妈妈才说道:“还是老太太思量的周全,这么为五小姐考虑,五小姐想必也会明白老太太的良苦用心的。” 老太太嗯了一声,道:“能想得明白,也算是她的福分,人贵在自知,也是给她提个醒罢。” 徐妈妈笑着说:“有老太太这么费心考量,五小姐自然是个有福的。” 老太太也笑了,末了轻叹一口气:“她既求到我头上,我自是要管的,只是呐,凡事总得有个过程……” 焦云阁。 宴灵苏一踏进院子就被十几双眼睛盯着,这种眼神,她至今仍无法全当做看不到,微垂的眸子里冷意沉沉。 嬉笑声传入耳中,眼角的余光里,满院小丫鬟对着她指指点点。 宴灵苏心底冷笑。 婆子带宴灵苏到了正房门口,对专程在门外守着的九夏说:“九夏姑娘,五小姐带到了。” 九夏摆了摆手,上上下下打量宴灵苏,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扯,一脸的鄙夷。打量完宴灵苏,又去看宴灵苏身后的红平,脸上的鄙夷更甚。 啧,跟着个这样的主子,有什么前途可言? 宴灵苏见九夏只是这么晾着她也不开口说带她进去,思量了下,便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她抬头,看着九夏,一脸不解地问:“太太唤我来,怕是有事要吩咐,劳烦九夏姑娘通传一声。” 九夏得了面子,这才撇撇嘴:“等着!” 说完一甩袖掀了帘子进去了,没一会儿便出来,没好气地说:“太太让你进来回话!” 宴灵苏应了一声,偏头看了红平一眼,让她在外面等着。 红平眼中满是担忧,想跟着进去,可她一个丫鬟也起不到什么用,只得听五小姐吩咐。 正房内,熏香甚浓,宴灵苏佯装不经意的揉了下鼻子,免得打了喷嚏被陌氏就势发作。 她抬头,不自觉愣了下。 除了陌氏和陌氏的三个儿女,她爹今天居然也在! 这么多天,宴灵苏终于见到了,她那个不学无术惹是生非把她送进火坑的亲爹——宴府三爷——宴明庭! 宴明庭衣着甚是华贵,身形不说修长,却也算说得过去,相貌也不差,只那举手投足,都是一副浪荡公子模样,再想到他以后会做的那些事,宴灵苏眉心微微动了动。 衣冠禽兽。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见过太太,”宴灵苏压下心头窜上的无名火,低眉顺眼地跪下请安:“见过爹爹。” 陌氏听到这一声爹爹,眼皮一掀,最大泛上冷意。 宴明庭正在逗着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看都没看宴灵苏,只随口嗯了一声。 陌氏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也不让宴灵苏起来,只懒懒问道:“你今儿去福安堂,老太太可算是愿意见你了,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宴灵苏回道:“今儿是呈了大姐姐的面子进了福安堂,老太太虽没怪罪,但也不曾和我多说什么。” 宴灵薇既然肯在福安堂外等着她,也必然会把后续事情安排的妥帖,陌氏就算不派人盯着,宴灵薇也会让陌氏知道。 陌氏冷哼了一声,讽刺道:“也是,那可是她的大孙女,她自然疼得紧,眼里哪里还会有别人!满府里,也就她大孙才女是宴府小姐!” 宴灵苏低着头,不接话。 宴明庭在一旁笑着说道:“薇儿是大哥的嫡长女,自是不一样的。” 陌氏眼睛一瞪,宴明庭马上就怂了,忙找补:“咱……咱们芸儿也一样出挑……” 注意到陌氏眼睛里的不悦,宴明庭又改口道:“在我眼里,咱们芸儿是最好的,夫人你说是不是?” 陌氏这才敛了怒火,看向宴灵苏:“冰天雪地的,大孙女都去了,老太太心情一好,必然是大方放赏,不说赏你翡翠玛瑙,也总得沾着你大姐姐的光,得些金银首饰罢?” 宴灵苏暗暗咬牙,这个陌氏! 32.故意为难 明知道老太太不过是赏了些点心,还这么阴阳怪气讽刺。 “老太太今儿没赏首饰,”宴灵苏恭敬道:“赏了红枣燕窝糕和藕粉桂花糖糕。” 陌氏轻嗤了声,满满的全是不屑。 “是都没赏啊,”在一旁挑手串的宴灵芸突然笑着问:“还是你没得赏?” 宴灵苏一脸懵懂,嗫喏道:“不过年不过节,为什么,为什么要赏首饰啊?” “不是说今儿老太太高兴吗?”宴灵芸凌厉的眉眼扫过来,嘴角还噙着一抹笑:“高兴也不赏啊?还是因为你去了,所以就都不赏了?” 一旁的宴灵菲顿时乐了,指着宴灵苏大笑道:“肯定是因为她去了啊,老太太哪里看得上她这个小废物,干脆就都不赏了呗。” 宴灵苏无语了下,这有什么可乐的? 宴灵菲笑完,见宴灵苏不说话,顿时又不高兴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宴灵苏面前,训斥道:“我三姐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吗?” 宴灵苏抬头看了看宴灵菲又去看宴灵芸,一脸茫然地回道:“我……我不知道啊……老太太要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吧?” 宴灵菲嘴巴撇了撇:“所以说你就是个废物,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宴灵菲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明明只有四岁,却分外让人生厌。 宴灵苏温顺地垂下眼,不再看她,也不说话。 宴灵菲性子本就急,年龄又小,骄纵得很,和她说得越多,她越胡搅蛮缠。 “又装鹌鹑!”宴灵菲翻了个白眼:“丢人!” 说完,她转身跑到陌氏跟前,偎在陌氏怀里:“娘,我想吃鸿盛斋的红烧狮子头。” 陌氏搂着小女儿宠溺道:“好好好,等下娘就让人去买。” 看着跪在那儿的宴灵苏,陌氏眼神一变,扯起嘴角道:“你说老太太赏了你红枣燕窝糕和藕粉桂花糖糕?” 宴灵苏点头:“是,我……我本就想捧来孝敬太太,红平现在就在外面,我让她拿进来。” “行啊,”陌氏理了理鬓侧的头发,似笑非笑地说:“我也看看,京城顶顶有名的宴府老太太,赏的东西能有多好。” 宴灵苏应了一声马上站起来往外走。 红平在外面等的心急,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死死抓着食盒,关节都因为用力泛着白。 看到宴灵苏完好无损地出来,红平脸上一喜,正要说话,宴灵苏一脸平静地说:“把食盒给我,你在外面等着。” 红平愣了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便没动。 九夏在一旁嗤笑:“五小姐你这丫鬟怎么回事?话都听不懂吗?” 宴灵苏没看九夏,只轻声道:“她很少来太太这边,心里敬畏。” 红平要说话,被宴灵苏以眼神制止了,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看着再次进去的宴灵苏,红平眼皮猛跳。 宴灵苏拎着食盒要亲手给陌氏,刚走了没几步,就被陌氏身边的采露拦下了:“奴婢来。” 宴灵苏抬头看了眼看都不看她的采露,哦了一声,递给采露。 食盒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的有些重,宴灵苏本就瘦弱,也没什么力气,采露只是站在那儿,腰都不弯一下,她要把食盒举起来递给采露就很费力。 宴灵苏采露是故意为难她,只得咬牙忍着。 把食盒递到采露手中,宴灵苏正要松手,采露嘴角突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宴灵苏顿生警惕,然后她看到采露抓着食盒的手,松了…… 宴灵苏想也没想,扑过去抱住了要掉下来的食盒,事发突然,她重心不稳,食盒又重,直接跌坐在地上。 好在,糕点没打,给她牢牢护在怀里。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宴灵苏抱着食盒坐在地上,小脸苍白,心有余悸地说:“这食盒重,不好拿,不过还好我抱住了,要不然就得摔了……” 说完,她抬头看向采露:“采露姐姐,这真的很重,还是我拿给太太吧。” 真摔了。 倒霉的只能是她。 采露都没料到宴灵苏反应这么快,以为她是看出了什么。可看着坐在地上把个食盒抱那么紧一脸穷酸样的宴灵苏,只当她是没见过好东西紧张食盒里的糕点,心头的疑虑这才打消。 她嘴角勾了勾,弯腰拎起食盒,淡淡道:“还是奴婢来吧。” 说完,根本没跟宴灵苏说话的机会,直接把食盒拎走了。 陌氏看了眼宴灵苏,有些不耐烦:“还坐在那里干什么?东西都拿不好!” 宴灵苏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采露把食盒打开。 浓郁的桂花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还带着几分甜味,只闻着味道就知道肯定好吃。 “我尝尝,”宴明庭闻到香味,视线终于从金丝雀上身上移开,伸长了手直接捏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边吃边说:“味道还不错!” 他冲宴灵芸招手:“芸儿,你过来尝尝。” 宴灵芸动都没动,冷声道:“我才不吃,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又甜又腻!” 宴明庭没听出宴灵芸话里的意思,笑着说:“不吃不吃,芸儿想吃什么,爹一会儿给你买去。” 宴灵芸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陌氏看了眼食盒里的两盘糕点,手动没动一下,只懒懒道:“我还当老太太房子的东西有多金贵,连我赏下人的都不如,这也好拿出来给她那个宝贝大孙女?” 宴泽轩本在榻上玩,凑过来看了眼,撇着嘴说:“看着就不好吃!拿开拿开快拿开!” 采露哪敢触他们三少爷的霉头,忙收了食盒拎到一旁。 宴明庭吃完了手里的藕粉桂花糖糕,拍了拍手说:“确实不如咱们院子的糕点精致,老太太向来小气!” “她可不是小气,”陌氏提高了音量,冷哼道:“她只是对三房小气,当谁不知道呢!” 宴明庭脸上有些尴尬,却不敢说什么,只得陪着小心:“夫人别生气,老太太从来如此,何必动这个肝火,咱们过咱们的,又不常去她跟前!” 说着他冲宴灵苏不耐烦地摆手:“快走快走,尽惹太太生气!” 宴灵苏看着宴明庭。 这是她进来后,宴明庭看她的第一眼,让她走。 宴灵苏死死盯着他,这个人的样子,她要好好记着,免得日后,被他推进火坑时,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33.陌氏心机 拎着食盒从焦云阁出来,宴灵苏沉着脸走了好远神色才稍稍缓和。 红平跟在宴灵苏身后,看她脸色不太对,一颗心揪着,却不敢开口问一句,此时见宴灵苏紧蹙的眉头舒展了,这才轻声道:“五小姐,奴婢来拿吧。” 宴灵苏这才意识到她的手都被冷风吹得失去了知觉。 红平把食盒拎走后,宴灵苏把手往暖袖里揣,因为冻太狠了,揣了好几次才揣进,她低头把脸尽可能地藏进衣服里,瓮声道:“回去别跟我娘和麟儿说太多。” “哎,奴婢晓得的。”红平应道。 哪次来焦云阁不是被挨打受骂遭白眼? 刚刚五小姐的脸色实在太吓人,她虽在门外,却也没听到屋内传出什么大动静,按理来说,应当只是被骂了,可…… 五小姐现在性子已然沉稳非常,今日又怎么会……? 红平有些想不明白。 若是往常,她肯定就问了。 可今天,她是真的不敢问。 宴灵苏走在前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眼神和今天的风一样冷。 她爹不看她一眼,也不和她说话,完全把她空气一样。临了,还把她当个麻烦一样往外轰。 这种感受,哪怕前世的她经历过一次,可再次经历,依然让她气血难平! 她也曾想过,宴明庭也许是因为太过惧怕陌氏而不敢关照他们娘仨,可现在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但凡顾念一丁点儿骨肉情分,都不该是他这个反应。 她太懂这种漠然毫不在意的表情了。 这表情,她曾在两位至亲脸上,看过十多年,到她成年能自己挣生活费,不再去找他们,才终止。 宴灵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直冷到心口。 她埋在衣领里的嘴角扯了扯。 原本就没对这个爹抱过希望,反正他们以后的生活,她会想别的办法,也犯不着为此难过。 更何况,他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老太太眼里至少是看得到她的,也愿意顾怜他们,只要她小心谨慎,以后只会更好。 这么一想,宴灵苏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差点就被陌氏影响了她今天攻略老太太获得阶段性突破的大喜事! 想到老太太最后交代她的话,宴灵苏笑了起来,她偏头去看红平。 红平正忧心忡忡,猛然见宴灵苏回头,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一抬头对上宴灵苏的笑眼,顿时怔住了。 “红平,”宴灵苏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音都带着笑意:“下午咱们出府一趟罢,正好上次拿回来的诗词册誊抄好了,再去苏家绣坊一趟……” 红平皱眉:“不行啊五小姐,慧姨娘说了,不准你再出府,不然要罚……罚奴婢的!” “偷偷去,”宴灵苏心情好了,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快去快回,上次放在苏家绣坊的八宝球一直没个音信,可我观老太太的反应,这东西也不该那么常见,肯定是哪里有问题,这次找苏娘子套套话。” 红平非常为难,眉头拧得死紧。 宴灵苏看她这样子,说:“都说了,快去快回,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我娘根本不可能知道!” 还有一点儿就是,慧姨娘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算万一知道了,也不用担心她会被气出个好歹来。 红平还是不说话。 这风险有点大,慧姨娘现在盯五小姐盯得可紧了,虽然慧姨娘性子软和,可那也是她主子,她可不敢。 宴灵苏继续道:“我娘风寒好了,但身子还有些弱,我要去找徐大夫,给我娘开几副药,调养下身体。” 红平这才很勉强地点头:“可以是可以,但五小姐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在外面逗留那么长时间,不然,可是瞒不住的。” 宴灵苏笑了:“放心,我说话向来算数!” 看宴灵苏难得心情这么好,红平把叮嘱的话又咽了回去。 青枣捂着耳朵,在院门外不住张望,看到宴灵苏的身影后,忙急匆匆跑了过来。 宴灵苏心情正好,看到青枣这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脸色立时就变了:“我娘和麟儿怎么了?” 青枣冻的小脸通红,牙齿打着颤说:“五小姐快回去吧,慧姨娘听说你被太太的人带去了焦云阁,就急得不行,要不是奶娘拦着,慧姨娘这会儿已经亲自出来找了!” 宴灵苏长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怎么了呢,险些被青枣吓死! 她一边快步往院子走,一边问青枣:“我娘是怎么知道我去了太太那里?” 他们小院子这么偏,平常根本没人来,院里一共就这几个人,也没人手去探听消息,怎么会传这么快? 青枣小跑着跟在宴灵苏身后:“五小姐今儿去福安堂比往日耗时久了些,慧姨娘不放心,就让奴婢出来看看,奴婢……奴婢本是要去福安堂的,路上碰到了太太院子的婆子,听她们说的,奴婢……奴婢有点担心,就跟慧姨娘说了,慧姨娘知道后脸色就不好了,非要去焦云阁……” 宴灵苏脚步猛地停住,她转头看向青枣:“你说,你是在去福安堂的路上碰到的太太院子里的婆子?” 青枣正小跑跟着,宴灵苏突然停下,她没注意,直往宴灵苏身上撞…… 红平眼疾手快拉住了青枣的胳膊,皱着眉道:“慢着些,撞了五小姐怎好!” 在红平的帮助下,青枣堪堪站稳,她擦了把被冷风吹出的鼻涕,重重点头:“是!就在去福安堂的路上,奴婢……奴婢当时留了个心眼,去别处打听了,府里……府里全都知道了,五小姐从老太太那里回来,被‘请’去了焦云阁。” 红平抬眼看向宴灵苏,一脸惊讶:“五小姐,这……” 宴灵苏扯了扯嘴角,冷笑了声。 怪不得让她跪了那么久。 她果然还是小瞧了陌氏,能让宴老太太无可奈何的陌氏,又怎么可能只有那么点儿手段? 宴灵苏看了看红平,红平这次反应倒是快,听青枣这么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对青枣说道:“这次做的很好,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管我娘说什么也一定要拦住了她,别让她出院子!” 青枣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但看宴灵苏脸色这么凝重,忙点头:“好……好!” “走,回去。” 宴灵苏说完,转身往院子走。 34.违反家规 万幸慧姨娘没去焦云阁,老太太也没派人去问。 今天这样的结果,陌氏应该能消停一阵了。 宴灵苏刚进屋,斗篷还没摘,慧姨娘急匆匆冲了出来。 “苏儿!”慧姨娘单膝跪地一把把宴灵苏抱在了怀里,颤声道:“你吓死娘了!” 宴灵苏被抱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只能温声安慰:“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本来就没什么事,太太不过是问我几句话,哪就那么严重了啊。” 慧姨娘抬头,脸上还带着泪:“娘怕你……” “娘……”宴灵苏从慧姨娘怀中抽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笑着说:“你放心好了,有老太太在,太太不会把我怎样的,而且,女儿现在知道怎么自保,娘以后别这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整日里闯祸让娘担心呢。” 看着女儿的笑脸,慧姨娘也笑出了声,只是这一笑,眼里的泪又落了下来,她忙别开脸擦掉眼泪,轻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是娘……太……乱了心神。” “姨娘万万放宽些心,今儿老太太夸了五小姐,还赏了糕点,”红平适时劝解道:“见过了老太太,太太问个话,也是应该的。” 慧姨娘应了声,脸色总算好了不少。 宴灵苏摘了斗篷递给青枣,朝里屋看了看,问道:“麟儿呢?” 搁平时,早跑出来粘着她了。 “睡了,”慧姨娘搓了手给宴灵苏暖耳朵和脸颊:“一直嘟囔着要等你回来再睡,等久了,没撑住,就睡着了……”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声含糊的‘五姐姐’,宴泽麟紧跟着跑了出来。 奶娘在后面一脸担心的追着,生怕他跑太快摔了。 “怎么跑出来了!”宴灵苏脸色大变,几步上前抱住冲过来的肉团子就往里面走:“刚睡醒就往外跑,着凉了五姐姐可是要生气的!” 宴泽麟整个人挂在宴灵苏身上,笑眯了眼,脆生生道:“五姐姐才不会生麟儿的气,麟儿这么乖。” 宴灵苏笑出了声,刚刚从青枣口中听到陌氏把消息闹的满府皆知的阴郁,顷刻散了个干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是是是,麟儿最乖,老太太今儿也夸麟儿了呢,还让五姐姐给麟儿带回来好吃的红枣燕窝糕和藕粉桂花糖糕……” 慧姨娘看着姐弟俩如此亲密的样子,眼睛里总算有了笑意,跟在后面说:“麟儿自己走,又让你五姐姐抱着。” “没事,”宴灵苏笑着说:“也就再抱他这两年,长大了就抱不动了。” “长大了,麟儿抱五姐姐!”宴泽麟仰头看着宴灵苏,一脸认真地说。 “五姐姐可不用你抱,”宴灵苏乐不可支:“只要你快快长大就好。” 快快长大,当你的‘大男主’,我就不用这么处心积虑了! 红平看五少爷眼睛不住往后面瞄,忍不住问道:“五少爷这是在瞧什么啊?” 小心思被撞破,宴泽麟嘿嘿笑了一声:“我瞧……瞧……” “瞧红枣燕窝糕和藕粉桂花糖糕是不是?”宴灵苏把宴泽麟抱到矮榻上,打趣道。 宴泽麟咬着嘴巴,笑得腼腆。 红平把食盒拎过来放在案子上,把两碟糕点端出来,忍着笑说:“五少爷是担心五小姐饿了罢?” 宴泽麟点头:“是的!” 点完头他还煞有介事的看着宴灵苏:“五姐姐今天出去好久,我……我可想五姐姐了!” 宴灵苏拉着慧姨娘让她坐,用热帕子给宴泽麟擦了手,点了点宴泽麟额头:“知道你乖,五姐姐这不是尽快回来了吗,以后乖乖的别乱跑,尤其是刚睡醒的时候,别衣服没穿好就出来。” 宴泽麟咬着一块红枣燕窝糕,边吃边点头。 老太太赏的糕点味道非常地道,量也足,屋里烧着炭,随没有老太太和陌氏暖阁暖和,倒也不觉得冷,主仆六人坐在屋里喝茶水吃糕点说着话,也算是感受到了富足人家该有的惬意。 尤其是和之前食不果腹的日子对比。 红平三人,感触最深。 慧姨娘一直想问宴灵苏,在福安堂和焦云阁的事,直到宴泽麟睡了,红平三人出去做事,她才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 宴灵苏看了眼睡熟的宴泽麟,又看了看慧姨娘,有些事情,是要跟慧姨娘说清楚,免得她碰上事情就没了章法吃亏。 “老太太不会真的不管我们,”宴灵苏轻声说:“再怎么说,我和麟儿都是老太太的孙儿,不过,我和麟儿毕竟身份不能和其他少爷小姐相比,所以还是要低调谨慎。” 慧姨娘点头:“这是肯定的,都是娘……” “娘!”宴灵苏皱眉:“这种话不准再说了!” 慧姨娘忙道:“是是是,娘忘了,这话以后都不说了。” “为了宴府安定,老太太不愿意和太太有正面冲突,”宴灵苏这才继续说:“今天的事,老太太就表明了态度,大姐姐也是看老太太要插手管我们的事,才出面给老太太分忧,这一点儿,娘要清楚。” 慧姨娘虽然性子软,道理还是懂的,她点了点头。 宴灵苏把今天在福安堂的事和慧姨娘细细说了一遍,为了安慧姨娘的心,把她推测的老太太的心思也都说了。 说到老太太一直没有吐口让她进院子,在外面站了半个多月的事时,慧姨娘惊讶道:“这……老太太会这样想吗?” “太太的性子娘又不是不知道,”宴灵苏解释道:“老太太真要一开始就照顾我,太太肯定会和老太太反着来。” 慧姨娘思忖了会儿,这倒是真的。 从那件事后,太太就爱折腾,闹得阖府不宁,以此证明她宴府三太太的地位。 “今日太太喊我过去,”宴灵苏见慧姨娘明白了,继续说:“是故意把我留了那么久,为的就是看老太太什么反应,太太……她心机很深,娘……娘你以后能不和太太打交道就不要和太太打交道。” 慧姨娘这样的性子,根本不够陌氏看的。 慧姨娘愣了下。 宴灵苏说:“亏得娘今日没去焦云阁,要真去了,太太肯定会找出理由为难娘!” 慧姨娘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娘……娘没想那么多,娘就是担心你……” “娘你记着一件事,”宴灵苏板着脸说:“以后无论什么事,能不求太太,就千万不要去求太太,无论太太把我留在焦云阁多久,你都不要去。” “那万一……” “太太不会把我怎样的,”宴灵苏打断慧姨娘的忧虑:“只要不惹太太生气,太太也不会太为难我,而且,还有老太太看着。” “……好吧。”慧姨娘迟疑道。 “娘也万万不要去找爹!”宴灵苏压低了声音最后又说了一句。 慧姨娘抬头。 宴灵苏面色凝重的和她对视:“爹……她不会管我们的!” 慧姨娘脸色顿时白了。 宴灵苏知道慧姨娘对她爹还有情意,可现实不准许这种情意存在,这会害了他们! 慧姨娘躲开宴灵苏的视线。 宴灵苏急了,走到慧姨娘面前,不准她逃避:“娘,你不要对爹再抱有幻想了,爹但凡顾念一点情意,都不会不管我们死活。” 慧姨娘还是不说话。 宴灵苏不想逼她,也不想伤她的心。 可若这话她不挑明了说,慧姨娘只会越陷越深,对他们更不利! “娘——!” 宴灵苏催促道。 好一会儿,慧姨娘才红着眼说道:“娘答应你就是了。” 看慧姨娘这样子,宴灵苏心里也不好受。 慧姨娘这样的女人,能依靠的只有丈夫,满心里也只有丈夫和孩子,她把她心里最后的那条路断了,她不可能不伤心。 谈话结束后,慧姨娘心情非常低落,也很伤神,坐了没一会儿就睡了。 宴灵苏给慧姨娘捏了捏被子,叹了口气。 希望她能尽快想清楚罢。 交代青枣和奶娘照看好院里,宴灵苏和红平偷偷出了府。 苏家绣坊今日客人非常多,宴灵苏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跟苏娘子说了几句话。 苏娘子刚送走一位夫人,对宴灵苏说:“上次的八宝球被一位小哥买走了。” “那没有别的客人感兴趣吗?”宴灵苏急声追问。 苏娘子顿了顿,最后问道:“姑娘,不如你问问你家少爷,可愿意雕簪子玉佩这些首饰?” 宴灵苏眼睛一亮,有戏! 可苏娘子接下来的话让宴灵苏刚升起的希望又降了下去。 苏娘子有点为难道:“姑娘家少爷自是不愿报身份,簪子玉佩这些首饰,要价都不菲,没有名气也没有样品,怕是不好推荐。” 说着,苏娘子又笑了:“姑娘家少爷的手艺我是信任的,可……客人毕竟没见过实物,总是心有疑虑。” 宴灵苏咬着唇道:“我……我家少爷现手头也没材料做这些首饰……” 苏娘子眼底滑过一抹精光,说:“姑娘这么聪明通透,想必,姑娘家少爷也必是个芝兰玉树般的人儿,这样好了,我提供材料和花样,姑娘带回去让你家少爷雕好了送来,我按件付酬劳,五十个铜板一件,姑娘回去问问你家少爷可行?” 宴灵苏想了想。 她现在是没有资本自己做的,苏娘子这个提议,对现在的她来说挺好的。 不用扎本钱,只提供个手艺就行,五十个铜板,很可以了。 没片刻,她便点头:“可以的,那,今日我可以带材料和花样回去吗?” 见苏娘子笑着看她,她忙解释道:“我……我们出府一趟,也不易,左右我家少爷,雕什么都一样,我今日先带回去,少爷愿意的话,下次再出来,就可以给苏娘子了,要是少爷不愿,下次出来就把材料和花样再还给苏娘子,苏娘子觉得可以吗?” 她这个要求是有一点儿过分了。 可,出府一趟不易,她不想再耽搁。 苏娘子看着宴灵苏,爽快地笑道:“既信得过姑娘,和你家少爷,自然可行。” 苏娘子让伙计把一块青玉和花样拿出来,签了字据后,宴灵苏小心的收起来,要走的时候,苏娘子又拿了一串铜板放到宴灵苏手里:“这是上次八宝球的钱,我就不要分成了,权当是给姑娘的传话费用了。” 宴灵苏知道她看出来了,也没推辞,道了声谢,把钱揣进了袖子里。 去柳巷胡同的书铺子把誊抄的书册交还,又买了蜜饯和补药,宴灵苏和红平这才回府。 接到新的活计,宴灵苏正开心,可还没等她回到院子,就在二门被陌氏身边的采露拦了个正着! 采露冷笑着说:“五小姐身为宴府小姐,没有太太和老爷的准许,私自出府,违反家规!请吧,太太正等着呢!” 35.及时赶到 宴灵苏看着采薇和她身后的一干婆子, 眉心顿时一紧。 这样子…… 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宴灵苏悄悄给了红平一个眼神。 红平马上领会,谁知,采露却道:“太太要问话, 红平也得一块!” 宴灵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采露见宴灵苏不动,不耐烦地挥手:“太太等候多时了, 这么冷的天儿,总不好让太太继续等, 带五小姐走!” “慢着!” 宴灵苏冷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也让采露一怔。 婆子们看看宴灵苏又看看采露, 突然就不敢上前了。 采露眯了眯眼, 笑了起来:“怎么, 五小姐这是连太太和老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使了个眼色,让婆子上前。 宴灵苏抬头, 小脸微沉,定定看着采露,正色道:“我自己走!” 说完,她抬脚走在最前面。 采露从怔愣中回过神后,转身看向宴灵苏的背影,气得磨牙。 摆什么谱?还真把自己当五小姐了! 等会儿有你好看的! 宴灵苏眉心紧紧拧着, 因为上午的事,想当然的以为陌氏会到此为止, 就放松了警惕。 是她大意了。 现在被逮个正着, 陌氏一定会借题发挥。 无论是针对她和慧姨娘, 还是借此继续和老太太打擂台, 她这次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红平又被拦住,她也送不出消息…… 宴灵苏难得有些不淡定,脸色也出奇的难看。 这真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红平跟在宴灵苏身后,腿都软了。 满脑子都只有,现在该怎么办?谁能来救他们? 除此之外,脑子里再无别的念头…… 焦云阁。 陌氏坐在廊下,捧着暖手炉,冷冰冰的看着跪在院子里的慧姨娘和宴泽麟。 满院的丫鬟婆子,除了慧姨娘磕头求饶和宴泽麟小声抽噎的声音,再没别的声音。 青枣在慧姨娘身后跪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 宴灵苏还没踏进院子,就听到了哭声,宴灵苏心头顿时一紧,哪里还稳得住,急匆匆进来。 冬日明媚的阳光下,慧姨娘和宴泽麟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苦苦哀求,一院子的人神情冷漠,像是在看笑话一般…… 一股血气上涌,宴灵苏气的眼前发黑,她好容易保持住镇定,急匆匆进来,在慧姨娘身旁跪下:“太太,擅自出府是我的错,慧姨娘并不知情,求太太饶过慧姨娘,要打要罚,我都绝无怨言。” 采露走过来,看了眼跪在院子的宴灵苏,冷冷勾了勾唇角,刚刚还摆谱,凶她,这会儿见了太太还不是跟条狗一样! 她贴在陌氏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陌氏扯起嘴角冷笑了下,点了点头。 采露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她往前走了两步,朗声道:“五小姐,今儿这事自然是你的错,可,五小姐是养在慧姨娘身边的,违反家规,擅自出府,必然是慧姨娘没教好,五小姐怎可说今日的事与慧姨娘无关呢?” 宴灵苏抬头,看向陌氏:“我愿代慧姨娘受罚,只求太太饶过慧姨娘。” 采露眉心微拧,有些不悦。 陌氏这才淡淡开口:“你且说说,你出府做什么了?” 陌氏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婆子上前,从红平身上搜出今天出府买的一干事物,呈到了陌氏面前。 三副药,书册,一包蜜饯,和一些琐碎物什。 陌氏看了眼,拿了本书册翻了翻,勾唇冷笑了声:“又吟诗作对卖弄笔墨?” 宴灵苏察觉到陌氏语气里的不善,解释道:“那是我买回来识字的。” 陌氏把书册扔回去,看着宴灵苏,柳叶眉微挑,愠怒道:“识字?身为宴府小姐,规矩不好好学,慧姨娘这是都教了你什么?” 慧姨娘马上求饶:“太太息怒,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教好,求太太念在五小姐尚且年幼,就饶她这一回罢,奴婢愿受责罚!” 宴灵苏还要说话,被慧姨娘从身后拉住。 宴泽麟本就哭得抽噎,此时看慧姨娘和五姐姐都不住求饶,又害怕又着急,顿时又哭了起来,哽咽着说:“太太……太太不要罚姨娘不要罚五姐姐……” 陌氏一个眼神扫过来,呵斥道:“犯了错不罚,这怕是要反了天了!” 宴泽麟眼睛哭得通红,被陌氏一训斥,不自觉抖了抖,可他还是继续求饶:“五姐姐……五姐姐不是故意要犯错的……太太不要罚五姐姐……” 陌氏使了个眼色,采露笑着说:“五少爷,太太处理府中事物,五少爷还是别插话的好。” 宴泽麟急道:“太太为何非要罚五姐姐?五姐姐都知错了!” 宴灵苏要拦,没来得及。 陌氏冷声道:“古语有云,吃一堑长一智,不吃点苦头,总归是不会长记性的,今日敢私自出府,他日就敢杀人放火!不狠狠罚,都当府里一点儿规矩都没了?” 说完,陌氏站起来道:“来人!” 早就等在一旁的婆子们马上上前:“奴婢在!” “五小姐目无父母,不守家规,杖二十!” “太太!太太!求您饶了五小姐吧,”红平跪行上前,不住磕头:“五小姐……五小姐年龄小,二十杖下去,人要废了啊,求太太网开一面……” 陌氏看了眼跪在那磕头如捣蒜的红平,眉心微蹙,冷声道:“五小姐年纪小,你可是不懂宴府规矩的?” 红平浑身都在打颤。 “你入府多年,非但不劝阻还和小姐一起出府,”陌生冷喝道:“宴府是容不下你了!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毙!我看以后谁还敢再犯!” 红平浑身一僵,紧接着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宴灵苏不敢置信的看着陌氏。 私自出府,就要打死她的丫鬟? 宴灵苏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推开上来拖红平的婆子,把红平死死抱在怀里,大声道:“别过来!谁都不能动她!” 宴灵苏仇恨地瞪着撸了袖子跃跃欲试的婆子和丫鬟。 采露见陌氏面色不悦,大声道:“愣着干什么,把五小姐拉开!” 婆子得了令,自是有恃无恐。 陈大家的在一旁不住煽风点火:“五小姐,你虽是宴府小姐,可别忘了太太才是你的嫡母,这里是焦云阁,你还是懂着些规矩为好!” 宴灵苏看向陈大家的,两眼通红,目光沉沉。 陈大家的被她盯的背后有点发毛,可转念,她就不爽了,这可是在焦云阁,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她大声道:“你们,还有你们,全都过来帮忙!” 一种丫鬟婆子上前,拉宴灵苏拖红平,慧姨娘护着宴灵苏,青枣在一旁泣不成声,宴泽麟吓得大哭,院子里乱成一团…… 陌氏大怒,正要让所有人都去,一道急促的嗓音传来: “三婶,等等!” 宴灵薇带着人脚步匆匆进来,看到院里的情况,眉心动了动,片刻后便笑着望向陌氏:“好端端的,三婶这是在做什么啊?” 看到宴灵薇,丫鬟婆子都停下了动作。 陌氏面色微微有些惊讶,宴灵薇竟会到他们三房来? 她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说:“哟,是薇儿啊,怎么有空到三婶这里来?” 宴灵薇笑笑,莲步轻移,走过来,冲陌氏福了福身子,语气轻缓道:“侄女等五妹妹许久,久等不到,便出来找,院子里没见到人,想来是来了三婶这边请安,便来看看,果然五妹妹在三婶这里。只是……” 她话音顿了顿,往宴灵苏的方向看了看,迟疑道:“这是怎么了?” 陌氏看着宴灵薇。 她岂会不知,这个晏家大小姐,突然到来,是为了什么? 采露观陌氏脸色,上前行了个礼,恭敬地说:“大小姐,我们太太是在教五小姐规矩。” “哦,这样啊,”宴灵薇笑笑:“五妹妹今儿是犯了什么错吗?” 采露被宴灵薇这个笑笑的有些不明所以。 大小姐急匆匆赶来,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她也不敢质问宴灵薇,只得说道:“五小姐今儿私自出府,违反家规,我们太太这才秉公处理,大小姐也该知道,五小姐毕竟是宴府小姐,事关重大……” 宴灵薇点了点头:“确实。” 采露完全摸不准大小姐到底要做什么,正要说那就开始吧的时候,宴灵薇看向陌氏,突然自责道: “三婶,如此说来,倒是侄女的不是了。” 陌氏一脸莫名地看着宴灵薇,挑了挑眉:“大侄女这说的又是什么话?她擅自出府,和大侄女又有何关系?” 宴灵薇抱着暖手炉,笑得一脸温婉,只平静地看着陌氏,缓声道:“今儿是我有事走不开,托五妹妹出府的,真要算起来,确实是我的错……” 说着,她转头看向宴灵苏:“五妹妹,今儿我托你你苏家绣坊问的花样,你可帮我问来了?” 宴灵苏抬头,对上宴灵薇清澈澄净的眸子,和嘴角深深的笑意,额角蓦地跳了下,她稳住心神,道:“问来了,苏娘子很是热心,都告诉我了,我……我正要去找大姐姐的,还……还没顾得上……” 宴灵薇冲宴灵苏笑笑,这才有看向陌氏:“三婶不若就饶了五妹妹罢,她也不是有意的。” 陌氏看了看宴灵薇,又去看跪在那儿的宴灵苏,脸色有些阴郁。 宴灵薇的面子,她是要给的,可今日这事,摆明了是宴灵薇故意的! 面子,可以给,可事情不能这么算!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既然大侄女这么说,三婶倒是好奇了,什么花样啊,还得让你五妹妹偷偷出府,难不成我晏家连个跑腿的丫鬟小厮都没有吗?” “也不是什么金贵的,”宴灵薇莞尔道:“左不过是年节将近,侄女想给父亲母亲准备样礼物,可偏偏,今日还要紧着给父亲做皮靴,这才耽误了,没时间出去,三婶也知道的,我屋里的丫头们,都听我母亲的,一概事情必是要一五一十说给母亲听的,侄女想给父亲母亲惊喜,这才想到了五妹妹,说起来,今儿天这么冷,是我麻烦了五妹妹跑这一遭。” 宴灵薇说的煞有介事,宴灵苏自己差点都信了。 陌氏自是不可能全信的,她哦了一声,看着宴灵薇,笑着说:“既是这样,不如也三婶长长眼,看看到底是什么花样,值得大侄女如此小心谨慎,说起来,那苏娘子确实是个妙人。” 说完,她看向采露:“去五小姐那拿来我看看。” 采露应了一声,就要走过去。 “玉苒,”宴灵薇笑着说:“你去,别劳烦三婶身边的人了。” 玉苒快采露一步走向宴灵苏。 宴灵苏已经明白陌氏的意思,陌氏不信宴灵薇的说辞,可又不好当场驳了宴灵薇的面子。 她自然也不能让宴灵薇因为她被陌氏记恨。 好在,玉石和花样,她没交给红平,自己贴身带着了。 玉苒一手掩在袖子里,宴灵苏看得清清楚楚,宴灵薇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来的! 只是…… 她不能全然让宴灵薇背这个锅。 玉苒走过来之前,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袖口掏出苏娘子给她的那张花样,打开…… 玉苒愣了下。 宴灵苏把花样递给玉苒:“让大姐姐看看,这样可行,苏娘子说,若有不妥,可再去问她。” 玉苒接过花样,眼睛里闪过一抹惊讶,她笑了笑说:“替我家小姐,谢谢五小姐了。” 玉苒拿着花样,走到宴灵薇面前时,特意停了一下:“大小姐看看,这样可行?” 宴灵薇初时的惊讶已经压了回去,一脸平静,点点头:“很好。” 玉苒这才拿去给陌氏。 宴灵苏从袖子里掏出花样的时候,陌氏就已经信了九成。 可她从来只信自己的眼睛,玉苒递来,她也没推辞,拿起来看了一眼。 确实是花样。 还是个颇复杂的玉佩花样。 陌氏笑了笑把花样还给玉苒:“大侄女真是有心了,这么复杂的花样也做得出。” 宴灵薇示意玉苒把花样收起来,笑着说:“父亲母亲终年劳苦,我做女儿的自是该尽孝心。三婶就不要罚五妹妹了。” 陌氏这才嗳了一声:“行吧,既然大侄女都开了口,三婶自然要顾着大侄女,今日就暂且不罚小五。” 宴灵薇的笑还没扬起,陌氏又道:“可……慧姨娘却对院里小姐全然不加管教,还是要惩戒一番的。” 宴灵薇嘴角的笑一僵,须臾间便已不见,她笑着问:“三婶打算如何处置啊?侄女想着,今日这事到底是侄女引起的,真罚了谁,侄女心里到底难安,三婶您说是不是?” 陌氏正要说话,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噗通往陌氏面前一跪,带着哭腔说:“太太,不……不好了……表少爷,表少爷今日吃醉了酒,长街纵马……被……被罚了二十军棍,陌家差人,让……让您回去一趟!现就在小门等着呢!” 陌氏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小丫鬟哭着回:“太太……太太快些回吧,陌家……陌家催得紧,怕是……” 小丫鬟话还没说完,采露就大声道:“好好说话!敢吓唬太太,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被喝得抖了抖,颤声道:“陌家二管家亲自来的,只催促太太尽快回去,奴婢……奴婢不敢浑说!” 陌氏脸子发白,往前走了一步,要不是采露扶着,差点摔了。 宴灵薇适时道:“三婶别急,先回去看看。” 陌氏这才稍稍稳住慌乱的心神,看了看宴灵薇,又看了看慧姨娘三人,冷声道:“今日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暂不和你们计较,如若再犯,加倍重罚!” 说完,她也顾不上礼,斗篷没披好就往外走。 采露一边追上去一边吩咐:“快去备车!” 经过宴灵薇的时候,陌氏总算没忘了跟宴灵薇招呼一声:“大侄女,今日三婶有事,不能招待你了。” “三婶太客气了,”宴灵薇笑笑:“三婶只管忙就是,侄女也要回去了。” 陌氏点了点头,一句话不再说,带着几个随身侍从急匆匆往外走。 陌氏走后,院子里一干丫鬟婆子干站着,没一个人敢上前,更不敢走。 宴灵薇倒是不在乎,转身走到宴灵苏面前:“没事吧?” 宴灵苏摇了摇头,意识到现在还在陌氏的院子,她没多说什么,把慧姨娘和麟儿扶起来,又去看红平。 红平精神稍稍恢复了些,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宴灵苏自走过去,把陌氏收走的她买的东西收回来,还大声跟宴灵薇解释:“这是今日顺路捎带回来的,放在这里只怕惹太太生气,我还是带走的好。” 宴灵薇笑着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五妹妹年纪虽小,却很有趣。 从焦云阁出来,宴灵薇在前面走着,宴灵苏和慧姨娘走在后面,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宴灵薇才停下看着宴灵苏说:“晚一些,我会去祖母那里,祖母一向是爱热闹的,五妹妹若是得空,也可以一块过去。” 说着她看了玉苒一眼。 玉苒上前把花样从袖子里掏出来,悄悄递给宴灵苏。 宴灵苏收回,冲宴灵薇行了个礼:“今日……多谢大姐姐了。” “谢什么,”宴灵薇笑着说:“说来,该我谢你才是,这花样我看着颇好看,正愁该绣个什么送给祖母过生辰呢,五妹妹不会介意吧?” 宴灵苏摇头:“大姐姐喜欢就好。” 宴灵薇笑了:“逗你的,我可不是夺人所爱之人,我先回了,祖母估计该等急了。” 宴灵苏微微一愣,看着宴灵薇。 宴灵薇却没再多说,笑着走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宴灵苏,听完宴灵薇这句,却无法平静了。 宴灵薇过来,是老太太授意的? 还是宴灵薇猜到了老太太的心思?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直到回到院子,宴灵苏都没想明白。 刚刚宴灵薇走的时候,暗示过她了,要她去老太太那里…… “娘,”宴灵苏安抚还心有余悸的慧姨娘:“现在已经没事了,你陪着麟儿,我……我去一趟福安堂。” 慧姨娘一脸憔悴,听到这话脸色更不好了:“去老太太那里做什么?难道老太太也知道了你偷偷出府的事,要罚你?” “不是,”宴灵苏宽慰她:“老太太是很讲道理的,就算……就算她因此骂女儿几句,也是应当的,你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而且,大姐姐不也在福安堂的吗?” 提到宴灵薇,慧姨娘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她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大小姐会来,要不是大小姐今日我们……” 宴灵苏也心有余悸。 宴灵薇今日要晚来那么一会儿,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她看着脸色依然惨白的红平,心里颇过意不去。 察觉到宴灵苏的视线,红平虚弱的笑笑:“五小姐不用自责,奴婢不怪您。” 宴灵苏诚心诚意道:“对不起,是我让你陷入险境。” 红平忙道:“五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奴婢……左右奴婢现在没事,五小姐记挂奴婢,奴婢是知道的。” 红平看一屋子人情绪都不高,笑了笑说:“五小姐快去老太太那里看看吧,兴许是有什么事呢,让老太太久等了不好。” 宴灵苏嗯了一声。 嗓音有些凝重。 这次去福安堂,她没带红平,带的青枣。 这么坐以待毙,总归是不行的。 她想安稳度日,可总有人不想她安稳。 总要想个法子让陌氏顾不上总找她的麻烦。 可,这又谈何容易。 原书里,陌氏可是活到了最后,直到宴泽麟战胜归来,才没了嚣张的气焰。 她拧眉,仔细想了想,陌氏最在意,最惧怕的,究竟是什么…… 走着走着,宴灵苏脚步一顿。 陌氏这么肆无忌惮,依靠的不过是陌家,可若陌家没了呢? 36.意有所指 青枣还在想刚刚的惊险时刻, 冷不防撞上突然停下的宴灵苏,惊弓之鸟一般,顿时提高了音量, 嚷道:“五小姐,怎……怎么了?” 宴灵苏转头看了青枣一眼, 轻声道:“没事,你……刚刚吓坏了吧?” 青枣白着脸猛摇头。 宴灵苏踮起脚尖, 伸手拍了拍青枣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说完, 她又重新把手揣进暖袖里。 青枣鼻头一热, 鼻音浓重地说:“五小姐不知道,太太的人到院子的时候, 可吓人了。” 宴灵苏点了点头:“是我不好,让你们都受惊了。” 青枣马上摇头:“不关五小姐的事,是……是……” 她咬了咬唇,最后道:“奴婢心里都清楚!” 宴灵苏冲她笑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福安堂走。 陌氏最大的倚仗是陌家, 而陌家的倚仗是陌氏一母同胞的哥哥陌海诚。 而陌海诚全部的心血都在他的独子陌子坤身上。 陌氏也是非常溺爱这唯一的娘家侄子。 也就是刚刚小丫鬟口中说的表少爷。 陌子坤没什么建树,可陌家有的是钱, 给他在南城兵马司寻了个清闲差事, 每日巡城不过是走走过场, 吃酒打马, 不务正业。 这次吃醉了酒,长街纵马,被罚,书中并没有写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也没有提到陌子坤这次会怎样。 但凭借后期陌子坤还能跳出来作妖来看,这次应该动不了陌家元气。 宴灵苏一边走一边想。 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利用,岂不是可惜了? 福安堂。 徐妈妈让翠儿一直在院门口守着。 宴灵苏身影刚一出现在视线里,翠儿就跑了过来。 看到翠儿,宴灵苏愣了下,片刻后才笑着说:“你怎么跑出来了?” 翠儿捂着耳朵,一脸灿笑:“我……我在等五小姐的!我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五小姐快进去!” “徐妈妈让你等我?”宴灵苏和翠儿一起朝福安堂走,一边走一边问:“徐妈妈可是有事让你交代我?” 翠儿摇头:“没有,就是让我等着,让我看到你,就赶紧把你带进去。” 宴灵苏了然地点头。 徐妈妈只怕是在担心她在焦云阁的情况。 可…… 大姐姐不是已经过来了吗? 一问大姐姐不就全知道了? 暖阁里,宴灵薇挨着老太太坐在暖榻上,老太太脸色很不好看。 玉苒和玉珠在一旁站着伺候,不敢发出声音。 徐妈妈和邱妈妈脸色也很凝重。 整个暖阁里,气氛都不太好。 宴灵苏进来就感受到了。 青枣是第一次到福安堂来,刚刚又在焦云阁受了大惊,此时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暖阁的凝重气氛,让她两腿都在打颤。 宴灵苏把斗篷摘了,交给青枣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别怕,这才过去给老太太请安。 “孙女给老太太请安。” 宴灵苏跪下后,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看着她。 也没让她起。 短短几秒钟,宴灵苏便明白。 大姐姐去焦云阁帮她,是不想陌氏借机发挥。可,这件事,她到底还是做错了,老太太要罚她,也是应当的。 好一会儿暖阁里都没任何声音。 宴灵薇看着跪的规规矩矩的宴灵苏,又看了看,一脸怒容的老太太,笑着说:“祖母别生气了,五妹妹这不是已经平安回来了吗,以后记着就是了,再出府,多带几个护卫就是,咱们宴府又不缺人手。” 说着她冲徐妈妈道:“妈妈快把五小姐扶起来吧,地上怪凉的。” 徐妈妈看了看老太太,见老太太神色微微缓和,这才上前去扶宴灵苏。 宴灵苏大抵猜到老太太因何生气,心里暖烘烘的。 “是孙女的错。”起来后,宴灵苏一脸愧疚地说:“又惹老太太生气。” “你的错?”老太太终于开口:“你倒是说说你错哪儿了?” “孙女……孙女不该擅自出府,”宴灵苏诚恳认错:“孙女下次不敢了。” 老太太冷哼了声:“你不是不敢了,我看你脑子里想的是,下次再出府一定要更谨慎,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宴灵苏愣住,一脸懵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祖母,”宴灵薇笑着晃了晃老太太的胳膊,说:“五妹妹是谨慎的,哪就还有下次了,就算是出府,也会带足了丫鬟婆子不是?祖母就放心罢!” “放心?”老太太又冷哼了一声:“让我怎么放心?” 宴灵苏忙道:“孙女以后……以后一定不会再擅自出府的,老太太……老太太要不信,孙女可以……可是发誓!孙女若……” 徐妈妈马上捂住了宴灵苏的嘴:“哎呦,五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小小年纪,不过是贪玩了些,哪就需要发誓了?” 说着她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刚不是还念叨吗,五小姐,现在已经来了,老太太也瞧见了,不然就让五小姐回去好了,免得老太太看着生气。” 老太太瞪了徐妈妈一眼,又看了眼被徐妈妈捂着嘴的宴灵苏,叹了口气道:“坐罢。” 宴灵苏在小杌子上坐着,仰头看着老太太,小心翼翼问道:“老太太不生孙女的气了?” “生!”老太太瞪着她:“平日,你也挺机灵,心思也巧,偏这次怎就这么蠢笨?” 宴灵苏嘿嘿笑了声:“孙女本来就笨。” 老太太看她这憨憨的笑,紧张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她道:“你现就说说,你出府做什么去了,理由充分,这次我便饶了你,若敢撒谎,我可会重重罚你!” 宴灵苏迟疑了下。 老太太看了玉珠一眼。 玉珠带着屋里的丫鬟,连同玉苒一起出去。 宴灵苏观老太太神色,知道这次是躲不掉的,老太太既然问了,事情必然也知道个大概,与其扯谎,还不如说实话。 “太太一直扣姨娘月钱,”宴灵苏两手绞在一起,看着脚尖,轻声说:“麟儿每月吃药,钱不够用,姨娘便做了针线拿去绣坊,换点钱,孙女今日出去……是,是替姨娘送针线的。” 话落。 暖阁里又静了。 老太太眼睛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徐妈妈和邱妈妈互看一眼,都没敢吭声。 太太扣慧姨娘月钱这事,她们多少有点耳闻,只是不知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宴灵苏低着头,原本心情挺平静的,可这突然的安静,让她突然有些压抑,她咬了咬唇又道:“前些日子,姨娘为着孙女,被太太罚跪,得了风寒,孙女不敢……不敢去求太太,所幸病情不严重,徐大夫三副药就好转了,今日也是给姨娘买药的,孙女怕……怕红平跟徐大夫说不清,才……才自己出去的。” 说完,宴灵苏彻底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她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除却抄书和雕首饰的事她没说,这些事,是不怕老太太问的。 宴灵薇这次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得在一旁安静地陪着。 好一会儿,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为何不和我说?” “不敢来打扰,”宴灵苏低声说:“为着孙女和麟儿的事,本就很麻烦老太太了,孙女觉得事情也……也没有难到办不成……” “而且……”她顿了顿道:“而且,若让太太知道我来求您,怕是更给您添麻烦。” 老太太眉头拧出两条沟壑,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徐妈妈看情况有些不太对,试探着劝道:“五小姐可不能这么想,老太太又怎么会怕麻烦呢,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宴灵苏抬头看向徐妈妈,轻轻嗯了一声。 徐妈妈又去劝老太太:“老太太也无需生气,五小姐毕竟小,有些事,还不懂,再长大些就好了。” “她不是懂,”老太太沉着脸道:“她比谁都懂!” 宴灵薇神情微微惊讶,转头看了又把头低回去的宴灵苏一眼。 老太太道:“说到底,还是老婆子我的错,没有管教好儿子媳妇,致使家宅不宁!” 37.打蛇打七寸 老太太说完这话, 气地猛喘,宴灵薇忙端了茶让老太太顺气:“祖母,别生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里就是祖母的不是了?” 宴灵苏跪在老太太面前:“都是孙女的错, 孙女今日要不出府,太太也不会要罚孙女, 也不会给老太太和大姐姐添麻烦,还惹得老太太生气。” 宴灵薇一边给老太太顺气一边说:“今日的事, 说到底虚惊一场, 也没闹开, 祖母别生气了,五妹妹也别自责了, 今儿也不能怨你。” 说着她对徐妈妈道:“妈妈把五妹妹扶起来。” 宴灵苏不肯起。 老太太指着她,沉声道:“你起来!” 嗓音里还带着难掩的怒气。 宴灵苏又磕了一个头:“孙女确实给老太太添了不少麻烦,大姐姐说的道理,我懂,只是今日,出府……听到一些传闻, 说老太太刻薄……刻薄庶子,让孙女在寒风中挨冻, 不肯见……” 宴灵苏哽咽着说:“孙女知道老太太是为孙女考虑良多, 可……可外人不知, 传闻不实, 可却是实打实的损老太太的名誉,也是损宴府名声,大哥哥过了年要参加科举,孙女怕……怕这些传闻更会影响到大哥哥。孙女心里不安……” 暖阁再次安静了下来。 宴灵苏磕完头,抬头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 就连宴灵薇脸色都凝重了不少。 宴泽恒是晏家的希望。 若单单只是老太太的名声,只怕,老太太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前几年,陌氏闹的那一场,已让老太太名声大损。 可若跟宴泽恒扯上关系,老太太必是不能忍的! 宴灵苏白着脸说:“孙女往后还是不来福安堂打扰老太太了,这样也能让老太太少些麻烦……” 老太太脸子发寒,狠狠拍了几下案子:“混账!” 宴灵薇放下茶杯,在老太太脚边跪下。 徐妈妈邱妈妈更是不安,两人跪在那儿,眉心都紧紧拧着。 玉苒原本正找玉珠讨教煮茶的手法,听到老太太这一声怒吼,整个人就是一愣,下意识就要进去看情况,被玉珠眼疾手快地拉住。 玉苒有些急,看着玉珠:“玉珠姐姐,这……” 玉珠脸色也不好看,她冲玉苒摇了摇头:“里面没喊人,再等等。” “可……”玉苒还是不放心。 玉珠蹙着眉,低声道:“老太太是最疼大小姐的,放心好了。” 玉苒想了想,拧着眉道:“我……我去通知大太太一声罢,这……动了这么大的气,可见老太太是气狠了。” 玉珠刚要说话,暖阁突然传来茶杯摔地的声音。 玉珠和玉苒两人脸色大变,玉珠拉住要进去的玉苒:“你去找大太太,我进去……快去!” 玉苒转头跑了。 玉珠稳住心神,一进来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大小姐和五小姐,还有徐妈妈邱妈妈,跟着也要跪,就听到老太太说: “玉珠,你去前院看看大爷回府了没,回府了就让大爷来一趟,若还在办差,就告诉管家,大爷回府就让他过来!” 玉珠忙道:“是。” 从暖阁出来,玉珠俏脸紧绷。 出大事了! 她就知道,府里总要再闹上一回…… 暖阁里,老太太总算缓过气来,沉声道: “都起来罢。” 宴灵薇重新给老太太倒了杯茶,小心地捧过来:“祖母,您之前还常教孙女,不要为无谓的事动气,要修身养性,怎么您自个先动了怒了?左不过是一些不靠谱的传闻,交给父亲处理就是。” 老太太喝了口茶润嗓子:“你父亲顾着我,只怕也没想好怎么办才是,毕竟是女人家的事,他整日里忙着公务,又哪里知晓内里的门道。” 宴灵薇笑笑说:“那不是还有母亲的吗,母亲掌管宴府,这本就是母亲该做的。” 老太太看着宴灵薇,说:“你母亲又岂是好管的!”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 周氏是官家小姐出身,娘家虽只是小官,却也有自己的矜持,和陌氏这样里子面子都不顾的人扯皮,她断断是应付不过来的,她也不屑和陌氏牵扯,万一被陌氏那个跋扈的缠上,只怕宴府的哥儿姐儿都得受影响! 尤其是恒儿和薇儿! 恒儿马上要科举,薇儿再过两年要议亲,万一被这点子糟心事影响,她断断是不允的! 罢了,为了薇儿恒儿,还是她老婆子出面的好。 她都这个年纪的人,还要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宴灵苏跪着没动,她不敢起。 陌氏对她再怎么不好,也是她的嫡母。 暖阁里的,都是人精,谁又能想不到宴府内宅的传闻是怎么被传到外面去的。 “小五,你也起来罢,”老太太看了眼跪在那儿头都不敢抬的宴灵苏,沉声道:“今儿跪得还不够多吗?” 徐妈妈过来扶,宴灵苏这才站起来。 她回道:“本就是孙女惹出来的事,孙女跪一跪也应当。孙女心里不安,万一真影响到了大哥哥,只怕孙女以后都没脸见老太太了。” 宴灵薇笑着对宴灵苏说:“五妹妹快别这么说了,要不祖母又要生气了。” 宴灵苏抬头看向宴灵薇:“大姐姐,我……我年纪是小,也不曾读什么书,可也懂,读书人,名声很重要。大伯大伯母对大哥哥寄予厚望,就是我……我也是希望大哥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更何况,大哥哥现在正在备考,若……若因此影响了大哥哥备考……我罪过就大了。” 宴灵薇脸色微微怔了下,片刻后说:“你大哥哥哪就那么心性不坚定了?你快别多想了!” 宴灵苏咬了咬唇道:“我……我就是担心,科考之路艰难,大哥哥又如此勤勉,不该……不该有意外才是。就连太太家的表少爷,任职前,太太和陌家都多方打点,更不用说……更不用说大哥哥了……” 老太太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连六岁的小儿都想到的事情,她竟全给疏忽了! 宴灵薇有些意外,平日里沉默不言的五妹妹,今日竟说了这么多,还是这样一番话! “怪不得徐妈妈夸五妹妹小小年纪,心灵手巧,想得是挺全,”宴灵薇笑笑说:“我替你大哥哥谢谢五妹妹关心,回去我必会敦促他,好好备考,五妹妹不用太忧心了。” 说完,宴灵薇又去安慰老太太:“祖母,恒儿那个脾气,您最是知道的,哪有什么能影响到他啊,火烧眉毛,他也就动动眉头的份!” 提到恒哥儿,老太太脸色稍稍好看些,她这个孙子,聪慧勤勉,不用她操心,可她也不能太不为儿孙打算。 她拍了拍宴灵薇的手:“祖母知道,恒儿是个好孩子,祖母说不得要多疼他些,有些事,还是得早些做好打算才好。” 宴灵薇毕竟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孙女,最得老太太的心,又怎么会听不出老太太这话里的意思。 她看着老太太,眼睛里带着惊讶,又有些担心。 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示意她知道就好,别声张,也无需担心。 老太太看向宴灵苏,说道:“为你大哥哥想那么多 ,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以后别只带一个丫鬟出府了!” 宴灵苏点头:“孙女知道了。” “出来这么长时间,慧姨娘只怕还担心着,你回罢,明日再过来。”老太太道。 宴灵苏行了个礼:“孙女告退。” 徐妈妈出去找青枣拿来宴灵苏的斗篷,正要给宴灵苏披上,老太太对邱妈妈道:“上午让你新做的斗篷做好了不曾?” 邱妈妈马上会意:“已经做好了!” 老太太指了指宴灵苏,现就给小五换上,风这么大,也就是她抗冻。 上午老太太吩咐下来后,邱妈妈就赶紧命人赶制,没成想,这么快就用上了! 只是,看老太太这意思,现在把素绸的斗篷给五小姐,那……那日不就是…… 五小姐聪明太过,她多少有些担忧,好在规规矩矩,也懂事,今日一番言辞更是让她刮目相看。 到底是在三太太的磋磨下长大的,没点心思,还真不定是个什么光景! 邱妈妈想着,叹了口气。 五小姐投错了胎,不说生在大太太肚子里,就是生在二太太肚子里,都会是和大小姐一样光彩耀眼的千金小姐。 “老太太今儿上午就催着做,”邱妈妈笑着抖开斗篷,给宴灵苏穿好:“老奴可不敢耽搁,还好赶上了。” 素绸虽和雪缎不能比,却也是上好的料子,杏色又极趁肤色,宴灵苏脸小皮肤本是瘦削的苍白,围在一圈洁白的兔毛领子里,倒是趁的气色好了不少,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还是老太太眼光好,”邱妈妈给宴灵苏穿好,细细看了看,笑着说:“选的花色果然趁五小姐。” 宴灵苏被邱妈妈打量的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孙女谢……谢祖母厚爱。” 老太太看了邱妈妈一眼:“你去送送小五。” 邱妈妈笑着应了一声。 风还没停,像号角一般狂嚎。 不知道是因为解决了一桩心事,还是换了件新斗篷,宴灵苏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出了福安堂。 宴灵苏对还要继续送的邱妈妈道:“邱妈妈别送了,外头风大。” 邱妈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递给宴灵苏:“这是老太太给的,五小姐还小,还是要多珍重些才好。” 宴灵苏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又看了看邱妈妈,末了又去看手里的荷包,好一会儿,她才笑着说:“嗯,我知道了,妈妈帮……帮我谢谢老太太。” 邱妈妈应了声:“五小姐明日来直接进来就好,可别在外头吹风了。” 宴灵苏弯起眼睛点头:“嗯。” 看着宴灵苏走远,邱妈妈这才转身回去。 也不怪徐妈妈总是夸五小姐,确实是个招人怜爱的。 暖阁内。 宴灵苏走后,徐妈妈也被老太太支出去,屋内就只剩宴灵薇和老太太两人。 宴灵薇想了想问道:“祖母真的要……吗?” 老太太缓缓点头:“这么多年了,早就该解决了!” “可……”宴灵薇蹙眉:“三叔那边?” “这都是他自己选的!”老太太语气有些硬:“他既不把晏家满门的荣辱放在心上,那晏家的富贵,也不该是他能享受的!” 宴灵薇咬着唇,思考。 老太太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事不用你操心,你就好好在房里学你的女红账务就是。” 宴灵薇笑了:“薇儿是想给祖母分忧,祖母这就嫌薇儿碍手碍脚了?” 老太太板着脸:“你个不识好歹的!祖母这是疼你!” 宴灵薇笑着撒娇:“薇儿知道……” 说完,她敛了笑,语气闷闷道:“薇儿也心疼祖母,也想帮祖母分忧,哪怕只是端茶送水,也是好的。” 三房的事,都不够老太太心烦的。 老太太是气狠了,这两年,干脆两眼一闭,只当看不到,不闻不问不管。 老太太笑了笑,轻叹着说:“小五刚刚有句话说得对,有些事,是要早早打点好才行。” 宴灵薇抬头,也笑了:“五妹妹确实聪慧,想得也周到,想不到五妹妹才六岁,竟能有这一番思量。” 老太太轻笑:“她那是不得已罢了!” 宴灵薇揽着老太太的胳膊:“左右,现在五妹妹有祖母疼着呢,祖母就别太忧心了。” 老太太点了点宴灵薇的额头:“就你机灵!” 宴灵薇笑着讨饶。 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问道:“你今日在焦云阁,陌家那个表少爷,是怎么回事?” 宴灵薇坐直了,回道:“说是吃醉酒长街纵马,被打了二十军棍,现在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三婶……还没回来,但据门房的人说,来人很急,想来事情应该蛮严重的。” 宴灵薇想了想,又说道:“三婶倒是非常紧张这位表少爷,听到消息,整个人都慌了。” 老太太细细思量,片刻后冷哼道:“她自是紧张,陌家就那一根独苗,护得跟什么似的,才干不行,还非往南城兵马司塞,吃醉酒也好,长街纵马也罢,也没到二十军棍的程度,怕是得罪了人罢!” 宴灵薇看着老太太,迟疑道:“祖母是想……” 老太太看着她,突然严肃道:“这事我和你父亲会处理,你别管,也别插手,谁问都说不知道!” 见老太太突然这么严肃,宴灵薇只好乖乖点头。 周氏急匆匆赶到福安堂的时候,宴灵薇正要走。 老太太看到周氏,只摆了摆手道:“和你闺女回罢,我乏了,要睡会儿。” 周氏额上还带着汗珠,听到消息就赶来了,生怕女儿出事,结果来到这,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赶回去了,周氏顿时有些不安,这怎么回事? 宴灵薇看母亲脸色,赶在她开口前说:“娘,我们回吧,让祖母歇会儿,明日再来请安。” 说着冲她眨了眨眼。 周氏心里这才有了底,点头道:“那儿媳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老太太没再说话,歪在暖榻上,摆了摆手。 从福安堂出来,走了没几步,周氏就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木香跑回来说老太太发了大火,还摔了杯子……” “没别的事,”宴灵薇小声安慰道:“还是三婶的事。” 周氏向来冷静,此时却也稳不住了:“三房一向如此,也没见你祖母发过这么大火!” 宴灵薇轻轻嗯了一声,说:“今日有些过了。” 周氏眉头一紧。 宴灵薇又道:“咱们先回去吧,风这么大。” 周氏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一行丫鬟,虽然有些急,也只能点头。 回了舒正院,宴灵薇把暖阁的事给周氏细细说了一遍。 周氏听完,微蹙着眉,没说话,手指细细摩挲着暖手炉上的纹路显示她在沉思,好一会儿,她才看向宴灵薇:“小五真的是这么说的?” 宴灵薇点头:“一字不差。” 周氏眉心又拧了拧,缓缓道:“她倒是有心了。” 说完,她脸子沉了沉:“陌氏近两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们三房没一个为晏家考虑的!” 说完又觉得不对,改口道:“你五妹妹除外!” “平日里跟老太太置气就算了,非要把内宅的事弄得人尽皆知,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周氏非常生气。 老太太马上过生辰,她这几日忙着生辰的事,没时间出府,并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传开了! 再加上宴灵苏那些看似不着调却非常合情理的担忧,周氏这会儿恨陌氏恨得咬牙。 平日里,她管着宴府,陌氏时不时找个茬,她一般能不理就不理,懒得跟她计较,现在倒好,开始祸祸晏家,要拖整个晏家下水了? 她的一双儿女眼看大了,不管是科举还是婚姻,都是顶顶的大事…… 周氏越想越气,恨声道:“我看她就是想毁了晏家!” “娘也别气,祖母现在已经要管了,”宴灵薇劝解道:“祖母让我别管,就是让我转告娘,不要插手。” 周氏拧眉:“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管?” 宴灵薇耐心道:“娘,祖母是有意让咱们和三婶别牵扯,为的就是怕影响恒儿备考,你要管家,又要顾着恒儿备考,哪还能分出心思去管这件事?娘可不要本末倒置了!” 周氏刚刚被气昏了头,听到女儿这么一说,脑子总算清明了些,长叹了口气说:“也亏得你祖母还能如此冷静!” 宴灵薇见母亲转过弯了,放下心来,笑了笑说:“我倒是觉着,五妹妹最冷静,也最清醒。” 周氏看向女儿:“什么意思?” 福安堂。 送走宴灵苏后,邱妈妈回来复命。 老太太歪在暖榻上,轻声问道:“给了?” “给了。”邱妈妈回道:“五小姐让老奴传话,谢谢老太太怜爱。” 老太太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邱妈妈看老太太要睡觉,抱了毯子来,给老太太盖上。 谁知老太太竟没睡,睁开眼看着窗边新换的上的红梅,那是前日宴灵苏捧来的,今儿刚开花,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她倒是聪明,还晓得,打蛇打七寸……” 说完,老太太嘴角轻动,牵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38.晏家大爷 宴灵苏紧紧攥着手里的荷包回到小院, 掌心都被荷包上绣的花纹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看着满脸担忧就要冲过来的慧姨娘和红平,宴灵苏急忙阻拦道:“娘快别出来了,我这不都回来了吗?” 饶是她这么说, 也没能拦住慧姨娘。 “没事吧?”慧姨娘紧紧拉着宴灵苏的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检查她有没有挨打。 “没事, ”宴灵苏笑着说:“老太太不过是说了我几句,并没有过多苛责。” 慧姨娘敛了脸上担忧, 脸子一下就拉了下来,沉声道:“你胆子也是大!娘跟你说过多少遍, 别再私自出府, 你非不听, 今日要不是你大姐姐……你要有个好歹,让娘怎么办?” 说着, 慧姨娘眼里就溢出了泪。 之前因为惊魂未定,思绪混乱没理出头绪,如今,回到院子里,冷静下来,越想越后怕。 今日在焦云阁, 何止是凶险。 那是万分凶险! 宴灵苏一个人去福安堂,她回过神后, 更是提心吊胆, 哪怕红平一直安慰她, 老太太现在对宴灵苏不错, 她都放不下心。 这会儿看到人终于平安回来了,慧姨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眼泪也再忍不住,也落了下来。 “娘……”看到慧姨娘哭,宴灵苏心里也不好受,知道她是在后怕,她一边给慧姨娘擦泪一边说:“都是女儿不好,以后……以后女儿不会再这么冒险了,以后一定都听娘的话……” “你要真听我的话,”慧姨娘哽咽着说:“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抓着宴灵苏的两只手,苦口婆心地说:“苏儿啊,不是娘不通情理,要责骂你,你要记得啊,太太……太太本就一直盯着咱们,一点点小错都要闹个不安生,更不用说这种大事了,娘知道你出府是为了让我们过得好,可你要出个什么意外,过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不会的,”宴灵苏接过红平递来的热帕子,给慧姨娘擦脸上的泪水:“以后都不会了,老太太刚刚是默许了我出府的。” 慧姨娘眉头一紧:“怎么可能,老太太可是最重规矩的,尤其是府里的小姐们,你别骗娘了……” “是真的,”宴灵苏给慧姨娘擦完脸,把帕子递回给红平,轻声说:“老太太虽没有明说,可确实是这个意思。” “老太太是如何说的?”慧姨娘当然不信,老太太怎么可能会默许宴府的小姐随意出府? “老太太没说,是大姐姐说的,让我以后出府,多带些人,”宴灵苏看着慧姨娘,说:“这话虽是大姐姐说的,可老太太并没有否决,也没让我以后不准出府。” 慧姨娘眉头锁着。 宴灵苏又道:“娘,老太太其实什么都明白,今日大姐姐及时赶到,也是老太太的安排,要不然,咱们平时和大伯父他们也没什么走动,大姐姐何苦急匆匆敢来给我们解围。” 慧姨娘拧眉想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可总要小心谨慎些好,你又知道,哪天老太太不愿管了……” 意识到自己是在编排老太太,马上住了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老太太的脾气,娘该知道一些才是,”宴灵苏道:“虽因着一些事,老太太和爹爹有隔阂,可……老太太还是心疼小辈们的。” 慧姨娘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老太太确实对府里哥儿姐儿都很疼爱,除了…… 想到老太太对三小姐七小姐,慧姨娘不放心地问:“老太太若以后因着太太的事迁怒你呢?” “那老太太今天就不会管我们了。”宴灵苏很笃定地说。 见慧姨娘还是有顾忌,宴灵苏一再保证道:“娘就别多想了,女儿一定会更谨慎的,老太太现在对我们也很好,就不要杞人忧天,好好过日子,多好。” 红平也在一旁劝道:“是呀,姨娘莫要太劳神了,今儿五小姐专程去诊堂问徐大夫,徐大夫还交代,让姨娘一定要放宽心,切勿劳神劳力,要好生将养,姨娘为着五小姐和五少爷,也该好生保重自个才是。” 说着,红平笑了:“姨娘就当是心疼心疼五小姐罢!跑这一趟,路途可不近。” 慧姨娘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想了想,觉得自己是太杞人忧天了,轻声哎了一声。 日子都是慢慢过出来的,与其想那么多,不如过好当下,把一双儿女好好抚养成人,这才是最要紧的。 现下把慧姨娘的心结结了,宴灵苏也松了口气。 慧姨娘性子弱,又被她爹伤过,难免思虑会多一些。 是得耐心劝解开才好,不然憋在心里,是会憋出毛病的。 她看了眼神情恍惚的青枣,让她回屋休息。 青枣愣愣的应了声,呆呆的走了。 宴灵苏轻声道:“把青枣吓坏了。” 别说青枣,今日,院子里的人,除却家里有事告假的奶娘,都吓坏了。 “麟儿呢?”宴灵苏问慧姨娘。 “你走后,哭了一场,”慧姨娘说:“现在睡着了。” 宴灵苏转过屏风,进屋去看宴泽麟。 宴泽麟盖着被子,小脸露在外面,鼻头红彤彤的,眼睛也还肿着,浓密的睫毛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看上去分外委屈。 哭出来了就好。 慧姨娘在一旁轻声道:“中间醒了一次,没见到你,非要去找你,还是红平一再哄着你去老太太哪里给他拿好东西去了,他才没再闹。” 宴泽麟很粘她。 以前就粘的紧,现在更粘了。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她可是要警惕着些,别把宴泽麟给养成乖宝宝了。 给宴泽麟捏了捏被子,宴灵苏才和慧姨娘一起出来外间坐着。 “这是什么?” 慧姨娘看着宴灵苏递给她的金线绣的荷包。 荷包里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慧姨娘一脸震惊,话都说不利索了:“苏儿……你……这你……你是哪里来的?” “老太太给的。”宴灵苏道。 慧姨娘愣在那儿,好半晌都没说话。 宴灵苏从荷包里拿出两块碎银子,说:“余下的,娘你收着。” 慧姨娘终于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问:“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宴灵苏把她回老太太的番话还有老太太的话,都给慧姨娘说了一遍。 慧姨娘还是一脸震惊,她看向红平:“红平……你……平日里你最聪明了,你说……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红平一直都知道五小姐去福安堂请安是为着什么,她原以为还要再过些日子,没成想,现在就达成了。 “老太太心疼五小姐五少爷,姨娘该高兴才是。”红平笑着说。 慧姨娘愣了下,然后笑了,因为激动,又哭了。 宴灵苏要起身。 慧姨娘摆手,一边擦泪一边说:“娘就是高兴,高兴……” 她是个妾,可她的儿女也是宴府的小姐少爷,也是上了晏家族谱的,她没抱怨过,毕竟她出身低微,连累了儿女,可当娘的哪有不心疼的。 她心里也不是一点儿怨都没有。 现在终于等来了。 她也不求老太太多偏爱,只要她的苏儿麟儿能平安长大就好。 “姨娘真是……”红平笑着打趣道:“高兴也哭,可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听到这话,慧姨娘破涕而笑:“说你聪明你就翘!” 宴灵苏也笑了。 压在众人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 宴灵苏本想把老太太也整治陌氏的事情跟慧姨娘说,但想到慧姨娘总爱多想的性子,还是咽了回去。 等到老太太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她再跟慧姨娘说也不迟。 宴卿之下了差,刚从轿子里出来,人还没进府,管家就急匆匆跟他说老太太让他去一趟,有急事。 宴卿之路上已经收到了长女派人给他送的口信,哪里敢耽搁,进了府就急匆匆往福安堂去。 39.人若犯我 傍晚。 宴灵苏正趴在案子上细细研究苏娘子给的花样, 红平进来在她耳边道:“大爷回来了,现已经去了福安堂。” 宴灵苏放下手中的花样,抬头看向红平。 红平冲宴灵苏点了点头。 “太太回来了不曾?”宴灵苏问。 “没, ”提到太太红平眉头皱了皱:“不仅太太没回,三爷也去了陌府。” 宴灵苏想了会儿。 这么久了陌氏也没回来, 说明陌家这次事不小。 只是三爷过去又能做什么? “那三姐姐和七妹妹呢?”宴灵苏问道:“和爹爹一起去了陌府?” 红平嗯了一声,迟疑道:“三爷今儿是带两位小姐和少爷去鸿盛斋吃饭的。” 说完她看了宴灵苏一眼。 三爷怎么说也是五小姐的父亲, 以前的时候,提到三爷五小姐还会嗫喏着抱怨几句, 或是抱着期待, 现在每每提起, 五小姐的反应都淡淡的,就好像……好像三爷和她没甚大关系一般。 见宴灵苏只是不说话, 红平道:“许是三爷接到府里的消息,去陌府看看情况,到底也是太太娘家侄子,三爷去看看也是应当的。” 宴灵苏正思考着,闻言看了红平一眼,唇角突然扬了扬。 即是看看情况, 何至于一大家子现在还不回来? 只怕是陌氏在打什么盘算罢! 红平被宴灵苏这个突然的笑,笑的有点懵, 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你去和剩子说, ”宴灵苏一脸严肃的吩咐红平:“让他注意着二门的情况, 若太太回府, 或者我爹回府,都让他马上传个消息。” 红平不太明白。 太太和三爷回府传消息? 五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太太和三爷了?又不用晨昏定省。 但五小姐这么安排了,她忙应道:“奴婢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红平转身:“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把祖母赏的藕粉桂花糖糕给剩子带几块,”宴灵苏笑着说:“总不好白使唤他。” 红平笑着说:“奴婢看他给五小姐跑腿高兴着呢,哪就是白使唤了,平日他也没多少事。” 宴灵苏敛了笑,幽幽道:“不定是给谁跑腿开心呢,我可不白担这干系。” 红平一愣,反应过来一张脸顿时涨红,目瞪口呆的看着宴灵苏。 五小姐……她……她竟说这种话? 不,五小姐才几岁啊?怎么就懂得了? 宴灵苏见红平只红着脸站在那儿瞧着自己,不动也不说话,好笑道:“怎么?我说错了?” “五小姐!”红平彻底臊了,一脸窘迫地跺脚:“奴婢不知道五小姐在说什么,奴婢传话去了!” 说完,也不管宴灵苏还要说什么,转身跑了。 看着红平慌不择路的背影,宴灵苏笑了起来。 红平竟然也会害臊? 反应还这么强烈? 笑了一会儿子,她把注意力又移回花样上。 苏娘子确实是个妙人,她出手的东西,都不落俗套,群山巍峨,鹿鹤交映。 花样不算难,但是很复杂,需要费些工夫。 正想着该怎么雕刻,脑子里又不自觉冒出了陌氏和她爹宴明庭。 她抬眼,看向窗外。 太阳下山,风也停了。 落光了树叶的枯树枝静静矗立在空中。 她收回视线,嘴角勾了勾。 原本,我并不打算和你过不去,也并不打算去改你的剧情线,只要不威胁到我们娘仨的安危。 这是你逼我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 跋扈,要么靠山强大,要么付出代价。 宴灵苏找出纸笔,照着花样一笔一画描下来,以防雕的时候出差错。 毕竟,这次雕的玉,不是润园捡的枯树枝! 正描到一半,脚步声传来。 “五姐姐……”宴泽麟糯糯的嗓音传来。 宴灵苏抬头,正看到宴泽麟睡眼惺忪的走过来,因着刚睡醒的缘故,脸颊还有些红,清澈的眼睛里蒙水汽,甚是可爱,宴灵苏笑了:“醒了?” 宴泽麟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气,眼角沁出泪光,乖巧道:“嗯,麟儿……麟儿本来要等五姐姐的。” 说着他走过来,眼睛里全是依赖。 宴灵苏把他抱到矮榻上挨着自己坐:“五姐姐知道,五姐姐回来去看过你了。” 宴泽麟开心的凑过来:“麟儿知道,娘都说了,娘还把五姐姐给麟儿带回来的荷包拿给麟儿看了,麟儿很喜欢,但娘说,荷包容易丢,先帮麟儿保管着。” 察觉到宴泽麟不住往自己身上凑,宴灵苏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宴泽麟抱到怀里,轻声道:“麟儿今天吓坏了吧?” 宴泽麟点头,点到一半忙又摇头:“没……没有。麟儿,不怕!” 宴灵苏点他的鼻子:“吓到了也没事啊,跟五姐姐有什么不能说的。” 宴泽麟这才咬了咬唇说:“是……是怕了的。” 还不到三岁,怕才正常。 也就是她以前在宴府不受重视,平日里也不常出院子,不然,哪个稍稍有点心,都能看出她和以前那个宴灵苏不一样! 尤其是老太太和大姐姐,一眼就能看出来! “麟儿怕……怕太太打娘,”宴泽麟轻声道:“也怕太太打五姐姐,麟儿自己是不怕疼的……” 宴灵苏抱着他晃了晃:“嗯,五姐姐知道,麟儿最乖的。” 宴泽麟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脆生生地问道:“太太……太太为什么总是要为难五姐姐和娘?” 宴灵苏一怔。 她没想到宴泽麟会突然这么问。 这个问题,她要怎么回答? 一句话两句话也解释不清啊! 宴泽麟抿了抿唇,又说道:“麟儿其实明白的,太太……太太不喜欢我们。” 宴灵苏:“……” 小孩子最是敏感。 哪怕他不懂大道理,却最是能察觉出大人言辞间的情绪。 “嗯,”宴灵苏点头:“爹爹也不喜欢我们。” 宴灵苏不打算绕弯子,也不打算粉饰什么,宴泽麟他不是一般的孩童,现实多残酷,他都能面对,也必须要面对,不然他怎么成长? 宴泽麟抬头,大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是失落。 宴灵苏摸了摸宴泽麟的头:“不过没关系啊,麟儿还有五姐姐和娘。” 宴泽麟对宴明庭是有依赖的。 毕竟是亲生父亲。 又是父为子纲的孝道加身。 若不是宴明庭做的太过,宴泽麟最后也不会连宴明庭病重都不肯见一面。 宴泽麟好一会儿才扯起嘴角:“是哦,麟儿有五姐姐和娘。” 看着他分明很难过,却还要安慰她,宴灵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宴泽麟说完,又道:“五姐姐放心,麟儿以后一定会保护五姐姐的,还要保护娘,以后……绝对不让太太再……再打我们!” 宴灵苏心头一软,笑着说:“好!” 宴泽麟毕竟小孩子心性,没一会儿就忘了刚刚的难过,趴在案子上看宴灵苏描花样,笑地见牙不见眼。 花样刚描完,红平就匆匆进来:“五小姐,三爷回府了!” 宴灵苏看了眼更漏,回的比她预测的要早啊。 还不等她问话,红平又道:“但太太没回,三小姐七小姐,还有五少爷,都没回,只有三爷一人回来了!” 宴灵苏抬眼,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40.斩草除根 福安堂。 宴卿之匆匆赶到, 看到等在门口的徐妈妈,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徐妈妈便道:“大爷快请进, 老太太正等着您呢。” 暖阁里气氛还算好,看到老太太正在摆弄修剪红梅枝子, 情绪已然稳定,宴卿之从接到家里的消息就一直提着的心, 总算落回了实处,但是想到长女给他的口信里提及的事情, 眉心又不自觉拧了拧。 “母亲……”宴卿之行了个礼。 老太太转头看过来。 宴卿之刚下了差, 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靛青色官服, 衬得身形颀长,虽只是六品的国子监司业, 可到底是和读书人打交道,通身的儒雅气派,更显眉目清隽。 “回来了,坐。”老太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宴卿之没坐,又行了一个礼请罪:“儿子愧对母亲。”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剪刀,叹了口气:“你整日忙于公务, 为朝廷办差,府里的事, 本就不该再让你操心。” “母亲言重了, ”宴卿之说道:“宴府到底是儿子当家, 母亲年事已高, 儿子没能让母亲颐养天年,已是不孝,如今还让母亲遭此……儿子心内实在不安。” “这也怨不得你。”老太太转过身说道:“是我这几年想左了,处理不当,让你和你媳妇为难了。” “母亲万万不可这么想……”宴卿之愧疚道:“奉养母亲,给母亲分忧,本就是儿子该做的。” “你坐下说话,”老太太缓声道:“办了一天差,也累得慌。” 宴卿之这才坐下。 老太太又道:“今日这事,我是想问问你,你可有什么打算?” 他虽不管内宅之事,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每次特别难办时,夫人还会与他讲,有时看他不忙,还会问他意见。 今天的事,他已经清楚,说到底,还是宴府太重名声,让三弟媳如此肆无忌惮,连母亲的名声都敢损。 宴卿之动了动眉:“这几年,儿子一直替母亲忧心,母亲总说,让儿子专心办差,内宅的事不用管,可宴府毕竟荣辱一体,损母亲的名声,就是损宴府的名声。三弟不上进就罢了,家里还是养得起的,可,他不该连自己院子里的事都放任。” 谈及三弟宴明庭,宴卿之如何不气。 大家族,最忌讳子孙不上进。 可偏生三弟媳…… “依儿子之见,”宴卿之缓缓道:“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这个份上了,该丢的脸面也全丢了,不如好好管一管,立立规矩,眼看府里的小辈们都大了,这像个什么体统?” 三房的事,一直放任着,主要也是三弟媳每次都闹事都是闹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老太太是苛待庶子,旁的人要劝上两句,还会被她夹枪带棒地讽刺,是看不起三房。 闹起来,一点脸面都不顾,哪个还敢劝她? 再加上,老太太多少也顾忌着些三弟媳再闹得满城皆知,让宴府仅存的颜面都丢个彻底,这才干脆不管不问。 他本以为,三弟媳目的达成,变化安生些,就算不顾念宴府,也总要顾念自己的儿女,没成想,她真是个什么都不顾的! 可陌氏毕竟是他弟媳,有些话,他也不好说。 41.母子谈话 宴卿之的顾虑, 老太太如何不知。 她也知道,这些年,周氏管着内宅, 因为三房,很多事都隐忍着, 致使她在外也被旁人低看。 如此算来,她也亏欠大儿媳妇良多。 对这个大儿媳妇, 她还是很满意的。 为了那一点点儿早就不剩几分的脸面,让全家人都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当年就险些影响了嫡子的官途, 如今, 断不可让当年的事再发生!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想到被陌氏磋磨的西院里的那俩孩子,老太太心里就不好受。 老太太叹了口气。 宴卿之立刻问道:“母亲是觉得这样不妥?”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是。” “那母亲这是……” 老太太眼神沉了沉:“早该如此才是, 要不是小五今儿说的那一番话,我到现在也还糊涂着,果然是老了,还不如一个六岁的丫头看得明白。” “苏儿?”宴卿之皱了皱眉:“苏儿说了什么让母亲如此感慨?” 老太太简要说了说,最后道:“那孩子倒是真的懂事。” 宴卿之眉头依然拧着,这些问题, 他又怎么可能没想到。只是顾忌着母亲的情绪,一直不曾开口说过, 再者也没机会说。这个当口, 苏儿说这一番话, 再合适不过。 只是, 他竟不知,三弟那个一向沉默木讷的庶女,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知晓老太太近来对苏儿颇怜爱,宴卿之也顺着话道:“儿子也听夫人和薇儿说了,说苏儿近来规矩很好,也肯开口说话了,薇儿还夸苏儿聪慧。” 说着,宴卿之看向老太太手边案子上的木雕,笑着说:“那些都是苏儿送来的罢,确实用心,也是母亲慈爱,苏儿才越来越懂事,还是母亲教导得好。” 老太太扯了扯唇角,笑容里带着苦涩:“这我就不居功了,她这么早慧,到底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宴卿之一怔。 他的母亲,他最了解,近些日子苏儿来福安堂的事,他不是不知,原本他只当母亲是不忍心看那两孩子受苦,现在看,母亲是真的心疼了…… “苏儿既能如此,可见是个有福的,母亲万勿伤怀。”宴卿之劝解道。 他是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那孩子了,回头还是多照拂些,也好让母亲放心。 “伤不伤怀倒是不打紧,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安稳内宅,”老太太沉声道:“不能再让外面人继续笑话我们宴府了!尤其不能耽误了恒儿和薇儿,现在他们还小着些,就算闹出些许事端来,过个三四年也都淡化了。” “母亲思虑得是。” 这一路回来,他也是这么个打算,刚刚没提是怕母亲想起当年的事,生气,马上到年节,又临着生辰,万一气出个好歹来,他可真是大不孝了……如今看,母亲是已全然想明白了。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宴卿之站起来道:“这事就交由儿子去办,母亲好生休养就是。” 老太太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可。” 宴卿之不解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眉心紧紧拧着,脸色也异常凝重:“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只当做不知,我与你说的这些,你回去说与你媳妇听,但旁人若要问起,就说不知。” 宴卿之想了下便明白了,急声道:“这怎么能行?为母分忧,本就是儿子的责任,怎能让母亲……” 老太太打断他的话:“娘知道你孝顺,可这件事,你不能插手,你还要当差,怎可插手这等子事,若传出去,岂不是让你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恒儿马上要科举,你让他日后如何自处?你只肖好好办差,内宅的事一概推脱由夫人处理,你不知情。” “跟你媳妇说,这事她也不用插手,”老太太拍了拍有些酸的胳膊,说道:“我名声在外多年,也不计多这一件,左不过是落个刻薄婆婆的名声,有什么可在乎的?趁着脑子还能用的时候,给儿孙多积点福,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宴卿之一躬到底,眼睛都红了:“母亲……” “没啥,”老太太反倒笑了起来:“论安慰人,你不如你闺女,更不如你那个五侄女。” 宴卿之心情非常复杂,可又明白母亲的打算,知道劝也劝不动,而这也确实是个最妥帖的法子了。 “儿子向来嘴笨,母亲又不是不知。”宴卿之直起身,勉强笑了笑:“就是不知道母亲打算如何办?” “自是攻其要害,”老太太道:“打蛇打七寸,才能以绝后患。” “母亲的意思是……”宴卿之顿了顿,道:“陌家?” 老太太冷笑了声:“若不是陌家,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宴卿之想了想,说:“陌家近日与孟家走得近,母亲可要儿子暗中协助?” 孟家便是通政司副使孟唯仁府上。 孟唯仁倒不是真的会管陌家的事,可总归陌家那边要仗着孟唯仁的势,少不得都要给他面子。 老太太冷哼了声:“我到底也曾是尚书府嫡女,江家就算这些年没落了,到底你外祖的名号还是有些用的,我自有计较。” 说完,她又道:“那孟家,还是先顾着自个罢!” 宴卿之想起了陌家小少爷被罚一事。 老太太对宴卿之道:“她既不认我这个婆婆,陌家的事,就让他们自个想办法解决去,少来撒泼闹事!” “儿子明白。”宴卿之应道。 “老三一定会去找你,”老太太皱眉盯着他:“你要顶住了,不能答应他。” 宴卿之点头,他自然不愿和陌家那摊子事掺和。 母亲不交代他也不会去管。 “所以,母亲是要利用这次的事情,顺水推舟?”宴卿之到底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句。 老太太拿个小鱼儿在手里玩:“赶都赶不上这么巧的事,自然不能错过,没了陌家为倚仗,她自然会安分。” 宴卿之点了点头。 他还以为母亲会趁此把陌氏休掉,赶出陌家。 老太太看出他的心思,笑了声说:“朝堂的事,我们妇人不懂,内宅的事,你自然也是不明的,她消停了,自是最好的,也让她知道知道,何为为人妻,为人母。她若不知,以后,有的是法子叫她知道!” 宴卿之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道:“还是母亲思虑久远,儿子这便放心了。” 看着老太太手中的鱼儿,宴卿之笑了:“听薇儿一直夸,儿子都还没见过,今儿可算是见着了。” 老太太递给他一只:“喏,看罢。” 宴卿之接到手里,仔仔细细看了看,点头道:“不怪母亲爱不释手,儿子瞧着也喜欢得紧。” “你喜欢,自去找你侄女要去,”老太太道:“不能来拿我的!” 宴卿之见老太太心情总算明朗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笑:“自是不能夺母亲所好,我听薇儿说,苏儿最近在识字,回头让她去薇儿那儿,让薇儿教她,薇儿虽雕不出这么精巧的物什,可字还是很好的。” “嗯,”老太太应声道:“等这件事了了的,到时候也好安排。” 母子俩在暖阁里又说了会儿子话,老太太便把宴卿之赶走了,让他赶紧换衣服休息去。 宴卿之从福安堂出来,还没回到舒正院,便撞上了神色匆忙的宴明庭。 小院子里,宴灵苏正在吃晚饭。 红平急匆匆进来后,贴在她耳边小声说:“三爷把大爷拦在了秋水亭!” 宴灵苏忍不住翘起嘴角,小声吩咐了红平几句。 42.静候佳音 红平快步离开后, 宴泽麟好奇地问道:“五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宴灵苏心情很好,笑着对宴泽麟说:“在跟红平商量, 明天吃什么好吃的,要保持神秘感, 给麟儿惊喜。” 这等喜事,当然是要大吃一顿了。 这寒冬腊月的, 太阳下山后,冷得人打哆嗦, 她爹能把她大伯拦在秋水亭, 只能说明, 她大伯没答应她爹的‘请求’开始死皮赖脸了。 这招,十有八/九是陌氏教他的。 说起来, 陌氏脑子也是真的好使得很,这都能算得这么准。 这些年,她能在晏家这么嚣张跋扈也是算准了每个人的心理,拿捏的十分到位,踩着痛点上,让人拿她没办法。 “真的吗?”宴泽麟两只眼睛瞬间就亮了:“五姐姐可不可以偷偷告诉我, 是什么啊?” 最近,五姐姐天天给他弄好吃的。 有好吃的豆腐, 还有好吃的酸鱼, 还有好吃的粉肉, 还有羊肉锅……多得他他都快记不住了。 “说出来就没惊喜了啊!”宴灵苏挑了挑眉头, 说:“惊喜要到最后揭开才最让人激动。” 宴泽麟皱着眉头,有点点失望,可一想明天会又惊喜,顿时又开心起来。 一张小脸,变来变去,把宴灵苏给逗笑了。 难得这么高兴,宴灵苏就问宴泽麟:“麟儿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五姐姐看看明天能不能给你弄来?” “我想吃羊肉锅子!”宴泽麟站起来,大声道:“特别想吃!” 说完,他看向宴灵苏:“明天可以有吗?” 宴灵苏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做好:“麟儿想要,当然有,明天五姐姐给你做。” 宴泽麟乖乖坐下后,就开心地一直乐,一直到晚饭结束,都还在笑。 红平传了话回来,看到宴泽麟笑得这么开心,忍不住问道:“五少爷这是有什么喜事啦?这么开心?” 宴泽麟憋住笑看了红平一眼,傲娇地说:“我不告诉你!” 说完捂着嘴巴,又乐上了,整个人都笑倒在矮榻上。 宴灵苏看着这样的宴泽麟,实在难以和原著中那个断情绝爱的战神联系在一起…… 红平一脸疑惑地看向宴灵苏,以眼神询问,五少爷到底怎么了? 宴灵苏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轻声问道:“跟他说了?” “说了,”红平打包票道:“他说今儿一定会给五小姐盯住了的。” 宴灵苏抿唇笑笑,意味深长地看着红平。 红平先是一脸茫然,没一会儿便反应过来宴灵苏这是什么意思了,脸色顿时变了,佯怒道:“五小姐你——!” 宴灵苏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红平咬着唇不说话了。 她怎么就没发现,五小姐使起坏来,这么坏! 明明就是在揶揄她,还装无辜,想让她自己说出来,她才不会上当! 瞪了一会儿,红平自己脸上先撑不住了,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五小姐怎么知道太太今日不会回府?” 宴灵苏翘了翘嘴角:“自然是猜的。” 红平别开眼,不看她脸上那让她脸红的笑,说道:“奴婢不明白。” “大伯和我爹本就疏远,”宴灵苏轻声解释道:“表少爷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太太不回来,就说明这件事还是有些棘手的。我爹一个人回来,肯定是太太的意思,是想让晏家,对三房少些成见,看在我爹是晏家三爷的份上,帮忙。” “太太就算回来了,也一样可以由三爷出面啊!”红平皱着眉头道:“这又没有矛盾,而且,这么大张旗鼓的回娘家,又不回来,不到天亮就得全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宴灵苏轻笑道:“……才好呢,我还怕她今天就回来呢。” 红平更迷惑了。 宴灵苏摸了摸宴泽麟的额头,摸了一手汗,顿时沉下脸:“麟儿,饭后不能这么闹,会着凉的!” 宴泽麟像个刚出生第一次见到大草原的小羊崽,蹦来蹦去,拱来拱去。 宴泽麟乖乖坐好,看着宴灵苏笑。 这么软趴趴的样子,宴灵苏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给他七巧板,让他自己坐在那儿玩。 宴灵苏看向还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红平继续解释道:“太太如果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太太回来,宴府就会和之前一样,”宴灵苏道:“所有人都自动远离三房。而且,太太很清楚,今天上午,她是没太给大姐姐面子的,现下她想要请晏家出面,那出面的人必然是大伯,你说这可能吗?” “而且,太太是多高傲的一个人啊,”宴灵苏抬眼,嘴角带着讽刺:“求人,还是求晏家的人,她……肯吗?” “她不回来,就好办多了,”宴灵苏笑笑:“反正我爹一直都是这样……宴府谁不知道,他死缠烂打起来,可以说是亲兄弟之间的事,跟太太和陌家可没关系。” 红平有些明白了,但是还是有一些疑惑。 “她是算准了的!”宴灵苏道。 “算准了什么?”红平下意识问。 宴灵苏敛了嘴角的笑:“算准了,我爹一定会为了她,去求大伯。” 红平:“……” 这倒是真的。 三爷虽然惧怕太太,可对太太却也是实打实的好。 不过这话红平没说。 “太太不回来,”宴灵苏又道:“也算是变相地在逼我爹啊。” 红平愣了下…… 片刻后,恍然。 三爷这么在乎三太太,三太太和三位小姐少爷都留在陌家,不就是在告诉三爷,事情不解决,他们就不回府吗? 宴灵苏低下头看了眼拼七巧板的宴泽麟,淡淡道:“可惜,她错了。” 红平又不明白了。 搁在以往,这一招,肯定百发百中。 就算一日办不成,两日也能成,两日不成还有三日、四日…… 宴府三爷三太太的名声,可不是吹的。 到时候为了晏家的脸面,大伯说不得要出面,可,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大伯下了差,直接去了老太太那儿,以老太太的睿智,大伯这次只需要作壁上观即可。 “五小姐说太太错了?”红平道:“是说太太今天不该留在陌家吗?” 宴灵苏抬头:“当然不是,她错在太自负。” 人的忍耐都是有限的。 这几年的顺风顺水,嚣张跋扈,早把她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红平垂首想了好一会儿,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明白了五小姐的话。 “那盯着三爷身边的小厮,”红平问道:“对我们有什么用吗?” “没什么用,”宴灵苏笑笑:“我就想知道,太太最信任的人是哪个。” 红平一脸懵地哦了一声。 知道了,才好看人下菜碟不是? 宴灵苏看了眼还在拧眉思考的红平,说道:“别想了,去休息吧,说不得明儿一早要有好戏看了!” 红平更懵了:“什么好戏?” 宴灵苏反问:“你以为老太太和大爷在福安堂谈了这么久,都谈了什么?” 43.这病蹊跷 秋水亭。 看着毫无道理可讲的宴明庭, 头顶都在冒青烟。 “大哥连问都不问一下,”宴明庭堵着出口,皱着眉道:“就说办不了, 大哥要都办不了,那我更没法子了。” 宴卿之板着脸:“朝堂上的事, 又岂是你能想明白的,更何况我只是国子监司业, 兵马司的内务,教我如何去插手?” 宴明庭一看大哥生气了, 马上讨好道:“不是让大哥插手, 就是……大哥毕竟有那么多学生, 还认识那么多贵人,总有能说上话的, 也不要怎样,只消求求情就好。” 宴卿之眉心微拧:“即是要说情,陌家家大业大,有的是法子找人说情,又何必让你来找我一个六品司业?” 宴明庭平日里哪关心过这些事情,被宴卿之这么一问, 顿时愣住了。 看着这个样子的宴明庭,宴卿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父亲在世时, 也并不是没有教导过他这个三弟, 当初说亲娶妻, 也是父亲说, 有个媳妇管着,他能上进些,结果…… “陌海诚为什么被罚,”宴卿之道:“你可知道?” 宴明庭讪讪道:“就……就是多吃了几口酒……” “多吃了几口酒?”宴卿之提高了音量盯着宴明庭。 “长……长街纵马。” 宴明庭小声道,说完,他看宴卿之脸色不对,马上又说道:“但,并不曾伤人!就是撞翻了几个货摊,现已经赔了银钱了!真的!” 宴卿之沉着脸道:“你连到底是什么原因都不知道,就把晏家往火坑上推!” 宴明庭更懵了,怎么……怎么就扯上晏家了? 就算没今天的事,没母亲的一番话,他也是不打算插手这件事的,索性把事情说项明白,免得老三总纠缠他。 “那陌海诚不过是个吏目,”宴卿之道:“既然事情不大,为何会被罚这么重?二十军棍你可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什……什么意思?”宴明庭脸已经白了。 不就是吃了酒,撞了人,打了棍子,还能有什么意思? 就算一般家庭里,处罚个不懂事的子孙,也会打几下棍子呢? “什么意思?”宴卿之冷声道:“这是杀鸡儆猴呢!” 宴明庭还是不明白,海城就那么小的职务,能怎样,杀鸡儆猴?至于吗? 他怀疑的看着宴卿之,觉得大哥这是不想帮他,故意说一些他不懂的事情,糊弄他! 宴卿之官职虽小,可也是官场混的,如何看不懂宴明庭的心思,铁青着脸道:“我只问你,你回来之前,陌家可有去找过别家,给陌海诚说情?” 宴明庭拧眉想了想。 好像是有的。 他去的晚,到陌家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整个府里乱成一团,大舅确实是在他去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回去。 他当时也没细想。 现在大哥一提,是哦,大舅那么宝贝海城,怎么会比他还要晚?肯定是去找人了! 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把宴明庭脸上的表情变化映照得清清楚楚。 宴卿之道:“我估摸着陌家是得罪了什么人,兵马司的事我本就插不上手,这事,我更插不上手,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说完,宴卿之抬脚就要走。 “大哥!”宴明庭看着宴卿之的背影,忙又追上去:“这……这,咱家就你最聪明了,你给想想法子啊,怎么……怎么说,海城也喊你一声叔父啊!这……你这不能不管啊!” 夫人可是说了,他要求不来,要跟他没完的! “我没法子,也管不了。”宴卿之皱着眉道:“那边若要问起,你就这么说他们自会明白!” “大哥大哥,”宴明庭哭丧着脸:“怎么会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今天犯事要是恒儿,你还会这么说吗?” 宴卿之脸当下就冷了下来:“且不说恒儿不会做这等错事,若他胆敢这么做,,我第一个就不能饶他!” 宴明庭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上说:“是是是,恒儿不会,是我说错了,大哥别生气,我……我这不是着急吗?” “我近日公务缠身,明日还有学会……” 宴卿之话还没说完,宴明庭就求道:“大哥管不了,要不去帮三弟到母亲面前说个情,母亲总不可能也没法子吧?” 这话让宴卿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怒瞪着宴明庭:“母亲年事已高,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平日里,谁都不敢去劳烦母亲,你……你竟能说出如此话来!” 宴明庭见大哥是真的动了怒,也不敢再提。 宴卿之生怕他被那个三弟妹一撺掇真跑到母亲跟前给母亲添堵,冷声道:“陌家得罪了什么人,想必是清楚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言尽于此!” 说完,宴卿之看都不再看宴明庭一眼,拂袖而去。 宴卿之走后,宴明庭自个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的回去。 宴泽麟睡了后,宴灵苏在油灯下画一幅新花样。 红平吹着手进来:“五小姐,三爷果然派了人从小门出去了。” “可瞧清楚是谁了?”宴灵苏没抬头,一边画一边问。 花样这种东西,可真是个细致活,她盯宣纸盯得眼睛都酸了。 “是那个新进府的六子,”红平等身上寒气散了,才走近了说:“今儿月亮那么亮堂,剩子看得一清二楚!” 宴灵苏心道,陌氏这又在打什么主意,找个刚买进府的小厮传话,不太像她的风格啊…… 红平倒没想这么多。 在她看来,太太和三爷找个不太熟的脸,估计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她偏头盯着宴灵苏笔下的花样看了看,笑道:“五小姐这画的什么,这么好看!” 宴灵苏拧紧了眉头,咬牙把手里的一笔一口气画下来,看了看很满意,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笔说:“花样啊。” 红平又看了看:“奴婢当然知道是花样,就是不知道五小姐是画来做什么的?” 宴灵苏拿起宣纸,小心的吹干墨汁:“自然是有用的。” 说完,她抬头看了红平一眼。 红平见她不说,自是明白,这可能就是给老太太准备的生辰礼,也自觉地不再问。 第二日一早,宴灵苏刚起床,衣服还没穿好,红平就过来告诉她,她那个便宜爹爹,一大早就出府了。 “这么早?”宴灵苏打了个哈欠,淡淡道。 红平有点小兴奋,觉得五小姐是真的聪明,这都能猜到。 “是,”红平从青枣手里接过水盆,拧干了帕子递给宴灵苏:“三爷就带了两个小厮,急匆匆就出了府。” 宴灵苏接过帕子看了红平一眼。 红平小声道:“其中一个就是昨晚的六子!” 宴灵苏嘴角勾了勾,这个六子,不一般呐。 宴泽麟今天起得特别早,他满脑袋都是五姐姐昨天跟他说的,今天会有好吃的,每天都会赖会儿床,今天也不赖了,睁开眼就爬起来。 吃早饭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眯着的。 几次忍不住想要问五姐姐,最后还是忍住了。 五姐姐说的要保密,才会有惊喜,宴泽麟记得真真的。 白菜肉丝粥煮得糯糯的,白菜取的最里面的菜芯,切成细丝,瘦肉稍加腌制也切成丝,待粥煮好后,放入沸腾的粥里煮上两三滚,又鲜又嫩,口感很是不错。 再搭配上昨儿老太太赏的红枣燕窝糕,只瞧着就很有食欲。 宴灵苏一边喝粥,一边观察宴泽麟,见他脸上表情一会儿一个样,几次嘴巴都张开,气声都发出来了,又一脸严肃地把话收了回去,心里止不住地好笑。 但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吃完了早饭,宴泽麟终于还是没忍住,讨好地凑到她跟前:“五姐姐,我……我今日跟你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好不好?” “当然不好。”宴灵苏看向他:“过几天就是老太太生辰了,也快年节了,到时肯定是要去给老太太磕头的,自然就能见着了。” 宴泽麟挺直了腰板:“可……可我现在已经好了啊,我又不怕冷。” “五姐姐怕你冷!”宴灵苏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就几天,到时候,你不去,五姐姐也把你拽过去的。” 宴泽麟有点泄气。 他也想去。 宴灵苏轻轻拍拍他的脑袋:“乖乖在家,五姐姐一会儿回来给你做土豆泥吃!” 宴泽麟这才咧开嘴角笑了。 红灿灿的朝阳从东边升起,宴灵苏看了一眼,笑笑。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人传话,直接进了福安堂。 今儿在守门的依然是南春。 南春望着宴灵苏远去的背影,紧紧咬着下嘴唇。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没人看得上,谁都能甩脸子的五小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可以自由进出福安堂了。 宴灵苏进来的时候,老太太刚用了早饭。 她走过去,正要跪下,老太太摆了摆手:“见天的跪,你也不嫌累,别跪了。” 宴灵苏这次倒没有继续坚持,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回道:“这是孙女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老太太坐在暖榻上,看向宴灵苏:“又不是公侯府没那么大规矩。”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小杌子:“坐罢。” 宴灵苏坐下后,老太太问道:“吃过饭了没?” 宴灵苏点头:“吃过了。” “你爹又出府了,你可知道?”老太太漫不经心地问。 宴灵苏犹豫了下,缓缓点头:“孙女知道。” 老太太看向她,笑了笑说:“我还当你小孩子贪睡不知道呢。” 宴灵苏也笑了:“不敢贪睡,早上要盯早饭,麟儿早上起得都早,孙女还要顾着麟儿的,不能……不能总靠姨娘一个人,孙女过了年都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老太太眸色沉了沉,她点了点头道:“知道你懂事,你可知你爹去了哪里?” 宴灵苏没有犹豫,微微蹙着眉头回道:“是去陌府了罢。” 老太太盯着宴灵苏的脸。 宴灵苏解释道:“昨儿太太没回来,连三小姐七小姐和三少爷都没回,爹爹肯定放心不下,一早去陌府接太太他们,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毕竟爹爹一直都很紧张太太,一天不见,自是放心不下,这才一大早就出府。” 老太太收回视线,点了点头道:“你爹倒是痴情得很。” 这话,宴灵苏没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便没接,只是望着老太太笑。 她这笑,还没维持多会儿,老太太就道:“你平日里,都喊你嫡母,太太么?” 宴灵苏嘴角的笑一僵,脸色也适时白了几分。 “你说就是。”老太太语气平和地说。 “是……是的,”宴灵苏顿了顿道:“一直都这么喊的,喊习惯了。” 说完,她站起来,惶惶道:“这……都是孙女的错,不该……” “我也没怪罪你,”老太太指了指小杌子:“坐着就是。” 三房会是个什么情况,她不用亲眼所见,猜也能猜到。 老太太顿了顿:“罢了,你要这么喊,就这么喊罢。” 宴灵苏没吭声。 老太太今天有点奇怪,每句话里都带着深意。 “你大伯昨日跟我说,”老太太换了个话题,缓缓道:“你既爱写字,回头去你大姐姐那里,让她教你。” 宴灵苏脸立马涨红,连连摆手:“我……我就自己瞎画画,哪……哪里好意思去打扰大姐姐,还是不要了,白耽误大姐姐的时间,我……我过意不去,我还是……还在多给祖母雕几个小玩意玩好了。” 跟宴灵薇相处得时间长了,她可没那个把握能伪装得滴水不漏。 还是不要冒这个险的好。 虽然,老太太这么说,是有意在抬举她,可她真的不敢赌。 她本也没有想要有个多不得了的闺房名声,只想能顺顺利利的长大,看着宴泽麟封侯拜将,她就圆满了。 等宴泽麟功成名就,才是她人生的新开始。 至于老太太想抬举她的那些,她志不在此。 前几次,是她没办法,不得不锋芒外漏,现在么…… 老太太都下定了决心,她当然要低调为好。 老太太看着她,奇道:“你既要自己从府外带册子,自己学,又为何不愿去你大姐姐那里,让她教你?” 宴灵苏没办法,只得装傻:“大姐姐还要帮着大伯母管家,我……就不去给大姐姐添乱了 ,不然,我……我会内疚。” 老太太听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末了道:“罢了,你既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等你哪天想通了,自去找你大姐姐就是。” 宴灵苏也不敢在多说什么,生怕再说点什么,老太太又要追问,忙点头。 除却昨日,今儿算是她和老太太第一次面对面的说闲话。 说了好一会儿子话,邱妈妈进来回禀老太太,说大姐儿昨日吹了风,进起来甚至就不爽利,不能来请安了。 老太太让邱妈妈带了补品赶紧去看到底什么情况。 宴灵苏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行礼告退。 “孙女去看看大姐姐,”宴灵苏说道:“昨日,大姐姐帮孙女解围,孙女还没去谢过大姐姐,今儿大姐姐生病了,自是该去一趟的。” 更何况,这病,来的蹊跷…… 44.笑里藏刀 到大姐姐的院子绾苑的时候, 正好碰上一块过来的宴灵菡。 “四姐姐。”宴灵苏停下,笑着看着宴灵菡。 宴灵菡略显清冷的小脸,现出一个淡淡的笑:“五妹妹好。” 宴灵菡视线在宴灵苏身上的素绸斗篷上停留了片刻, 而后道:“五妹妹是从祖母那里来吗?” 宴灵苏点头:“听邱妈妈说,大姐姐不适, 我就想着来看看大姐姐。” 宴灵菡唇畔的笑容深了些:“我本也是要去祖母那里的,想着祖母肯定担心大姐姐的情况, 就先来看看大姐姐,等会儿也好给祖母带话, 免得她总忧心。” 小丫鬟早跑进去传话, 玉苒亲自出来迎接。 “四小姐, 五小姐,快快请进。” 宴灵菡走在前面, 笑着问玉苒:“大姐姐可好些?我来不会打扰大姐姐休养吧?” “当然不会,”玉苒笑着回道:“刚大小姐还说呢,两位小姐这就来了。” 宴灵菡笑了:“你们是不是又拘着大姐姐了?” 玉苒尴尬地笑笑。 宴灵菡笑道:“怪不得大姐姐这么着急呢。” 宴灵苏跟在宴灵菡身后,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只时不时看一看宴灵薇的院子。 果然是本书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大才女,院子真真清雅。 “五小姐可曾用过早饭了?”玉苒突然回头问道。 宴灵苏正盯着院子里的一株茶花树看, 马上收回视线,笑着说:“吃过饭来的。” 玉苒笑着说:“大小姐怕两位小姐没吃饭, 特意叮嘱奴婢的。” “大姐姐身体不适, 该好好休息才是。”宴灵苏道。 “说是这么说, ”玉苒笑着说:“可大小姐就是操心弟妹的性子, 奴婢们说了,不过白说说,大小姐也从不放在心上,等下五小姐可要帮着奴婢好好劝一劝大小姐……” 宴灵苏愣了愣,片刻后,笑道:“那是自然。” 两人进去的时候,宴灵薇正歪在暖榻上看书,见到两位妹妹,有些苍白的小脸马上露出了笑:“四妹妹五妹妹快坐!” 今日宴灵薇粉黛未施,青丝也只用发带绑着,一颦一笑,倒是多了几分娇弱之美。 宴灵苏关切地问了几句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宴灵薇和宴灵菡两姐妹说话。 宴灵菡和宴灵薇毕竟是亲姐妹,两人又相处的极好,自是比她这个刚刚有了一点儿存在感的堂妹要亲近得多。 更何况,她现在也并不知道该和宴灵薇说什么合适。 但看宴灵薇脸色,倒是真病了,不像是装的。 说了没多会儿话,宴灵菡就道:“大姐姐好好休息,我得去给祖母请安了,正好把姐姐的情况给祖母说一说,免得邱妈妈一日五六趟地来问。” 宴灵薇嗔道:“好啊你,看我生病了,反倒打趣起我来了!” 宴灵菡红着脸道:“我哪有,姐姐错怪我了,我……我不说了就是。” 宴灵苏看宴灵菡要走,她也站了起来。 宴灵菡看了她一眼:“五妹妹也要一起走吗?” 宴灵苏再次愣了下,她就说刚刚四姐姐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果然是不对劲,不是她多疑。 她笑笑:“我也不打扰大姐姐了,等大姐姐好痊了,再来打扰。” 宴灵菡正要说,那便一起的时候,宴灵苏上前走了两步,说道:“我昨日描了个花样,今日给大姐姐带来了,不知道大姐姐喜不喜欢。” 宴灵薇一听就来了兴趣:“什么样的花样?快拿来我看看!” 宴灵苏掏出她自己画的那张花样,递给宴灵薇。 这个花样,是她从苏娘子的花样中得到的启发,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就图个热闹好看。 宴灵薇看了看,语带惊讶:“这是你自己画的?” 宴灵苏点头:“我也不知道大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就……凭感觉画的。” 宴灵薇抬头,眼睛里带着赞许:“这个我就很喜欢,和平日里的那些不一样,五妹妹有心了。” 宴灵苏歉疚地笑笑:“应该的,昨日那么麻烦大姐姐,今日听说大姐姐身子不适,我就很不安,只怕大姐姐是昨日累的……” “没有的事,”宴灵薇笑着说:“你想多了,天儿冷,有个什么不舒服都属正常。” 宴灵苏只得点了点头。 和宴灵菡一起出来后,宴灵菡好奇地问宴灵苏:“五妹妹还会描花样,我都不知道。” 宴灵苏羞涩道:“就是……瞎画画,昨日那么麻烦大姐姐,我……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来感谢大姐姐的,知道大姐姐爱花样子,就……就试着描了一个,大姐姐是给我脸面,不好当面说不好,才这么夸我,我当然是知道的。” 宴灵菡笑了笑:“五妹妹不用这么妄自菲薄,大姐姐也不是爱夸人的,想来五妹妹花样必是有独特之处,大姐姐才会夸赞。” “啊……是吗?”宴灵苏惊讶道:“大姐姐喜欢,那就太好了。” 说完,她看了看还盯着她看的宴灵菡,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这两日,再画个花样,给四姐姐瞧瞧,不知道四姐姐会不会喜欢……” 宴灵菡这才收回目光,笑着说:“大姐姐都夸的花样,我当然会喜欢。” 宴灵苏重重点头:“那我回去就画,画好了就给四姐姐送来。” “那就麻烦五妹妹了。” 两人分开的时候,宴灵菡笑着说。 宴灵苏目送宴灵菡离开,等宴灵菡走远,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就不见了。 红平看宴灵苏脸色变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轻声道:“五小姐,四小姐这是……” 宴灵苏拉了拉衣领,把脸埋进厚厚的兔毛里,瓮声道:“大概是看出来我身上这件斗篷是老太太给的了。” 红平脸色一僵,喃喃道:“这……这也不至于吧,四小姐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和大小姐看齐?” 宴灵苏哪里知道宴灵菡到底是什么意思。 书中对宴灵菡的描写本来就不多,她和宴灵菡又没什么交集,加上今日,也不过见了三面而已,也不知道她对她的敌意,是哪里来的? “兴许是我想错了也不一定。”宴灵苏边走边说道。 “那五小姐为什么还要主动给四小姐画花样?”红平也有些疑惑,问道。 宴灵苏笑了笑,没回答红平。 怎么会是她主动,是宴灵菡在朝她要啊。 45.嗓音冷且冽 宴灵苏走后。 玉苒走过来给宴灵薇梳头发, 不解道:“小姐也太谨慎了。” 宴灵薇一改刚刚娇弱的面色,盯着手里宴灵苏给她的花样,笑了笑:“既然要装, 总要装得像一些才是。” 玉苒顿了顿,片刻后道:“反正都称病了, 闭门不见不是更省事?” 宴灵薇抬眼:“那当然不一样,直接闭门不见容易落人口实, 三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提到陌氏, 玉苒撇了撇嘴:“不过一个商贾人家出身, 小姐你是宴府大小姐, 怕她作甚?” 宴灵薇拧了拧眉:“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玉苒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 小声嘀咕道:“奴婢就是气不过,大小姐是什么身份,容得她放肆……” 宴灵薇皱眉。 玉苒只好乖乖闭嘴,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宴灵薇道:“倒不是怕她,她什么都不顾, 我可是要顾忌宴府脸面的,况且我又是一个小辈, 现在这当口, 哪里有我出头的份?正好躲几天懒, 我娘也可以借此当撒手掌柜, 没什么不好。” 说完她又看了看手里的花样,心道,非是她谨慎,她这个五妹妹,可不是一般的心思通透。 当天,整个宴府都被一股诡异的气氛笼着。 各房各院还像往常一样,该干嘛干嘛,平静得很,可这平静中,却带着让人心悸的暗潮。 就连普通的洒扫小丫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而宴府西北角那个破落的小院子,一片宁静祥和。 府内现在会是什么情况,宴灵苏不用问都能猜到。 大姐姐生病,大伯母照看大姐姐,分不开身,府里的一应不要紧的事都交由手下的几个管事人处理。对外推得一干二净。 二伯母又是个从来不管府里事情的,脑子稍稍灵活的,都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只是这些事,和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宴灵苏一边挽着袖子给宴泽麟捏肉丸子,一边想。 日子就在这样诡异的平静中,过了三天。 陌氏依然没有回府。 宴明庭每日天不亮就去陌家,晚上踩着月光回来。 这种事就是想瞒都瞒不住,更何况,陌氏有意要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这下一双双眼睛盯着宴府,都等着宴府出面,再闹出什么惊天大热闹来。 就连宴灵苏也这么认为。 老太太既然决定了要出手,不可能放任陌氏这么下去。 可偏偏,福安堂安静的很,什么风声都没传出。 宴府更是安静,好像三太太住在娘家不回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第五日。 宴灵苏总算见识到了老太太的手段。 陌氏带着三个儿女,自己回来了。 慧姨娘听到消息,诧异道:“太太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自己就回来了?” “再不回来,就要过年了,”宴灵苏道:“总不能一直在娘家住着吧?” 慧姨娘想了想:“也是……” 说完,她又道:“可……大爷没有帮陌家那位表少爷吧?” 宴灵苏雕完手里最后一笔,吹了吹上面的粉尘,用布巾轻轻擦了擦,说:“大伯公务那么忙,现在又是年下,表少爷自己犯了事,秉公处理的,大伯又能有什么法子?” 说完,她看向还在沉思的慧姨娘,劝道:“娘你就别多想了,与其想这个还不如想想,过年那几天,想吃些什么玩些什么,我这两日出府,一并置齐了。” 慧姨娘猛地抬头:“你又要出府?” 宴灵苏笑笑:“放心罢,我跟老太太说了的,老太太让她院子里的春梢跟着,绝对不会有事的。” “可太太……” “太太刚回来,那么多事要处理,哪有功夫来管我,更何况,我这次又不是擅自出府,太太总不能空口给我安罪名吧?” 慧姨娘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趴在一旁正在一笔一画很吃力地写字的宴泽麟抬头看着宴灵苏,满脸期待:“五姐姐,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宴灵苏视线扫过来,宴泽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不会乱跑的,就……就跟着五姐姐,帮……帮五姐姐拿东西。” “这次恐怕不行。”宴灵苏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声道。 宴泽麟哦了一声,大眼睛里写满了失望。 宴灵苏笑着说:“等过了年,元宵节,五姐姐带你去看灯会,好不好?” “真的吗?”宴泽麟惊喜道。 “当然是真的,”宴灵苏被他一时三变的小表情逗笑:“五姐姐哪次骗过你。” 宴泽麟笑地眯起了眼睛,嗓音里都带着难掩的兴奋:“没有……麟儿就是太高兴了。” 宴灵苏把雕好的玉佩用帕子包起来放好,这才走到宴泽麟身旁,看了看他写的字:“麟儿真棒,今天就先写这么多,歇一歇。” “麟儿不累!”一听可以出府玩,还是去灯会,宴泽麟别提多开心了。 “不累也歇歇。”宴灵苏把笔从他手中拿走:“趴了一个时辰了,明日再写。” 宴泽麟看宴灵苏是认真的,只好道:“那……好罢,那麟儿明日再写。” 宴灵苏刚把宴泽麟手上的墨汁擦干净,青枣就喘着气从外面跑进来:“五小姐……红……红平姐姐让我回来传话,陌家……陌家出事了!” 宴灵苏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给宴泽麟整理衣袖,头都没抬,缓缓问道:“出什么事了?” 青枣看着低着头给五少爷整理衣袖的五小姐,又看了看正盯着她的慧姨娘,狠狠吞咽了下,回道:“表少爷,打……打死了房里的一个丫鬟,那丫鬟哥嫂上衙门告状去了!” 宴灵苏眉心一跳,抬头看向青枣:“表少爷不是还在养伤,这就有力气打人了?” 说完,她想起什么,对慧姨娘道:“娘,你先带麟儿休息会儿,等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慧姨娘听了青枣的话,一脸震惊,脸都白了。 “娘?” 宴灵苏见慧姨娘不应声,又喊了一声。 慧姨娘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哎,好。” 宴泽麟好奇的看看青枣,又看看宴灵苏:“五姐姐,是……是那个丫鬟做错了事,表少爷才打她的吗?” 宴灵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这个五姐姐就不知道了,隔着那么远,五姐姐可没长千里眼,让娘带你去睡觉,睡醒了,五姐姐再教你写新字。” 一听要学新字,宴泽麟就把青枣说的事忘到了脑后。 慧姨娘抱着宴泽麟去了里屋后,宴灵苏才敛了嘴角的笑,看向青枣:“你慢慢说,不急,务必说清楚了。” “就是……”青枣嗓音有些发颤,道:“不是这几日打死的,是……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宴灵苏神情一肃。 “因为,那小丫鬟家是山里的,进城一趟颇为不易,平日里也几乎不进城,就没……没发现。”青枣继续道:“现下马上要过年了,她哥哥嫂子就进城来,请主人家恩典,想把妹子接回家过年,这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宴灵苏心头不由得一抽。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说没就没了…… 她看了眼脸上毫无血色的青枣,倒了杯茶给她吃:“坐下说罢。” 青枣是被人牙子卖进宴府的,连个家人都没有,怕是那个丫鬟的事让她想到了自己。 那丫鬟再不济,出了事,哥哥嫂嫂还会给她讨个公道。 她又看了看眼神恍惚的青枣,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 这种事,她也不好安慰。 “那哥哥嫂嫂自是不依,多方打听,这才知道,自家妹子是被……被陌家少爷活活打死的。”青枣捧着茶杯,没喝,只怔怔看着眼前氤氲的雾气:“那哥哥找陌家讨公道,被陌家家丁打了出来,腿……腿都打断了。陌家放了话,二十两银子,让他们走人,不然就再打断他一条腿!” 听到这里宴灵苏眉心微紧。 这也太嚣张了吧? “那哥哥也是个有骨气的,不要陌家的银钱,一纸诉状告到了衙门,现下,陌家少爷已经被官差带走了。”青枣又道。 宴灵苏拧眉想了想,问道:“那家哥哥嫂子是近日才进城接妹子的吗?” 青枣想着自己的身世,正伤怀中,被宴灵苏这么一问,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宴灵苏:“什……什么?” “我是说,”宴灵苏看着青枣悲切的眸子,在心底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家哥哥嫂子进城接妹子,是在陌家少爷被罚了之后来的吗?” 青枣咬着唇想了会儿,摇了摇头,说:“好像不是……” 宴灵苏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好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请主人家恩典,是要提前过来拜见的,得主人家首肯了才行。”青枣回道:“那家哥哥腿还没好,就又进城递状纸了,听……听说,那家哥哥甚惨。” 宴灵苏看青枣越陷越深,情绪越来越悲戚,转移了话题:“红平还有话让你带回来吗?” 青枣摇了摇头:“没了……哦……还,还有,红平姐姐说,剩子会继续盯着的,有消息就会送进来,让五小姐放心。” 剩子办事她自然是放心的。 宴灵苏勾勾嘴角。 就说陌氏怎么自己肯回来了。 这一招打蛇打七寸,正中要害。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原本这几日一直没个动静,她就按捺不住,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太太到底会怎么解决这件事,没想到上来就是大招,她都忍不住要为老太太叫好了! 宴灵苏看了眼还在悲伤的青枣,想了想说道:“明日我和红平出府,你要不要一块去?” “啊?”青枣呆愣地看着宴灵苏:“五小姐让我也一块去吗?” 宴灵苏点头:“嗯,要过年了,明日多买些东西回来,今年过年,咱们小院子也热闹热闹,要有喜欢的,明日都给你买。” 青枣受宠若惊地点头:“谢……谢谢五小姐!” 宴灵苏冲青枣笑笑,没再说什么。 时代造就命运,有几个能抗争得了的? 晚些时候,红平回来,一一汇报: “太太回来就在焦云阁闹了一场。三爷刚去了福安堂见老太太,回来后,太太又闹了一场,现在太太已经在去福安堂的路上了。” 宴明庭去见老太太,当然不可能有结果,不过,她意外的是,老太太居然还会愿意见他。 红平凑近压低了声音说:“奴婢刚刚远远地看了,太太好大的气性。五小姐,你说,老太太这次会不会还拿太太没办法啊?毕竟太太……” 后面的话红平没说。 陌氏这些年名声在外,又惯会胡搅蛮缠,老太太这些年步步忍让,倒也确实会让人有这方面的担忧。 宴灵苏扯了扯嘴角:“不会。” 旁的人怎么想的她不知道,反正老太太是绝对不会再让步。 晏家已经被陌氏架在火上炙烤了,老太太要还让步,那不是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了吗? 非但不会,还会让陌氏吃教训! 红平见宴灵苏语气这么笃定,虽有些疑惑,倒也没再追问。 五小姐说不会,那肯定是不会的。 她信五小姐。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陌氏就一脸灰败地从福安堂出来了。 红平打探到消息,尤其兴奋。 她虽然不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却也知道,这次是彻底打压了太太的气焰,以后他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了。 “太太回焦云阁后,是什么情况?”宴灵苏问道。 红平还处在兴奋中,摇了摇头,说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焦云阁院门紧闭,想来……想来是安生的罢。” 闹了也没用,还闹什么? 白白丢人吗? 陌氏那么要强的人,会不懂得? 她看了看宴灵苏,小声说:“五小姐,你说,老太太会跟太太说什么啊?奴婢刚刚远远地看了,太太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何止是难看,简直就是……如丧考妣! 宴灵苏无奈道:“我又没再跟前,哪里会知道?” 红平不依不饶:“五小姐一向聪明,就猜猜呗。” 宴灵苏没理她,指着一旁的针线:“快收拾好,明日出府要都带上的!” 红平看宴灵苏确实不想说,便也不再纠缠,扬着嘴角去整理针线。 宴灵苏看红平这个神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老太太会跟太太说什么? 自然是说,晏家在朝为官不易,只有大伯一个六品的国子监司业,说不上话,也插不上手。也管不了陌家的事。 陌氏今天肯回来,自然陌家那边的关系都指望不上了,她和陌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晏家身上,现在,不管老太太说什么,陌氏都不会跟老太太翻脸。 可能让陌氏一脸灰败,也只能是陌家表少爷和陌家,废了,这一个缘由了。 陌氏最大的倚仗就是陌家。 现在陌家不行了,陌氏还拿什么嚣张? 这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不过也是老太太能忍,路子也广,连这种内宅之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硬是拖了这么几日才发作,一击必杀,连翻身的余地都没留。 不愧是尚书府嫡女。 红平收拾着收拾着,手上动作突然一顿,一脸震惊的望向宴灵苏,喃喃道:“五小姐……表少爷这事……不会是……”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伸手悄悄指了指福安堂的方向。 宴灵苏看着红平,淡淡道:“你怕不是高兴傻了吧?” 红平拧着眉头,又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府里这几日气氛就不对,现在又这样,除了老太太,她想不说还能有谁! “奴婢觉得……”红平拧着眉小声说道。 “心里清楚就行了。”宴灵苏打断红平的话:“不该说的话,一定要永永远远地藏在心里。” 红平愣了下。 片刻后,点头。 果然给她猜中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红平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五小姐,要是那陌家少爷没有打死丫鬟这事,老太太不还不能彻底解决这些事吗?” 宴灵苏瞅着红平疑惑的双眼,觉得她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又笨的可以。 “没有这件事,”宴灵苏轻声道:“也会有别的事。” 红平顿时一愣。 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全懂了。 第二日,宴灵苏去福安堂请安。 福安堂一切如常,根本看不出与往日有何不同。 她到的时候宴灵菡也在,正在和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荷包,笑得正开心,看到她进来,忙招呼她去看。 “你四姐姐刚做的荷包,你也来看看,这针脚这绣功,还有这图案,难得得很!” 宴灵苏摘了斗篷凑过去看了眼,她忍住了没去看宴灵菡,而是笑着对老太太说:“四姐姐的绣功确实好,我看了也觉得好看得很。” 荷包上的花样,就是前几日她给宴灵菡画的花样。 宴灵菡在一旁说道:“祖母这么夸孙女都不好意思了,这花样是五妹妹画的呢。” “哦?”老太太看向宴灵苏,一脸惊讶:“这是你画的?” 宴灵苏不明白宴灵菡到底什么意思,只得愣愣地点头:“是,孙女……孙女女红实在……实在不行,就,就想着,画个花样也能弥补一下,前几日去看大姐姐,送了大姐姐一幅,承蒙大姐姐不嫌弃,四姐姐说好看,我就……就给四姐姐也画了一张……” 老太太坐直了,看着宴灵苏:“我怎么没听你说?” 宴灵苏红着脸说道:“女红不好,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我说不出口。” 老太太笑了笑,看了看宴灵苏,又看了看荷包,片刻后点头道:“看你们姐妹能相处得这么好,我很欣慰。” 宴灵菡笑着说:“祖母说的哪里话,我们本来就是晏家的儿女,自当和睦相处,何况五妹妹的花样是真的画得好,以后我可是要劳烦五妹妹多帮我画几幅花样子了,五妹妹可不能躲懒哦。” 宴灵苏硬着头皮说好。 这个宴灵菡,到底想干什么啊? 因为今日要出府,宴灵苏没再福安堂待太长时间便告退。 宴灵苏出府的事,老太太交代过不要声张,悄默声地去,悄默声地回,有人问了,自有春梢代答。 所以,宴灵苏从福安堂出来,春梢直接把她送回了小院子。 春梢比红平大两岁,虽是个二等丫鬟,可毕竟是老太太的人,很是稳重。 长得甚至温和,说话声都很温柔,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 宴灵苏先是谢了她一番,一行人才出府。 青枣第一次和宴灵苏一块出府,非常兴奋,但是看着一旁的春梢,又有点怕,一路上话都不敢多说。 还是宴灵苏给了一吊钱,让她自己去看着买,青枣眉眼这才明朗起来。 春梢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宴灵苏昨日就把今日要买的东西都交代给红平了,倒也不怕她回去在老太太面前说什么。 只是…… 书册,和雕的玉佩,有点难办。 红平不识字,书铺子那边还得她亲自去才行。 苏家绣坊她也得亲自去见苏娘子。 宴灵苏想了一会儿,看到路边的茶楼,对春梢说:“春梢姐姐,走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咱们进去歇一会儿喝杯茶罢?” 春梢本就是老太太派来照顾五小姐的,哪里敢说什么。 进了雅间,宴灵苏对红平说:“你去把针线送去,完事后直接来这里找我。” 说完她背对着春梢,冲红平眨了眨眼。 红平马上明白宴灵苏什么意思,应了声,带东西出了茶楼。 红平走后,宴灵苏就一直喝茶,连着喝了三杯后,春梢笑着说:“五小姐今儿是累狠了罢?剩下的事,交给她们去办,五小姐在这里歇着就是。” 宴灵苏笑笑:“今儿也劳烦春梢姐姐了,让你跟着受累。” 春梢忙道:“五小姐别这么说,这是奴婢的本分。” 宴灵苏又坐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皱着眉头对春梢说:“春梢姐姐,你先坐着,我茶水喝多,得去……方便一下。” 春梢马上起身,要陪宴灵苏一起。 宴灵苏不好意思地说:“春梢姐姐,我……我自己去就好,你就在这里等我罢。” 春梢犹豫了下:“可……” 宴灵苏马上说:“我很快就回来。” 春梢看宴灵苏确实不想自己跟着,猜她可能是因为跟自己不熟,生分,也没再坚持:“好吧,那五小姐慢着些。” 宴灵苏点头。 从茶楼出来,宴灵苏先去了书铺子。 还了书册,又带了几本回去,这才去苏家绣坊和红平汇合。 柳巷胡同离苏家绣坊颇有些距离。 宴灵苏怕春梢怀疑,走得很急。 刚从柳巷胡同出来,宴灵苏就被人迎面撞了一下,要不是她反应快,这一下得跌坐在地上。 撞她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看都没看她直接跑了。 宴灵苏也顾不得这些,只急着往苏家绣坊走。 刚走了没两步,她突然反应过来,伸手一摸,脸色顿时变了。 玉佩,不见了! 宴灵苏转头就去找刚刚那个小孩。 临近年关,街上人来人往,生存危机下养成的敏锐,让她准确找到了人。 她想也没想就去追。 那可是她和苏娘谈好的第一笔交易! “站住!” 那小孩贼机灵,专往小巷子跑。 宴灵苏哪里肯放过他,穷追不舍。 她毕竟不常运动,年龄又小,追了四条巷子,就跑不动了。 宴灵苏站在巷子口,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她打算放弃时…… 砰的一声。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直接摔在她面前。 宴灵苏还没回过神,就见一个身穿靛蓝色武服的少年从巷子口走出,一脚踩在地上那人胸前,嗓音冷且冽: “把东西交出来!” 46.很好看 少年偏着头, 下颌紧绷,稚嫩的五官染着寒气,眉眼间难掩的戾气让宴灵苏霎时一愣。 地上那小孩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少年接过, 递给宴灵苏。 看着眼前这只瘦削有力的手,以及他手心里的荷包, 宴灵苏抬头。 少年一张脸冷着,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嗓音比背阴巷的北风还要冷冽:“是这个?” 宴灵苏眉心微微动了动,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 接过他手里的荷包, 打开看了看, 点头:“是。” 少年抬脚,冷冷盯着那小孩:“滚。” 小孩吓的浑身都在打颤, 爬起来跑了。 宴灵苏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要不是眉眼太有特色,她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束身武服很衬他。 虽然整个人还是瘦得很,但意外的,很好看。 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魔君。 不知道他这些天到底又经历了什么,但宴灵苏是真的替她高兴,她冲少年笑笑:“谢谢你啊。” 少年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神让宴灵苏有些看不懂。 宴灵苏见他只是不说话, 轻轻开口道:“你……” 她话还没说完, 少年就转身走了。 望着少年冷硬的脊背, 宴灵苏怔了好片刻才大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头都没回, 更没回答她。 她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又看了看少年消失的方向。 宴灵苏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是个知恩图报侠义心肠的小魔君。 笑还没结束,宴灵苏想起她现在正要办的事,马上收了笑,辨认了方向,急匆匆朝苏家绣坊跑去。 宴灵苏不知道,少年并没走远,而是蹲在了一棵枣树上,目送她离开。 深邃的眸子,目光沉冷得和他年龄极为不符。 红平在苏家绣坊都等急了,看到匆忙赶过来的宴灵苏这才松了口气,忙上前迎她,看到她满头的汗,红平眉心顿时拧了起来:“五小姐是跑过来的,奴婢多等会儿就是,何必这么……” 宴灵苏冲她摆摆手:“进去罢。” 刚刚的事,还是不跟红平说了,免得她又后怕,以后多小心些就是。 苏娘子正忙着接待客人,看到宴灵苏,眼底滑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还以为姑娘年前不会来了。”苏娘子让伙计先去招待客人,走到宴灵苏面前:“没想到今儿就见到了。” 宴灵苏不好意思地笑笑:“前些日子我……家少爷,有些忙,这才推到今日,实在对不住苏娘子。” 苏娘子莞尔道:“不妨事。” 宴灵苏看她笑得颇有深意,猜她是看出来了,不过她既没说破,宴灵苏便装傻,只当不知。 掏出荷包,把玉佩递过去。 苏娘子接过玉佩,眼睛里赞许不加掩饰。 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子,苏娘子才笑着说:“姑娘家少爷手艺果然是好,就是不知马上到了年节,姑娘家少爷还有没有时间?” “有的!”宴灵苏忙应声道:“苏娘子若还有什么,可都交给我,我带回去给少爷,过……过几日就能送来。” 苏娘子看了看宴灵苏,眼里笑意更深,旁的话没再说,招呼伙计,拿了半吊钱来。 宴灵苏接过钱放在袖子里,又接过苏娘子递给她的两块玉石。 “我还是要多问一句,”苏娘子笑了笑说:“姑娘可否告知,哪天能做完送回,这两件,客人要得急。” 两块,就算再快,也要五天。 宴灵苏咬了咬牙问:“苏娘子的客人可有说哪天要?” 苏娘子笑笑:“自然是越快越好。”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因为要得急了些,这次工钱翻倍,一件一吊钱,不白让少爷赶工。” 就算不加钱,宴灵苏也是打算答应的,苏娘子既这么爽快,宴灵苏也没犹豫:“可以,四天,四天后,我……我或者我身旁的这位姐姐,给娘子送来。” 苏娘子自是应诺。 还以为要七八天,这比她预期的时间短了不少。 从苏家绣坊出来,宴灵苏和红平一起匆匆往茶楼赶。 苏娘子刚把玉佩放进锦盒里,抬头就看到门口一个笔挺的小身影走进来。 “小七今儿怎么有时间过来?”苏娘子笑着说:“没练功吗?” 少年看了苏娘子一眼,没说话,走到柜台旁。 苏娘子早知他脾气,笑着问:“还是你师娘吩咐你来取什么料子?” 少年视线在柜台上扫了一圈,这才开口道:“不是。” 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苏娘子觉得甚是稀奇,笑着问:“不是,那是什么?你来我这里,总是有事的罢?” 少年又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他想看到的,眸子深了深,问道:“刚刚,有个小女孩来……” 苏娘子马上就懂了,从柜子里取出锦盒:“她是来送这个的。” 少年看了一眼。 果然是刚刚那块。 苏娘子笑着问:“和你上次买走的八宝球出自一人之手,这个你喜欢吗?” 少年盯着玉佩,没回话。 他买不起。 苏娘子不过是逗他,又说道:“都是她家少爷雕的,手艺很好。” 说完,她轻声道:“年级小小,天赋倒是极佳,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少年有点茫然,追问了一句。 “可惜是个女娃,”苏娘子笑着把玉佩收起来:“不过,也说不定。” 命这回事,谁说得准。 少年眉心拧着,片刻后才明白苏娘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那锦盒又看了看,最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返回,问苏娘子:“那玉佩,多少?” 苏娘子本是见他不爱开口,逗他玩,此时见他认真了,笑着说:“那玉佩不适合小孩子佩戴,你要喜欢,过两日,苏婶送你一块。” 少年绷着脸:“那块,多少?” 苏娘子看他片刻:“三十两。” 这是最低价,旁的人要,至少四十两。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娘子一点儿都不意外,说来也奇怪,她总觉得这个小七不一般,到底哪里不一般,她竟又说不清楚。 宴灵苏和红平回到茶楼,春梢正要出来找她。 看到总算回了,春梢拍着胸口道:“五小姐可算回来了。” 宴灵苏歉意地笑笑:“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所以,时间长了些,让春梢姐姐担心了。” 春梢忙问道:“肚子不舒服?可是病了?” 她奉老太太的命,出来陪着五小姐,别出来好好的,回去病了,那可就是她的不是了。 “没有没有,”宴灵苏摆摆手:“许是早上吃多了,现已经好了,春梢我们这就回府罢。” 青枣拎着几个纸包裹在茶楼外等着,她没敢上去和春梢单独待一起,等宴灵苏下来了,才凑过来,把自己买的东西给宴灵苏看。 看着宴灵苏和青枣,嬉戏打闹,分明就是两个小孩,春梢心里纳闷,为什么绿荛姐姐会叮嘱她,不要把五小姐当小孩子看。 一行人回到宴府,宴灵苏和春梢刚分开,还没回到小院子,就迎面撞上了宴灵菲。 47.安静如鸡 看着一脸忿忿的宴灵菲, 宴灵苏心里冷笑了声。 专门在这儿等她呢,这个七小姐,可真有意思! 她后退一步, 不卑不亢道:“七小姐。” 宴灵菲死死盯着宴灵苏,尤其是她身上的夹袄。 这小废物, 也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你又出府了?”宴灵菲冷哼了声,趾高气昂地问道。 宴灵苏看着她, 笑笑:“是,这次出府, 和得了老太太允肯, 还有老太太院子里的春梢姐姐一起陪着。” 宴灵菲正要质问她既然出府为什么不去给她娘亲禀告, 就被宴灵苏给堵了回去,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你……你别以为有老太太给你撑腰, 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宴灵苏一脸诧异:“七小姐说错了,论辈分,老太太是我们的祖母,有事情跟老太太汇报,是应该的,老太太待大家的心都是一样的, 况且,我出府还有府里的二等丫鬟跟着, 并非为所欲为, 只不过是要置些物什。” 宴灵菲从来都是骄纵蛮横, 只要她顺眼的就是对的, 她看不惯的就是不对,况且,宴灵苏何时敢与她这么分辨过?气得不行,却找不到话来反驳,一张脸涨红,只恶狠狠地瞪着:“你……” 宴灵苏看着宴灵菲。 左不过是个四岁的小丫头,她之前只是不想与她争,真要讲道理,宴灵菲怎么可能在口舌上胜过她? “七小姐还有何吩咐?”宴灵苏微笑着问。 “你放肆!”宴灵菲大声道。 宴灵苏诧异:“七小姐这是如何说的?你问我的问题,我都一一答了,没有一分一毫的不敬。” 宴灵菲想来想去最后又回到原地:“我娘没准你出府,谁让你出府的!你还不是放肆?” 宴灵苏耐心解释道:“七小姐,我刚刚与你说了,我已经跟老太太说过,老太太也首肯了。” 宴灵菲又气又怒。 原本,她以为宴灵苏会像往日一样,任她打骂,谁知道今天这么牙尖嘴利,把她想好的好多话都堵了回去。 一旁,宴灵菲大丫鬟珍儿见宴灵菲吃瘪,往前一步道:“五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跟七小姐说话?” 眼中依然是惯常的轻蔑鄙夷。 宴灵苏抬眼,笑盈盈看着她,反问:“七小姐问话,我一一答了,有何不妥吗?若我这么答不妥,你觉得我该如何答?” 珍儿没想到宴灵苏现在连她都敢顶了,柳眉一竖:“你——!” 宴灵苏笑了声,直直盯着她,语气冷然:“或者,你来说说我哪里不对?” 她们在宴府向来高高在上惯了,再加上她是七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自是有脸的,何时受过这种气,脸子顿时拉了下来:“五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宴灵苏嘴角依然挂着一抹冰冷的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五小姐这是不把太太放在眼里?”珍儿怒极,提高了音量问道。 宴灵苏不以为然地笑笑:“我一向敬重太太,你这么说,可是颠倒黑白了,我不赞同。” 珍儿脸子更青,直泛着黑,咬牙道:“五小姐,你今儿这是存心和七小姐过不去?” 宴灵苏懒得和她们再多费口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翻来覆去都是这种车轱辘话,真要找茬挑事,也找个像样的理由出来! 她笑笑,抬眼对上珍儿的双眼,笑吟吟问道:“你还知道我是宴府五小姐?” 宴灵苏笑容明朗,眼神清澈,眸子里的冷意,让珍儿忍不住有些犯怯。 等珍儿意识到自己被宴灵苏的气势逼退时,恼羞成怒让她立时就火了,硬着头皮道:“你……你……你放肆!” 宴灵苏收回视线,看向宴灵菲:“七小姐若是觉得我刚刚说的哪句有不对,不如,去找老太太,看老太太如何说。” “老太太向着你,自然会为你说话!”宴灵菲可算是找到了攻击点,大声道:“别以为有老太太给你撑腰,我就怕了你了!” “老太太从来处事公平,”宴灵苏说:“七小姐若是觉得不合适,或者去找大伯母?宴府是大伯母管家,大伯母是最公正的,连太太平日里都夸大伯母一碗水端得平,七小姐觉得如何?” 宴灵菲又被堵了,瞪着宴灵苏又说不出话来。 珍儿那叫一个气,正要开口斥责宴灵苏给自家小姐正脸面,宴灵苏在她开口以前,一个冷刀子甩过去:“还是珍儿姐姐觉得,我大伯母处事,有失公允?” 珍儿脸顿时白了。 她哪里敢说宴府大太太的不是。 她们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在大太太面前放肆。 宴灵苏只是看着她,等她回答。 珍儿脸越来越白,额头都沁出了冷汗,可……她又不愿在宴灵苏面前低头。 宴灵苏却根本不打算放过她,就直直的盯着她,不容她逃避。 这种外强内干狐假虎威的人,不出手就算了,出手就要让她永无翻身之地,永远都记得今天的教训! 珍儿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后背都快被冷汗浸湿了。 末了,她垂下头,轻声道:“奴……奴婢不敢。” 宴灵苏嘴角勾了勾,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宴灵菲。 宴灵菲哪里明白刚刚那短短片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代表了什么,只知道珍儿丢了她的人,宴灵苏这个小废物越来越牙尖嘴利。 可偏偏,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骂宴灵苏。 “你……我不管大太太,你……你只给老太太请安,为何不去给我娘请安?”宴灵菲扯着嗓子说道。 宴灵苏缓缓道:“这是太太的命令,是太太不准我去,七小姐是不是忘记了?” 宴灵菲脸又红了几分。 她确实忘记了。 她娘确实不喜欢宴灵苏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也不喜欢宴灵苏出现在焦云阁惹人厌。 可被宴灵苏这么指出,宴灵菲只觉得,非常丢人。 宴灵苏不愿再和她多说,轻声道:“七小姐若是没有别的事吩咐,我先回了,晚些时候,我还要去福安堂,给老太太回话。” 说完,她也不等宴灵菲开口,退了一步,直接绕过她,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宴灵菲打骂随身丫鬟的声音。 宴灵苏嘴角勾了勾,眼底沁着冷意。 48.事出反常 直到再听不到宴灵菲的声音, 红平才小声道:“五小姐,这样……好吗?七小姐会不会去找太太告状?” 宴灵苏还没来得及说话,青枣就撇撇嘴道:“有什么不好的, 七小姐整日里欺负我们小姐,没错也要挑错, 小姐一直都忍着。今天小姐对七小姐也很恭敬的啊,只是把道理讲明白, 又没有把七小姐怎么样,干……” 红平眉心紧蹙瞪了青枣一眼。 出去了一趟, 心都飘起来的青枣挨了这一记瞪, 总算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红平,又看了看往院子走没开口的宴灵苏, 白着脸嗫喏道:“干……其实也不干什么事,我……” 青枣说着说着几乎要哭了。 她本来嘴就笨,不会说话,一时气不过逞口舌之快,收不回来了。 “我……五小姐我……我乱说的,我……” 宴灵苏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向青枣, 笑了笑说:“没事,不过, 以后这种话, 私下里说说可以, 当着旁人的面不能乱说。” 青枣重重点头。 宴灵苏眼神比刚刚对上宴灵菲时温和多了, 虽然刚刚嘴角也挂着笑,可那笑根本不达眼底。 “而且,”宴灵苏转过头,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青枣说的,本来也是实话。” 青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又挨了红平一记警告的眼神,还是怪她太不稳重,也不谨慎。 这次被瞪,青枣就没那么慌了,刚刚五小姐已经说过了,她说的是实话,并不是搬弄是非。 不过,她没敢表现出来,只偷偷低下头,假装没看到红平的责备。 “现在陌家的事太太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功夫管这样的琐碎事。”宴灵苏又道。 听宴灵苏这么说,红平脸上的担忧消了些。 可毕竟宴灵菲惯会作践人,做事又全凭喜好心情,这些天的事,宴灵菲心情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是以,红平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宴灵苏注意到红平的脸色,笑出了声:“别愁眉苦脸的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她真要告到太太那里去,我自去老太太那里讨公道就是。” 当年的尚书府嫡小姐都出手了,还会给陌氏蹦跶嚣张的机会? 宴灵苏在心底冷笑。 红平担心,也不能说是太忧心,而是不清楚这里面的事。 陌家的事,宴灵苏没在她们面前说过,就连慧姨娘,她都没说过。 她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等到一切成定局,他们不用再受人摆布时,再说也不迟。 宴灵苏看了眼不远处的院门。 现在,她只要能顺顺利利度过眼前这几年。 回到小院,见到慧姨娘和奶娘,宴灵苏才明白刚刚宴灵菲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回院子的路上。 “太太又回陌家了?”宴灵苏脱掉斗篷让红平挂好,看向慧姨娘和奶娘:“又出什么事了?” 奶娘在一旁道:“姨娘不放心五小姐,让我去二门守着,碰巧见到陌家来了马车把太太接走了,说是府上出事了,要太太回去商议。” “太太一个人回去的?”宴灵苏接过汤婆子捧在手里坐到矮榻上,继续问道:“我爹呢?” 奶娘一脸不解地说:“三爷没去,太太自己回的,就连三小姐三少爷和七小姐,都没跟着,看上去像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太太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陌海诚被带走羁押,马上年节,也不一定开得了审,总是要推到年后才会有定论,陌家还能出什么大事? “陌家……有老人病重了?”宴灵苏试探着问。 陌氏父母情况如何,她还真不知道。 奶娘摇了摇头:“看着不太像……但,可能严重程度差不多,看太太那失魂落魄的脸色,蛮吓人的。” 陌氏一向张扬跋扈,在人前从来是高高在上,极其注意自己的形象,何时像今天这样失态过? 宴灵苏眉头紧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了眼红平,红平会意,马上出去,去找剩子打听情况。 奶娘是庄子上老实的庄稼人,她平日里只照看宴泽麟,府里的事情,从来都不问的,更不敢问。 今儿这事,她看到这情况就已经很慌了,哪里还能再分出心思去想别的。 只是奶娘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也有点不正常。 看不出来,府里的其他人总是会嘴碎说几句,怎么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宴灵苏想了会儿,道:“娘,我去趟老太太那里,今儿本就是得老太太的恩典,才能出府一趟,是该去谢恩才是。” 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是直接去老太太那里最方便,也最准确! 慧姨娘满脸愁苦,显然还在想陌氏的事。 宴灵苏拍了拍慧姨娘的手:“娘,别多想了,左右也不会波及到咱们院子。” “娘是怕……”慧姨娘拧着眉道:“怕太太因此会迁怒于你!” 陌氏和宴灵菲姐妹,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哪里不如意,都会把气撒到宴灵苏身上。 宴灵苏笑笑:“放心罢,不会的,就算太太要挑我的错,老太太也不会不管的。” 老太太这些日子对他们态度的变化,整个宴府都有目共睹,慧姨娘听到这话,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宴灵苏吩咐奶娘,就在院子里陪着慧姨娘,哪里都不要去,她马上就回来。 青枣捧着斗篷给宴灵苏重新穿上,两人刚走到门口,还没走出院子,徐妈妈就带着翠儿进来了。 宴灵苏一怔。 还不等她开口,徐妈妈就快步走过来道:“五小姐这是要出门?” 宴灵苏忙请徐妈妈进屋:“正要去朝老太太谢恩,没成想您先到了。” 慧姨娘听到动静,从里间走出来:“徐妈妈,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青枣上茶……” “姨娘不用忙了,”徐妈妈笑着说:“老奴就是过来给五小姐传个话,马上就得回呢。” 闻言,慧姨娘只好作罢。 “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五小姐出府一趟有没有磕着碰着,怕春梢那丫头帮着五小姐不说实话呢。”徐妈妈看向宴灵苏,打趣道。 宴灵苏挠了挠头:“……怎么会可能呢,我这不正打算去福安堂的吗?” “总要老奴过了眼,老太太才放心,”徐妈妈道:“这下好了,人也看过了,可以回去回话了。” “我和妈妈一起罢,”宴灵苏望着徐妈妈,一脸诚恳:“该给老太太磕个头谢恩的。” 徐妈妈笑了笑,说:“天儿这么冷,五小姐可别再跑这一趟了,刚回了府好好休息才是,别吹了风,明儿身子不舒服,那老太太可是要心疼的。” 她话音顿了顿,又说了句:“春梢刚回了福安堂,老太太就让我过来传话,让五小姐今儿可别再出来吹风了,好生歇着。” 宴灵苏立时便明白了。 老太太这是在让徐妈妈给她传话,今儿,就在院子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什么都不要管。 老太太还真是把她脾性摸得清楚,料定了,她一回来听到陌氏的事,肯定会按捺不住……只怕是春梢一回去,老太太就让徐妈妈过来了,不可谓不用心。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谁是真的在对她好,她怎么会感觉不出。 或许老太太之前对她有试探和脸面的缘由在,可……到底,人非草木。 宴灵苏点了点头,笑着说:“我知道了,麻烦徐妈妈帮我转告老太太,谢谢她老人家记挂。” 徐妈妈看宴灵苏的反应,就知道宴灵苏是听懂了,心里不住感慨,五小姐果然聪慧,老太太没白疼。 “麻烦妈妈跑这一趟,”宴灵苏又道:“下次直接找个小丫鬟来就好,每次都麻烦妈妈亲自来,我……过意不去。” 徐妈妈笑了笑:“不妨事,老奴虽然一把老骨头了,可路还走得动,五小姐放心好了。” 一直在徐妈妈身后的翠儿见她奶奶和五小姐正事说完了,探出头道:“我奶奶走路可快呢,刚刚我都跟不上。” 宴灵苏看向翠儿。 从上次事情之后,翠儿就没再来过他们院子了。 “你这丫头,又浑说!”徐妈妈嗔了翠儿一眼。 翠儿马上低下头,等徐妈妈转过脸,她偷偷冲宴灵苏做了个鬼脸。 徐妈妈笑着解释:“今儿老太太吩咐,巧了这丫头正好在院子里,非要跟着来,老奴怕她聒噪,扰了五小姐,偏偏这丫头连老奴的话都不听,一路跟着过来……” “翠儿想来,就让她来啊,”宴灵苏也笑着说:“我正愁找不到人打下手呢,翠儿手巧,是个绝佳的人选。” “这样正好,”徐妈妈道:“免得她总在我耳边念叨,只要五小姐不嫌她烦就行。” 翠儿从徐妈妈身后走过来,笑地眯起了眼睛:“那我这就不走了,等下让我奶奶自己回去,我留在这里给五小姐打下手。” 徐妈妈佯怒道:“不准闹五小姐,要敢没规矩,我可饶不了你!” 翠儿笑嘻嘻地应了。 宴灵苏又夸了翠儿几句,徐妈妈这才放心离开。 送走徐妈妈,翠儿献宝一样凑到宴灵苏跟前:“五小姐,这是我最近这段时间学会的糕点,今儿……我猜到你今儿会去老太太那里,专门等你的,虽然你没去,但……我这不是送来了么!你快看看。” 慧姨娘进屋就看到凑到一起小声嘀咕的宴灵苏和翠儿,好奇地走过来。 “……绿豆糕不腻,口感你肯定喜欢,枣泥山药糕偏甜,很好吃的,五少爷一定喜欢,千层糕……芙蓉糕……” 慧姨娘先是愣了下,然后笑了,也没再管她们,转身又进了屋。 看着如数家珍的翠儿,宴灵苏突然生出一种来到这里后从没有过的开阔。 她这样活着,也挺好。 红平打听了消息急匆匆回来,看到凑在宴灵苏身边学木雕的翠儿,猛地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翠儿看到红平,最先打招呼:“红平姐姐!” 红平回过神冲翠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宴灵苏。 宴灵苏对翠儿道:“你按刚刚我教你的,先自己雕着,我去看看麟儿。” 翠儿眼睛盯着手里的东西,重重点头:“五小姐自去忙就是,我自己先琢磨。” “确实是出了大事……” 刚一出来,红平就压低了附在宴灵苏耳边,很小声地说:“似乎是舅爷出了事!” 陌氏那个哥哥? 宴灵苏轻声问:“他怎么了?” 她记得,陌氏那个哥哥很有头脑,在原书里,一直都很风光。 红平摇了摇头:“现只打听到这么多,消息捂得可严了,太太一回去,剩子就跑出去帮小姐打听了,废了好大劲才从一个给陌府送菜的老翁那里打听出来这点消息……” 宴灵苏有些不懂了。 陌家不过一个商贾之家,唯一有点出息的就是陌海诚,能出什么大事要把消息封这么死? 红平看宴灵苏皱眉忙道:“剩子还在想法子打听呢,五小姐别着急,总能打听到的,那陌府又不是铜墙铁壁。” 宴灵苏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老太太不让她出去,也不让她插手。 这事…… 就说不可能就这么放过陌家。 一个陌海诚,还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总要削下一层血肉,真的痛了,陌氏才会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才会识相! “让剩子一定要盯牢了,”好一会儿,宴灵苏才低声道:“你等下送二两银子过去,若有需要花钱的地方,让他不用犹豫。” 红平应了一声,正要走,宴灵苏又喊住她:“告诉剩子,让他自己小心些。” 能让陌家把嘴巴闭这么紧,想必牵扯进来的还有旁的人。 这可不是个小事情。 “五小姐放心,”红平道:“奴婢晓得轻重。” 宴灵苏对红平是放心的,就是怕这事连累了剩子,她会过意不去。 红平走后,宴灵苏又站在那儿想了会儿,这才转身回去,结果刚一抬头就看到翠儿一脸茫然地站在屏风旁,正看着她。 宴灵苏心里咯噔一声。 翠儿看了看宴灵苏又看了看外面,不解地问:“五小姐,五少爷醒了吗?我还说让五少爷尝尝我做的枣泥山药糕呢……” 49.釜底抽薪 宴灵苏忍住要蹙起的眉头, 笑着说:“麟儿还在睡,上午等我等得时间长,这会儿正困, 等他醒了,不用旁人说, 他自己都会去尝的。” 翠儿想了想,也笑了:“还真是 , 五少爷爱吃甜。” 宴灵苏走过去,对翠儿说道:“进去罢, 挺冷的。” 翠儿哎了一声, 和宴灵苏一起进了里屋。 “我看看你雕得如何了?”一进来, 宴灵苏就问道。 “这里,眼睛……”翠儿凑到宴灵苏面前, 指着雕了一半的鲤鱼眼睛说:“不知道怎么下手……” 宴灵苏看了看。 翠儿还是很有天赋的。 想来这段时间她自己在家也没少练。 宴灵苏拿过一旁的小凿子,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给翠儿看。 翠儿目不转睛的盯着宴灵苏手上的动作,手还在跟着比划,学得非常认真。 宴灵苏抬头看到这样子的翠儿,心里的那点疑惑消了。 是凑巧罢。 况且,他们这院子, 又有什么值得探听的。 疑神疑鬼,宴灵苏在心里摇头,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红平再回来的时候, 翠儿已经走了。 宴灵苏正在整理今日出府置办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红平:“办好了?” 红平点头:“五小姐放心。” “翠儿回去了?”红平从宴灵苏手里接过物什, 坐在一旁整理。 “嗯,”宴灵苏把书册子拿出来,又拿出纸笔,把案子清理干净,趴在上面,打算把花样先描一遍:“刚回。” 红平想了想小声问宴灵苏:“五小姐觉得……陌家能出什么事?” 宴灵苏笔尖一顿,墨迹晕开,这张刚勾了个开头的画纸,毁了…… “猜不到。”宴灵苏换了一张宣纸,轻声道:“凶多吉少罢。” 红平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呢,尤其是剩子跟她描述当时的情况,感觉天都塌了一样。 她自己想不出什么,便也只能问问宴灵苏。 听到宴灵苏也这么说,红平担心道:“……这么严重的话,会不会影响咱们宴府啊?” 尤其是他们三房。 他们处境才刚刚好上一点儿,万一因此被牵扯进去,难不成又要回到从前那种日子? 一想到这些,红平就脊背生寒。 宴灵苏放下笔,看向红平:“府里的事情,有大伯父和大伯母呢,再者老太太也不是全然不管事,自有他们去处理……” 红平拧着眉,越想越担忧。 刚刚回来忙着打探消息,没来得及想这些,现在一想,就怕得很…… 宴灵苏见红平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得不安慰她:“大伯父差事办得一向很好,又有清名再外,想来也不会有多大影响,你别想了。” 红平哪能不想。 “大爷名声在外,可……”红平顿了顿说:“可……跟咱们三房却是关系最紧密的,万一……” 万一牵连到三爷,他们也跑不掉。 “不会有万一,”宴灵苏笑了笑:“你要不信,等剩子传回消息来,就知道了。” 老太太怎么可能让晏家牵连进去? 她一点儿都担心这个,她只是想知道,陌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红平看着宴灵苏脸上的笑,稍稍安心了些。 五小姐那么聪明,她说没事,应该也不会有太大事。 她得多跟五小姐学学,遇事不能慌,要镇定! 自己思忖了会儿,红平好奇地看了眼宴灵苏手边的花样,轻叹了声:“到底是出自苏娘子之手,果然与众不同。” 宴灵苏没抬头,只轻笑着说:“再与众不同,也都是身外之物。” 红平一怔,盯着宴灵苏看了看。 宴灵苏只低着头描她的花样,没管红平,这两块玉佩,她可是夸下了海口,四天完成,可不能失信与人。 红平看了好一会儿,五小姐聪明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明白五小姐小小年纪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些道理…… 说出来那么让人信服。 “五姐姐……” 宴灵苏刚描了一半,听到宴泽麟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收了笔看过去。 宴泽麟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一脸的委屈,看到宴灵苏又喊了一声:“五姐姐!” 宴灵苏放下笔,从矮榻上下来:“怎么了?” 宴泽麟,眉头皱着,咬着唇,只不说话。 宴灵苏抬头看向跟着进来的奶娘。 奶娘一脸羞愧地说:“是……是我疏忽了,五少爷睡前,我答应过他,五小姐回来,就会喊醒他……我看五少爷睡得睡,就没喊……五少爷醒了就……就不太高兴……” 宴灵苏看向宴泽麟:“奶娘是想你多睡会儿,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可我想早点看到五姐姐!”宴泽麟委屈道。 宴灵苏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现在不就看到了,也是一睁眼就看到的,而且五姐姐是刚回来没一会儿,没有差别的。” 说着,她冲奶娘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碍事。 宴泽麟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说道:“那我下次……” “下次奶娘绝对会记得!”宴灵苏把他抱到榻上坐着:“一定不会让你好好睡觉。” 宴泽麟这才笑了:“那我……我不睡了,就在家里坐着等五姐姐回来。” “五少爷这样,五小姐会心疼的。”红平在一旁笑着说。 宴泽麟就是孩子脾性,一会儿的功夫,起床气就消了,听到红平的话,认真想了想,说:“我可以……可以睡觉时间少一些,我现在……现在都好多了,不用睡那么多了,这样五姐姐就不会心疼了罢?” 红平本就是逗宴泽麟的,没想到他这么认真,抱着东西乐得不行。 宴灵苏也被他逗笑。 闹了好一会儿,宴泽麟的兴奋劲才过。 晚饭后,宴灵苏终于等来了剩子的消息。 陌家老爷,也就是陌氏的哥哥,被官差带走,一夜未归,到现在也都没消息。 陌海城前脚刚摊上人命官司,后脚,陌家的顶梁柱也被带走。 可不是天都塌了! 宴灵苏低头拨了拨油灯灯芯。 摇晃的灯火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好半晌她才笑了笑。 老太太手段高。 只不过,老太太的生辰怕是不能安生过了,陌氏那个性子,只怕还有的闹…… 50.陌氏下跪 原本, 宴灵苏以为陌氏今日是不会回府的,没成想,她刚净了面, 正要睡觉,红平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说,陌氏回来了。 “回来了?”宴灵苏看着红平, 诧异道:“怎么这个时间回来?” 陌氏的一贯作风,不都是能在娘家待多久就待多久吗? 更何况陌家现在连一个能扛事的人都没有, 陌氏不在陌家‘主持大局’大晚上的回来做什么? “奴婢也纳闷呢, ”红平低声道:“只从角门偷偷回来的, 根本就没声张,要不是剩子留心一直盯着, 也不会知道。” 宴灵苏眉头微微拧着,没说话。 红平自己琢磨了会儿,问道:“五小姐,太太……太太这样不会是又想……想了什么……” 后面的那句,又想做什么妖,红平没敢说出来。 不过, 宴灵苏听出来了。 陌氏到底怎么想的,宴灵苏也拿不准。 毕竟, 原书中, 陌氏可是得意到了最后。 陌氏又是个一言难尽的人设, 不能用正常人的心理去推断她的行为。 看宴灵苏不说话, 红平以为自己猜对了,不禁又担心起来:“……太太,太太不会又想跟上次一样,闹得满城皆知罢?” 宴灵苏看了红平一眼:“你又乱想。” “不是奴婢乱想,”红平解释道:“这……这太有可能了,现在又是年下,马上要过年节,太太要真……真闹起来……宴府真的再抬不起头了!” 宴灵苏沉吟片刻。 红平的猜测也并非毫无根据。 陌氏还真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可…… 她不信老太太没有一点儿防备。 红平脸都白了。 上次的事情,她记得可是非常清楚。 那段时间,整个宴府都被阴霾笼着,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唯恐一个不慎,被发卖。 一直到现在,想起来,她都头皮发麻。 宴灵苏看红平脸色越来越难看,哭笑不得道:“还说没乱想,今时不同往日,哪里就还是当年的境地了?别说老太太不答应,就是大伯父也不会答应的,快去睡觉,明儿还要早起呢!” 红平没动。 “你……” 宴灵苏实在拿她没法子,只得劝说道:“你只想一想,昨日太太从福安堂铩羽而归,就该明白,之前的事情,断不可能再发生。” 红平愣了愣,抬头看着一脸平静地的宴灵苏,慌乱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第二日一早,宴灵苏刚睁开眼,红平就凑到她面前,慌里慌张地说:“小姐,太太去福安堂了!” 宴灵苏嗯了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但她没动,也没说别的。 红平等了会儿,没等到宴灵苏的话,追问道:“小姐觉得太太现在去老太太那里做什么啊?” 宴灵苏看了红平一眼,只得坐起来:“你还教青枣,要她稳重自持,我看你这几天最不稳重,芝麻大点儿事,就慌里慌张。” 红平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担心过了头,可她忍不住! 宴灵苏起身。 红平又道:“小姐今日还要和平时一样去给老太太请安吗?” “当然得去 。” 她刚刚不说话,就是在想,今天到底是和平时一样的时辰去请安好,还是晚一些去,和陌氏错开好。 左思右想。 陌氏这么大早,赶在所有人前头,去福安堂,摆明了就是做给府内众人看的。 与其刻意推后被人看出来,还不如就和往日一样,假装不知道陌氏去了福安堂。 戏台子都摆了,没人看戏,陌氏得多憋屈? “要不然……今日就别去了罢。”红平道。 宴灵苏看过去。 “老太太,会谅解的。”红平低声解释道:“太太毕竟是五小姐的嫡母,若太太闹起来,或者,和老太太有什么冲突,五小姐要怎么自处?” “随机应变。”宴灵苏笑了笑说:“老太太顾怜我这么久,我总不能为了自保置身事外不闻不问罢?” 红平愣了愣,片刻后,轻叹了声。 她哪里不知这些道理,不过是怕五小姐被牵连进去,没人护着。 五小姐既这么说了,她必是和五小姐共进退的。 福安堂外,北风怒号。 陌氏木着一张脸,站在风中。 因铺着厚厚的粉,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宴灵芸站在陌氏身侧,纵使捂得严实,也架不住北风无孔不入,整个人都在发抖。 宴灵菲比宴灵芸抖得还厉害,不满地对陌氏道:“娘,老太太都没起呢,咱们先回去罢,太冷了!” 陌氏拧眉看了宴灵菲一眼:“在院子时,娘怎么交代你的?” 宴灵菲毕竟小,一大早天不亮就被奶娘从被窝里抱出来,本就困得很,又再冷风中挨冻,这种罪,她哪里受得了! 她不过是嫌冷,就被从来没骂我她的娘亲训斥,当下眼睛就红了,哽咽着道:“我不想来,娘非要我来,还来这么早,白在这儿受冻!” 陌氏这几日心力交瘁,哪里还有那么心神去顾及女儿的感受,只压低了声音道:“宴灵苏在这儿站了十几日,也没见她说过什么,你乖乖的,别胡闹!” 宴灵菲一听,顿时就来了气。 昨日被宴灵苏堵的无处发火,一大早又巴巴跑来受冻,娘还这么说她,当下就不干了,大声道:“宴灵苏好,那你去让她当你的女儿啊!还要我来干什么?”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不等,你爱等你等!” “你给我站住!” 陌氏脸都气红了。 “我不!”宴灵菲气呼呼道:“我现在就回去。” 陌氏看了眼身旁的采露,采露忙追上去:“七小姐可别耍性子,太太当然是最疼七小姐的了,只不过今日是有事情,七小姐就暂且先忍一忍,等一会儿见了老太太,再回去也不迟。” 宴灵菲看都不看采露,只对珍儿道:“珍儿,我们回去!” 珍儿哪里敢动。 宴灵菲这下更气了,两只眼睛包着泪花,怒气冲冲道:“你不走,我自己走!” 采露是知道七小姐脾气的,也不多劝,上前抱住她,把她抱回来。 “你放开我!”宴灵菲大怒。 一直没出声的宴灵芸这会儿忍不住道:“七妹,别闹了,再等会儿就回去了。” 舅舅家的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因为宴灵菲小,没人跟她讲过其中的厉害。 “我才不管要多久,”宴灵菲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又一直被宠着惯着,何时这样被人忽视,从来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眼前的这情形让她有些难以接受:“我现在就是要走!你们谁爱等谁等,谁喜欢挨冻谁挨着,放开我!” “菲儿!”陌氏提高了音量,道:“娘一直宠着你,你今天就听话点行不行?” 宴灵菲看着陌氏,眼里的泪硬是忍者没落下,憋得脸都红了。 陌氏累归累,到底还是心疼女儿,走过去把宴灵菲抱在怀里,疲惫道:“娘知道委屈你了,不过等过……过几日就没事了。” 宴灵菲憋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非常有骨气的没哭出声,只是狠狠抽噎。 南春心惊胆战的在寒风里陪着,连个哈欠都不敢打。 她是真不明白了,怎么三房都喜欢在寒风里站着。 多冷啊! 五小姐那时候还是好的,毕竟来的晚一些,她还可以去回老太太。 现在…… 老太太都没起身呢,又是最招惹不得的三太太,她只能认命的在寒风里站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南春手脚都被冻僵时,老太太那边终于派了人来传话。 “三……三太太,”南春哆嗦着说:“老太太起身了,您……您和两位小姐请进……” 来传话的是春梢。 看到陌氏,春梢笑着行了个礼:“请三太太/安,老太太让您和两位小姐进屋说话。” 陌氏淡淡嗯了一声。 只扫了春梢一眼,就包着宴灵菲往里走。 春梢看了眼冻得脸子发青的南春一眼,指了指里面,示意她进去暖和会儿,换个人来守着。 南春感激地点头。 暖阁里,玉珠正在伺候老太太用早饭。 绿荛进来回道:“三太太已经到门口了。” 玉珠布菜的手顿了顿,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正在慢慢喝着瘦肉粥,淡淡道:“让她们进来罢。” 玉珠垂下眼,继续布菜。 老太太既没说去偏房,也没说撤下去,就是这么见了。 想想,也正常,晚辈请安来早了,断断没有长辈不吃饭去陪着的道理。 况且作为儿媳妇,伺候公婆本就是理所应当,三太太可还从没伺候过老太太一次。 陌氏带着两个女儿进来,看到老太太正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眼角抽了抽,脸上划过一抹怨恨。 陌氏倒还好,这点情绪一闪而过,还能压住。 宴灵芸和宴灵菲两姐妹就掩饰不住了,直勾勾地盯着老太太,那样子,好像,让她们一大早就在外面吹冷风的人是老太太一样。 绿荛见陌氏和两位小姐只是站在那儿不动,笑着说:“三天天今日来的早,老太太刚起身,这大冷天的,老太太听闻三太太带着三小姐七小姐来了,马上让人去传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老太太毕竟是老人家,早上还是要按时吃饭的,三太太和两位小姐进来等着就是。” 陌氏这才压下满腔的怨恨,拿捏出一个还算恭敬的姿态来:“媳妇打扰老太太用早饭了,实在内疚。” 说完,她看向自己两个女儿。 宴灵芸不情愿地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宴灵菲却咬着嘴巴,怎么都不肯吭声。 老太太没有任何反应,跟没听见一样,宴灵芸一张脸憋得通红,对老太太的怨气更甚! 三人的反应绿荛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让人搬了凳子来。 直到喝完了面前的粥,老太太又就着小菜吃了两块糕点,这才看向陌氏母女三人。 “这么早过来,”老太太缓缓道:“受累了。” 陌氏眉心猛地一跳,她硬扯出一抹笑来:“这是媳妇应该做的。” 往日里,陌氏对老太太是什么态度,今日又是什么态度,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让屋内人作呕。 “还是别了,”老太太淡淡道:“你自过你的小日子,我也没剩几年好过,耳边还是清静些好。” 陌氏脸色变了变,硬撑着说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我嫁进晏家,本就是晏家的人,今日来也是有事想请老太太帮忙。” 老太太不待见她,她知道。 不想帮她,她也知道。 可她现在没办法了。 今天,她必须求老太太松口才行。 “免开尊口罢,”老太太幽幽道:“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可帮不了你的忙。” 陌氏抬头,眼睛里满是焦急。 老太太又道:“况且,我本也没什么好名声,满城里,一向知我是个躲懒挨日子的,你又一向是个有本事的,我也从不拘你什么,你自去做你的就是。” 陌氏拧眉。 老太太看了眼,摆了摆手:“若没旁的事,就回罢,今儿起得早,乏了。” 陌氏脸色顿时一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宴灵芸先忍不住了,站起来道:“老太太连问都不问母亲是什么事就拒绝,这又是什么道理?我……我们在外面等了这么久,老太太现在一句乏了就把我们都打发了?” 老太太嘴角勾了勾。 玉珠上前,递过一个蒲团,不咸不淡道:“三小姐失礼了。老太太是长辈,三小姐这么跟老太太说话,是哪家的礼节?” 宴灵芸正要顶话,陌氏马上道:“芸儿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一时嘴快,老太太何必跟一个孩子置气。” 玉珠在一旁笑着说:“三太太,这不是置不置气的问题,这是礼节规矩,我朝最重礼法孝道,往轻了说,三小姐是失了礼节,往重了说,三小姐就是不孝,不把祖母放在眼里!” 玉珠说话一向轻缓,但认真时,却带着瘆人的寒意,哪怕她是在笑。 “三太太,您觉得奴婢说的可对?” 陌氏抬眼看着玉珠。 眼神那叫一个恨。 玉珠只笑吟吟和她对视,分毫不退。 半晌,陌氏只得退让。 谁让她现在有求于老太太。 “芸儿,”陌氏咬牙道:“跪下,给老太太请罪。” 宴灵芸一脸难以置信:“娘!” 陌氏蹙眉:“快些!” 宴灵芸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在了团蒲上。 玉珠在一旁道:“三小姐既是请罪,还请跪好了。” 说着,她又看向暗自咬牙的陌氏,说:“规矩到底是规矩,今儿只是在自家府里出岔子,传不出去,倒也不妨事。若是哪天在外面,规矩没守住的话,那可就不是小事了,没了宴府名声事小,损了姐儿闺名,可就不得了了,三太太您说是不是?” 陌氏牙都快咬碎了。 一个贱婢,也敢当着面教训起她来了? 宴灵苏到的时候,宴灵芸还跪着。 陌氏在一旁,脸子都是黑的。 宴灵菲倒没了往日嚣张的气焰,看上去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眼神都有些呆滞。 “给老太太请安。”宴灵苏进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老太太见到宴灵苏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指了指一旁挨着宴灵菡的凳子:“坐罢。” 宴灵苏起来后,转身朝向陌氏,道:“母亲。” 陌氏理都没理宴灵苏。 宴灵苏也不觉有什么,自去宴灵菡身旁坐下。 “老太太,我哥哥已经被带走两日了,现在连面都见不上,陌家和晏家毕竟是姻亲,总不能见死不救,这要传出去,晏家能落个什么好?” 宴灵苏刚坐下,招呼还没跟宴灵菡打,就听到陌氏这么说。 她抬眼看过去。 陌氏站在那儿,虽强撑着一口气,可底气毕竟没往日足,又是在求人办事,看着颇有些诡异。 “跟你说了那么多遍,”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杯,缓声道:“不是见死不救,是没这个人脉,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晏家又是个什么人家,说进就进说见人就见人?老三媳妇,今日这话,说多少遍都是一样。” 这话,陌氏当然不信。 她来了这么久,做小伏低,好话说尽,老太太一直装傻不松口,以为她看不出来? “晏家做不到,江家总可以的吧?”陌氏已经急的不行,干脆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江家怎么说当年也是出过尚书的……” 宴灵苏低下头,眼里全是冷意。 一旁的邱妈妈早就忍不住了,皱着眉道:“三太太说得好不轻巧,就为着这种事,去江家兴师动众,真是一点脸面都给老太太留!” 陌氏看向邱妈妈:“你!” 邱妈妈一点儿不惧,和陌氏对视:“三太太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罢!” 陌氏气得几乎要晕过去。 一个个见她娘家不中用了,都来作践她!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都看她的笑话! 可这口气,她只能吞下去。 想到陌家的情形,陌氏咬牙,在老太太面前跪下:“请老太太救我哥哥一命!” 陌氏这一跪,虽是意料之中的,却也让屋内众人吃了一惊。 剑在头顶,容不得陌氏不低头。 宴灵苏看着陌氏,眉心微微动了动。 那满身的气焰,至此,终于被打消了大半。 如今,就看老太太顶不顶得住了。 她看着陌氏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只要给她机会,她还是会继续嚣张的。 只不过,有了今天这一跪,陌氏那引以为傲的清高尊贵,彻底成了笑话,她这一辈子,都逃不开今天这场噩梦! “各人自有个人福,”老太太淡淡道:“这事,我没法子。” 老太太再次挥手:“都回罢,我累了。” “老太太!”陌氏凄声喊道:“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我哥哥真的生命垂危啊!” 宴灵芸姐妹看陌氏这样,马上都哭了起来 。 宴灵菲原本是坐着的,此时也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一时间暖阁里哭声刺耳。 “我早不管外事,”老太太继续道:“陌家向来路子多,想来比我这个老太婆中用,去罢!” 老太太说完,也不赶人,从暖榻上下来,由绿荛扶着,要进去休息。 “老太太这是要逼我去死吗?”陌氏突然厉声道。 老太太脚步都没停,径自进里屋。 陌氏看这情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身份,扑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腿:“老太太,求您救救我哥哥……” 她是真的没法子了。 但凡有一丁点儿的希望,她也不会来求老太太。 陌家以往是风光无限,可现在一出事,什么路子都走不通,去哪家都被挡在门外,根本就见不到人。 陌氏这一扑,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老太太。 陌氏哭的凄惨。 宴灵芸姐妹哭得更是可怜。 不知道内情的人若只看眼前的情形,还以为真是老太太不待见庶子。 看着陌氏,老太太脸色非常难看。 她倒没想到陌氏会做到这一步! 这样一来,她倒是骑虎难下了。 不管,当着这么多孙子孙女,太铁石心肠,管,她咽不下这口气。 宴灵苏看老太太脸色变化,想了想,起身,跪在了老太太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才抬头看向老太太。 51.鱼与熊掌 “老太太……” 宴灵苏一开口,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包括抱着老太太腿哭求的陌氏。 老太太看着宴灵苏, 眼神极沉。 宴灵苏一脸平静道:“母亲此番来求老太太, 想必更多的还是为了三姐姐三弟弟和七妹妹着想。” 陌氏正警惕地盯着宴灵苏,以防她小人得志这会儿在老太太面前说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来,听到这话, 脸色微微僵了下, 这小废物竟然会帮她说话? 心电转念间,陌氏马上找到了突破口, 一脸悲苦得冲老太太哭诉:“老太太就算不看三爷的面子, 也……也可怜可怜芸儿他们姐弟三人……若……若我哥哥真有个什么好歹, 这对芸姐儿轩哥儿他们也不好啊……” 宴灵苏没看陌氏, 脸上的表情也没任何变化,只是她对陌氏这顺风使舵的做法委实看不上。 “老太太, 芸儿轩儿也是你的孙儿,你怎么能忍心不管他们?”陌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眉眼间都带上了狰狞之色:“老太太!你, 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宴灵苏看向陌氏, 缓缓道:“母亲, 三姐三弟和七妹,都是宴府身份尊贵的小姐和少爷, 真要波及到宴府小姐少爷身上, 老太太又怎么会一点儿都不管呢?就算老太太颐养天年不管俗事, 还有大伯父管家, 太太尽可以放心就是。” 陌氏一心只想着让老太太松口救陌家救她哥哥, 根本就没明白宴灵苏话里的深意,只揪着一点儿一再强调:“现在就影响到我的芸儿轩儿了啊!陌家……那可是他们母舅家,母舅家出了事,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一点儿不受影响,老太太……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母亲……”宴灵苏提高了音量喊了一声。 陌氏被喊得一愣,看向宴灵苏。 宴灵苏皱着眉头,装作一脸疑惑的样子说道:“其实,只要三姐三弟和七妹都在宴府,还是宴府的小姐少爷,都会好好的,母亲不要太忧心了,要好好保重才是!” 陌氏看着一脸诚恳的宴灵苏,心里有点犯嘀咕,可又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一直没开口的老太太终于看向陌氏,一脸凝重地说:“你既为芸姐儿轩哥儿的前程考虑,就不该让他们小小年纪身处风浪中,我老婆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照看孙儿的余力还是有一些的,可……人要知足,也要明白,量力而行。晏家早就不是当年的晏家,能做的也只有护住宴府周全,你哥哥的事,晏家无能为力,若你执意,那日后,也别怪我心狠不照看孙儿!” 要哥哥,还是要孩子,你自己选! 老太太说完,直直地看着陌氏。 陌氏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竟会这么说。 一边是哥哥,一边是三个儿女。 这让她怎么选? 急归急,陌氏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她和老太太积怨颇深,今天是顾着脸面,听她说了这么久,且老太太的态度根本就不想管陌家的事,宴府……她是靠不住的! 她和她的三个儿女,能依靠的只有陌家! 只要哥哥没事,只要陌家在,他们以后就不用怕…… 一会儿的功夫,陌氏就把利害关系分析了个清楚,她咬牙正要开口,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二太太乔氏突然开了口: “三弟妹可要想清楚了,常言道,出嫁从夫,三弟妹放心不下娘家哥哥是人之常情,可也要看是什么事情。宴府如今什么境况,三弟妹想必也不会一点儿不清楚。不说芸姐儿和菲姐儿,单单说轩哥儿罢,轩哥儿可是姓晏,轩哥儿的前程,可是和晏家息息相关的,三弟妹不能一时着急就忘了这些……” 乔氏今日从来了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事,本也轮不到她说话。 可此时,她是不得不开口了。 陌氏那算计,她怎么会看不懂? 她是摆明了,要拖晏家下水,根本不管晏家被牵扯进去之后会怎样,满心里,只想着她那不成器的哥哥和娘家侄子! 这么多年,陌氏一直都这么不管不顾,连累的她在外头都没脸,她的一双儿女,也因此被人指点,这口气,她憋了很多年了! 现在,陌氏还妄想牺牲晏家的名声利益,去救陌家? 她头一个不答应! 大房是嫡出,大爷又有官位在身,哪怕受点影响,可也和他们二房有着云泥之别。她从没奢求过她的一双儿女,能和大姐儿恒哥儿一样,她只是想让他们,更好一些,在她能力范围之内给他们最好的,偏生这个陌氏,打从进了宴府就一直作妖,作得旁的人还都以为宴府的庶出都这么没规矩! 想起这些年在外面受的委屈,乔氏就恨不能打陌氏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陌氏转头看向乔氏,一脸不善。 “没什么意思,”乔氏勾起嘴角笑笑:“就是提醒三弟妹,多给儿女做打算,晏家好,芸姐儿轩哥儿菲姐儿才会好!” “我怎么不为儿女打算了?”陌氏厉声反问:“我的孩子,我能不疼?用不着你假惺惺!” 说完,她看向老太太,正要说话,又被乔氏打断:“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陌家犯了多大的事你别说你心里不清楚,为了陌家,你要拉整个晏家下水,是……你是为你的儿女着想了!可你是把晏家其他人都置于险境!就你的儿女是你的心尖肉,我的儿女,就活该被你连累吗?” “你胡说什么!”陌氏怒道:“我何时说过要这样!” “你当然没说,你要真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现在还能如此安生的在这里待着吗?”乔氏分毫不让。 她忍了这么多年。 老太太现在终于决定对陌氏施以重手了,她怎么可能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你敢说你一点儿私心都没有?”乔氏走过来,直视陌氏,大声道:“你敢不敢对天发誓?” 陌氏被乔氏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堵了后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瞪了乔氏好一会儿,最后底气不足地反驳道:“我……我这是在求老太太!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现在宴府是要你们二房当家作主了不成?” 说完,陌氏觉得自己这个反驳非常对,她马上又道:“谁没有一点儿私心了,我……我这也是为了宴府好,我哥哥……我哥哥好,也能帮上宴府的忙不是,怎么就成我的私心了?” “老太太……”陌氏急声道:“以前是我的不是,可……” 她话还没说完,乔氏也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太太面前大声道:“求老太太为宴府众位少爷小姐多考虑!儿媳知道自己没有说话的资格,可……儿媳身为晏家人,到底还是要向着晏家,向着府中的少爷小姐!求老太太三思!” 陌氏恨得咬牙,几乎想要扑过去撕了乔氏。 这个乔氏,平日里客客气气,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候,狠狠插她一刀。 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真是小瞧了她! 老太太一脸疲惫地看了看乔氏,又看了看陌氏,沉声道:“都回罢!” 虽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可乔氏还是心头一喜。这口气,终于出了! 陌氏却疯了,尖声叫道:“老太太你不能不管啊!” 宴灵苏实在不懂陌氏,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脸,这么跟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没直接赶她走,已经很给面子了,还敢这么大呼小叫? 老太太有些冷的视线落到陌氏脸上,缓缓道:“一,这件事我管不了。二,你要继续胡闹败坏晏家门风,就把轩儿从族谱除名,你带着你的儿女,从宴府滚出去!” 老太太话音落,整个暖阁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一向慈祥的老太太会说出‘滚’这个字。 宴灵苏抬头看向老太太。 她看得出来,老太太这是生气了。 还生了很大的气。 只是这会儿,没一个人敢说话。 就连她都不敢开口。 刚刚,贸然下跪,已经很冒险了,好在没人怀疑到她身上。 现在这个结果,已然是她最想看到的,接下来,她装鹌鹑就行了。 陌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老太太,滚出宴府? 这是要把他们三房除名? 陌氏呼吸几乎要停住了,陌家现在生死不明,她……他们若是再没了晏家这个不算靠山的靠山,以后……要怎么办? 她看着老太太。 想从老太太脸上分辨,她到底只是在吓唬她,还是真的会这么做…… 看了好一会儿,陌氏肩膀突然塌了。 老太太不是在吓唬她。 她……她若再像以往那么……那么闹,老太太真的会把他们从晏家除名。 陌氏第一次明白,怕是什么感觉。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怕过,她想要的,无论闹成什么样,她都会得到。 可这一次,她终于怕了。 宴灵芸和宴灵菲已经吓傻了,两人都只呆呆地看着陌氏,早就哭不出来了…… 不是……不是来找老太太求情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要把他们赶出去? 陌氏紧紧抓着老太太的手松了,无力地垂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陌氏低下头,涩声道:“我……儿媳明白了。” 一声儿媳,表明了她做出的选择。 他们以后要仰仗晏家过活了! 从福安堂出来,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哪怕是出了多年怨气的乔氏,脸子都沉着。 宴灵苏到底是三房的庶女,虽然她不曾得罪乔氏,可并不妨碍乔氏会把对陌氏的怨恨转移到她身上 ,是以,她没敢跟乔氏多说什么,只行了个礼目送乔氏离开。 陌氏像被霜打的茄子,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眼睛里都是灰败。 宴灵芸和宴灵菲两姐妹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跟在陌氏身后。 看到宴灵苏,陌氏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带着两个女儿走了。 宴灵苏根本没把陌氏刚刚那个眼神放在眼里。 今日起,这宴府就要变天了。 走到门口,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喜娃娃交给一脸惶惶的南春,小声吩咐她:“等晚些时候,老太太气消一些了,你再拿进去给徐妈妈,让徐妈妈带进去给老太太。” 南春虽只是个粗使的丫鬟,可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又怎么可能不知。 她捧着手里的四喜娃娃,一脸不安地看着宴灵苏。 她不敢。 宴灵苏明白她的顾虑,想了想,道:“算了,我拿回去好了,晚些时候,再送来。” 在宴灵苏要拿回去时,南春两手突然往后缩了缩,低声道:“奴……奴婢会交给徐妈妈的。” 宴灵苏看她这样,到底不想为难她:“那你到时就跟徐妈妈说,是我让你给她的,其余的话,不用多说,徐妈妈会明白的。” 南春点头。 宴灵苏带着红平走出福安堂。 风比早上还要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刮在脸上犹如冰刀子一般,生疼。 却也吹散了在福安堂时笼在头顶的阴霾。 宴灵苏顶着风往小院子走,埋在兔毛领子的嘴角缓缓勾起。 52.陌氏病了(捉虫) 陌氏在福安堂苦苦哀求, 依然被老太太拒绝的事情, 没出半天, 整个宴府就都知道了。 除了三房, 其他各房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想到上午在福安堂陌氏失魂落魄再嚣张不起来的样子, 就觉得解气。 这么多年,总算把这个祸害给解决了! 回到小院子, 红平缓过劲后, 又开始担心。 虽然阖府上下都知道, 三爷和三太太对他们小院子不待见, 可现在三太太娘家倒了大霉,三太太今日又被灭了气焰, 难保府里的人不会因此作践五小姐和五少爷。 “五小姐……”红平小声问宴灵苏:“陌家的事……就这样了吗?” 宴灵苏还在想着明日去了福安堂要怎么开口,听到红平的话,抬眼看她:“怎么?” 红平想了想,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在福安堂, 太太这般……老太太不会因此对小姐也……也不待见啊?” 他们本也不是仰仗陌氏过活,只要老太太的态度没有变化,府里人也不敢不把五小姐五少爷放在眼里。 “昨儿还告诫你, 别乱想,”宴灵苏无奈道:“这才过了不到一天, 你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有这功夫还不如给我去润园捡些树枝子回来!” 红平怔了怔, 片刻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这就去!” 说完, 她转身就往外走。 五小姐虽没说一个字, 可她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 看五小姐气定神闲,她得跟五小姐好好学学。 红平出去后,宴灵苏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天福安堂太乱了,也没能探听出陌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不过,从陌氏今天没怎么犹豫就做出选择的姿态来看,陌家是真的没希望了。 晚些时候 陌家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红平急匆匆回来汇报的时候,宴灵苏正在雕玉佩,听到消息,整个人都是一愣。 要不是反应及时,手里的玉佩都要掉到地上。 “你说清楚!”宴灵苏放下玉佩和手里的工具,盯着红平追问。 红平一脸惶恐:“陌家大爷,牵扯进了吏部尚书贪墨案子里!确实……确实是这么说的!” 宴灵苏皱眉。 陌家左不过一个商贾人家,哪里来的资格能和吏部尚书扯上关系? “说……说和通政司副使孟府来往过密,徇私舞弊占……占官家田庄山头……” 宴灵苏顿时明了。 说白了,就是官商勾结。 通政司副使孟唯仁是吏部尚书程戈的心腹加门生,程尚书被彻查,孟唯仁根本跑不掉! 拔出萝卜带出泥。 像陌家这种商贾人家,本就左右不了朝堂,顶多算是依附于孟家,算不得多大罪过。 可这次不一样。 有老太太插手,陌家已经被记在了案册上,摆明了是必须要彻查的,这场祸事,陌家逃不掉了。 好一些,家财充公,运气若不好,那就要有牢狱之灾了。 宴灵苏静静坐了会儿。 世家大族,哪怕没落了,背后蕴含的能量也是不容小觑的。 老太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 她以后还是要多谨慎些才好。 “五小姐?”红平见宴灵苏只是坐着也不说话,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嗯?” 宴灵苏看向红平。 红平凑过来,小声道:“太太听到消息后,晕过去了!” 红平顿了顿又道:“焦云阁那边都乱翻天了,三爷使唤人去请大夫,三小姐三少爷还有七小姐一直在哭……” 乱是意料中的。 “大……”宴灵苏想了想,把话又咽了回去:“老太太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红平摇头:“没,说是,没人敢去惊扰老太太。” 老太太生辰将近,今日又被陌氏哭闹了一通,下午就请了大夫喝安神汤休养,这会儿,哪个还敢去打扰老太太? 且不说不敢,就算敢,大爷也断断不会允许的。 见宴灵苏又在沉思,红平小声说:“大太太派人去焦云阁问候了。” “大小姐现在身子还没好,”红平说道:“大太太走不开,就派了舒正院的大丫鬟兰青去了焦云阁,说……说三太太要请大夫要用药,一定不要给府里省着,焦云阁日常开支,宴府绝不会短半分,让……让三太太好好保重身子,切不可太伤怀。” 听了红平这话,宴灵苏直想笑。 大太太也是个妙人。 想来,大太太对陌氏的恨也不必乔氏少多少。 这个时候以关心的名义立威风,倒也合情合理,就是不知道陌氏会是个什么反应。 第二日,宴灵苏照例去给老太太请安。 和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她把宴泽麟带上了。 宴泽麟听到今天可以和五姐姐一起去福安堂给老太太请安,兴奋得吃早饭时都坐不住,还是被宴灵苏责令不好好吃饭就不带他去,宴泽麟才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归安静,但那滴溜溜的眼神,笑得合不拢的嘴,还是出卖了他。 宴灵苏只当他是小孩子脾性,爱玩,爱热闹,只交代他等下到了老太太那里要守好规矩…… 到临出发,宴灵苏才明白,他到底在兴奋什么。 “五姐姐,”宴泽麟凑到宴灵苏耳边悄声说:“麟儿今日和你一起,就不怕……不怕别的人欺负五姐姐了。麟儿可以保护五姐姐的……” 宴灵苏先是一愣,看着宴泽麟认真的小脸,心头一阵感动,片刻后,她笑着问:“谁跟你说,五姐姐会被人欺负了?” 宴泽麟撇撇嘴:“我猜的!以往,三姐姐七姐姐不高兴了,就欺负五姐姐,这次……这次我才不答应呢!” 宴灵苏再次愣了下。 这段时间,关于陌家和焦云阁的事,宴灵苏都没怎么在宴泽麟面前提过,一来他小,二来,有些事不想当着他的面说。 她没想到,这些事,宴泽麟居然都知道。 还清楚的知道,这次,宴灵芸姐妹肯定又会不高兴。 宴泽麟拉了拉宴灵苏衣袖:“五姐姐,你放心,我……我马上就长大了!我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宴灵苏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着刮了刮他的鼻梁:“好好好,麟儿最乖了,五姐姐自然是放心的。” 说完,她牵着宴泽麟的手,往外走。 你可快些长大罢,五姐姐巴不得明天一睁眼,你就已经封侯拜将载誉而归呢! 福安堂今日格外热闹。 虽然大伯母和大姐姐还是没有来,可大哥哥晏泽恒来了。 就连许久不见得晏泽端也来了。 二房更是全员到齐。 宴灵苏牵着宴泽麟踏进暖阁的时候,她明显察觉到,暖阁内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徐妈妈看着宴灵苏眼神清亮,白白净净的宴泽麟,喜道:“就说今日天儿格外好呢,五少爷可是有日子没出来了,气色果然好多了。” 宴泽麟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有点儿怯场,看到五姐姐鼓励的眼神,他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宴灵苏牵着他走上前,在老太太面前跪下: “孙女给老太太请安。” “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宴泽麟完全按照在小院子时五姐姐教他的礼节行礼,虽然看着还很稚嫩,倒也规规矩矩,尤其是这么小个人,生得还这么好看,又乖又招人疼,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老太太今日心情比昨日好太多了,刚刚又被二儿媳妇儿乔氏和几个孙子孙女逗乐,这会儿脸上正带着笑呢,看着跪在下首的宴灵苏和宴泽麟,心情更好了几分,语气颇慈祥地说:“起来罢。” 徐妈妈忙上前去扶两人。 宴灵苏和宴泽麟站起来后,又同时转向乔氏,给乔氏行礼。 乔氏对三房有怨气,可这怨气到底都在晏明庭和陌氏身上,对宴灵苏和宴泽麟这两个小可怜,并没有特别大的敌意,既然老太太这么抬举他们,她又何必找不痛快呢?当下便笑着说:“快起来罢,刚刚还说有日子没见端儿和麟儿,今儿俩都见着了,果然越临近老太太生辰日子就越好。” 宴泽麟很少见乔氏,不过他倒不怕乔氏,冲乔氏笑了笑,便脆生生道:“麟儿……麟儿前段日子,身子不太好,现已经养好了,老太太马上要过生辰,麟儿理当来请安的,麟儿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二伯母了,今日见到二伯母,麟儿也很开心。” 乔氏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中,宴泽麟一直都病蔫蔫的几乎不说话,这才大半年没见,就这么会说话了? 不过,没片刻,乔氏就想明白了。 这两孩子,没少被陌氏磋磨,想来之前不爱说话也跟陌氏有脱不开的干系,现下陌氏这个祸害解决了,姐弟俩日子好过了,自然心情好。 “过来,”乔氏冲宴泽麟招了招手:“让二伯母瞧瞧。” 宴泽麟抬头看了宴灵苏一眼,宴灵苏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快去。 宴泽麟这才走到乔氏面前。 乔氏看着宴泽麟,心道,陌氏不是不待见这两庶出吗?她偏要抬举!气死陌氏! 这么一想,她越看宴泽麟越觉得顺眼,越看越喜欢,当下掏出一只纯银打造的银狗塞到宴泽麟手里:“前几日还听徐妈妈说你身子好许多了,今日一见,气色果然好了不少,二伯母今日不知道你会来,没准备,这个你先拿着玩,回头喜欢什么就去找二伯母要。” 宴泽麟还没收到过这种东西,哪怕再聪明伶俐,也有点不知所措,宴灵苏看出宴泽麟的不安,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苏儿替五弟弟谢谢二伯母。” 乔氏看了眼宴灵苏,她对宴灵苏也相当满意,反正对一个好也是好,对两个好也是好,既然是要给陌氏不痛快,当然是让她越不痛快越好。 她笑了笑说:“五侄女要谢我,也好说,不如……” 她话音顿了顿朝老太太那边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老太太身旁的案子,说:“五侄女也给二伯母雕几个小玩意罢,整日里看老太太爱不释手,二伯母也手痒得紧。” 宴灵苏微微一怔。 乔氏言语间的释放的善意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只是…… 前些日子乔氏还不是这样,今日这是怎么了? 还不等她想出个缘由来,老太太笑着骂了乔氏一句:“就知道你的东西不是好拿的!还好意思找你侄女要东西!当着我的面,你这不是明摆着,问我要东西的吗?以为旁人听不出来是不是?” 乔氏脸上的笑收了收,看着老太太:“那老太太可舍得赏儿媳一件两件,儿媳是真的眼馋好久了!” 老太太瞪着她,佯怒道:“你想要也没有!” 说着老太太又吩咐宴灵苏:“别给你二伯母雕,那么大的人了,找个孩子要东西玩,也就她说得出口,我都替她臊得慌!” 乔氏故意逗老太太开心,笑着说:“那可不成,我给我侄女要的,老太太你不给就算了,还不让我侄女给,这可说不过去,大不了,我给侄女准备好谢礼嘛,这样总行了罢?” 宴灵苏忙道:“二伯母不用这么客气,二伯母喜欢什么样式的,我这两日就雕了给二伯母送去……” “她给你你就收着!”老太太笑着对宴灵苏道:“不能白给她忙活!” 宴灵苏只好笑着应了。 她当然知道,乔氏并不是看上了那几件木雕,不过是当着老太太的面,夸一夸她给她几分脸面,顺便哄老太太开心。 被乔氏这么一闹,暖阁里气氛更加融洽,平日里不怎么碰面的堂兄弟姐妹,在这样的氛围下也都熟络了起来。 大房和二房的少爷小姐关系本就比和宴灵苏宴泽麟亲近,不过今天也都开始主动和宴灵苏宴泽麟说话。 最先开口的是晏灵萱。 晏灵萱圆圆的大眼睛盯着宴灵苏,脆生生地问:“五姐姐,我也想要那个鱼,你可以给我雕一个吗?” 晏灵萱问她要东西,这是宴灵苏最没想到的,要知道,上次见面,晏灵萱对她可是非常防备的。 在晏灵萱期待的目光下,宴灵苏点头说:“当然可以,我给你雕一对,雕好了就给你送过去。” 一听有两个,晏灵萱马上就开心了,美滋滋地坐在小杌子上,要不是现在是福安堂,她都要忍不住蹦起来。 宴灵苏看晏灵萱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看来上次对她的防备,不过是因为小孩子心性。 她刚一抬头,就对上晏泽端黑溜溜的眼睛。 看到她看过去,晏泽端还有些不好意思。 宴灵苏马上就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她笑着对晏泽端说:“四弟喜不喜欢木雕,我给五弟做了个七巧板,他很喜欢,回头我做一个送给你玩?” 晏泽端马上点头:“谢谢五姐姐!” 宴灵苏是真的没想到,她的这点儿上不了台面的小手艺能在宴府这样的人家这么吃得开。 得亏了她当时学的认真,果然多门手艺多条路,古人诚不欺我也! 宴灵苏正感慨着,察觉到身旁的宴灵菡打量的目光,她假装没看到,只微低着头。 对宴灵菡,她实在有点发毛。 总是这么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剖开把她看个透彻一样。 不知道宴灵菡打的什么主意,宴灵苏干脆闭上嘴,不主动往上凑,看宴灵菡到底想干什么,她再随机应变。 没多会儿,宴灵菡就主动开口问她:“五妹妹,你那个木雕做起来麻烦吗?” 宴灵苏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她,装傻道:“还……还好,我多费些时间也没事的,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做。” 宴灵菡点了点头:“那就是很麻烦咯?” “还好啊,”宴灵苏继续装傻:“也不算麻烦,四姐姐怎么这么问啊?” 宴灵菡道:“不麻烦的话,五妹妹也给我雕个东西好不好?” “啊……”宴灵苏点头:“好啊!四姐姐想要什么呢?” 这一声,宴灵苏故意提高了音量。 原先跟晏灵萱晏泽端讲话都是很小声,偏这一声,暖阁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53.老太太生辰 腊月二十五, 入年关, 老太太生辰。 虽没大办, 到底也是宴府老太太生辰,佃户庄子送年礼时又哪里会忘了这么大的事。 人情往来更是少不了的。 阖府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焦云阁。 周氏给各房小姐少爷都准备了新衣。 宴灵苏看着红彤彤的夹袄衬裙, 有点头大。 这么喜庆的衣服…… 可没办法, 谁让她现在年龄小呢, 只能硬着头皮穿上。 宴泽麟也是一身红,带着个非常可爱的虎头帽,大眼睛高鼻梁白白净净的和年画娃娃一样, 宴灵苏顿时就被萌得瞪圆了眼,忍不住在宴泽麟脸上捏了好几下…… “五……五姐姐!”宴泽麟正喝着粥, 气鼓鼓地说:“你再捏,麟儿脸就要肿了!” 宴灵苏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笑着说:“肿不了,肿了五姐姐就用煮鸡蛋给你滚一滚。” 可能是原书里宴泽麟后期黑化后的性格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 导致她现在总是时不时担心, 一个不注意宴泽麟就长成了那个断情绝爱的战神。 宴泽麟瞪着大眼睛盯着宴灵苏看了一会儿, 见五姐姐一直在笑, 自己没绷住也乐了:“五姐姐今天好开心呀?” “开心, ”宴灵苏帮他把嘴角的粥渍擦掉:“看到麟儿今天这么好看, 五姐姐更开心了。” 宴泽麟不明所以, 但, 五姐姐开心, 他也开心。 因着今日是老太太生辰, 要早些去,吃了早饭,宴灵苏就带着宴泽麟到了福安堂。 福安堂一派喜庆。 宴灵苏刚踏进院门,翠儿就迎上来,领着他们进去。 “奶奶今日忙着走不开,就让我在门口守着,”翠儿笑着说:“我就猜到五小姐五少爷会是这个时辰过来。” 翠儿今日穿得也甚喜庆,宴灵苏看她笑得开心,问道:“大姐姐他们都来了吗?” “大小姐和大少爷刚刚才到的,”翠儿一边走一边说:“大爷和大太太一早就过来了。” 正说着,翠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一脸神秘地小声跟宴灵苏说:“三爷也来了!” 宴灵苏愣了下,看着翠儿。 翠儿又很小声地说:“三爷带着三小姐三少爷七小姐来的,三太太没来,说是病了下不了床!” 宴灵苏想了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陌氏不来……也好。 免得这大喜的日子,看到她,各房都不痛快。 陌氏再抬不起高傲的头颅,她自己看大房二房还有其他人都憋屈。 大房二房看陌氏也没多大欢喜劲。 老太太自不必说。 年节将至,陌家的案子年后才审,但陌家大爷和陌家那根独苗苗,都被羁押在大理寺,这个年,陌家委实难过了。 翠儿还要再说什么,一回头,惊讶道:“二爷二太太到了!” 宴灵苏马上转身。 宴灵苏终于见到了她的二伯父,宴府二爷,晏默随。 只从外貌来看,晏默随和他另外两兄弟都不像,虽是行商,眉眼却带着几分英气,看上去不太好惹的样子。 乔氏带着二房的三位小姐少爷,跟在后面,看到宴灵苏和宴泽麟,乔氏先笑了:“苏儿竟比我们来的还要早!” 宴灵苏带着宴泽麟见了礼。 晏默随看着两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来。 因为对这个二伯父实在了解不多,宴灵苏没敢多说什么,只规矩的跟在乔氏身后一起往暖阁去拜见老太太。 宴灵苏牵着宴泽麟,规规矩矩给老太太磕了头祝了寿,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寿礼——松鹤延年桌屏。 宴灵苏亲手雕的。 宴泽麟跪在那儿,像模像样地对老太太说:“这是孙儿和五姐姐一起准备的。” 宴泽麟今天这一身分外好看,再加上他又是宴府孙辈中最小的一个,老太太看着不免欢喜,遂一脸逗乐地问他:“你这是和你五姐姐学会木雕了?” 宴泽麟脆生生地答道:“这……这桃木枝都是我去帮五姐姐捡回来的,五姐姐雕刻的时候,我还帮五姐姐扶着的。” 一本正经地样子,把暖阁里众人都给逗笑了。 徐妈妈在一旁说道:“就说五少爷是个有心的,别看小,也想着给老太太祝寿呢!” 老太太笑着示意人把宴灵苏和宴泽麟扶起来:“是是是,不仅有心,小嘴也越来越甜了,赏!” 邱妈妈上前,抓了一把银裸子给两人。 宴泽麟头一次收到这么多赏赐,一时有些激动,拿到后就献宝似的要给宴灵苏。 他们刚站起来,还在众人焦点内,宴泽麟这个动作正被所有人看了个正着,满屋人顿时都笑了。 宴泽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家是在笑他,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宴灵苏冲他笑笑:“五姐姐帮你收着,回去再给你。” 宴泽麟红着脸点头。 虽然知道这笑声没恶意,可毕竟没被人这么盯着看过,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宴灵苏牵着他的手在一旁站好后,一抬头正和站在对面的宴灵芸姐妹对上视线。 这两姐妹虽没了往日的嚣张,可此时看他们的眼神,并没有客气到哪里去。 尤其是宴灵菲,那样子完全就是在斥责他们刚刚又丢了三房的脸。 不过,她们也只能这么瞪几眼,没敢吭声。 想来这几日该是吃了不少苦头。 再不爽也只能憋着。 宴灵苏只淡淡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只当没看到。 只是,这目光还没收回来,就注意到宴灵芸身旁的晏明庭正盯着自己看。 宴灵苏微微一愣。 再次见到晏明庭,宴灵苏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说起来,她和晏明庭加上今日也就见过三次。 今日陌氏没来,宴灵芸三姐弟是晏明庭带着来的。 她和宴泽麟进来这么久,晏明庭都没问过他们一句。 宴灵苏垂下眼,晏明庭这个父亲,以前他们不需要,以后也不会需要。 宴泽麟很少见到晏明庭,此时见自己亲爹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有些怯,悄悄拉了拉宴灵苏的手。 宴灵苏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把她护在身侧,不让他和晏明庭对视。 老太太今日收了不少贺礼。 孙子孙女亲手做的寿礼,虽不值几个钱,贵在心意难得,老太太很是高兴。 尤其喜欢宴灵薇的花开富贵图和晏泽恒的祝寿词。 夸了府中最优秀的大小姐大少爷后,老太太又夸了一番宴灵苏的桌屏。 宴灵苏的木雕这些天在宴府是出了名的,不说老太太这边,就是几个堂兄妹那里都收到了不少好评,再加上一个有意打陌氏脸抬举宴灵苏的乔氏,真真是把宴灵苏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直夸得宴灵苏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宴灵芸和宴灵菲听着这些话,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一个贱婢生得庶女,有什么好的? 宴灵菲最沉不住气,气哼哼道:“不就是一对烂木头吗,有什么好的!” 明明她和姐姐送的珍珠价值连城,这些人反倒去夸宴灵苏那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宴灵菲话一出口,暖阁里笑声停了片刻。 老太太脸上闪过一抹不悦。 可到底,宴灵菲只有四岁,总不好直接说她什么。 宴灵薇看向宴灵菲,笑了笑说:“七妹妹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万物有价心意无价,且五妹妹的手艺确实很好,这块桌屏我看着也很喜欢……” 说完,她看又看向宴灵苏:“五妹妹哪天闲了,也送我一个罢。” 乔氏顺势接过话:“老太太你瞧瞧,大姐儿这不也找小五要东西的嘛?您管不管啦?” “二婶都好意思找五妹妹要,我怎么就不能要了?”宴灵薇义正言辞道。 “就是!”老太太帮着宴灵薇道:“多大人了,揪着你侄女说事,亏你还是个长辈呢!” 乔氏笑了笑说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五侄女,你过来……” 宴灵苏不知道乔氏喊她做什么,迟疑了下走过去。 乔氏褪下手上的两只银镯子给宴灵苏戴上:“今儿当着老太太的面,这是二伯母给你的谢礼,可不能让老太太再惦记我白要侄女的东西了,我脸皮薄,得顾着点。” 乔氏话还没说完,老太太还有大太太都笑得不行。 谢礼之前乔氏就已经给过她了,宴灵苏哪里还敢再要。 她不过就雕了两只雀给乔氏,她可不敢舔着脸要乔氏这么多东西! “二伯母前日就已经给过谢礼了,”宴灵苏一边把镯子塞回去一边说:“真的不用了。” “谢礼哪有嫌多的,”乔氏不依,非要给:“五侄女是嫌二伯母给少了?” 宴灵苏简直扛不住乔氏这张嘴。 实在是太能说。 老太太笑得不行,好容易止了笑,对宴灵苏道:“她既给了,你就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甭跟她客气。” 宴灵苏只好收下。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以后得离乔氏远着些,别人的东西,岂是好拿的? 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有了宴灵薇和乔氏这么一掺和,宴灵菲刚刚引起的不悦就这么饿被揭了过去。 宴灵菲非常生气,可…… 大姐姐都出面了,她也不敢再多说,只狠狠瞪了宴灵苏几眼。 乔氏心情别提多好了,一对银镯子而已,能让那两个侄女回去带话给陌氏,给陌氏添点不痛快,值了! 更不用说,她这五侄女,确实聪慧懂事,这笔账怎么算她都不亏。 虽没大办,可该有的流程都有,等一切结束,已经到了正午,自是今天的重头戏,寿宴。 宴府小姐少爷众多,人丁兴旺,分了两桌坐。 宴灵薇和晏泽恒陪在老太太身侧,宴灵苏和宴泽麟坐在另一桌,这一桌都是小姐少爷,由奶娘妈妈侍奉。 宴灵芸姐妹从来都不招人待见,没人愿意挨着她们坐。 宴灵苏只得坐在宴灵菲身旁,让宴泽麟坐在自己另一边。 刚坐下,就听到宴灵菲咬牙切齿道:“偷巧卖乖!” 宴灵苏只当没听见。 在这么重大的日子上和宴灵菲闹出不愉快,哪怕不是她的错,也会显得她不懂事。 宴灵菲也就爱图个嘴上便宜,让她骂就是,自己又不会少块肉! 晏灵萱和宴泽麟挨着坐,一偏头就看到宴灵苏,开心地说:“五姐姐,我也想要你给四弟弟的七巧板。” 宴灵苏正好可以不搭理宴灵菲,马上对晏灵萱道:“过几日我给你做好了送去。” 宴灵芙见自家妹妹又在找宴灵苏要东西,小声教育她:“不要老找你五姐姐要东西,太不礼貌了。” 刚坐下的宴灵菡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晏灵萱嘟着嘴说:“我哪有老找五姐姐要东西,我才要两个啊,那个七巧板真的很好玩,我想要。” 晏泽端马上说:“要不我把我的那个七巧板先给六妹妹玩。” 宴灵芙冲晏泽端笑笑:“不用了,她就一时兴起,不能这么惯着她。” 晏灵萱有点不太高兴。 她不过是想要个七巧板,怎么就不行了? 而且五姐姐都说了给了! 宴灵苏看晏灵萱一直噘着嘴,对宴灵芙道:“二姐姐不用这么拘着六妹妹,就一个七巧板,也不麻烦,我做好了就给六妹妹送去,正好我也给二伯父准备了新年礼,到时候一块送去。” 宴灵芙本只是看自己妹妹一直缠着宴灵苏要东西,有些过意不去,听宴灵苏这么说,脸色好看多了。 宴灵菲在一旁看他们谢来谢去,气得脸都红了。 宴泽轩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四弟和六妹都在找宴灵苏要东西,好像还挺稀罕,也来了兴致,他张嘴,正要问宴灵苏要,被一旁的宴灵芸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54.半路拦截 宴灵芸这个动作既突然又奇怪, 桌上的众人都停下来看向两人。 宴灵芸脸上有些挂不住, 干笑了一声:“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们。” 众人又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还用余光扫了扫一旁面色不善的宴灵菲,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刚刚的聊到的好玩的物什,没有人愿意和宴灵芸姐弟三个说话,生怕被他们三个牛皮糖缠上。 寿宴很丰盛。 宴灵苏只想安安静静地吃个饭,寿宴开始后,除了偶尔小声交代宴泽麟不要烫到,几乎不说话, 除非有哪位少爷小姐提到她,让一旁想要找事的宴灵菲没有任何开口的机会。 宴泽麟平日里吃饭就很省心,今天也一样, 乖乖吃饭,不插话, 虽谈不上什么礼仪,却也比一旁什么都不顾的宴泽轩好多了。 寿宴后, 众人又陪着老太太打了会儿牌,玩闹了一下午,及至傍晚,喧嚣才渐渐平息下来。 虽没大操大办, 可一家人共享天伦, 老太太还是非常高兴的。 暖阁内掌了灯。 闹了一天, 老太太也有些乏了,懒洋洋地歪在暖榻上,吃着宴灵薇剥好的果子,笑着说:“前些日子,沭阳老家送了几匹雪缎,我瞧着花色也好看,就让人给薇儿她们每人制了件斗篷,年节难免要出门走动,也算是我这个老婆子给她们添置的新年礼。” 周氏在一旁笑着接话:“老太太向来眼光极好,连老太太都说好,那必然差不了,我这两日还在发愁,元宵节要给府里的哥儿姐儿预备什么样的衣衫去灯会呢,老太太这可是帮了媳妇大忙了。” 邱妈妈带着几个丫鬟把斗篷捧进来,老太太招了招手让邱妈妈分下去,这才转头对周氏说:“我置的是我置的,你置的是你置的,难不成你还想要沾我这个老太婆的光省下这几匹布不成?那我可不依!” 宴灵薇一边给老太太捏腿一边说:“整个宴府都以祖母为尊,必然是沾着祖母的光了,祖母赏的向来都是好的,我们穿着出去也给祖母长脸不是……” 老太太笑着把宴灵薇搂到怀里,一口一个心肝,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宴灵苏坐在小杌子上跟着众人傻笑。 宴灵薇给老太太挠痒痒从来都是一挠一个准,祖孙情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宴灵薇情商确实高,宴灵苏是由衷的佩服。 她得多跟这个大姐姐学学。 哪怕只学到一点儿皮毛也够她用的了。 宴府小姐少爷,人手一件。 是顶顶好的雪缎,触手丝滑,宴灵苏一拿到手,就惊讶地瞪大了眼。 她虽不识货,可也看得出这雪缎是好东西! 给众位小姐的都是鲜艳明亮的颜色,少爷们就比较稳重一些。 宴灵苏得的是绛紫色,颜色很亮,花色也好看,领子那一圈她瞧着不像是兔毛,因为前些日子老太太赏她的那件斗篷领子就是兔毛,这件……似乎很不一样。 “呀!”乔氏帮自己的小女儿拿过来后,惊道:“还是雪狐毛领,老太太可真费了不少心思……” 宴灵苏眼睛瞪得更圆了。 雪狐? 她盯着手里的斗篷,暗暗咋舌,怪不得看着不太一样呢。 正想着,乔氏的声音再次传来…… “芙儿萱儿,快去给老太太磕头谢恩……” 宴灵苏看了眼上前的宴灵芙和晏灵萱,以及跟她们身后的晏泽睿,附在宴泽麟耳边小声吩咐他:“麟儿,咱们也去给老太太磕头谢恩。” 宴泽麟乖乖点头,和宴灵苏一起走过去。 乔氏这话一说出来,不光是宴灵苏和宴泽麟,其他人一样全都来给老太太谢恩,就连一直在暖榻上的宴灵薇都从暖榻上下来了。 宴灵芸本来不愿,晏明庭见别人都去了,只得用眼神催促她带着弟妹快点去。 宴灵芸没办法,只好领着宴泽轩和宴灵菲也跟着跪在人群后面。 乌泱泱,跪了一地。 阖家欢乐,人丁兴旺,老太太又怎会不高兴。 置于宴灵芸姐妹脸上的那点不甘愿,老太太只当没看到,反正她孙子孙女多,还都很孝顺,养不熟的狼,干脆放手,没得给自己添堵。 磕了头,宴泽麟回到他的位子后,脸上还带着兴奋,他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斗篷呢,颜色也好看,是蓝色的,怎么看怎么好看,总也忍不住伸手去摸毛领…… “嘁,没出息!”宴灵菲不屑地看了宴泽麟一眼,小声嘀咕道。 她声音虽小,可临近的几人也全都听到了。 宴泽麟手缩了回来,脸上有些尴尬。 晏灵萱看了看宴灵菲,又看了看宴泽麟,诧异道:“七妹妹在说什么啊,这斗篷很好看啊,我看着也很喜欢呢,最喜欢这一圈领子了,软软的,七妹妹不喜欢吗?” 晏灵萱声音清脆,还带着软绵绵的娇真,她这么一说,众人视线就落到她和宴灵菲身上。 宴灵菲很生气,咬着唇,不说话。 晏灵萱犹自不知,追着宴灵菲问:“七妹妹不喜欢祖母给的斗篷吗?” 宴灵菲嘴巴咬得更紧,她很想回晏灵萱,她就是不喜欢。 可…… 今天的她,不敢任性了。 但是,晏灵萱这么不客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她,让她没脸,她又不愿意遂了她的愿,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脸都憋红了。 宴灵芸见宴灵菲脸色不好看,也很是不高兴。 这个晏灵萱故意的吧,看她们失势,就开始故意作践她们! 宴灵芸到底比宴灵菲年长几岁,忍者不悦开口给妹妹解围:“七妹怎么会不喜欢呢,这斗篷无论是花色还是做工,都是极好,七妹喜欢都来不及呢……” 晏灵萱不解地看着宴灵芙:“那为什么七妹妹不理我啊?我都问了她两遍啦?” 宴灵芸几乎要怄吐血。 这个晏灵萱,平日里爱吃爱玩,没想到心机这么深! 可这么多人都看着,宴灵芸只能硬生生扯起嘴角笑着说:“七妹是太喜欢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六妹妹可不要怪七妹才好。” 晏灵萱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说:“我当然不会怪七妹妹了,就是看七妹妹好像不是很开心地样子,问问她。” 宴灵芸藏在袖子里的手几乎要把帕子绞碎了,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乔氏笑着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说:“你七妹年纪小,可能是累了。” 周氏接过乔氏的话道:“可不是,我看老太太都有些累了,好在府上的哥儿姐儿都懂规矩,识大体,依我看啊,不如就告退罢,让老太太好好歇歇,顺便也好细细赏一赏哥儿姐儿送的寿礼……” 老太太笑着道:“你这话说的,我还要等你们走了再赏寿礼,难道我还怕你们抢我的不成?” 乔氏掩着嘴笑道:“那可说不准,上午老太太不还说我看上了您的东西找小五要嘛……” 老太太笑得不行,指着乔氏:“你快些走罢!别来贪我孙儿们的东西!” 本就是要散了,乔氏顺势站起来,行礼道:“是是是,儿媳这就走,老太太可把心放到肚子里罢!” 她这话一出,别说老太太了,周氏都笑得不行。 在一片欢笑中,众人依次行礼告退。 宴灵苏牵着宴泽麟走在中间,最后面是最后又跟老太太腻歪了一会儿的宴灵薇。 周氏必然是跟着女儿一起的。 大房一行都走在最后面。 晏明庭走在最前头,他今日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哥二哥套套近乎,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下都忙累了一天,他也不好意思再开口。 尤其是两个女儿脸色都不好看,他又得小心哄着,更没那个功夫去找大哥二哥了,只能先回去,改日再做计较,左右大舅子的事要年后才开审。 出了福安堂,宴灵苏就让奶娘把宴泽麟抱在了怀里。 太阳下山,又起了风,还是冷的,暖阁里又暖和得很,别吹了风回去不舒服。 宴灵苏先跟二伯二伯母行了礼,告别,又等了会儿子大房,再次道别后,这才动身往小院子走。 却不想,走到一半,看到正在半道上等着他们的早早就走了的晏明庭和宴灵芸姐妹。 宴灵苏眉头紧了紧。 红平一看这架势,顿时就慌了:“五小姐……” 宴灵苏眼睛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那伙人。 今天是老太太生辰,马上又要过年,晏明庭应当不会那么不识趣在这个时候找他们姐弟的麻烦,可……她又不能完全肯定,毕竟晏明庭劣迹斑斑! “……要不……要不奴婢这就回福安堂,找老太太……”红平不安地说。 宴灵苏看了看晏明庭,咬了咬唇道:“不用!” 说完,抬脚走过去。 是福不是祸,躲得了今日,还能躲一辈子不成? 晏明庭,她迟早是要面对的。 就先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走到距离他们一丈远,宴灵苏就停下了脚步。 宴灵芸和宴灵菲今天被刺激得有点狠,她还是防备着些好。 “父亲。”宴灵苏行了个礼。 起身后,不等宴灵芸开口,立马道:“这会儿风实在太大,麟儿身子不能吹风,还望父亲勿怪。” 宴灵芸却根本不理她这个解释,冷哼了声:“不都夸你们两个小废物规矩好吗?怎么,这会儿装不下去了?” 宴灵芸抬头看向宴灵芸:“既是夸了,必然是有夸的理由,三姐姐若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可以去和老太太说,老太太从来都是极重规矩的,一定会让身旁的妈妈好好教导。” 宴灵芸没想到才刚一开口就让宴灵苏抢了先机,当下大怒:“你真以为有老太太给你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宴灵苏茫然道:“三姐姐在说什么啊,我……我哪里说的不对吗?三姐姐可以指出来……我毕竟年纪小,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三姐姐可以教我。” “呸!”宴灵菲憋了一天的火,这会儿早憋不住了大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三姐姐教你!” 宴灵苏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自是不敢劳烦三姐姐。” 三两句话,把宴灵芸的话又踢了回去。 宴灵菲脑子转得本就慢,根本就没察觉出来,还以为宴灵苏这是在怕自己,正要继续耍威风,宴灵苏在她开口前问晏明庭:“父亲可是有事吩咐?” 晏明庭看着宴灵苏,这个女儿,他不喜欢,但现在么…… “父亲当然有事!”宴灵菲没好气道:“不然你以为父亲会白白在这里等你吗!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身份!” 宴灵苏压住要蹙起的眉头只是看着晏明庭,并不接宴灵菲的话。 目光沉沉,眼神清澈,晏明庭被她这个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皱了皱眉道:“为父自然是有事……” 为父两个字一出,宴灵苏嘴角就没忍住勾了勾。 嘴角那抹弧度,极冷。 为父? 他还真有脸! “为父看你近日颇得老太太欢心,”晏明庭道:“不如哪天趁老太太开心,多在老太太面前,提一提你陌家表哥的好……” 宴灵苏没忍住,眉心到底还是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晏明庭! 55.猝不及防 宴灵苏盯着晏明庭看了好一会儿, 才敛了眼底的冷意, 略带窘迫地说:“这怕是……不成。” 晏明庭顿时就有些恼火。 宴灵苏却没给晏明庭发作的机会,便继续道:“一来,女儿从不曾得过老太太欢心,这些日子老太太对女儿此番,不过是因着年节将至,就算对女儿有什么缓和,也是因为女儿叫老太太一声祖母的缘故,讨老太太欢心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晏明庭眉头动了动。 宴灵苏又道:“二来,女儿和表少爷并不熟,这一点整个宴府都知道, 女儿本就愚笨,哪里敢在老太太面前乱说话,若适得其反, 让老太太因此厌烦了三房,女儿罪过就大了。” 想让她开口求情, 做梦! 晏明庭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可他还是不愿就这么放弃:“你可以不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啊, 为父看你大伯母二伯母都喜欢你的紧,还有你几个堂兄妹,你可以在他们面前说一说的,这也不妨事。” 宴灵苏佯装惊讶地张大了嘴, 呆呆地看着晏明庭:“爹爹这是从何说起?难道爹爹看不出来, 大伯母二伯母对我有笑脸, 不过是因为她们是长辈女儿是小辈,不好太冷着脸吗?” 说着,宴灵苏咬了咬唇,面带尴尬地继续道:“女儿不过一个庶女,就算有什么脸面,也都是府里人看在父亲母亲的面上给的,女儿有自知之明,父亲交代的这重担,女儿……女儿真的担不起。” 晏明庭脸色顿时又有些不太好看:“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宴灵苏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鄙夷,轻声道:“女儿不敢。” 宴灵菲骂道:“说你废物你还真是个废物!这都不敢!” 宴灵苏只低着头,不说话。 宴灵芸早就不耐烦了,没好气道:“爹,算了,让她找老太太求情,就她这废物样,没得再惹老太太不高兴!”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不过是讨了几分巧,还真以为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晏明庭看了看低着头的宴灵苏,满脸失望和不满,一甩袖子,直接走了。 直到人都走远了,宴灵苏也没抬头。 看宴灵苏这样,红平心疼得不行,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五小姐?” 宴灵苏抬头,正好看到晏明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幕翩然而至,刀子般的北风吹得宴灵苏脸庞生疼,她面无表情地静了片刻,在红平忍不住要再出声时,轻声道:“走罢。” 和三房的其他人,牵扯越少越好,最好能完全无视他们娘仨。 宴泽麟还小,他的为将之路还不知道到哪里去寻,她可没有那个精力和陌氏他们在内宅做这种无谓的争斗。 红平看宴灵苏只绷着脸也不说话,心里有点不安:“五小姐,刚刚三爷……三爷说的事情……” “我不会管,”宴灵苏嗓音异常平静:“也管不了。” 老太太下定决心,宴府全府都喜闻乐见的事情,她可没本事扭转乾坤。 “不是,”寒风中,红平声音略有些急促:“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您就这么毫不留情的拒绝,万一,万一三爷……三爷生您的气怎么办?” 晏明庭到底是宴灵苏的生父,真要把他惹恼了,五小姐五少爷日子也不会好过多少。 “他生不着我的气。”宴灵苏冷笑了声:“没看他那两个宝贝女儿听到我没用帮不上忙时,脸上有多开心吗?” 红平一愣。 宴灵芸和宴灵菲当然想陌家好。 可不能是她们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庶女出面,压过她们两个嫡女的风头。 哪怕只是提一提,她们两个心高气傲的大小姐都接受不了! 听到这话,红平马上就明白了。 但刚刚三爷那个样子,难保不会迁怒,更可怕的是…… “万一三爷还来找您,要您去老太太那里求情怎么办?”红平忧心道。 反正现在陌家不行了,太太也不敢像之前那么嚣张,三小姐七小姐都忍气吞声,真要找他们麻烦,只怕也不是容易的。 可三爷若一直来找五小姐,非要她出面,那才是真的麻烦。 “那就还和刚刚一样,直接推掉。”宴灵苏总觉得今儿的风冷得有些过了,吹得她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他和太太都没能办成的事,你以为他们会信我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女能办成?” 红平欲言又止地看着宴灵苏,最后还是把那句,当然能办成给咽了回去。 也对。 她信五小姐,是因为,她了解五小姐,可三爷和三太太可不了解。 在他们眼里,五小姐还是从前那个蠢蠢笨笨没出息没本事任人欺负都不敢还手的小丫头呢。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这么顺心。 回到小院子,慧姨娘等了一天早等不及了,一直在门口张望,看到宴灵苏和宴泽麟忙迎上去。 宴泽麟一整天没见到慧姨娘了,一落地就扑到了慧姨娘怀里。 “不是说了不要站门口吹风的吗?”宴灵苏拧了拧眉:“怎么又不听,这么冷,膝盖哪里受得了?” 慧姨娘笑笑:“娘就站了一会儿,不碍事。” 宴灵苏还是板着脸。 慧姨娘现在有点怕这个女儿,忙道:“真的就刚站了一会儿,娘都晓得。” 进了屋,宴灵苏看慧姨娘脸色确实不像吹了长时间风的样子,这才放心了些:“晚饭吃了吗?” “没,等你们回来呢,”慧姨娘道:“老太太那边赏了好些东西来。” 宴灵苏对红平道:“准备吃饭罢。” 红平应声出去,宴灵苏把今日在福安堂得的赏赐一一拿过来给慧姨娘看。 “这……这些,也有我的。”宴泽麟指着案子上的银裸子,对慧姨娘道:“我都给五姐姐了。” 看着面前又是衣物又是银裸子又是镯子又是吃食的,慧姨娘不免有些激动。 往年,就是过年,他们也没得过这么多赏。 “麟儿最乖,”慧姨娘搂着宴泽麟笑着道:“你五姐姐最疼你,都让你五姐姐给你保管。” 宴泽麟把老太太赏的果子和糕点拿出来给慧姨娘:“娘,你尝尝,这寿糕可好吃了,徐妈妈特意给我包了块大的。” 慧姨娘一边笑着吃宴泽麟递过来的糕点,一边小声跟宴灵苏说:“苏儿,现在……现在咱们手里也有点钱了,不如年前就把你那对镯子赎回来罢?” 她一直惦记着那对镯子,毕竟是宴府小姐每人都有的,从宴灵苏当了后,她就没放心过,只不过是因为之前一直没钱,她也没说过,现在……现在到底比之前境况好了不少,早赎回来早安心,万一哪天被人知道了,告到老太太那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宴灵苏点头:“我明日去赎。” 慧姨娘不放心道:“红平办事稳妥得很,让红平去就行,你就别去了。” “没事的,”宴灵苏笑笑:“您就放心罢,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唯恐慧姨娘还继续念叨她,马上道:“赶紧吃饭罢,我都饿了。” 宴泽麟也跟着嚷嚷:“我也饿了。” 两人这么一说,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晚饭上,慧姨娘只好作罢。 晚饭后,宴泽麟又缠着慧姨娘说了好一会儿子话,都是今天在福安堂的见闻,直到困得睁不开眼了,才肯去睡觉。 宴泽麟睡觉后,慧姨娘才问宴灵苏:“今日可见着你爹了?” 宴灵苏也打算睡觉的,听到慧姨娘这么问,点了点头:“见着了。” “那……”慧姨娘面色有些不太自然,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爹可有跟你们说什么?” 宴灵苏不知道该怎么跟慧姨娘说。 说他们以后,都不指望她那个便宜爹? 还是说,他们以后都和焦云阁那边撇清关系? “没。”宴灵苏摇了摇头:“爹……他压根就没看我和麟儿。” 反正伤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不如趁早让慧姨娘绝了这个念想。 慧姨娘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娘,”宴灵苏抓了抓她的手,轻声说:“就算没父亲教导关心,我和麟儿也好好的,娘就不要担心了。” 慧姨娘心里难过,可当着女儿的面还是扯起嘴角强颜欢笑道:“娘知道的!” 该说的都说了,宴灵苏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慧姨娘。 这种事情,也只能交给时间了。 临睡前,宴灵苏让红平把那两块玉佩包好,又交代了她明天要办的事,这才睡觉。 第二日,宴灵苏去福安堂请安比往常多了些时候。 昨日闹了一天,老太太乏了,今儿起得晚了些。 听到宴灵苏说要出府一趟,老太太也没多问什么,还和上次一样派了春梢跟着。 出了府,宴灵苏明显感觉到春梢今日态度上次不太一样,便明白她定是猜到了什么。 上次…… 上次玉佩被偷,确实耽搁了太长时间,春梢会起疑也是正常的。 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跟老太太说。 春梢见宴灵苏不住打量她,恭敬道:“五小姐可是有话要与奴婢说?” 宴灵苏心道你怎么这么聪明。 她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就是觉得今日又劳烦了姐姐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五小姐说笑了,”春梢笑笑:“能给五小姐办事,是奴婢的福气。” 宴灵苏没太懂春梢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等快到苏家绣坊时,春梢主动说要去喜林铺帮着买蜜饯,宴灵苏突然就明白了春梢刚刚话里的意思。 春梢走后,宴灵苏让红平去当铺赎镯子,自己去了苏家绣坊。 已经到了年底,苏家绣坊比上次来人少了不少,看到她进来,苏娘子忙过来招呼。 宴灵苏今日没那么多时间,也不跟苏娘子废话,把玉佩拿出来交给苏娘子。 苏娘子笑着接过,打开看了看,不管是成品还是完工速度,她都很满意。 “姑娘……家公子果然守信,手艺也是顶顶好的。”苏娘子笑着把玉佩又包起来,放进锦盒里,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个钱袋放到宴灵苏面前。 “苏娘子谬赞了。”宴灵苏打开钱袋看了看,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苏娘子。 苏娘子笑着说:“四天时间,本就强人所难了,应当的。” 宴灵苏也没多说什么。 商人重利。 没好处的事,他们才不会干呢。 怕是苏娘子有别的打算。 果然。 她刚把钱袋收起来,苏娘子就问道:“就是不知,过了年,姑娘家公子时间上还充不充裕……” 宴灵苏立刻就明白了,拧着眉故作沉思。 苏娘子看宴灵苏这样,又笑了笑说:“我这边是偶尔接一两个客人的,也不会太多,怕就怕,客人看惯了姑娘家公子的手艺,对旁人的不满意呢。” 本就是双赢的生意,宴灵苏原本也没打算拒绝,不过苏娘子都这么说了,她不骄矜一下,就太蠢了。 “这个嘛……”宴灵苏一脸茫然地说:“我……我也不太清楚,公子今日也没跟我说太多,过了年公子要看书……” 苏娘子笑笑:“可以寻公子闲的时候,时间上也不会像这次这么急。” 宴灵苏皱着眉头看着苏娘子,一脸为难。 “价钱好商量。”苏娘子看着宴灵苏,笑眯眯道:“半钱银子,要不姑娘回去问问?” 宴灵苏很心动! 半钱银子,这可不是小钱! 稳住,千万不要丢人! 宴灵苏在心里不住告诉自己。 她一脸沉着地看着苏娘子,好一会儿才道:“那我回去问问公子……”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可能太严肃了,扯起嘴角笑了笑说:“苏娘子之前……那么……那么照顾我们,我家公子是……是重情义的,应当会答应的,苏娘子放心就是。” 苏娘子这才放下心来。 宴灵苏一次比一次穿戴好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她还真怕宴灵苏口中的那位公子不接活了。 苏娘子只猜到宴灵苏并不是一个小丫鬟,却并没猜到那个从未谋面的‘公子’就是宴灵苏本人。 马上要过年,宴灵苏忙得很,也没时间再雕玉佩,苏娘子这边也没勉强,她手中的这几份,都不着急,便约定等过了年。 谈好后,宴灵苏便跟苏娘子道了别,刚走到门口,就和一个急匆匆冲进来的蓝色人影迎面撞上。 因着上次事情的阴影,这次宴灵苏反应特别快,一闪身,避开了。 巧的是,那个人影也要避,两人避到了一个方向,撞了。 砰地一声。 宴灵苏额头一阵惨痛,又被撞倒在地,顿时就有点蹿火,没好气的抬头瞪过去:“你……” 看清楚撞她的人是谁时,宴灵苏夹着火气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惊讶道:“怎么是你啊?” 56.你叫什么啊 少年原本含着寒意的眸子看到宴灵苏后, 也错愕了下,他上前, 意识到什么之后又后退了两步,眉头微微拧着, 冷漠的脸上现出几分歉意。 宴灵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这才看向少年:“你……” 少年抬头看了眼往这边看的苏娘子, 宴灵苏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反应过来,转头冲少年笑了笑。 过年,换新衣,再正常不过。 只是她没想到,当初那个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少年, 现在会出现苏家绣坊这样的地方。 果然,命运这个东西, 不可捉摸得很。 宴灵苏见少年还是不爱说话的样子,也没多停留,冲他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抬脚要走。 “等等!” 少年突然开口, 嗓音有些嘶哑,把宴灵苏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宴灵苏看着眼神突然冷下来的少年,说不上来为什么, 后背有些发毛。 少年眉头拧得死紧, 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好半晌,他才抬头指了指自己额头问宴灵苏:“你没事吧?” 宴灵苏先是一愣,然后觉得有些好笑,跟她说句话,有这么难吗?就四个字,能酝酿这么久? 她抬手摸了摸刚刚撞到的地方,疼的她忍不住皱了下眉。 肯定红了,不过也没多大事。 “没事,”她笑了笑:“我得走了。” 今天出来的时间不能太长,回府还要去福安堂给老太太回话。 少年突然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话,宴灵苏不解地看着他。 少年没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宴灵苏手里。 宴灵苏不明所以,扒开布包看了眼。 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白玉。 宴灵苏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少年,回过神后,想也没想直接塞了回去。 少年却不接。 宴灵苏皱着眉,语气有些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块青白玉不说价值连城,也不便宜的! 这少年哪来的这种东西? 不是……抢的吧? “给你的!”少年言简意赅地回道。 “我不要,”宴灵苏斩钉截铁道:“没亲没故,又没功劳,我不要。” 少年脸色有些沉,也有点窘迫,宴灵苏直直盯着他:“你拿回去!” “你……你不是很喜欢玉吗?”少年压低了嗓音道。 宴灵苏有点不太能理解这少年的思维,她喜不喜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哪里看出来她喜欢了? “给你的!”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你……” 宴灵苏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奈,末了,她只好换了种方式问:“这……你哪来的?” “我的。”少年板着脸说道。 少年眉目清明,看着也不像是会偷会抢的样子,加上上次还那么侠义心肠帮了她,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雕点什么东西啊?”宴灵苏问。 这么急的往苏家绣坊赶,又把玉给她,还说她喜欢。 以他惜字如金的性子,应该是说,她喜欢雕刻,便把自己玉拿来找她。 这么一想,事情便顺了。 宴灵苏见少年不说话,又问道:“你喜欢什么?玉佩?玉璜?还是别的什么?” 少年眉心动了动,半天才拧着眉道:“给你了,你决定。” 宴灵苏实在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红平赎了镯子就匆匆忙忙往苏家绣坊赶,远远的就看到五小姐在苏家绣坊门口跟一个少年说话。 她仔细瞧了瞧,只看到那个少年的侧脸,距离又远,瞧不出是谁。 红平有些不放心,忙加快了步子小跑过来。 少年见宴灵苏不再说把玉还给他,转身要走。 宴灵苏目瞪口呆。 就这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她? 不怕她昧了他的东西不给他了啊? “你……你等等,”宴灵苏跟上两步,问他:“你叫什么,我给你把名字刻上去罢。” 少年脚步顿了顿。 宴灵苏又说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红平小跑着赶过来时,正正听到那少年,有些沙哑的嗓音,说了两个字。 “韦珧。” 没等她看清楚脸,那少年就走了。 宴灵苏拿着布包的手紧了紧。 韦珧?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她拧着眉头想了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红平看了看宴灵苏手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少年的背影,最后视线停在宴灵苏脸上,小声问道:“小姐认识?” 宴灵苏把布包收起来,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见过几面。” 红平从宴灵苏手中接过,又问道:“刚刚……是找小姐有事?” 宴灵苏不知道怎么跟红平解释,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刚好碰上了。” 红平没再多问,只当手中这块,是跟往常一样,从苏娘子手里接的活。 正要走,宴灵苏突然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苏娘子正看着她笑。 宴灵苏怔了下,片刻后也回了苏娘子一个笑。 然后带着红平走了。 春梢买了蜜饯回来,和宴灵苏汇合,一句不该问的都没问。 直到回到府中,宴灵苏心神都还有些恍惚。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个叫韦珧的少年是什么意思。 最后实在想不明白,宴灵苏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兴许哪天突然一下就想通了。 宴灵苏换了身衣服,正要去福安堂回话。 焦云阁的人先一步到了。 宴灵苏看着采露和陈大家的,眸子沉了沉,脸上却一点儿都没表现出来,笑着问:“采露姐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采露看了宴灵苏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说什么话刺一刺宴灵苏,但又有顾忌,最后干笑了声道:“怕是来早了,五小姐不在呢,五小姐近日这么忙,可不得挑着五小姐在的时候来。” 宴灵苏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笑笑道:“哦 ,那就是有事啊,是太太有吩咐吗?” 采露有些不爽,可也不敢发作,只能忍着:“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太太赏了些年礼,让奴婢们送来,本想着,五小姐现在也不缺这些东西,可太太说了,缺不缺的无妨,该赏还是要赏的。” 陌家遭难,三太太现在在府里被嘲笑日子颇不好过,往年不赏东西,自是没人敢说什么,可今年…… 今年要不赏,还不得被人背后说陌家没落了三太太也穷酸了啊? 这些,采露自然是懂的。 现在这个时候,才是最该撑场面的时候。 可便宜了这院子里的一干人,她就是很不爽。 悄默声的得了老太太青眼,就真以为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再得青睐,也是三房的庶出,也要喊三太太一声母亲,也要以三太太为尊。 宴灵苏笑笑:“谢谢母亲记挂,太太现在身子不适,理当静养,我又向来不会说话,也讨不来太太欢心,就不去太太面前讨嫌了,劳烦采露姐姐替我向太太谢恩了。” 采露脸子顿时就拉了下来。 谢恩都不去,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她还没说话,陈大家的抢先开了口:“五小姐这样,恐怕不太合适。” 宴灵苏抬头看向陈大家的,笑吟吟道:“有何不合适?” 从一进这个院子,采露就被五小姐不轻不重的压着,陈大家的心里就有些急,一来觉得五小姐现在得了势就摆架子,可气,二来觉得采露堂堂三太太的陪嫁丫鬟,连这点面子都给三太太撑不起来,不争气!早就按捺不住想给五小姐颜色看看了。 可…… 此时对上宴灵苏淡淡含笑的眸子,明明很温和的一双眼睛,却盯得她脊背生寒。 陈大家的心里有点发毛。 可转念,她们代表的可是三天天。 宴灵苏就算再得老太太青眼,在三太太面前立规矩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就算三太太现在势弱,那也是五小姐的嫡母! 这么一想,陈大家的又有了些底气,挺直了腰板道:“太太今日赏了这许多赏赐,五小姐怎么也该去太太跟前磕头谢恩才是,这样才合规矩。” 宴灵苏嘴角的笑不变,缓缓道:“我刚说了,太太现在既在病中,该好好休养,我不讨太太喜欢去了只会让太太生厌,这些众位姐姐又都是知道的,马上就要过年了,特意跑到太太跟前,给太太添堵,才是不合适。” 说到这里,宴灵苏顿了顿,再看向陈大家的时,眼神冷了几分:“我说的哪里不对吗?陈大家的!” 陈大家的被这么一盯,只觉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可……可不说话,她就更丢人了……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时,宴灵苏却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 陈大家的莫名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宴灵苏声音轻缓地问采露: “还是采露姐姐觉得,我说的不对?” 采露眉头微微蹙着,跟宴灵苏对视了片刻,便垂下了眼:“五小姐,说的是,可……” 不等她话说完,宴灵苏便道:“既然这样,那就劳烦采露姐姐替我向太太谢恩了,采露姐姐可千万别忘了!若要忘了,回头太太追究起来,采露姐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采露一怔。 陈大家的死死咬着唇,想着该怎么找宴灵苏的错,扳回一局,结果就听到宴灵苏笑着说: “赏赐我收了,谢谢太太记挂,也祝太太早日康复,岁岁安康,我还要去福安堂给老太太回话,就不送众位了,红平,送客!” 57.不动声色 直到被‘送’出了小院子, 采露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宴灵苏赶出来的啊!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陈大家的观采露脸色, 马上凑上去说道:“五小姐现在也太会摆谱了, 咱们大老远地跑来送太太的赏, 还是……还是采露姑娘亲自来送, 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五小姐竟然连个恩都不说谢,就把……把咱们毫不客气地赶出来了!这分明,分明是看太太现在失势, 不把太太放在眼里啊!” 采露一张脸沉着, 别提多难看了, 听到陈大家的话后, 脸子更沉。 陈大家的一看采露这反应, 心里那叫一个暗爽。 哼, 不就是哄了老太太开心,尾巴这就翘起来了,还当众让她没脸,不定哪天就被打回原型了呢!在她面前摆小姐的谱, 呸! 当太太的人都是吃素的吗! 得让五小姐明白, 三房到底是谁说了算才行! “采露姑娘, ”陈大家的难掩兴奋地说:“这回去得跟太太说啊,我是个粗人, 被五小姐打脸那没啥, 可你不一样啊, 你可是太太的陪嫁丫鬟,五小姐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当然也不是为了这个,咱要顾着宴府的规矩不是?哪有嫡母赏赐,庶女不来谢恩的,偌大的京城,哪家也没这样的道理是不是?五小姐现在年纪还小,得好好教着规矩才是……” 采露脚步一顿,偏头,一双眼睛冷冷看向陈大家的。 陈大家的正说到兴头上,压根没注意到采露的眼神,还是走了两步见采露没跟上才诧异地抬头看过去,对上采露渗着寒意的眸子,陈大家的脸上的笑,霎时一僵……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采露沉着脸,不悦道。 陈大家的顿时傻了。 这……这是咋了? 本来采露突然这么看她已经让她很不安了,又这么斥责她,更让她心慌了。 “采……采露姑娘?”陈大家的强陪着笑脸,干笑着问道:“您这话是怎么说的啊?” 采露拧着眉,一脸的烦躁:“宴府小姐如何教养,那是太太和老太太的事情,有你多嘴的份?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敢指摘府里小姐教养了?” 陌家如今处境危急,太太都收敛了不少,刚刚五小姐给她那么大的难堪,她当面都没敢表现出来,陈大家的是哪里来的胆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这个时候,竟然也这么糊涂!不想着怎么帮太太排忧解难,反倒不安分起来! 陈大家的原本就因着采露突然变脸,有些白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了,怔怔看着采露,结结巴巴道:“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采露神色突然冷厉起来:“太太近来事多,又是年下,这个时候安安生生最好,你倒好,还挑起府里小姐的教养了?” “我……我没有啊!”陈大家的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辩解道:“姑娘你这是误会我了啊,我……我只是替太太不平啊!哪里敢指摘府里小姐教养,我……我真的……真的是为了太太的颜面考虑啊姑娘……” 采露只拧着眉看着陈大家的。 陈大家的满背的冷汗,见采露还是不消气,继续道:“姑娘……姑娘你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我对太太忠心耿耿,都是为太太打算啊,哪里……哪里敢逾矩啊!我……我这不是心疼太太嘛……” 说着说着,陈大家的眼睛红了,嗓音也哽咽起来:“我……我见太太心情不好,也着急啊,为着陌家大爷的事,太太着急上火,府里多少下人碎嘴子,太太都顾不上,可我们太太毕竟是太太,总不能让人这么……这么不尊重罢……姑娘和我都是伺候太太的,为太太分忧是一方面,也……也得顾着太太的面子不是……” 听陈大家的这么说,采露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陈大家的抹了抹眼睛,又道:“我……我刚刚是心急了些,并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心疼太太……” 采露见陈大家的情真意切,又想到之前陈大家的对太太的忠心,也意识到自己是太严厉了,可…… 今时不同往日。 太太现在都已经很低调了,他们这些当下人的,难道还比主子更体面不成? 今日本来就不是为了小院子里的那几个,为的是摆出姿态让满府里看的!小院子那几个,不过是一时得意,有什么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等大爷的事情了了,到时候一起清算! “罢了,”采露没跟陈大家的说自己的心思,没得她个嘴上没把门的出去又乱说给太太添麻烦:“我知道你没旁的私心,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太太近日事多,别再她面前嘴碎说些有的没的。” 陈大家的见采露终于松了口,暗暗抹了把冷汗,忙应声道:“姑娘说的是,姑娘说的是……是我一时着急了没想到那么多,还是姑娘思虑周全……” 采露看着陈大家的,还想再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 看着采露的背影,陈大家的又抹了把汗。 刚刚真是把她吓死了。 太太的陪嫁丫鬟都这样了,难不成陌家真的……不成了? 要真不成了,他们以后跟着太太,还能有出路吗? 陈大家的一边跟着往焦云阁赶,心里一边犯嘀咕,她回去得好好跟他们当家的合计合计。 “走了?”慧姨娘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问道。 “嗯,”宴灵苏看了眼慧姨娘和跟在慧姨娘身后的宴泽麟,说道:“都说了,不用出来,娘怎么又带麟儿出来了?” 之前她就跟慧姨娘说过,太太那边来了人,只要她在,就由她一个人应对,慧姨娘和宴泽麟只管在屋里,不必出来。 若她不在,就慧姨娘来接待,但也别让宴泽麟出来。 免得焦云阁的人说些不中听的,给宴泽麟造成心理阴影。 “听动静,人是走了,我才出来的,”慧姨娘笑着说:“娘都晓得的,你说了那么多遍,我还能记不住?” “我……我都记住了!”宴泽麟探出脑子,脆生生道:“我和娘就是出来看看……看看五姐姐!” 红平笑着问:“那五少爷要不要看看太太的赏赐?” 宴泽麟闻言朝红平身后看了看,抿着嘴唇想了想,板着小脸道:“我,我等会子再看罢。” 红平忍着笑说:“那五少爷等下让青枣拿过去……” 宴泽麟重重点头。 从小院子出来,红平才现出眼底的担忧:“五小姐,今日太太怎地突然来送这些赏赐,这……这有点反常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小心不行。 “她都让人送来了,”宴灵苏淡淡笑笑:“收着就是。” “这……”红平迟疑道:“这不会是什么……阴谋罢?” 宴灵苏看了眼红平,反问道:“今儿,焦云阁的人,还敢那么放肆吗?” 红平摇了摇头。 “那不就是了,”宴灵苏一边走一边说:“太太那么好面子的人,做做样子也必是做得十足十的,不然,怎么让府里人对她另眼相待呢?我看赏赐的都是些好东西,白得的,不要白不要。” 红平轻轻啊了一声,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北风一吹,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就想明白了。 她看了看已经走出好几丈远的宴灵苏,兴奋地喊了一声:“五……” 刚喊出一个字又觉得有点失态,马上住了嘴,小跑着跟上去,小声道:“五小姐,太太这是……这是有忌惮了?” 宴灵苏微垂着眼,半晌后,道:“也许只是不想被人看扁也说不定。” 红平顿时恍然。 也是。 也可能是两者都有,反正太太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良善的时候,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 “万一,”走了好一会儿,红平又问道:“万一太太一定要您去焦云阁谢恩呢?” 虽然现在太太气焰消了不少,可焦云阁那种地方,能不去还是不要去的好 ,她永远也忘不了,上次在焦云阁发生的事情。 “她不会。”宴灵苏轻声道。 连老太太生辰都不参加,让她去谢恩,是嫌陌家凉得不够快吗? 她现在可是抱上了老太太大腿,陌氏想为难她,也得思量一下老太太那边能否说得过去。 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虽然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古往今来,从未变过。 这一次,红平难得没有再纠结,反正五小姐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好了,她没五小姐聪明,想也想不通,干脆直接听五小姐的就是。 陌氏大张旗鼓往慧姨娘院子封赏的事,没多会儿便传得满府里都知道了,宴灵苏人还没到福安堂,老太太这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从院门往暖阁走的时候,翠儿专门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老太太已经知道了?”宴灵苏诧异道。 她知道陌氏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却没想到事情会传得这么快,陌氏这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啊,那边一赏,这边就开始往外传,计划得这么紧凑,看来陌氏病已经好了。 “知道了,”翠儿凑到宴灵苏身边小声道:“不过也就是刚刚才知道的。” 宴灵苏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就说怎么是翠儿在门口守着,肯定是徐妈妈让她来的。 “老太太可有说什么?”宴灵苏问。 翠儿一脸茫然地摇头。 “什么都没说?”宴灵苏觉得有点反常。 翠儿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老太太说了什么,我出来的时候,丫鬟刚回了老太太话,老太太还没来得及说呢。” “不过……” 翠儿想了想又道:“不过,老太太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吧,等下,老太太或许会问五小姐呢。” 宴灵苏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刚过了生辰,老太太这边还沉浸在生辰的气氛里,再加上马上过年的喜庆,整个福安堂都喜气洋洋,宴灵苏一踏进暖阁就被这气氛冲到了。 老太太正在和玉珠绿荛一块剪窗花,看到她,老太太忙招手让她过去。 绿荛给宴灵苏行了个礼,往旁边挪了挪,把位子让出来给宴灵苏:“正说着五小姐手巧呢,五小姐这就来了。” 宴灵苏冲绿荛笑笑,看了眼她们已经剪好的窗花,原本想要上手的她,瞬间放弃了这个打算。 剪窗花又不挣钱,她不会。 而且…… 她们剪得也太复杂了,看着眼晕。 绿荛已经把位子让出来了,宴灵苏只好挨着老太太坐。 玉珠看了眼宴灵苏,也笑着说:“五小姐快给老太太剪一个,老太太正嫌弃我和绿荛手笨呢。” 宴灵苏干笑了声。 老太太笑着骂道:“你们两个要偷懒就偷懒,关小五什么事,刚回府过来,就让你们使唤啊?” “两位姐姐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宴灵苏硬着头皮说:“不过……不过我还真不会剪窗花,只怕……只怕要让老太太失望了……” 玉珠笑着说道:“五小姐是怕打击我和绿荛吗?” 宴灵苏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说:“没有没有,我是真的不会。” 玉珠看着宴灵苏,绿荛也看着宴灵苏,两人脸上诡异的表情让宴灵苏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玉珠脸上的疑惑一闪而逝,可宴灵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回事? 玉珠自然地笑道:“那五小姐可要学一学?五小姐手那么巧,学也学得快。” 宴灵苏还在想刚刚玉珠和绿荛的异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宴灵苏一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接玉珠这话。 老太太剪好一张喜鹊,看向宴灵苏:“小五要学吗?我来教你。” 绿荛脸色又变了变,她偷偷看了玉珠一眼,玉珠却一脸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老太太都说了要亲自教,宴灵苏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到底是有木雕工艺基础在,剪个窗花对她而言并不算很难,再加上是老太太亲自教,她哪里敢不尽心,饶是如此,第一张剪出来,也非常惨不忍睹。 宴灵苏脸都红了。 老太太却只看了一眼:“嗯,还不错,多剪几张就好了。” 宴灵苏只得继续剪。 “你母亲刚赏了些年礼给你们,”老太太剪完一对福娃娃放到一旁的簸箕里,语气不轻不淡地说:“难得她今年知道还要赏东西,都给你们送去了什么?” 宴灵苏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想说什么,只得规规矩矩把陌氏赏的东西回了。 老太太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片刻后道:“赏了,你就收着,能用的用,暂时用不到的就放库房里。” 宴灵苏忙应声:“孙女知道了。” 老太太这么说,宴灵苏心里还是很感激的,这是在告诉她,陌氏那边不用怕,她给她撑腰。 又随口问了几句今日出府的见闻,老太太就没再询问宴灵苏什么,一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教宴灵苏剪窗花,直到宴灵苏剪出一幅完整的福来春到,老太太才笑了声说:“好了,这算是学会了。” 玉珠拿过去看了看,赞道:“就说五小姐手巧,刚学就能剪这么好了……” 这夸奖让宴灵苏有些脸红,只能干笑着应了 。 直到从福安堂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宴灵苏连老太太的赏赐都没顾上问,就问红平:“窗花……有什么讲究吗?” 红平被问地一愣,一脸茫然地看着宴灵苏:“什么讲究?五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宴灵苏微蹙着眉,窗花确实没太多讲究,可刚刚玉珠和绿荛的表情明显非常不对劲,还是说…… 想到某个可能,宴灵苏眉头直接拧了起来,试探着问道:“我之前是不是给老太太送过窗花?或者说……我以前是不是剪过窗花?” 红平不明所以地看着宴灵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点了点头道:“是啊,去年,五小姐剪过两幅窗花要给老太太送来,但,没送成。” 宴灵苏一颗心揪起,听到这句没送成,又稳稳落了下来。 结果,紧接着就听到红平说:“但,后来老太太知道了。” 宴灵苏:“……” “你说清楚!”宴灵苏脸色突然凝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红平被这个样子的宴灵苏吓了一跳:“五……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宴灵苏脸色异常难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示意红平快说。 红平只得按捺住担心,把事情说了个明白。 去年,也是年关的时候,那个时候,宴灵苏还是原来的宴灵苏,日子过得凄惨,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就剪了几张窗花,要给老太太送来,被宴灵芸姐妹给撕了,宴灵苏就没送成,为此宴灵苏还哭了好几天。 后来,不知道怎的,老太太知道了这件事,说了几句宴灵芸姐妹没规矩,为此陌氏还闹了一场…… 红平说话,宴灵苏脸都白了。 她就说刚刚玉珠和绿荛脸色不对劲! 红平一看宴灵苏脸都跟屋檐上的积雪一个色了,顿时吓得不轻:“五……五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你……你别吓奴婢啊!” 宴灵苏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老太太刚刚不动声色,只怕是有了别的想法。 不会是看出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宴灵苏有些懊恼。 可现在懊恼也没用。 她只是看过书,并没有继承‘宴灵苏’的记忆,书里没写的细节,她根本就不知道! “五小姐?”红平白着脸,几乎跪在宴灵苏面前,心里急得很,又不敢追问地太急:“五小姐,您跟奴婢说句话……” 宴灵苏拧着眉,好半晌,才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事。” 红平脸上担忧更甚,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刚刚在暖阁里不还好好的吗?这到底是怎么了? 北风呼啸而至,宴灵苏喝了口凉风,被呛得咳了起来,直把脸都咳红了,才止住了咳。 红平在一旁,看着宴灵苏这样,急得要哭。 宴灵苏一边细细喘气,一边安慰自己,算了,都已经这样了,想再多也没有用,以后多小心着些,想个法子把这件事圆过去就好了,左右,老太太今日也没说什么…… 一直到回到小院子,宴灵苏脸上才恢复血色。 红平忧心忡忡,却不敢再问。 进了屋,看到慧姨娘和宴泽麟,宴灵苏脸上总算挤出了笑。 宴泽麟今天异常兴奋。 上午,宴灵苏出府给他买了新的玩具和零嘴,太太又赏了一堆好东西,现在老太太又赏了好些,开心地都不觉得冷了,一直围着宴灵苏打转。 看着蹦来蹦去的宴泽麟,宴灵苏心情好了不少,她原就不是个杞人忧天的性子,心情好了后,便把今日带回的那块青玉拿了出来。 到底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还是早点给人家弄好比较好。 把青玉放到案子上后,宴灵苏又拿出笔墨,想设计一下,到底要怎么雕刻比较好。 韦珧。 写下这两个字,宴灵苏拧着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名字还挺简单,可…… 该怎么设计呢? 看着看着,宴灵苏突然睁大了眼。 韦? 国姓! 58.自寻死路 原书里, 大启朝有外忧无内患,也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韦氏皇族也并没太大动荡, 并没有什么流落民间的小皇子这种情况发生。 宴灵苏仔仔细细想了好几遍, 确认原书中并没有这一设定, 紧拧的眉头才算舒展开。 宴灵苏无声笑了笑,她可真是昏了头了。 就凭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就不可能和皇族有关系。 太平盛世,哪个皇室子弟, 会连过冬的衣服都没有? 就算韦是国姓, 也不表示姓韦的都和皇室有关。 红平在一旁添茶, 见宴灵苏一会儿沉思, 一会儿摇头, 一会儿又傻笑, 忍不住问道:“五小姐这是怎么了?” “啊?”宴灵苏还在想第一次见到韦珧的场景,猛地听到红平的声音,有些反应不及,抬头时一脸茫然。 看到宴灵苏这带着童稚的纯真表情, 红平反倒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在五小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 宴灵苏回过神后, 哦了一声,看了眼宣纸上的‘韦珧’两个字, 笑了笑说:“没什么, 想起点事情。” 红平见宴灵苏并不打算说, 也没追问,端走凉茶时,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宣纸,就看到挺好看的两个字,但她不认识…… “五姐姐,这是什么?” “韦珧,第一个念韦,第二个念珧。” 红平把凉茶端出去回来,就听到五小姐和五少爷的对话。 五小姐又在教五少爷识字。 五少爷和五小姐一样聪明,识字快,五小姐教两三遍,五少爷就能记住,红平笑了笑,正要去把屋内的炭盆拨一拨,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韦,珧……是这样写的吗,五姐姐?” “我看看,是,麟儿真棒!” 红平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她想起来了。 那个……苏家绣坊门口那个和五小姐说话的小少年,不就叫这个名吗? 可,韦珧,是谁啊? 红平凑过去看了看,低声说道:“五小姐,这……这是今天那个小少年吧?” 宴灵苏正低着头教宴泽麟正确的笔画,听到红平的话,点了点头:“是。” 红平看了看宴灵苏脸色,这也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啊? 不认识,知道名字? “五小姐不是说不认识吗?”红平追问道。 这可不是小事情,宴灵苏一直都在府中,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还都是和她一起,那个少年她见都没见过,肯定是这几次出府,碰到的,万一心思不单纯……老太太指定要拿她是问。 不说老太太那边,就是她自己,也断断是不敢大意的。 “嗯,是不认识,”宴灵苏抬头看了红平一眼,见她一脸凝重,好笑道:“不过是用一用名字,教麟儿识字。” 红平这才放心。 宴灵苏看了眼不再提这事的红平,只觉得更好笑,红平这么谨慎的人,居然没有认出那少年来? 没认出她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自己的过去被人知道个彻底,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没必要。 教了宴泽麟一首词,让他在一旁写,宴灵苏对着青玉和那两个字,又想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拿起笔,画了个图案,一气呵成。 这块玉,成色可以,做玉璜很合适。 焦云阁。 陌氏一脸憔悴的歪在暖榻上,眉眼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阴鹜。 采露回完话,见太太只是不说话,便也不敢多言。 这几日,太太心情不好,万一哪句说的不合太太的意,又要挨骂。这会儿太太明显心情不佳,她还是不要触太太霉头的好。 陈大家的是跟着采露一起进来的,她是有私心的,想进来看看太太情况,是不是跟她刚刚猜的一样,若太太真的不成了,她……他们得另谋出路才是。 这会儿,见太太脸子发沉,虽然憔悴了些,可气势到底还是和往日别无两样,陈大家的心里稍稍放心了些,只要太太不倒,他们就照样能风风光光!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太太说道:“小蹄子也学精了,呵!” 陈大家的顿时一喜,太太这是并不打算咽下这口气啊! 这就对了。 对老太太大房二房,要收敛要低声下气,可五小姐,哪里就那么尊贵了? 她喜滋滋的看着太太,巴巴等着太太一下令她就主动请缨…… 结果等了半晌,太太只冷笑了一声,便没了后续。 太太摆手让她们出去的时候,陈大家的都还没反应过来。 这……这就算了? 陈大家的一脸震惊,完全忘了刚刚采露才敲打过她的那些话,只一门心思想要体面,想要出风头。 她不甘心,上前一步,想要跟太太请示一下,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采露迎面拦下:“太太累了,我们出去让太太安静会儿。” 陈大家的只得悻悻出去。 采露看了眼不太安分的陈大家的,眼眸深处泛着冷意。 采露出去后,陌氏静了会儿,突然一把掀了案子。 哗啦——啪! 案子,和案子上的茶杯,全都摔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陈大家的刚走到院子里,听到动静,马上看向采露。 采露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太太这里有我伺候,你忙你的罢!这里用不着你!” 陈大家的被刺的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挤出笑,不过,还不等她说话,采露就转身进了暖阁,看都没看陈大家的一眼。 陈大家的站在院子里,看着采露的背影,暗暗磨牙。 有什么了不起的! 以后是个什么光景还不一定呢! 采露一进来,就看到陌氏铁青着脸,五官都有些狰狞。 “太太息怒。” 她上前跪在地上。 “息怒?”陌氏咬着牙说道:“那破院子里的小蹄子现在都敢踩我的脸了!” “五……五小姐或许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多,只是……只是和以前一样,怕来了惹太太不高兴,才没来的。”采露低着头说。 刚刚宴灵苏的态度,现在还是别说的好,不然,就太太现在这样子,陌家还没个定论呢,再闹出什么事来,那真是全都要玩完! “贱婢!” 陌氏一脚踹过来,采露痛的直接双膝跪在了地上。 “你敢帮那个小蹄子说话?”陌氏指着采露骂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陌家要不行了,连我也都不放在眼里了?” 采露抬头看着陌氏,双眼通红:“太太……奴婢冤枉啊,奴婢……奴婢自幼在您身边服侍,对您对陌家都忠心耿耿,奴婢只是……只是觉得,五小姐不过才六岁,她能懂什么,就算老太太近来偏爱她一些,可……到底也不能跟大房二房的几位小姐相比,五小姐哪里又能摆的了什么谱……” 陌氏脸子依然铁青。 采露又道:“况且,当务之急,是救大爷出来,太太现在万万不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动怒耽误要紧事啊……” 陌氏这口气总算平息了些,眼睛里的怒火也消了,只剩下阴翳。 好半晌她冷哼一声: “是与不是,我日后便知,慧元那个小贱人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我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59.守岁 二十八, 贴窗花。 整个京城都笼在浓浓的年节里。 宴府上下全都忙碌起来,就连往年过年都没甚欢乐气氛的小院子, 现在也忙成了一团。 “五姐姐!我……我要贴!” 宴泽麟站在窗棂下, 指着宴灵苏手中的窗花,大声喊道:“让我贴!” 红平和慧姨娘在屋内忙活,青枣和宴灵苏在屋外, 宴泽麟头一次过这么喜庆的年, 再加上又大了一岁, 精神头非常足, 屋里屋内来回跑。 青枣端着糨子, 跟宴泽麟说道:“五少爷够不到, 可不能摔了。” 宴泽麟今天尤其兴奋, 非不依:“抱我!抱!” 宴灵苏没办法, 只能放下手中的窗花,把宴泽麟抱到凳子上, 两手扶着他:“你来贴罢, 我告诉你贴哪边。” 宴泽麟开心的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重重嗯了一声:“好, 我……我知道的!刚,我都看到了。” 刚刚宴灵苏贴窗花的时候, 宴泽麟一直在一旁仰着脑袋看着,早就心痒痒的想要自己贴了。 青枣要帮他把糨子涂好, 他只用粘就好, 宴泽麟非不让, 坚决要自己弄,青枣只好把糨子递到他手边。 宴泽麟像模像样地学着刚刚五姐姐贴窗花的样子,小脸紧紧绷着,神奇前所未有的认真。 在宴灵苏的指导下,宴泽麟非常顺利地把窗花贴好,贴好后立马嚷嚷道:“五姐姐,快抱我下来,我要看我要看!” 宴灵苏把他抱下来:“看吧,麟儿最棒了,贴得比五姐姐好多了!” 宴泽麟仰头看了看,因为太小,看不全,又转身噔噔噔跑出几步远,转身再看。 宴泽麟抬手指着窗子:“福!” 窗花是个福字,他认识。 往年,陌氏不待见他们,过年他们连年礼都没有,都是慧姨娘辛苦攒点银钱托门房在外面置办一些,毕竟银钱紧张,就算置办也都很寒酸,日子过得艰难,心情难免会受影响,全都表现在脸上。 今年不一样。 今年,太太给了他们该得的那份年礼,老太太也封了赏,还封了好几次,满府里都知道,他们院子的五小姐得了老太太青眼。日子有了盼头,院子里的主仆五人,心情都很好,精神面貌也好,小孩子,最敏感,受身边人的影响,性子也开朗了不少。 “五少爷可真聪明,”青枣一边往旁边去一边说:“学写字,教几次就会了,奴婢看和大少爷一样聪明!咱家五少爷也是个小神童呢……” 晏泽恒开蒙早,早慧,一直背着神童的美誉,哪怕在京城,都知道,宴府有个七岁能做文章的小神童。 全府上下都知道大少爷晏泽恒是晏家的希望,现在五小姐五少爷终于不再像以前一样,青枣自然也想五少爷能出人头地,在青枣的认知里,大少爷就是最好的,自然把五少爷和大少爷看齐,尤其是最近,五少爷越来越伶俐,这个念头就更强烈了。 青枣说完,还一脸真切地看着宴泽麟。 宴灵苏却皱了皱眉,她看了青枣一眼,见宴泽麟正跑到青枣面前又拿了张窗花,兴冲冲地还要贴,便没说什么,打算等回头再叮嘱青枣,这种话,不能乱说。别说宴泽麟没晏泽恒那样的慧根,就算有,也不能这么高调。 窗花刚贴了一半,福安堂派了人来。 绿荛带着几个丫鬟,一进院子就看到五小姐五少爷正亲自贴窗花,马上快步走过来行了礼道:“五小姐怎亲自做这些?” 说着就摆手让带来的丫鬟赶紧帮忙。 宴灵苏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让宴泽麟把手头的这一个贴好,把他抱下来,笑了笑说:“天儿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带麟儿玩一会儿。” 小院子原就没几个得用的人,奶娘是外头找的,过年家去了,只剩红平和青枣,青枣又是个小的,老太太见都快到跟前了,陌氏也没拨下人来使唤,便让绿荛来看看,先把这几天过去,等过了年,再拨人过来。 “老太太说五小姐这边人手少,让奴婢们过来看看。”绿荛看着宴灵苏笑着说:“慧姨娘身子也不太好,应当好好休息才是,院里的事,五小姐若信得过奴婢,就交给奴婢罢。” “怎敢劳烦绿荛姐姐。”宴灵苏一脸惊讶道:“本就没什么事。” 绿荛福了福身子:“五小姐这么说可是折煞奴婢了,老太太可是惦记得很,奴婢回去可是要复命的。” 宴灵苏这才点了点头,带着绿荛进屋。 绿荛带来的人果然好用,半个时辰不到,就把小院子收拾好了。 鉴于小院子本就破败,收拾得在干净,也像蒙着一层灰,好在绿荛和今天来的丫鬟都很懂分寸,从头到尾都恭恭敬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 城西,沈院。 一个半大的少年,扛着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猴儿一样跨过院门,人未进,声先至:“师娘!” 妇人在屋内应了声:“又干什么!不是让你回家过年的嘛!” “给师父师娘送腊肉!”少年大笑着窜进去。 里面的妇人又笑骂了声,少年出来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往影壁走的时候,看到坐在刀架上的人,正低着头看着手里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出神,他停下脚步,大声道:“小七,你怎还不回家?” 被叫小七的少年抬头。 正是韦珧。 韦珧眉头挑了挑,没理他。 半大少年嘿了一声,要上前,妇人从里面出来,指着他:“还不快滚!又招惹他!” 半大少年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怕七师弟没地去嘛,就……好好好,我马上滚!” 少年一见师娘变了脸马上转身跑了。 妇人看了看又低下头的少年,拧了拧眉,最后道:“还不过来帮我贴窗花,还在那儿躲懒。” 韦珧把手里的东西揣进怀里,哦了一声,这才从刀架上跳下来,去帮忙。 大年三十。 鞭炮声已然不绝于耳,一大早宴灵苏睁开眼,第一次感觉到了‘年’的意味。 前世,她辗转各个亲戚家,没有自己的家,没家又哪来的年?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有家,有亲人,有希望…… 她刚穿好衣服出来,怀里就撞进了一个红灿灿的小肉团子。 “五姐姐!” 看着宴泽麟童稚纯真的笑脸,宴灵苏只觉心头流过一阵暖意。 过年了。 宴泽麟兴奋地大声嚷嚷:“娘说,我今日和你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是啊,”宴灵苏笑着捏了捏宴泽麟的脸蛋:“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得去给老太太磕个头是不是?” 宴泽麟点头:“嗯,老太太……昨儿,昨儿还记挂咱们来着,要磕头!” 今儿来给老太太磕头的人,暖阁里都站不下。 宴泽麟紧紧挨着宴灵苏,因为兴奋,也不怕人了,四处张望。 大房二房都来了。 陌氏依旧称病,没来。 同是三房子女,宴灵苏哪怕再不愿意,也是跟宴灵芸姐弟三人站在一处。 宴灵菲脸上一直没个笑容,看着挨自己那么近的宴灵苏,更没好脸色。 但今天,宴灵菲非常意外的没有出言嘲讽谩骂。 宴灵苏巴不得宴灵菲别搭理自己,对她怨憎的眼神,只当没看见。 带着一堆赏赐从福安堂出来,宴灵菲面色不善地走到宴灵苏面前:“天天往老太太这边跑的倒是勤快,狗腿子!” 宴灵苏看了眼已经走远的大房二房众人,笑笑:“老太太是长辈,来请安是做小辈的应当的,七妹妹是觉得给老太太请安不应该吗?” 宴灵菲刚想顺着宴灵苏的话反驳,但又咽了回去,非常机智地说:“哼!我娘也是长辈,怎不见你去请安!” 对宴灵菲难得的机敏,宴灵苏微微诧异了下,她抬头朝宴灵芸看去,宴灵芸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而宴灵芸身后的陈大家的,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看到宴灵苏看过来,忙低下了头。 宴灵苏收回视线,看着宴灵菲:“太太还在病中,我去了,恐怕打扰太太养病,现下又是年节,拖延了太太病情恢复可就不好了,七妹妹有这跟我计较的功夫,不如回去给太太端茶送药,太太见七妹妹如此孝顺,兴许很快就能好了,七妹妹你说是不是?” 宴灵菲突然就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寻宴灵苏的错处。 “七妹妹若是无事,我们就先走了,小院子位置偏,我们要走好久。”说完,没等宴灵菲开口便转身走了。 宴灵菲瞪着宴灵苏的背影,气得脸都红了,却也只能看着他们走远,最后只是恨恨跺了跺脚,低低咒骂了一声。 宴灵苏心情非常好,新得了赏,陌氏气焰一天比一天萎靡,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放一盘炮仗庆祝一番。 吃了午饭,宴泽麟就期待着守岁。 他没守过岁,毕竟之前年龄小,身体又不好,小院子条件有限,入了夜早早裹着被子才暖和,现在有条件了,宴泽麟自是兴奋不已。 不光宴泽麟兴奋。 就连红平和青枣都难掩激动的情绪。 这也是她们进宴府过的第一个正经年。 就以往小院子在宴府的地位,她们是想都不敢想的,现在竟什么都有了,红平和青枣又怎么会不激动。 慧姨娘也是一样,不过慧姨娘毕竟是半个主子,稳重着些,没表现的太过,但脸上的笑就一直没下去。 五个人里,就只有宴灵苏看起来是最淡定的。 看大家都这么激动,宴灵苏也只好让自己不要那么严肃,吃了午饭没一会儿就开始准备晚上守岁要用的物什和吃食。 入夜。 宴府灯火通明。 小院子也早早点上了红灯笼。 烛火哔啵,屋内温暖如春,宴泽麟抱着宴灵苏的胳膊乖乖坐在矮榻上,一起守岁。 宴泽麟毕竟小,到底还是没撑住,最后歪倒在宴灵苏怀里,睡了。 宴灵苏看了看宴泽麟乖巧的睡颜,笑了笑,让红平把他抱进屋里去放睡。 看着摇晃的烛火,宴灵苏心内一片澄净。 辞旧迎新,新的一年新的希望。 60.请三太□□ 炮竹声声辞旧岁, 贺岁盈盈满乾坤。 “新春大吉!岁岁安康!” 第一声炮竹响,红平和青枣就齐齐朝宴灵苏和慧姨娘跪下, 几乎是大喊着行礼。 宴灵苏先是微微一怔, 片刻后,笑着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两人。 青枣是除了宴泽麟外最兴奋的一个,接了红封就大声嚷嚷道:“谢五小姐赏!” 说完, 看到一旁含笑的慧姨娘,马上又道:“谢慧姨娘!祝姨娘、五小姐五少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红平原本是有些感慨的, 被青枣这么一闹,顿时笑了:“平日里也没见你嘴皮子这么利落过呢!” “过年嘛,”青枣笑嘻嘻道:“当然开心。” 看青枣这样,宴灵苏也笑着说道:“本就该开开心心的。” 红平行礼谢了赏才敛了笑问宴灵苏:“五小姐可要休息, 天亮了还要给老太太磕头拜年,还有大爷二爷那边也要去……” 宴灵苏点点头,对慧姨娘道:“娘也赶紧休息会儿罢,天亮要一块去给老太太请安的。” 慧姨娘笑着哎了一声:“娘晓得的, 你这就快回房罢,别坐着了。” 宴灵苏带着红平走后,慧姨娘又打发兴奋不已的青枣赶紧去睡, 青枣一点儿都不困, 但慧姨娘开了口, 青枣也只好乖乖回去, 房间里便只剩慧姨娘一人。 蜡烛灭了两支, 光线暗了些, 慧姨娘笑着看着一支不住晃动的烛火,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慢慢消失,原本欢喜的一张脸,此时没了笑,明明尚且年轻的容颜却显出几分沧桑来。 她六岁入府,如今二十四岁,见过宴府鼎盛时的气派,这些年,也算是看着宴府从鼎盛走向没落,可到底是书香世家,就算再难,也不是贫民小户能比的,她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远见,说不出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话,可也知道,如今的宴府,比前些年要好得多。 要不然,前些年,太太又怎敢那么…… 烛火晃动,慧姨娘眨了眨眼,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得宠的那几年,明明只有几年的时间,现在居然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光景了,人老色衰,连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倒是这几年的艰难如同刻进骨子里一般,让她不得不时时谨慎,处处小心,唯恐一个差池连累了一双儿女受难…… 苏儿昏迷不醒那几日,她原以为要撑不过去,本打算等女儿去了就带着儿子也一起……没成想,苏儿有老天保佑,熬了过来,还……还得了老太太青眼,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这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 想着想着,慧姨娘嘴角又扯了起来,可没片刻,她眼圈就红了。 她的一双儿女在府里是个什么地位,下人们怎么看他们,她又怎么可能不知。她自己就是丫鬟出身,哪里不清楚下人们那一贯的心思。要想改变老太太的态度,简直比登天还难,她都想象不出,那些天,她年仅六岁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打动老太太那颗吃了秤砣的心的。 每次看到女儿从老太太处回来冻得通红的一张脸,她都假装没看到,等女儿走了才偷偷抹眼泪。 是她没本事,连累的女儿儿子吃这样的苦。 慧姨娘抹了把眼睛,又叹了口气。 太太不待见他们母子三人,她不怨太太。 可,苏儿和麟儿怎么也是宴府的小姐少爷,老爷竟……竟真这么狠心…… 想到这里,慧姨娘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原以为,老爷是因着太太,才不心疼苏儿和麟儿,如今看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一想起三爷晏明庭,慧姨娘的泪就止不住,房间里也没旁的人,她干脆扑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哭不出眼泪了,慧姨娘才擦了把脸,长长出了口气。 现在,她的苏儿和麟儿都很好,她已经很知足了。 只愿她的苏儿和麟儿能平平安安长大。 夜,喧嚣,可暗沉沉的天幕下,又深沉万分,慧姨娘下床,走到正堂,磕了三个头,期盼神明保佑她的一双儿女…… 一早,宴灵苏是被宴泽麟的大眼睛给盯醒的。 熟睡中都能感觉到两道视线探照灯一般死死盯着她,挣扎了许久,她还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五姐姐!” 宴灵苏眼睛刚睁了一条缝,宴泽麟就兴奋地大叫:“你醒啦!要去给老太太磕头啦!” 宴灵苏:“……” 她觉得自己耳朵都快被喊聋了,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宴泽麟却不准,扒着被子大喊:“五姐姐你不起么?不是说好了要早点去给老太太请安的么?” 宴灵苏困得直打哈欠。 宴泽麟继续喊:“五姐姐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一起守岁!我……我睡着了,五姐姐也不把我喊起来!” 宴灵苏露出两只眼睛瞄向嘟着嘴的宴泽麟,醒了会儿盹,干干笑了声:“五姐姐看你睡了……” 她话还没说话,宴泽麟就急声反驳道:“可……可我们说好的啊!说好了就算我睡着了,也要把我喊起来的!” 因为着急,语速又快,宴泽麟小脸涨得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委屈地看着宴灵苏。 一看宴泽麟要哭,宴灵苏立刻就精神了,忙坐起来。 宴泽麟红着眼睛看着宴灵苏,带着哭腔道:“我……我都没有跟五姐姐一起守过岁!” 那声五姐姐错了到了嘴边又被宴灵苏咽了回去。 宴泽麟今天穿了她前几日就准备好的大红色贺岁装,唇红齿白大眼睛明亮,可爱又喜庆,看得宴灵苏直痒痒,非常想揉一揉宴泽麟白嫩的小脸。 可现在宴泽麟在生气,她只好伸手摸了摸宴泽麟的脑袋笑着说:“怎么没有一起,五姐姐一直抱着你,到守了岁才把你送回去睡觉的,只不过五姐姐没有舍得叫醒你。” 宴泽麟两只大眼睛噙着水汽看着宴灵苏,一脸纯真地问:“真的?” 这个样子的宴泽麟,萌得宴灵苏心都要化了,大声道: “当然是真的!” 宴泽麟这才笑了,眯着眼睛脆生生道:“嘿嘿,原来是这样,是麟儿错怪五姐姐了。” 看着有点傻白甜的宴泽麟,宴灵苏突然有点发虚。 这……怎么看怎么和原著里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没有任何关系!她这么宠着养着,不会把狼崽子养成小绵羊吧? 想到这里,宴灵苏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可千万别啊,真要养成了小绵羊,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惨了! 谁知宴泽麟突然敛了笑,板着小脸看着宴灵苏,神情甚是严肃地说:“但……但是,我还是想跟五姐姐一起,下次,就算我睡着了,也要把我喊醒!” 宴灵苏被他这严肃的小表情逗笑。 宴泽麟急了:“五姐姐怎么能笑!我……是认真的!” “嗯,”宴灵苏笑着点头:“五姐姐记住了,下次一定谨记,你就算睡着了,五姐姐也要把你摇醒。” 宴泽麟这下才算彻底放心,满意地点头。 宴灵苏看他这样,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麟儿,你……你想学武术吗?” 既然没了那么些子磨难,习武的事情,还是尽快提上日程比较好。 大启朝太平盛世了这么多年,重文轻武,晏家又是书香世家,自是不会让自己的儿孙从武,如何说服老太太还是未知,得早做打算的好。 且,习武,本就是日积月累,童子功尤其重要。 现在就做打算,也免得宴泽麟像原书中那样,起步晚,为了练一身好武艺吃尽苦头。 宴泽麟正要跑出去看慧姨娘起没起,听到五姐姐的话,脚步一顿转身,茫然地看着宴灵苏:“嗯?学武术?” 宴灵苏心里咯噔了一声,生怕宴泽麟这无忧无虑的会突然说一句,我不要!她紧紧盯着宴泽麟等他的回答。 宴泽麟却歪了歪脑袋,认真想了想,说道:“是……是三哥说的,高手,会飞的那种武术吗?” 宴灵苏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解释,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学得好,是会的。” 说完,她又小心问了句:“麟儿喜欢吗?” 宴泽麟拧着小眉头。 宴灵苏怕他太小,理解不了,便又说道:“也当是让麟儿锻炼身体,身体好了,可以快快长大。” 宴泽麟眉头又拧紧了几分,脸色也更凝重了,看着宴灵苏,瓮声道:“我可以学吗?” 宴灵苏马上点头:“当然可以!” “我想学!”宴泽麟握着小拳头,郑重其事地说。 宴灵苏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宴泽麟不抵触习武就好,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来。 她笑着看着宴泽麟:“那五姐姐回头跟老太太求恩典,让咱们麟儿学一学。” 宴泽麟咬着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重重点头,笑着说好。 宴泽麟跑出去后,红平一边伺候宴灵苏起身一边担心地问:“五少爷那么聪明,读书做文章也不会比大少爷差,五小姐怎……怎让五少爷习武呢?” 在红平看来,习武又脏又累,根本不适合他们身子弱的五少爷。读书考功名才是要紧,更何况,晏家世代簪缨,何时出过习武的儿孙? 就算,就算五少爷想学,老太太和大爷也不会同意的! 红平这一次是真的不明白五小姐到底在想什么了。 宴灵苏看了红平一眼,说:“麟儿身子弱,习武就当强身健体,总好过一直在屋里娇养着。” 红平激动地说:“五少爷本就是千金贵体,娇养着也是应当!”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马上道:“奴婢……奴婢失言,奴婢只是觉得,习武那么累,怕……怕五少爷……” “红平。” 宴灵苏缓缓喊了一声,声音轻,语气却压着万千情绪,红平顿时浑身一僵,怔怔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却没看她,自顾自扣上盘扣,轻声说道:“我和麟儿,出身低微,说千金贵体,就太没自知之明了。你是自幼跟着我娘的,该知道,先前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虽说现在情况好了些,可……到底算不上牢固,总要自己争气,才能有立足之地。” 红平眼眶顿时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宴灵苏又道:“麟儿身子弱,只靠药石调理,总不是长久之计,旁的不说,且当是强身健体,也是值当的,身子好,以后的许多事情,才能有个盼头,你说呢?” 说完,宴灵苏看向红平。 红平愣了好一会儿才忙点头,哑声道:“五小姐说的是,还是五小姐想得久远,是……是奴婢愚笨了!” 宴灵苏笑笑:“我当然知道你是忠心耿耿,这些事,本就急不来,走一步看一步。” 红平只低着头有点不安地说:“万一……老太太不同意,因此动怒呢?” 不同意事小,要因此让老太太生了厌,可就严重了。 宴灵苏听出了红平的画外音,说:“只是为了让麟儿强身健体,老太太又怎会动怒呢?” 红平抬头,又有点不明白了。 宴灵苏这次却没再解释什么。 她总不能告诉红平,宴泽麟以后会是威震朝野的大将军吧? 现在宴泽麟被她影响的已经和原书里有了很大不同了,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按着原来的剧情成长? 得早点让宴泽麟步入正途才行。 她可不敢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冒险,还是尊重这个世界的规则最保险! 在宴泽麟没有功成名就之前,这些话,她谁都不会说! 大年初一,按照往年的习惯,是要在老太太那里用早饭的,所以,宴灵苏穿戴洗漱好,就去找慧姨娘,打算一起去福安堂。 谁知进了里屋,就听到青枣压低了嗓音:“这……这怎么办呀?”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什么怎么办?大清早的,怎么了? 她慌忙走进去,就看到青枣苦着脸站在慧姨娘身旁,一脸的束手无措。 看到宴灵苏进来,青枣愣了下,慧姨娘也愣了下,但她到底比青枣经的事多,马上笑着说:“不过是昨儿守岁晚了太高兴了,睡得晚了些,不碍事。” 宴灵苏盯着慧姨娘红肿得非常明显的两只眼睛,心下顿时了然。 慧姨娘见宴灵苏这个表情,马上又道:“青枣就是太小题大做了,哪有什么事,这就走罢。” 青枣低着头。 怎么能叫没事呢? 今日,都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贺岁,被……被太太看到,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就算太太不说什么,让老太太看到也会不高兴的啊,姨娘怎么能说不妨事呢? 宴灵苏看出慧姨娘眼睛里的不自在和尴尬,无奈地笑了笑:“昨儿就说让娘早点儿睡,偏不听,这下好了,眼睛肿了罢?青枣,你去外面收点雪回来!” 说着她朝慧姨娘走过来。 青枣不明所以地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随口吩咐她:“抓两个雪球就行,快去,别耽误了去给老太太请安。” 青枣应了一声,满脸疑惑地跑出去,一直到双手通红地捧着两个雪球跑回来,都没想明白五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宴灵苏拿了布巾包着雪球,一个自己自己拿着一个给青枣:“像我这样,轻轻敷在眼睛上,可以消肿。” 青枣看着宴灵苏手中的动作马上就会了,开心道:“五小姐真聪明,奴婢都不知道还可以这样用!” 宴灵苏笑笑,没接话。 敷了会儿眼睛,直到不怎么肿了,宴灵苏这才带着宴泽麟、小院子仅有的两个丫鬟,和慧姨娘一起往福安堂去了。 慧姨娘平日里并不往福安堂来,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会来磕个头,哪怕这样,太太都还看她如眼中钉,虽然知道自己儿女现在受老太太待见,慧姨娘还是免不了紧张。 宴灵苏牵着宴泽麟的手,看了眼紧张得直冒冷汗的慧姨娘,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慧姨娘的手,冲她笑笑:“娘,老太太这段日子心情一直都很不错,待人也和善,娘只要给老太太见了礼就好了。” 见女儿这么贴心,慧姨娘一颗心暖洋洋的,笑着哎了一声。 福安堂今日热闹非常,比前几日老太太生辰还要喜庆。 张灯结彩,院外的两个大红灯笼还继续燃着,红灿灿的光芒打在门前的青石地板上,别有一番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石味,是熟悉的年味。 “五小姐!” 还没走近,就听到翠儿嘹亮的嗓音。 宴灵苏笑了笑,牵着宴泽麟走过去。 还没走近,翠儿就跑过来,凑到宴灵苏耳边小声道:“大太太已经到了,刚进去。” 宴灵苏愣了下,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慧姨娘,慧姨娘马上会意,掏了个红封给翠儿。 翠儿不要,宴灵苏拉了拉她的手:“应该的,你就当是五少爷赏你的,白吃了你那么多糕点呢。” 宴泽麟适时板了板小脸,一本正经地点头:“唔。” 翠儿笑了笑,只得收下。 翠儿在前领路,一行人正要往院里走,身后传来南春的声音。 “见过三爷。”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紧接着又传来了一句: “见过三太太,请三太太/安。” 61.计划落空 陌氏自打称病, 连老太太生辰都没现身后, 就再没出来过,宴灵苏还以为她今日也依然称病不出现的,没想到…… 一听到三太太这三个字, 慧姨娘就本能地恐惧, 抓着宴灵苏的手猛地收紧。 宴灵苏被抓得有些疼, 忍不住蹙了蹙眉,抬头看了看脸上已然毫无血色的慧姨娘, 宴灵苏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 她轻轻拉了拉慧姨娘的手, 压低了声音道:“没事的, 有我。” 慧姨娘勉强扯出一丝笑。 转身的时候, 陌氏正挑着眉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慧姨娘浑身又是一抖。 宴灵苏却一点儿都不惧,陌家大爷连年都是在大牢里过得,陌氏哪来的底气找他们麻烦? 她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行了个半礼:“见过父亲母亲。” 宴泽麟跟着宴灵苏, 也行了个礼:“见……见过父亲母亲。” “太太,老爷。”慧姨娘在宴灵苏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行礼,声音很轻。 陌氏看了眼慧姨娘, 刚要发作, 宴灵苏便道:“老太太该是等急了, 大太太和大姐姐早就进去了。” 陌氏面色不善, 可这毕竟是福安堂,到底是有忌讳。 过了年节,哥哥的案子开审,无论如何还是要靠着晏家的关系,想到这里,陌氏只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下。 宴灵菲却根本就不管那么多,见宴灵苏这个小废物竟然敢这么说,脸子登时就变了,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菲儿!” 陌氏低声喊了声。 嗓音里带着不悦。 宴灵菲有些疑惑,母亲制止她做什么? 她转头看过去。 陌氏保持着脸上的表情,说道:“今日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跟娘进去。” 宴灵菲有些不情愿。 她还没给 那小废物颜色瞧呢! 陌氏眉头一皱。 宴灵菲顿时蔫了,忿忿瞪了宴灵苏一眼,转身走过去牵着陌氏的手,走在了前面。 经过宴灵苏的时候,还给宴灵苏一个警告的眼神。 宴灵苏假装没看到,在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牵着宴泽麟的手跟上。 “五姐姐,”宴泽麟拧着小眉头,不是特别开心地说:“七姐姐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找我们麻烦啊?” “没有为什么,”宴灵苏笑了笑道:“有些人天生不合,躲着些就是了。” 宴泽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天生不合? 原来这就叫天生不合啊! 慧姨娘有点担心,但是想起今早宴灵苏给她敷眼睛时,那微微拧着的眉头,慧姨娘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的苏儿,又长大了一岁,看得比她明白。 只是…… 她抬头看了眼那个男人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悲凉。 刚刚,他竟看都不看她一眼,连她的儿女,他都没开口问一句。 慧姨娘掩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牙齿死死咬着嘴唇。 暖阁里,老太太穿着宴灵薇亲手缝制的新衣,笑得像个孩子一般灿烂,听到丫鬟来报三爷和三太太来了,脸上的笑立刻就散了。 老太太这么明显的态度,根本就没做任何掩饰,暖阁里,哪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还是徐妈妈开口道:“快请进来呀,五小姐五少爷来了么?” 提到五小姐五少爷,老太太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也看向那丫鬟。 小丫鬟没想到自己进来回个话就惹得老太太差点动怒,早就瑟瑟发抖,听到徐妈妈的话,小心翼翼看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没刚刚脸色那么难看,这才喘上一口气,回道:“来……来了,五小姐五少爷就在外面呢。” 老太太嘴角勾了勾:“让他们进来。” 小丫鬟有点蒙。 让他们进来,‘他们’是指谁? 三爷三太太,还是只有五小姐五少爷啊? 可她不敢问,只得求救地看向徐妈妈,徐妈妈给了她个眼神,小丫鬟如获大赦一般,忙转身出去,把三房都请了进来。 一踏进暖阁,宴灵苏就察觉到暖阁里的气氛不太对,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安安静静地牵着宴泽麟和慧姨娘一起,在一旁站着。 老太太先是看了眼最先进来的陌氏一眼,面色平和,眼底却泛着冷意。 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宴灵苏和宴泽麟进来,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陌氏看老太太脸色没那么好看,心里有点犯嘀咕,只是现在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陪着笑脸:“给老太太请安。” 晏明庭听到陌氏这样说,这才反应过来:“儿子见过母亲,祝母亲身体安康。” 老太太勾了勾唇,轻笑着说道:“少些糟杂事,我就能安康了。” 晏明庭面色一僵。 陌氏马上道:“如今宴府有大哥和大嫂,必然红红火火。” 老太太没接陌氏这话。 周氏抬手用手帕掩了掩嘴,假装没听见,也不接话。 陌氏赔了个没脸,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宴灵苏在一旁静静看着,看陌氏这样,她只觉得可笑,就在她以为陌氏要咽不下这口气时,陌氏嘴角一勾,又笑了,还冲身旁的三个儿女招手:“芸儿菲儿轩儿,快来给老太太请安。” 宴灵苏瞪大了眼。 陌氏还有这种心机? 不光是宴灵苏,就连周氏脸色都变了变。 陌氏这一变化,惊呆了不少人。 只有老太太,神色依旧。 宴灵芸有点生气,可她知道现在的情况,脸上没敢甩脸子,带着弟弟妹妹走上前。 宴灵菲就不一样了,她刚刚就在生气,此时更气了。 宴泽轩却什么都不知道,一脸的好奇,左看看右看看。 三人毕竟是宴府的少爷小姐,老太太并没有为难,只是神色淡淡,也没有多亲近,让玉珠封了赏,给了压岁钱,就没再多说一句。 见老太太这样的态度,陌氏心里那叫一个恨啊,本想借着孩子的名义让老太太心软,如今这般,还怎么实施? 等宴灵芸姐弟三人回来站好,宴灵苏这才带着宴泽麟上前,给老太太请安。 宴泽麟出入福安堂已经好几次了,今儿虽然人多,气氛也不融洽,但他已经不紧张了,此时正一本正经地跪在那儿,脆生脆气地给老太太磕头请安:“麟儿给老太太请安,祝老太太天天开心。” 宴泽麟生得是公认的好看,又穿了一身红,此时一板一眼的样子,别提多招人了,老太太立马就笑了:“快起来罢。” 宴泽麟又磕了一个头:“麟儿还要谢谢老太太记挂,得……得多磕几个头。” 他这一说,老太太笑得几乎合不拢嘴:“还以为你是个不爱说话的,现在看,话也挺多的啊。” 宴泽麟笑得眯起眼睛,可爱极了:“麟儿,这是麟儿必须要说的,麟儿平日里,很乖的。” 周氏也被宴泽麟这个样子逗笑了。 她的恒儿,优秀是优秀,可打小就是个小大人的样子,从没露出过这种憨态,再加上老太太的缘故,周氏怎么看宴泽麟怎么觉得喜欢,忍不住道:“麟儿这是眼里只有老太太吗?看见大伯母,也不行礼啊?” 宴泽麟忙道:“不是的!” 宴泽麟毕竟小,一着急,说话就有点磕巴:“麟儿……麟儿还没来得及!这就给大伯母请安……” 看着宴泽麟宴灵苏这两个小废物,再看看自己的三个儿女,这口气,陌氏终于忍不下了。 她笑了笑,说道:“别说是大嫂了,就是我这个嫡母,也没见他行多少礼,也是我的错,疏于管教了!” 陌氏这话一说,慧姨娘顿时就慌了,明知道这种地方没有她说话的份,她还是上前跪在陌氏面前,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太太别生气,是……是奴婢的错,和五少爷没关系,五少爷他还小……” “过了年,可就四岁了,”陌氏皮笑肉不笑道:“不小了。” 慧姨娘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陌氏见慧姨娘这样,不自觉有感受到了曾经的风光,没忍住道:“你那边到底教养不便,我看你也教不好……” 慧姨娘顿时如坠冰窖。 就连宴灵苏脸色都变了。 陌氏现在竟是有了要亲自‘教养’他们姐弟的心思? 她微微皱了皱眉,正准备着陌氏一旦把这话说出口,就立刻跪下替慧姨娘婉拒,上座的老太太却先她一步发了话: “慧姨娘那个院子,确实太偏了些,如今他们两人也都大了,那么小院子确实不成,你现在既然身体不好,事情又多,就让他们搬到韶然轩好了,在我眼皮子底下,也省的管教不严,没了晏家门风!” 老太太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韶然轩可是紧邻福安堂,不说多奢华,可也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62.落井下石 宴灵苏不敢置信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却并没有看她, 只是一脸平和地看着陌氏。 陌氏回过神来, 肺都要气炸了! 让慧元这个小贱人和她生的那两个小废物住进韶然轩? 把她当什么了? 把她的儿女都当什么了? 大年初一, 当着全府人的面, 这么打她的脸? 以为她示弱就是怕了? 陌氏紧咬后槽牙,但还是努力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笑得及其勉强地问道:“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陌氏脸上表情的变化,又怎么可能逃过老太太的眼睛,她却一点儿旁的反应都没有, 始终保持着平和的情绪,轻飘飘道:“你孩子多,也没空闲时间教养他们两个,为了宴府的脸面着想,少不得我老婆子要出出力, 也总好过被外人说我们宴府连个小姐少爷都不会教养!” 这就差明摆着骂陌氏不会教养孩子,把宴灵芸姐弟三人教养的毫无礼数。 陌氏脸色霎时铁青。 老太太理了理鬓角, 又道:“就这么定了。” 陌氏强撑着笑:“还是别了, 老太太既要颐养天年,哪能还劳烦老太太,他们俩最是没礼数的, 别扰了老太太清净,我带回去教就是!” 老太太抬眼看向陌氏, 目光平静, 却带着森森冷意:“你?” 陌氏只觉后背一凉, 片刻后火气窜起。 这个死老太婆, 不过就是看她现在又求于她,便这么作践她,以为她真的会任人宰割? “算了罢,”老太太轻叹了口气:“就放我眼皮底下,教得好,我也能放心!晏家的脸,可禁不起再丢了!” 老太太这么一说,屋内所有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尤其是是晏家大爷,一脸惭愧:“都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劳累了!” 大太太也跟着道:“媳妇愚笨!” 宴灵苏拉着宴泽麟,跪在最边上,今天这情况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老太太竟会有这样的打算,还是在大年初一就提出来。 除了大爷和大太太,旁的人,没一个人敢说话。 陌氏直直站在那儿,分外扎眼,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自在,宴灵苏偷偷瞄了一眼,正好瞧见她爹正悄悄拉陌氏的衣袖,让她别闹,赶紧跪下。 他动作虽然小心,可陌氏站在那儿就是个靶子,谁又看不到? 老太太坐在暖榻上,全然不知一般,慢悠悠喝着参茶。 到最后,还是陌氏先低头,不甘不愿地跪在了晏明庭身旁。 晏明庭这才开口:“母亲怎这样说呢,咱们府上有大哥,大嫂又那么会管家,呵呵……” 老太太放下茶杯。 啪的一声脆响,晏明庭顿时闭上了嘴。 老太太牵了牵嘴角,笑容很浅,似乎带着讽刺,又似乎没有,只淡淡道:“但愿晏家祖先能庇佑!” 暖阁内气氛有些凝重,宴灵苏想了想,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冲老太太磕了个头:“都是孙女的错,是孙女蠢笨,让老太太操心,孙女日后一定好好学规矩,一定不会丢了宴府的脸!” 宴泽麟原本就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跪下了,此时看五姐姐磕头,也爬过去磕了个头,学着宴灵苏的语气道:“麟儿……麟儿也会好好学的。” 在老太太面前做小伏低就算了,再怎么说,她是个儿媳,可管教庶出子女本就是她的事,老太太竟还想越俎代庖,这几日她本就成了笑饼,今日这事,她要让步,那岂不是被那些个碎嘴子的下贱胚子笑死? 这口气,她可忍不了! 听完宴灵苏和宴泽麟的话,陌氏抬头正要反驳,晏明庭马上拉住她压低了嗓音:“夫人,捞人要紧!” 陌氏不甘心地看向晏明庭。 晏明庭脸上带着惧怕,皱着眉,以眼神示意她,别在这里和老太太闹。 陌氏几乎要呕出血来……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老太太已经拍板下定论:“难得你们有这个心,你们记着今日自己说的话,别让我老婆子成了笑饼!” 宴灵苏忙磕头应是。 宴泽麟有样学样,也跟着磕头。 “正月里事忙,”老太太脸上总算有了笑意:“韶然轩的房子一直空着,也要好好清理清理,就等出了正月,搬进来。” 宴灵苏忙磕头谢恩。 到此下了定论,慧姨娘才回过神来,磕头如捣蒜一般谢恩。 老太太抬了抬手:“都起来罢,没得还以为我老婆子怎么了呢,大过年的找儿孙们的不是。” 老太太发话了,自然都应声起身。 乔氏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一张天生的笑脸,眼珠转了转,立时哎呦了一声,大笑着说道:“怎这就给老太太磕头拜年了?媳妇来晚了,该罚该罚,芙儿萱儿睿儿,快来给祖母磕头!正好赶上,别磕晚了,老太太不给你们压岁钱!” 宴灵芙姐弟三人闻言立刻上前,规规矩矩给老太太跪下磕头。 乔氏这么一闹,暖阁里顿时乐开了。 周氏被丫鬟扶着起身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乔氏:“偏你来得晚!” 乔氏告饶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今儿记挂着给老太太带几个小玩意,给耽误了,是我的错,老太太都没怪罪呢,大嫂就饶了我这一回罢!” 老太太噗的一声乐了,指着乔氏:“我可说你什么了?你这一通告饶,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 老太太一笑,暖阁里又恢复了喜庆气氛。 乔氏见老太太情绪好转,更肆无忌惮起来:“媳妇可不是这个意思!老太太要这样说的话,那……” 她转头看向周氏:“大嫂还是别饶了我罢!” 周氏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老太太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别难为你大嫂子了,本就不是什么事,头都没磕呢,你先磕罢,我老婆子等着,压岁钱也给你备着呢!” 说完,老太太好整以暇地看着乔氏,等着她磕头请安。 乔氏是什么人? 能在宴府混得这么开,不光是靠着娘家,她本人也是个七巧玲珑心的。 来的路上丫鬟就已经给她通了气,说明了暖阁里的情况,她本想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进来,可想来想去,这种时候,她要不站在老太太一边,给陌氏好看,这些天的精力岂不是白费了? 老太太开了口,乔氏立刻往蒲团上一跪。 跪老太太天经地义,她也没什么可臊的。 她这一跪,可把老太太乐坏了。 邱妈妈忙上前去扶乔氏。 乔氏磕了三个头才起身,起来后,还笑着讨赏:“老太太要给媳妇的压岁钱呢?” 老太太笑得不行,指着她点了点:“给给给!看能不能压住你这孩子气的岁数!” 阖家欢乐,共享天伦,一派喜乐景象。 陌氏站在一旁,死死盯着乔氏的脊背,牙都快咬碎了! 乔氏接过老太太给的赏,佯装很稀罕地揣进袖子里,偏头,冲陌氏扬了扬嘴角。 63.缓兵之计 今年老太太的封赏很丰厚, 就连慧姨娘都得了一份大礼,这也是慧姨娘第一次感受到‘主人’的地位。 她虽有过得宠的一段时间, 可那时, 是陌氏和老太太闹得最凶的时候,三爷又对陌氏言听计从,她当年, 除却三爷殷勤一些,并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赏赐有了, 院子也有了,地位有了。 她的儿子女儿,总算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一直到回到小院子,慧姨娘都还没从这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青枣今儿得了两份赏, 兴奋地一路都在叽叽喳喳个不停。 青枣摸着袖子里的红封,嘴巴都合不拢。 最让她兴奋的不是得了赏,而是三太太今儿嚣张不起来忍气吞声却又不得不强忍着的样子。 这才是让她最痛快的。 今儿在福安堂,老太太眼里根本就没陌氏这个三儿媳妇, 周氏是长房长媳自是最体面的,前前后后都是周氏在忙活,老太太对周氏是全权放权的, 更不用说周氏在宴府本就有威信, 自是老太太后面的第一份。 二太太更不用说了, 八面玲珑, 二爷又有本事, 宴府一直都有二房的一席之地。 三太太今儿一直试图要插话往陌家的官司上引, 可偏生老太太和大太太没一个人接她的话,二太太前几日就和她闹过不快,今儿这种形势如此分明的情况下,又怎么会给她面子? 最好笑的是,三爷今儿几次看不过眼主动去截三太太的话头,被三太太瞪了好几眼,但三太太好歹没再继续找没趣。 想起当时的场景,青枣就想笑。 “乐什么?”红平实在没忍住,小声问了青枣一句。 青枣捂着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宴灵苏,凑到红平跟前眯着眼睛回道:“我高兴!” 红平瞥了青枣一眼:“得个赏就能高兴成这样?” 那以后不得高兴疯? 凭五小姐五少爷如今在老太太心里的地位,以后他们院子,只会更好!不是她痴心妄想,在她看来,五小姐五少爷,不比大小姐大少爷差到哪里去,还愁没有发达的时候? “不是因为赏!”青枣嗓音又压低了几分,又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是今日太太……” 青枣话还没说完,红平眉头就皱了起来,怒瞪着她,以口型斥道:“你胆子大狠了!不要命了?” 青枣看了看走在前面没有任何反应的宴灵苏和慧姨娘,小声说:“我知道分寸,就白跟你说说。” 红平哪里敢让她这样,马上叮嘱她:“这种话,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说!万一被谁听了去,小命都保不住!五小姐好容易争了这点恩宠,要因为你的口无遮拦给整没了,你怎么跟五小姐请罪?” 红平这话说的很重,青枣本就是有点亢奋,并不是一点儿不知道轻重,只是此时见红平脸色这么严肃,嘴角的笑僵了僵,被今天接二连三的事情冲击的有点晕的脑子,终于稍稍清醒了些,冲红平点头保证:“我不会说!” 见红平还是不信任地看着她,青枣又举手发誓:“以后这种话再不会说了,要不然,让我……” 她们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宴灵苏虽听不太清楚,可也不是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 “你们在说什么?” 宴灵苏转头看了她们一眼。 红平和青枣顿时一愣。 宴灵苏本就是随口一问,看两人表情不对,眼神微微变了变。 青枣脑子卡壳,只怔怔地看着宴灵苏,不知道说什么好,还好红平反应快,马上说道:“青枣刚刚跟奴婢说,今儿五少爷表现很好,老太太很是欢喜,奴婢也是这么觉得的,虽然五少爷平日里很少去老太太那里,但看今日表现和老太太还是很投缘的,奴婢们都很高兴。” 青枣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宴泽麟听到别人夸自己,顿时也开心的不行,转头眯着眼睛看着红平和青枣:“我……我和老太太本来就很投缘的,我以前只是身子不好,去得少,现在我身子好多了,往后会……会去得更多!” 宴灵苏低头看着板着小脸一脸认真的宴泽麟,忍不住笑了。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择日不如撞日,宴灵苏笑着说:“可不是,麟儿现在都是小男子汉了,等回头学习了强身健体的武术,身子会更好,到时候更能天天往福安堂跑着给老太太请安了。” 宴泽麟习武的事,既然已经提上日程,就得早些让她们知道才行,别到时候跟老太太提了,大家口径不一样,耽误事。 红平之前就知道习武的事的,所以并没有太过震惊,只是对宴灵苏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提及这件事而有一点儿惊讶,五小姐这意思……是马上就让五少爷习武了? 青枣就不一样了,青枣之前并不知道,此时听宴灵苏这么说,立时瞪大了眼,惊讶道:“习武?让五少爷习武?” 这是青枣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更不用说此时震惊多过冷静,她根本就没那个功夫想那么多。 青枣这一声惊呼,把还在恍惚中的慧姨娘给喊回了神。 “什么习武?”慧姨娘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们,微蹙着眉头问道。 宴灵苏正要解释,宴泽麟就迫不及待地对慧姨娘献宝:“是麟儿要习武!五姐姐说的,习武强身健体!麟儿也喜欢!” 慧姨娘原本带笑的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她看向宴灵苏:“麟儿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宴灵苏敛了笑,说道:“麟儿身子弱,习武可以让……” 她话 还没说完,慧姨娘就冷着脸道:“我不答应!” 宴泽麟怎么说都是宴府的五少爷,怎么能去习武? 这不是等着让满府里笑话的吗? 且不说老太太那边会不会答应,就是在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书香世家让子孙习武的! 读书考功名不好么? 宴灵苏猜到慧姨娘会反对,却没料到慧姨娘反应这么大。 “娘,你听我说……” “我是不会答应的!”慧姨娘斩钉截铁地说:“麟儿身子弱自是该好好养着,怎能去当那粗鲁的武夫?” 主仆五人全站在院门口,慧姨娘这个反应,宴灵苏也知道一两句话是说不动她的,便让人都先回屋,进去再好好说这件事。 刚踏进院门,宴泽麟就脆生生道:“娘,麟儿觉得习武很好啊,麟儿想……想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想当大英雄!” 慧姨娘皱着眉:“你还小,哪里知道习武的艰辛,况且,武夫……还是好好读书考功名的好。” 宴泽麟看了看慧姨娘又看了看宴灵苏,最后又看向慧姨娘:“可是麟儿想学武术。” 慧姨娘气息一窒。 宴灵苏马上道:“先进屋,外面太冷了!” 慧姨娘顾着两个孩子的身子,只能先进屋,可一进屋就开始问宴灵苏:“苏儿,你要做什么,娘从来都是支持的,可麟儿习武这事,娘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宴灵苏本就没想过让慧姨娘还有老太太以及其他有可能会阻碍宴泽麟习武这件事的人直接就接受。 她用的是缓兵之计。 “娘,”宴灵苏无奈笑笑说:“让麟儿习武,不过是让他强身健体,麟儿自小身子就弱,吃了这些年的药身子骨才稍稍有一些好转,可毕竟还是不能和旁的人比,徐大夫也说了,不能太娇养了,最好是能学些武术,这样身子才能追上旁的人,麟儿这么聪明,到了开蒙的年纪老太太自是会让他去学堂读书的……” 宴灵苏这么一说,慧姨娘有些白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可,她还是不太放心。 习武,那可是很危险的,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慧姨娘毕竟只是个丫鬟出生,大小就在深宅大院里侍奉主子,哪里知道习武学武是怎么回事,只是听话本子里是这么说的,不自觉有些怵得慌。 宴灵苏看慧姨娘脸色,继续说道:“娘不会不知,读书也是个力气活,若麟儿身子一直这么弱,读书读累了,旁的人休息一会儿就好,麟儿还要吃药才能恢复力气,这不是很耽误麟儿读书吗?况且时间长了,难保教书先生不会生厌,到时候只会让麟儿进退两难。” 慧姨娘好容易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顿时又白了,直是惨白如纸。 “……而且,科考可是要扒一层皮的,身子骨太弱,考场都不一定能撑下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宴灵苏自己是很清楚这个道理的,就算宴泽麟不走武将的路,她也会让他习武。 功夫在身,至少是能自保的。 可跟慧姨娘,她不能这么说,只能把事情和科举联系到一起,她说的本就是事实,不过是夸大一些而已。 慧姨娘一听,顿时就妥协了。 天大地大,科举最大。 而且,只是学点拳脚功夫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不是去当武夫,她……她也不会太反对。 宴灵苏是做了万全准备的,再加上宴泽麟这个真心实意想习武的小助攻,搞定慧姨娘自然非常容易。 而这套说辞,也成功说服了老太太。 大年初六,宴灵苏带宴泽麟去福安堂给老太太请安,顺着老太太的话说起徐大夫,又往宴泽麟身上引,成功让太太松了口,并且老太太还亲口许诺,她会给宴泽麟找合适的习武师父。 这对宴灵苏而言简直是意外惊喜。 老太太怎么说都是尚书府嫡女,由老太太出面,自然比她这个七岁没什么人脉见识的小丫头找的习武师父要好。 老太太答应的事,自是十二分的上心,正月十二这天,老太太便已经找好了习武师父。 是当年京城有名的禁卫军教头,沈自风。 只是有一点儿,沈教头不上门教习,所有跟他习武的,不管是世家勋贵还是平民百姓,都要亲自去他的沈院学习。 沈教头多年名声在外,又教出了好几个将军,沈院在京城都颇具有声望。 宴灵苏得到这一消息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只知道老太太找的人不会差,却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这么……这么用心,给找了这么个有来头的师父! 64.元宵灯会 解决了宴泽麟习武这个头等大事, 宴灵苏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再加上老太太每日遣人送来吃食, 宴灵苏觉得自己应了那句, 每逢佳节胖三斤。 她胖了还不止三斤。 不过,她原本就瘦,胖了一点儿刚刚好。 就连宴泽麟的小脸都圆了。 年节, 除却给长辈拜年,就是各家联络感情, 互相走访。 当然,这些都是大太太和大爷的事情,宴灵苏一个七岁的孩子,只负责吃喝玩乐, 天天带着宴泽麟往老太太那边跑,顺便刷脸。 宴泽麟习武的事,宴灵苏并没有刻意瞒着,反正到了真要学武的时候, 府里肯定都会知道,现在老太太已经拍板定下来了,宴灵苏自然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 这个消息传出来后, 笼在节日气氛里的宴府全都震惊了。 舒正院。 大太太周氏眉心微微蹙着, 眼底尽是疑惑。 宴灵薇正在帮母亲算这几日的开支用度以及调配下月银钱, 见母亲只是拧着眉也不说话, 放下账本, 轻声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周氏正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老太太那么宠着宴灵苏宴泽麟,会答应让宴泽麟习武,听到女儿的声音,迟疑道:“你说,你祖母是不是有别的打算啊?” “什么别的打算?”宴灵薇反问。 她也不是特别能理解祖母这么做是为何,但多少也能想通。 “麟儿一个庶子,”周氏紧拧着眉:“三房又是那个样子,真要扶持三房,也是走科举仕途,怎地让麟儿习武了呢?” “娘!”宴灵薇笑了笑,说道:“您何时见祖母是要扶持三房了?” “初一那天,你祖母亲口说的,让他们从小院子搬出来住到韶然轩,这还不是扶持?”周氏道。 “他们?”宴灵薇反问:“他们是谁娘还记得吗?” 周氏被女儿问得一愣。 宴灵薇笑笑:“祖母是心疼两个孙儿,不忍宴府子孙受苦,就算真是要扶持……” 她顿了顿,话没说全,意思却已经明了。 若老太太真要扶持三房,那自该是扶持宴泽轩,怎么也轮不上宴灵苏和宴泽麟姐弟俩。 看着母亲恍然的样子,宴灵薇又道:“况且这事儿还不定呢,麟儿身子弱,祖母大抵也是真的遵从徐大夫的叮嘱,让麟儿学些功夫强身健体,本就算不上多大的事,娘何必想这许多,既是祖母安排的,等麟儿去沈院学武时,提前备好武服吃食和教头的见面礼才是要紧。” 见女儿这样说,周氏眉心这才舒展,这要换了二房的睿儿,她必然不会想这许多。 不还是因着陌氏! 陌氏那个里子面子全不顾的,现在好容易把她的气焰压灭,若让她再死灰复燃,那还得了! 她的恒儿可是要科考的! “娘看苏儿跟你倒是亲近,”周氏想了想说道:“看着倒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宴灵苏这几日没少往他们院子跑,给大爷送了桌屏,又给晏泽恒送了笔筒和笔架,也送了她们母女俩不少东西,虽都不值钱,却也是小孩子的一片心。 她也不是铁石心肠,有时看着宴灵苏拘谨小心地样子,她也挺心疼这孩子的。 “小五是很懂事,”宴灵薇笑笑:“她送我的花样我喜欢得紧,娘每日管理府中事务那么累,多歇着些好,那边的事,祖母也不会全然放手,娘只要着人盯着点就是了。” 周氏最最疼这个女儿,也最最听女儿的话,宴灵薇这一番话熨帖极了,她笑了笑:“也是,就算她想翻腾,你二婶也不会同意的,娘还是多带着你和这些夫人们走动走动是要紧! 女儿是该找夫婿的时候,可不得多走动。 宴灵薇脸立刻就红了,转过脸,佯怒,不看母亲…… 二房。 乔氏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宴灵苏是得了老太太的心,再加上和陌氏较劲这一茬,老太太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奇怪。 宴灵苏姐弟俩,她其实也挺喜欢的,生得好又懂事,就是不知道麟儿那么小身子又不好能不能撑得住。 她的儿子是要读书科考的,他们二房毕竟和大房不能比,她也就是能顾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罢了。 焦云阁和另外两房的气氛自然是天差地别。 陌氏听到老太太要让宴泽麟习武,整个人都快乐疯了。 前些日子看老太太那架势,还以为她有多把那俩小废物当回事呢,结果呢? 习武?! 世代簪缨,让儿孙习武? 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就连宴泽麟走出去也得被指指点点,被家族完全放弃的废物! 她还真当这俩小废物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现在看来,呵呵,老太太到底还是见不得三房好,死老太婆故意的! 不过,这故意让她有点儿满意,宴泽麟那个药罐子习武,还不是三两天就被打趴下了,到时候再卧床不起一命呜呼,她倒要看看那死老太婆会有什么说辞? 陌氏越想心里越舒坦。 那俩小废物倒霉,她开心,死老太婆倒霉,她也开心,怎么看这都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她断断不会亏本。 “嘁——”宴灵芸眼睛里满是不屑:“小废物这回真成废物了!早就说别出去丢人现眼,这下要丢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吧?” 宴灵菲原本不懂习武有什么不好,听到丫鬟来说的时候,还特别向往,也想学,为此还恨老太太偏心,结果听姐姐一解释,脸上立马就堆满了幸灾乐祸的笑。 “丢人也是他们丢人!”宴灵菲坐在凳子上一边啃着果子一边晃着脚:“当然,先丢的也是老太太的人,那是她让去学的,管我们什么事,哼,说他们是废物还不承认!这下好了吧,那么……那么讨好老太太,不也没用?” 说到这里,宴灵菲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陌氏面前一头扎进她怀里:“娘,我想去小院子!” “去那里做什么?”陌氏正高兴着,闻言脸色一变。 死老太婆正盯着他们呢! “我要去狠狠嘲笑他们!”宴灵菲咬牙切齿地说。 “不用,”陌氏笑笑,揉了揉女儿的发顶,一脸不善地说:“娘让人去就够了,他们可不配让你这个嫡出小姐亲临!” 宴灵菲被这么一夸顿时就飘飘然了。 陌氏转头吩咐采露:“咱们‘五少爷’要去习武学艺了,去给咱们‘五少爷’备一份厚礼,这可是老太太的意思,可不能丢了老太太的人!” 采露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应了声就去准备。 下午的时候,宴灵苏就收到了陌氏的赏赐。 两套依着宴泽麟尺寸新制的武服,二两银子,还有一些习武常备的护膝护腕等工具…… 宴灵苏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采露眸子里的讽刺,面带微笑地收下。 采露见宴灵苏收下后神情还挺欣喜,眸子里的讽刺又浓了几分,不过碍着前几次的教训和现在的处境,她这次没敢挑衅,送了赏就走了。 采露一走,宴灵苏脸上的笑就变成了冷笑。 陌氏这打肿脸充胖子,只要是做戏时给的,一向都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银钱过不去! 陌氏给宴泽麟封赏的事,没出一炷香就传遍了宴府,只是其他人都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没人敢说什么。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灯会。 宴灵苏年前就答应了宴泽麟,元宵节会带他出府看灯会,所以一大早宴泽麟就爬起来,巴巴地瞅着五姐姐。 宴灵苏被他盯得没办法,不得不一遍遍解释,灯会要等天黑了才会开始,宴泽麟都懂,可就是巴巴地盯着她,好像他一会儿不盯着,五姐姐就会丢下他,自己跑出去玩一样。 终于等到全府女眷一起出动的时刻,宴泽麟像个怎么都按不住的蚂蚱,跑来蹦去。 因慧姨娘不跟着出府,最后还是二太太乔氏把宴泽麟抱到自己的马车上,才算彻底安生了。 城南,城隍庙。 元宵灯会向来热闹非凡,今儿更是人头攒动。 “小七!”一个皮肤有些黑的少年提着一个灯笼大声问不远处的一个小少年:“你看这个灯笼好不好看?给心来的小师弟当礼物好不好?” 小少年抬头,露出韦珧那张冷得发寒的脸,他只冷冷瞥了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黑脸少年喊了一声,马上把灯笼还给摊主,越过人群挤到韦珧身边:“师兄问你话呢?怎还不搭理人?” 他今日就是要给新来的小师弟挑选礼物,但是其他几个师兄弟都在家里,他只好拖沉默寡言的小七出来帮他选礼物。 可…… “你再这样,师兄可要生气了!”黑脸少年绷着脸,瞪着韦珧。 韦珧抬头看了看他,眼底有些不耐烦。 “不好看。” 他道。 黑脸少年被他这直白的评价弄得有点尴尬,但来都来了,肯定要选个满意的出来,他刚要问小七,哪个好看,就见韦珧眼神突然变了。 黑脸少年微微一愣,顺着小七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满街的人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回头皱眉盯着韦珧,有些不爽,就让他帮忙选个礼物而已,怎么这么敷衍,还带演戏的? 不远处,宴灵苏被挤在人群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地找宴泽麟…… 65.送你的 宴灵苏今日带宴泽麟出府,是老太太首肯, 老太太更是指派了两位得力的丫鬟随行。 只是, 今日人实在太多,宴泽麟被红平抱在怀里, 出门时手里拿的鲤鱼掉在地上, 宴灵苏就弯腰捡个鱼的功夫, 就被拥挤的人群冲散了。 春梢可谓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五小姐, 却没料到今儿人这么多! 她踮着脚尖焦急地往宴灵苏的方向瞅, 只是宴灵苏身高有限, 她只看到了个脑袋尖。 这可把春梢急坏了。 交代了抱着宴泽麟的红平和在一旁护着的琳琅一声, 拧眉穿过人群来找宴灵苏…… 宴灵苏毕竟七岁,在人群里, 都不到成人的腰, 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腿,什么都看不清, 更不用说出去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人海中,根本没办法稳住身形, 只能被迫被人潮带着走。 头昏脑涨的她突然有些蹿火。 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小身板, 到底什么时候长大啊! 黑脸少年见韦珧一直不搭理自己, 有点不太高兴,他转到韦珧面前,强迫他必须看着自己, 板着脸:“小七!师兄在跟你说话!” 视线被挡, 韦珧眉头一蹙, 抬眼看向这个总是以五师兄自居的少年——肖琛,脸色那叫一个沉。 肖琛见韦珧终于肯看自己了,也不管韦珧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举着手中的布老虎问道:“师娘说小师弟才四岁,你看我们送他这个好不好?” 布老虎做的很精致,憨头憨脑的看着甚是可爱,韦珧眉心又拧了拧,片刻后,从肖琛手中把布老虎夺了过来,肖琛还没反应过来呢,韦珧就脚尖一点直接窜进了人群里。 和宴灵苏情况不同的是,韦珧进了人群后,如鱼得水,没片刻便‘游’到了宴灵苏身旁。 宴灵苏正在奋力挣扎着想要出去,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宴灵苏下意识就去挣,可没挣开…… 她抬脚要踹,脚根本没抬起来——人太多了。 “你……” 宴灵苏拧着眉,阴沉着脸,看清楚人时,顿时愣住了。 韦珧拉着她,一句废话不说,只轻声道:“跟着我。” 便带着宴灵苏三转两转,转了出来。 站在高地上的宴灵苏看了看沙丁鱼一样的人群,又看了看韦珧,顿觉好奇。 怎么每次都这么巧? “刚刚谢谢你。”宴灵苏四处瞄宴泽麟,问道:“你今天也是来逛灯会的?” 韦珧捏了捏手里的布老虎,轻轻嗯了一声。 宴灵苏视线落在桥头,终于找到了宴泽麟,红平和琳琅护着,宴灵苏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偏头看向韦珧,又问道:“一个人?” 韦珧看着远处指着他跳脚的五师兄肖琛,移开视线,又轻轻嗯了一声。 灯会?一个人? 以及刚刚的事,宴灵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道:“不好意思啊……” 韦珧差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声不好意思是怎么回事。 宴灵苏扯了扯嘴角有些羞愧:“你的玉还没雕好,过年这段时间府里事情很多,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雕了一半了,等再过几日,就能给你了。” 韦珧眉心拧了起来。 宴灵苏以为他是不高兴了,想了想说道:“三天,这三天我就能雕好,到时候送到……” “不急。”韦珧压着嗓子说。 他不太明白,玉不是给了她么,她怎又要还回来? 不喜欢? 宴灵苏实在没有跟这样寡言少语少年交流的经验,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既说不急那就是不急,她尽快雕好就是。 想来,他今日出来,可能也没想着这就能拿到,只是想……问问她?了解一下进程? 宴灵苏见他不怎么爱说话,也就没问了。 “我和府里人一块出来的,”宴灵苏看着在人群中不住挣扎的春梢,指了指庙的方向,示意她在庙里碰头,做完这些,她看向韦珧:“我得去找他们了。” 韦珧面部绷了绷,看着宴灵苏的眼神都沉了几分,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 宴灵苏以为他是不高兴自己这就要走没人陪他玩,不得不找话道:“这布老虎是你的吗?” 韦珧微微一愣。 宴灵苏笑着说:“很漂亮!” 韦珧脸慢慢泛了红。 见他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宴灵苏再次道别:“我走了,会尽快把玉给你雕好的,再见。” 她转身要走,韦珧突然把布老虎塞到了她怀里。 宴灵苏讶异地看着他。 “送你的。”韦珧道。 宴灵苏刚要拒绝,可看着韦珧虽然有些阴沉不定,却格外明亮的眸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笑了笑说:“谢谢。” 对待赤诚的人,还是不要太不近人情的好。 宴灵苏实在不放心宴泽麟,收了布老虎便从边上人少的地方往城隍庙里走。 春梢挤过来时,宴灵苏已经又走远了。 她看了眼已经走远的韦珧的背影,又看了看宴灵苏,心里有点好奇。 刚刚那个小孩,谁啊? 看着和五小姐好像很熟的样子,还给了五小姐一个布老虎…… 但眼前的情况让春梢实在没精力去想那么多,忙又去追宴灵苏。 韦珧跳下高地后,就往回走,灯会? 他没兴趣。 肖琛气坏了,用了点功夫蹿到韦珧面前,挡住他的路:“小七!你怎么可以这样!师兄……师兄要生气了!” 那老虎,明明是他挑的要送给小师弟的见面礼,现在被小七送人了,他……他还怎么送小师弟见面礼? 韦珧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几个铜板塞到肖琛手里,挑了挑眉,示意他再去买。 肖琛看了看手中的几个铜板,又看了看韦珧,顿时更气了。 他是在乎钱的人吗? 身为师兄,他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他什么时候跟师弟斤斤计较过? 他气的是,师弟不理他! “没有了!”肖琛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脑子一昏,大声道:“那布老虎是最后一个了!老翁已经走了!我买不到了!” 话说完,肖琛气得更狠。 他想说的不是这些啊! 他是想谴责师弟不理他,不跟他玩啊! 肖琛心里都是泪,可看着韦珧这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直想伸手扯他的嘴角扯出笑来给自己看! “灯笼。”韦珧漫不经心瞄了一眼,说道。 “什么灯笼?”肖琛不解。 韦珧指了指:“礼物!” 肖琛顺着韦珧手指的方向,正是刚刚他第一次问韦珧好不好看时,选灯笼的小摊。 看了片刻,肖琛脸上顿时一喜:“你是说,刚刚那个灯笼好看?” 韦珧眉心微拧看着肖琛。 他没说好看啊,他只是说,可以买来当礼物! 肖琛却根本没注意到韦珧神情里的深意,咧着嘴说:“那我去买回来去,你……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韦珧不太想等他。 可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站在了原地没动。 肖琛很快就买了灯笼回来,是个兔子的 ,他把兔子灯笼提到韦珧面前:“小七你快看,这个很好看的吧?你刚刚就是没仔细看,多好看啊……” 韦珧很勉强地嗯了一声。 肖琛高兴地先玩了一会儿,看小七有些无聊地站着,想了想又说:“你要吗?师兄还有钱,给你也买一个顽?” 韦珧拧眉:“不要。” 说完,他直接走了。 肖琛忙追上去。 “不要就不要嘛,你喜欢什么?师兄给你买?糖葫芦吃不吃?糖人呢?要不……师兄请你吃芝麻汤圆?小七……你……你别走那么快……” “五姐姐!” 红平抱着宴泽麟,还没走近,宴泽麟就喊上了,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刚刚找不到五姐姐,把他吓死了。 宴灵苏要上前被春梢拦着:“五小姐不用心急,五少爷马上就上来了,这会儿人多,您在这里等着就好,奴婢去接。” 春梢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宴灵苏只好点头。 宴泽麟从红平怀里下来后,小跑着扑进宴灵苏怀里:“刚刚……刚刚麟儿以为五姐姐丢了!” 话本里就有人多走丢再也找不到,找到了又重新认祖归宗的各种事迹,宴泽麟可害怕了! “五姐姐不是在这里的吗?”宴灵苏哭笑不得揉着宴泽麟的脑袋:“哪里就走丢了。” 宴泽麟小脸上这才有了笑,仰头望着宴灵苏手里的布老虎,好奇道:“这……五姐姐哪里来的布老虎啊,好漂亮!” 宴灵苏看宴泽麟这么喜欢的样子,有点犹豫。 她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给麟儿,可这毕竟是刚刚别人送他的,她再转送他人,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宴泽麟揪着小老虎的一只耳朵,笑着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也笑了:“是很漂亮,五姐姐回去给你照着这个样子多做几只玩好不好?” 宴泽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开心地点头。 红平和春梢脸色却稍稍变了。 五小姐那么宠五少爷,今儿这是……怎么了? 一只很普通的布老虎,怎……怎就不舍得了? 春梢看了看宴灵苏,看了半晌,觉得,五小姐毕竟还是个孩子,可能……可能是自己非常喜欢吧,况且,五小姐都说了回去给五少爷多做几只玩,是她紧张过度,有点神经兮兮了。 红平心里却非常震撼。 她是整个宴府里跟宴灵苏最近,也是最了解宴灵苏的人。 红平眉心微微拧了拧,五小姐突然这样,绝对不正常! 66.突然发火 “哎小七,这个兔子灯笼真的好吗?”肖琛走着走着, 又有点犹豫:“我偷听师父和师娘谈话, 小师弟好像是晏家的一个少爷,出身很高的, 这……这是不是太寒酸了啊?你……” 肖琛看着突然停下来的韦珧, 诧异道:“你怎么不走了?” 韦珧盯着肖琛。 肖琛突然反应过来, 一拍大腿, 兴奋地指着韦珧, 一脸贼兮兮的笑:“想要兔子灯笼是不是?嘿嘿, 等着, 师兄这就去给你买!” 肖琛跟个猴儿似的,说完就要往回蹿, 被韦珧一把抓住衣袖。 “怎……怎么了?”肖琛不解地看着还是沉着的韦珧。 “你刚刚说新来的, ”韦珧微拧着眉看着肖琛,面色有些沉:“是宴府的少爷?” 七师弟自打来了沈院, 话就少得很,平日里见谁都没个笑脸, 大家都知道他话少性子冷, 但从没像现在这样, 眼睛里是带着怒火的。 肖琛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为什么看着虽然不乖但很漂亮的七师弟突然发火:“啊?……啊,是, 是宴府的少爷……怎……怎么了?” 韦珧眉心又拧了几分:“哪房的?” “什么?” 肖琛没听明白。 “我说, 新来的, 是宴府,哪一房的少爷!” 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嗓音都还稚嫩得很,说出来的话,却让肖琛觉得和师父严肃时的样子有些像,让他不自觉夹紧了屁股,怕挨板子。 “不……不知道,”肖琛语速飞快地说:“我只偷听到了几句,好像是送来让师父教几式拳脚功夫强身健体的,没……没说哪房的少爷。” 韦珧松开他。 肖琛看他是真的很关心这个新来的小师弟,想了想又说道:“师兄真的不知道是哪一房的少爷,不过听师娘的口气,应该是个蛮受宠的小少爷,听说是他们老太太亲自开的口,找上的师父,帮忙照看的。” 韦珧原本已经不打算再听的,肖琛这么一说,他脸色顿时更沉了。 受宠的小少爷? 呵! 宴府那一大家子都没几个好人! 这个受宠的小少爷肯定也是个任性刁蛮的主儿! 说不定平日里也没少欺负那个…… 韦珧眉头拧着,指着肖琛手里的灯笼:“扔掉!” 七师弟这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的思维,肖琛觉得自己根本就跟不上他的想法:“为什么啊!这是送小师弟的见面礼!” “不送!”韦珧言简意赅地说:“现在就扔掉。” “我不!” 肖琛板着脸:“你来的时候,我也送你礼物了啊,这是我作为师兄的礼节,不能断!” 韦珧侧身去抢,肖琛早有防备,踮脚就往后蹦出老远,远离韦珧这个随时会扔了他精心准备的礼物的潜在分子,肖琛把兔子灯笼护在身后,挑眉一脸得意地说:“师兄可比多学了几年功夫,以前都是师兄让着你的。” 韦珧看了看肖琛,片刻后冷声道:“随便你。” 说完,也不管肖琛,直接走了。 他爱送就送,反正跟他没关系。 肖琛等了会儿,见七师弟是真的走了,忙拎着兔子灯笼追上来。 “不是,你今儿咋啦?” “不是我不给你买,是你不要!” “师兄这就去给你买,你别气了……” “我不要!”韦珧大声打断肖琛的话,板着脸说:“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言外之意,你别费心思了。 肖琛挠了挠头:“不喜欢?可……可师兄看你经常拿个八宝球玩,珍宝似的,还以为你喜欢这些小东西呢,你……哎你那个八宝球哪里来的啊?好漂亮的,师兄……师兄也想买个给表妹送去,表妹肯定喜欢,你……你怎么又不理人了!小七!师兄真的生气了——!” 逛了灯会,上香请了愿,宴府一众人便要回了。 今儿人太多,万一出个什么岔子可不是小事情。 宴泽麟抱着大太太给他买的七彩琉璃盏,开心地见牙不见眼。 还有五姐姐给他买的一大堆零嘴和玩具,宴泽麟越想越开心,都快笑成弥勒佛了。 看得红平都忍不住抿着嘴笑。 “五少爷今儿收获真丰富!” 马车里,红平笑着打趣。 宴泽麟两手边放着零食和玩具,怀里抱着琉璃盏,开心地直晃脚:“都……都有份的!回去,我……我分给你们点儿!” 宴灵苏看了看手边的布老虎,又看了看宴泽麟,人和人从来都是不能比的。 她上一世就明白,这一世更加清楚。 “五姐姐,我们什时候再出来啊!麟儿喜欢!” 宴泽麟今儿很亢奋,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府玩,怎么会不开心。 就差直接扯着嗓子嚷嚷了。 宴灵苏收回心神,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能顾上身边的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她笑笑:“有机会,五姐姐就带你出来玩,前提是你要乖。” 宴泽麟脚晃动的频率更快,挺着小胸脯道:“我一直都很乖!” 宴灵苏顺势说道:“五姐姐当然知道麟儿乖,再过些日子,你要去跟着师父习武,也要乖,对师父要尊敬,和师兄弟也要友好相处。” 沈自风,她当然知道。 倒不是沈自风本身有多大本事,而是他教出的几名弟子,何止是出名,简直如雷贯耳,那都是未来顶起大启朝半边天的武将! 宴泽麟日后是要从武的,能拜入沈自风门下,那是最好的选择。 原书里,宴泽麟的开蒙师父可没这么大的来头,以至于他后来在习武的路子上吃了不少苦头。 这一次,终于可以顺顺当当,不用再吃那些不必要的苦了。 而且,成为沈自风的弟子,哪怕只是不记名弟子,和那些个未来的武将都能打好关系,日后在朝堂沙场,也是个照应和依仗。 要不是怕露馅,宴灵苏那天都差点给老太太磕上三五十个头表示感谢。 所以,这几日,她天天给宴泽麟灌输要尊敬师父,一定要和师兄弟友好相处…… 宴泽麟郑重其事地说:“五姐姐放心好了,我都知道的!尊师重道,兄友弟恭,五姐姐说了那么多遍,麟儿早就记在心里了!” 宴灵苏微微愣了下,这是拐弯抹角地嫌她啰嗦? 她看了看宴泽麟,又觉得不太像,四岁的小屁孩,能这么‘会说话’? 谁知,她念头刚落,宴泽麟便看着她,再三保证道:“麟儿真的都记住了!麟儿听着不累,但是怕五姐姐说得累!” 宴灵苏:“……” 好片刻,她才噗嗤一声笑出声。 还真是拐弯抹角地嫌弃她! 红平本来没听明白,宴泽麟这一解释,她也明白了,她本就被宴泽麟刚刚的样子逗得乐不可支,这会儿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宴灵苏哭笑不得地看着宴泽麟。 宴泽麟察觉到自己说的太明显了,冲宴灵苏咧嘴笑了笑,卖乖道:“五姐姐要不要吃花生糖,春……春梢姐姐给买的,可甜了……” 看着这个样子的宴泽麟,宴泽麟脑子里劈过三道闪电。 这大男主人设,有点崩啊! 宴泽麟看五姐姐不说话,以为五姐姐生气了,马上放下手里的琉璃盏,挪到宴灵苏面前,往她怀里蹭:“五姐姐,麟儿真的真的真的都记住了!麟儿会很懂事的!” 宴灵苏看了眼冲她撒娇的宴泽麟,这和原书里那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胆寒战神,一点儿都不沾边啊! 宴泽麟见五姐姐还是不说话,顿时有点急了,抱着五姐姐的胳膊,立誓一般,一脸严肃:“麟儿还要学好武术,保护五姐姐和娘呢!麟儿会快快学好功夫,快快长大,不让五姐姐再受欺负!” 宴泽麟很聪明的放低了声音,可马车本来隔音就有限,再加上春梢打开了马车门要进来传话,正好听到了宴泽麟的这几句话。 琳琅看春梢进了一半又不进了,笑着问道:“春梢姐姐怎么了?大太太那边等着回话呢。” 春梢回过神,一脸自然地说:“回府再问罢,路上风大,五少爷身子弱,别吹了风。” 大太太不过是问五小姐五少爷有何偏好,好给新院子安置物件。 本也不是什么急事。 琳琅听春梢这么说了,也没再追问。 重新坐好后,春梢眉心拧了拧。 她一直都知道,五小姐很聪明,不是自作聪明,是真的聪明,是个有主意有远见的。 最主要的是,五小姐心地很良善,从她对待红平和青枣就能看出。 除却之前因为三太太的缘故过得那些没法说的日子,现在的五小姐无疑是个很不错的主子。 跟着三小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过得不会差,也没那么多糟心事…… 眼瞧着五小姐五少爷要搬新院子,可他们身边还只有红平和青枣两个丫鬟,这本就不够,更不用说韶然轩那么大的地儿,肯定是要往韶然轩拨一拨人的。 只是不知,是大太太做主还是老太太做主。 她虽是老太太的人,可到底年岁大了,老太太跟前得用的也就那几个,她再伶俐,也轮不上她。 卖身为奴,虽说身不由己,可还是得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才是。 跟个好主子,日后…… 想到五小姐跟红平青枣相处时的样子,春梢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要不她找五小姐说一说? 67.乔迁 一道银光照亮夜空,在半空炸成朵朵璀璨的烟花。 “铁花!” 宴泽麟扒着马车窗子, 兴奋地大喊。 他话音还未落, 紧随而至的一道道银光一起升空,不分前后绽放时, 映得整个上元夜恍如白昼。 宴灵苏看着刚刚还雄心壮志, 转眼就变成一个贪玩小屁孩模样的宴泽麟, 失笑不已。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才四岁, 能有这个觉悟已经很不错了, 本来她来后他们的生活处境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幼年宴泽麟的心灵没有遭受过太重的创伤,童真一些也属正常, 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也不错。 被绚烂的火树银花吸引视线的宴泽麟并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功夫,他逃过了什么样的魔鬼集训。 一直到回到宴府, 宴泽麟的兴奋劲都还没过,手舞足蹈地给宴灵苏形容刚刚他所看到的壮丽景象。 “五姐姐, 等我长大了, 我就去学那个打铁花, 天天给五姐姐看!” 宴泽麟兴奋过度,脑容量有些跟不上,说出来的话都带上了傻气。 “刚不是还说要好好习武, 长大了保护五姐姐的吗?现在又要去学打铁花了?”宴灵苏脸上带着揶揄地笑反问。 宴泽麟还处在极度兴奋中, 五姐姐突然这么问, 把他给问懵了,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五姐姐…… 宴灵苏被他这个样子逗笑。 “就……”宴泽麟挠了挠头:“就习武的时候,也也可以学啊,就跟五姐姐一样,又会雕木雕,又……又会写字,麟儿也可以的!” 红平见五少爷好容易回过来神来,忙给他捧场:“五少爷说得可是对呢,五少爷这么聪明,日后定是多才多艺!” 宴灵苏没忍住,笑了。 下了马车,宴灵苏牵着宴泽麟,先去给大太太行礼告辞。 虽只是简单的元宵节逛灯会,周氏今儿却格外费心神,毕竟今日府里的小姐少爷几乎都出动了,陌氏这几日碰了不少钉子,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疯,府里府外她都得小心着,能不累吗? 不过,累也累得舒心。 看着面前懂事又守礼的宴灵苏姐弟,今儿他们也很是乖巧,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接触,周氏笑了笑,很是慈爱地说:“快些回罢,回去后早点歇着。” 宴灵苏道了谢,牵着宴泽麟的手往小院子的方向走。 周氏刚要喊住宴灵苏问她对新院子的布置有何偏好,但想了想,还是没问,今儿太晚了,明儿再问也一样。 而且,以后他们院子的事,都要经老太太首肯了,先跟老太太通个气才是要紧。 慧姨娘正在灯下做针线,听到脚步声忙出来接人。 她还没开口,宴泽麟就兴冲冲地扑过去,大声跟慧姨娘说今晚在灯会上的所见所闻。 难得见儿子这么兴奋,慧姨娘又欣慰又心疼,几次想开口都插不上话,见宴泽麟脑袋上满是汗珠,这才心疼地说:“我的儿,慢着些说,娘听着呢!” 慧姨娘一边给宴泽麟擦额头的汗,一边给他倒水:“口渴不?喝点水,慢慢说。” 宴泽麟一口气灌下一杯水,声音这才恢复了几分正常。 慧姨娘见儿子渴成这样,心疼得不行,又倒了杯水,还没倒满,便传来玉珠的声音: “老太太怕五小姐五少爷玩了这些子时候回来会饿,让奴婢送了些燕窝粥来,五小姐五少爷吃了也好睡觉。” 宴灵苏是真的没想到,这么晚了老太太还会记挂着他们。 “这么晚了,劳烦玉珠姐姐跑一趟,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宴灵苏示意红平去取今日在灯会上买的零嘴,要送给玉珠当谢礼。 玉珠笑着道:“五小姐这么说可是折煞奴婢了,就是老太太挂心得很,门房传回消息五小姐五少爷进府了,老太太就让奴婢过来了,生怕燕窝粥凉了。” 宴灵苏有些感动。 怪不得她前脚刚进院子,后脚玉珠就来了呢。 老太太这般,让她实在是……有些羞愧。 她接近老太太,本就别有目的,虽说她现在也确实是把老太太当长辈看待,可……她到底不是那种冷血狠心的人,每次想到,总是会愧疚一番。 尤其是这种时刻。 愧疚感更重。 玉珠看了眼宴灵苏,眼底波光流转,微垂着眼,掩去眸底的了然,轻声道:“五小姐和五少爷毕竟年幼,老太太惦记也是人之常情,五小姐明日跟老太太多讲讲今日的见闻,老太太肯定喜欢。” 五小姐在老太太面前卖乖争宠,整个宴府谁人不知? 只是,五小姐真的争到了,也确实有那个本事,待人又真诚和善,况且五小姐五少爷这些年确实日子过得艰难,另谋出路,也无可厚非,最主要的是,老太太喜欢。 说一千道一万,抵不过老太太打心里喜欢,这才是五小姐最大的依仗和不同。 满府里,除却大少爷大小姐,也就五小姐和五少爷能让老太太这么记挂了,出身低微又算得了什么? 宴灵苏听出玉珠话外之音,牵了牵嘴角,从红平手里接过果铺干和糖果亲手塞到玉珠手里:“这是今儿在城隍庙外买的,好多人买,说是味道地道得很,玉珠姐姐拿回去尝尝。” 玉珠看了一眼,行了个礼:“奴婢最喜欢他们家的山楂片,好久没吃到,甚是想得慌,今儿托五小姐的福,可算是能解解馋了。” 明知道玉珠是故意这么说的,宴灵苏还是很开心。 也怪不得老太太离不开她,又善解人意又聪明,又能干,换了谁不喜欢? “奴婢就不扰五小姐休息了,”玉珠收了纸包,行了个礼告退:“奴婢先告退了,老太太还等着 奴婢回话呢。” “我送送玉珠姐姐!” 玉珠可不敢,可宴灵苏执意要送,玉珠只劝不住,只得让她送到院门。 福安堂。 春梢和琳琅把五小姐五少爷送回院子,便紧赶着回来回话。 她们比玉珠快着些,此时玉珠正在路上往回走,老太太还没得别的话,只静静听着春梢把今儿在灯会上的事情细细说来。 “奴婢们一直跟着五小姐五少爷,一路都很顺利,并没有出什么岔子。”春梢恭敬道:“就是在城隍庙外时,人有些多,奴婢和五小姐被人群挤开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 这件事,他们几个都知道,不可能瞒得住的,与其让老太太从旁人嘴里听到她预料不到的说辞,还不如她现在就说出来,免得被添油加醋。 但,宴灵苏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少年说话,还拿了那个少年一个布老虎的事,她是绝对不会说的。 老太太正盘两个八宝球,闻言,立刻停下了动作看向春梢:“挤开片刻?” 嗓音有些沉。 春梢立刻跪下认错:“是奴婢的错没照顾好五小姐,请老太太责罚。” 琳琅见春梢跪下,也跟着跪下,不过她一句话没敢说。 今儿五小姐被挤散时,她腿都吓软了。 这可不是小事! 没出事是她们好运,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老太太脸色有些沉。 就是因为灯会人多才派了她们跟着,结果还是出了这样的岔子。虽然只是虚惊一场没出事,但也够让人惊心的! “照看不好小姐,”老太太面色有些不悦:“本是严重失职,好在小姐没出什么事,你们又都知错,罚半个月月钱,长长记性!” 半个月月钱,不算小惩。 但春梢和琳琅都没说一句话,乖乖领罚。 绿荛等了会儿,见老太太怒气笑了些,这才开口宽慰老太太:“老太太快别气了,咱们五小姐是个有福的,下次再出府,老太太再多给五小姐派几个人不就好了……” 说着,她轻轻哎了一声:“也是今儿上元节灯会人多,要不哪能出这种岔子呢,刚春梢还跟我说,今儿五小姐五少爷玩得非常开心,零嘴玩具可是买了不少!” 老太太听到这话,脸色总算好了些,想了想,觉得也是。 但,该罚还是要罚。 宽严并济,才是管家。 片刻后,老太太指了指春梢琳琅两人:“起来罢,小五今儿都玩了些什么?” 春梢低着头回道:“五小姐今儿并没怎么玩,一直都照顾着五少爷,生怕让大太太挂心,早早地就带着五少爷上了马车,等着回府。” 老太太欣慰地点点头。 转念,又觉得,这孩子也太懂事了点。 春梢继续道:“五小姐脾气真的很好,又耐心又温和,奴婢看五小姐照顾五少爷的样子都有些羞愧。” 老太太再次点了点头,轻声道:“难为她了,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可不得她亲自动手……” 这话说了一半老太太便没再继续下去,而是转了个话头:“小五是个好孩子!” 春梢没抬头。 这话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老太太也知道五小姐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眼下要搬到韶然轩,她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老太太这边她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至于五小姐那边,她还要再努力一把才行…… 原是打算出了正月再搬院子的,可老太太越想越觉得那小院子实在太委屈她的两个孙儿,在正月二十二这天便让他们搬进了新院子。 提前了近十天,周氏少不得有些忙,可到底是早就有准备的,也没有太慌乱,韶然轩一应布置都是老太太亲自点了头的。 因着他们没什么像样的物什,老太太自掏腰包,给添置了不少好东西。 屏风、帐子、被褥、梳妆台…… 只见老太太这架势,就让宴府不少人震惊。 都知道老太太偏疼五小姐,没想到会偏疼到这个地步! 周氏和乔氏还好,这些本就是宴府五小姐该有的规格,而且,她们也并不眼红,这些她们的女儿早就有的,也比宴灵苏奢华得多。 然而,老太太此举,却让焦云阁翻了天。 68.砸场子 五小姐五少爷搬新院子,对宴府来说, 虽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也不算小事。 大太太周氏也非常上心,一众大小事宜都亲自安排。 唯独丫鬟佣人, 全是老太太亲自从福安堂拨过去的。 大丫鬟一人, 二等丫鬟四人, 洒扫丫鬟八人, 两位妈妈。 大丫鬟便是春梢。 春梢在福安堂本是二等丫鬟, 老太太拨过去时, 大太太顺水推舟给提的建议, 还主动跟老太太提议把宴灵苏身旁的红平也提为大丫鬟。 小院子原本就只有红平和青枣两人,连使唤的人手都不够, 根本就不分大丫鬟还是小丫鬟。 至于为何春梢被拨给宴灵苏, 一半天意,一半人为。 元宵节春梢被罚, 第二天宴灵苏就知道了,这事说起来, 也不能算是春梢的过错。 尤其是在听徐妈妈把当晚的事情跟她细细说了一遍之后, 宴灵苏更觉得有点对不住春梢。 她知道春梢昨晚看到她跟韦珧了, 却一个字都没跟老太太透露,而且她走散这事,说到底她最后也没出什么事, 春梢本可以不用跟老太太提, 这责罚也可以免了, 春梢却还是…… 宴灵苏觉得春梢挺实诚的,责任心也强,几次相处下来,春梢做事都很尽心,也让人放心。 要不然老太太也不会几次都派她跟着。 她搬院子,老太太肯定会给她派使唤的人。 若老太太派了自己屋里的大丫鬟,诸如玉珠绿荛这样资历的,她也拿捏不住,反倒不好办。 与其指派几个她不了解性情的人,还不如把春梢派给她呢…… 所以,正月十六,宴灵苏带着她精心挑选的小东西给老太太请安后,佯装不经意地夸了春梢几句。 “你还说她尽心,”老太太把孙女捧来的话本和小玩意收起来,故意板着脸道:“昨儿差点没把你弄丢了!” 宴灵苏佯装不知道这件事,愣了一下。 老太太看她这样,只当她是因为从没当过正儿八经的小姐,不知道这些,又缓和了语气:“我已经责罚过她了,再有一下次,可就不是罚半个月月钱这么简单了!” 宴灵苏哦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认错:“其实昨晚是……是孙女贪玩,才……才和春梢她们走散了,这……这其实也不全是春梢的错……” “伺候小姐,把小姐伺候丢了,这还不是她的错?”老太太脸色又板了起来。 她这个孙女,懂事是懂事,乖也是真乖,就是…… 太没有小姐架子了! 她都给她撑腰了,怎还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宴灵苏见老太太是真的生气了,有点儿茫然,她刚刚的话似乎没有问题吧? 老太太确实生气了,可并不是生宴灵苏的气。 气了好一会儿,老太太见宴灵苏脸色都变了,又觉得这火不该冲她发。 就她这几年过得日子,能长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小五,不管任何时候,你都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你是宴府的五小姐,这一点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宴灵苏再次一愣。 老太太跟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这个平日里聪明伶俐一点就透的孙女,今日这般迟钝,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好道:“你就记着你是宴府大小姐,凡事有宴府撑腰就是了!” 宴灵苏哦了一声,僵硬地点头。 她不是没听懂老太太话里的意思,是不敢相信。 闹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出后,在选派人手的时候,老太太对春梢印象好了不好,便把春梢派去了韶然轩。 乔迁当日,各房都送了乔迁礼。 这些日子,宴灵苏虽总围着老太太打转,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又对大房二房恭敬有礼,自然没人会难为她,更不用说,陌氏那一层缘由了。 二太太乔氏更是非常大方地送了一架白玉屏风,还推脱她是个俗人,不懂那么多就看这块屏风好看,衬这个侄女,非要搬来。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她也是在借此打陌氏的脸。 但也不能说一点儿心意都没有,除了白玉屏风,还送了宴灵苏一对玉镯,还很贴心地给宴泽麟准备了全套的习武用的工具,连马鞭骑装都备好了,全是顶好的。 从小院子搬到韶然轩,陌氏根本就没露面。 她那个便宜爹倒是去了,两手空空去的。 宴灵芸和宴灵菲也去了,从去到走都一直黑着脸,那样子,好像这韶然轩里的好东西,都该是她的一样。 宴灵菲几次想要找茬,都被晏明庭给拉住了。 宴灵苏和宴泽麟长这么大,还没这么风光的时候,连带着慧姨娘腰板都挺直了。 看着眼前的情景,宴灵苏有些感慨,虽然她知道日后会有更大的荣耀等着她,可象征着阶段性胜利的一幕,还是让她有些激动。 宴灵菲看着比她这个嫡女还要耀眼的宴灵苏,嫉妒得发疯。 尤其是老太太的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韶然轩送,这更让她不甘心! 二太太的那块白玉屏风就在眼前,更是晃得她眼珠子疼! “贱婢!” “贱婢生的废物!” 宴灵菲仇恨地瞪着宴灵苏。 是时,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茶盘脚步匆匆往里跑,宴灵菲眉毛一扬,蓄足了力甩开晏明庭的手,然后往小丫鬟身上撞去,她非常注意控制力道,只挨到了小丫鬟的身子便一扭腰,大叫一声就朝那块白玉屏风倒去…… 一声巨响。 屏风倒地。 碎了。 宴灵菲摔倒在地,因为怕撞不碎,她这一撞用了很大力气,导致她肩膀现在还有点儿疼,可看着碎成几块的屏风,她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这一幕偏巧了,被还没来得及进屋的乔氏看了个正着。 乔氏瞥了眼碎得不能要的屏风又看了眼趴在地上抹眼泪的宴灵菲,眼底闪过一抹嘲讽。 动静这么大,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出来了。 被宴灵菲‘撞’的丫鬟已经被吓傻了,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茶杯发出清脆地碎裂声,衣摆也被茶水溅湿。 “这是怎么了?” 周氏出来一看,脸顿时拉了下来。 小丫鬟被大太太一声冷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看清楚眼前的情形,立刻下跪:“奴……” “你敢推我!” 宴灵菲指着小丫鬟非常大声地嚷嚷:“你个贱婢!是看我外祖家出了事,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小丫鬟本就被吓得不行,又被宴灵菲无端指责,还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整个人都懵了,一张脸毫无血色,惊恐地看着宴灵菲。 周氏脸色很难看,宴灵菲这么嚷嚷,哪里是骂小丫鬟,分明是把在场的人都骂上了。 果然是陌氏生出来的好闺女! 宴灵苏牵着宴泽麟的手,眉站在一旁,眉心微微拧了拧。 “都傻站着干什么!”周氏怒道:“还不快把七小姐扶起来!” 小丫鬟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不停地磕头:“奴婢冤枉!奴婢没有撞七小姐,是七小姐自己摔倒的!大太太明察!大太太明察!” 小丫鬟是被刺激狠了,也怕屏风摔碎的责任落在自己身上,捣蒜一样地磕头,没一会儿额头就磕破了,满头的血,还是不停地磕。 宴灵苏看了眼,小丫鬟是老太太刚拨给她的名叫如意的小丫鬟,血都流到了下巴,她看着有些不忍,抬头瞧了周氏一眼。 周氏是气狠了,根本就没去注意如意的情况,宴灵苏在心底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道:“你别磕了,好好回话就是。” 如意没听到,还在继续磕。 宴灵菲却不依了:“你……你让她别磕了是什么意思?你院子里的丫鬟撞了我,你不惩戒下人,反倒护着,是你故意指使她撞我的吧?” 宴灵苏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还以为宴灵菲真是个没脑子的,没想到,今儿是带了脑子来的,逻辑居然这么清晰! “七小姐,”宴灵苏看着她,平静地说:“是非曲直,总要分说一下,我不过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若真是如意撞了你,自是要处置的,七小姐还是先起来,找大夫来看看摔没摔伤,天儿这么冷,要摔出个好歹来,可就不好了。” 宴灵菲被宴灵苏这番话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反击。 如意大哭道:“五小姐,奴婢真的没有撞七小姐,奴婢是按春梢姐姐吩咐奉茶,刚走过来,七小姐就朝奴婢跑过来,奴婢怕热茶烫到七小姐,还往一旁侧了侧身子,是七小姐自己摔倒的,奴婢没有撞七小姐啊……” “你胡说!”宴灵菲说不过宴灵苏,还能让一个丫鬟踩自己,她指着如意大骂道:“你这个贱婢,本小姐好好走路怎么会无缘无故摔倒,你撞了本小姐还不承认!” 如意抬头看向宴灵菲,血和着泪,流了满脸,甚是可怖,却又非常可怜,她哭着说:“七小姐,说话可是要凭良心的啊!奴婢没有撞您,您为什么要冤枉奴婢,您这是在逼奴婢去死啊!” 故意撞七小姐,还顺带摔了二太太送给五小姐的价值连城的屏风,她真这么不吭声认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宴灵菲今天一直在气头了,如意这分毫不让不把她放在眼里跟她争辩的样子,更是刺激到了她,她大怒道:“你撞了本小姐还有理了!你要死就去死啊!” 骂完如意,宴灵菲又去看宴灵苏:“你就是这么管制下人的?蛮横欺主!觉得我现在可以任人欺负了,就让这个贱婢来作践我?” 宴灵苏脸色冷了下来。 宴灵菲是铁了心的要把她的乔迁之喜给搞砸啊! 周氏见宴灵菲越说越不像话,拧了拧眉道:“小七,你先起来,管家已经去请大夫了,先看看伤没伤着。” 宴灵菲眼底划过一抹喜色。 哼! 什么狗屁的白玉屏风! 她得不到,宴灵苏也休想得到! 周氏的贴身丫鬟亲自上前去把宴灵菲扶起来,刚要走…… “等等!” 宴灵苏松开宴泽麟的手,往前一步,寒着一张脸道。 在她的地盘,砸她的场,想走? 呵! 能走掉,她晏字倒着写! 69.七师兄,谁? 宴灵菲正打着小算盘等下怎么让宴灵苏里子面子都丢尽,听到这话, 抬头看过来, 下巴高高昂着,一脸的挑衅。 宴灵苏眉心紧了紧, 说道:“大夫马上就来, 七小姐还是在这里等着的好, 若真摔出了个什么好歹, 也有这么多人在场给七小姐做个见证, 绝对会给七小姐出气的。” 宴灵菲的歹毒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闹出这种幺蛾子, 谁知道到了没人的地,她会再作出什么妖来, 得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才行。 宴灵菲今儿脑子出奇的好使, 却也没听出宴灵苏话里更深一层的意思,只当宴灵苏是在故意跟自己作对, 冷着小脸道:“大伯母都让我下去休息了,怎么, 你觉得自己现在不得了了?连大伯母的话都不听了?” 周氏刚刚气过了头, 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 自是听懂了宴灵苏话里的意思。 她缓和了语气,关切道:“菲儿刚摔这么重,还是别走动的好, 来人, 搬椅子来给七小姐坐!” 马上就有丫鬟搬了椅子放到宴灵菲面前。 宴灵菲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周氏, 最后不忿地瞪了宴灵苏一眼,坐下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要给我出气吗,我就坐在这儿了,等着呢!” “事情还没分说明白,”宴灵苏道:“七小姐太心急了些。” “什么没分说明白?”宴灵菲怒道:“我被你的丫鬟撞倒了,你看不见啊!” 宴灵苏忍着没发火:“可这毕竟只是七小姐片面之词。” 宴灵菲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什么意思?说我故意冤枉你的丫鬟?” 如意都快哭成了泪人:“五小姐,奴婢真的没有撞七小姐,七小姐……您不能这么污蔑奴婢啊……” “你是个什么东西?”宴灵菲恨恨瞪着不住插话的如意:“也配本小姐污蔑你?” 如意性子本就烈,此时哪里还留情面,从地上抓了片碎瓷片往脖子上一横:“七小姐这般污蔑,奴婢恕不能认同,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官宦人家内宅闹出人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周氏忙让人把如意手里的碎瓷片躲了下来,看着她不让她再寻死。 宴灵苏看着如意手心被碎瓷片割破的血痕,眼角猛地一跳。 她道:“去取金疮药,先给如意止血。” 宴灵菲被如意刚刚的举动吓到了,回过神就听到宴灵苏这话,顿时更不爽了:“你这是徇私故意袒护你的丫鬟!” “我的丫鬟,”宴灵苏耐心耗尽,脸子一冷,沉声道:“是个什么样的脾性,我心里清楚,故意撞七小姐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七小姐是走太快,自己摔了也说不定?” 她刚搬新院子,今天是她第一天正式接受老太太拨给她的人,若第一天就被宴灵菲踩到头上羞辱,她以后还怎么在这些下人面前立威,还怎么在宴府立足? 再者,她要在自己的院子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这些人还会愿意跟着她? 无论如何,今天她不能让。 “你……”宴灵菲瞪着宴灵苏:“你这是承认自己包庇了?” 宴灵苏冷笑了一声:“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要把事情调查清楚,不能冤枉了任何人!” 宴灵菲正要说话,宴灵苏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道:“今日这般,我本也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只是,二伯母送我的屏风摔碎了……” 宴灵菲脸色变了变,正要找说辞,说宴灵苏是借着老太太的势拖着乔氏一起来欺负她,宴灵苏话音一转:“我知道二伯母向来不拘小节,也不会在意这区区一架屏风,可……我不能因为二伯母心慈就这么没礼。总要调查清楚,我才好向二伯母请罪。” 乔氏原本听宴灵苏把她拉出来,眼底有些沉,听到后半段,乔氏差点要笑出声来。 这个五丫头! 怪不得那么招老太太喜欢! 乔氏从前就看不惯陌氏那个样子,今日更看不惯宴灵菲小小年纪心计就这么歹毒的做派,便非常‘不解人意’的没有接宴灵苏的话,佯装不悦的站在一旁。 二太太这般,谁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二太太要追究啊! 虽说屏风是送了五小姐,可那毕竟是二太太送五小姐的贺礼,还没搬进屋子就碎了,这不是打二太太的脸吗? 宴灵菲终于有点慌了。 乔氏可不是宴灵苏,也没宴灵苏那么好糊弄。 她以前嚣张跋扈,可也没怎么敢在乔氏面前作威作福。 就在这时,大房的一个小丫鬟突然跪在庭院里,磕头道:“奴婢……奴婢刚刚看到,如意确实没有撞七小姐……是七小姐自己摔倒的……” 这话一出,整个庭院气氛登时就变了。 宴灵菲本就因乔氏有些后怕,听到这话,脸色大变,她看了那趴在地上的丫鬟一眼,又看了还要寻死腻活的如意一眼,最后扫了一圈,下一刻,她嘴巴一撇,往地上一瘫,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你们都欺负我!看我外祖家失了势,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活啦!” 宴灵菲边哭边打滚,把陌氏泼妇撒街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那样子,要多丢人有多丢人,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周氏脸都绿了。 这要是传出去,宴府的小姐们的名声都得被她连累了! “愣着干什么,地上那么脏,还不把七小姐扶起来!”周氏压着怒火命令道。 宴灵菲却铁了心的要闹,就是不起,嚎的话也更难听了: “连个贱婢都敢欺负我了!还书香门第!就是这么对待府中小姐的!黑心肝的东西!是要逼死我吗!” 越嚎越离谱。 丫鬟都听不下去了,又不敢捂宴灵菲的嘴。 如意一看这情况,知道,七小姐真咬死了是她撞的她,她怎么也不会逃过这一场责罚,又要寻死证清白。 只是她刚有动作,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宴灵苏按住了手:“你没做的事,一定会还你公道的。” 如意怔怔地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又说了一句:“我信你。” 如意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宴灵苏却顾不上如意了,偏头去看宴灵菲,扯了一块不知道谁的帕子就要过去堵宴灵菲的嘴…… “怎么回事!” 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院内人顿时一惊。 须臾的功夫,老太太已经由玉珠和绿荛搀着进了院子。 脸色非常难看。 宴灵苏看了眼跟在绿荛后面进来的南春,心下了然,是她去报的信。 韶然轩和福安堂距离虽然不算远,可也不近,算着也是事情刚一出,南春就跑回去报信了,倒也机灵得很。 “老太太……” 周氏脸色有些羞愧也觉得有点丢面子。 毕竟今日的事,是她在主持,却出了这么当子事,把老太太都惊来了。 老太太沉着脸,扫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宴灵菲身上。 宴灵菲已经不打滚了,但打滚的架势还没停,她最近本就气老太太偏向着宴灵苏,再加上年龄小,不太明白陌家的事到底有多严重,此时脾气上来,哪里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嗷一声又哭了:“你!你把老太太找来,让老太太给你撑腰的是不是?你欺负我没人撑腰是不是?你个贱婢生的贱种!别以为自己得意了几天就……” 咚的一声巨响,老太太手里的拐杖狠狠戳了下地面,指着宴灵菲,怒声道:“你给我闭嘴!” 到底是尚书府的嫡女,又有诰命加身,发起火来,气势非常吓人。 满院子都静了下来,连喘息声都要听不到。 宴灵菲也被这个样子的老太太给吓到了,她怔怔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脸子发寒,被岁月洗礼的眸子里,也全是渗人的冷意,语气更是像浸了冰水:“放开她!” 两个丫鬟忙松开了抓着宴灵菲胳膊的手。 宴灵菲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神情却分毫不变,依然沉得吓人,她看着宴灵菲:“身为宴府小姐,大呼小叫,撒泼打滚,出言不逊,这就是你娘这些年教你的礼?” 宴灵芸见妹妹被训斥,上前要分辨,老太太一个冷刀子扫过来:“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宴灵芸脸色一白,可到底也没敢跟老太太硬碰硬,只低下头,轻声道:“七妹妹年纪还小,老太太……” “五岁,不小了!”老太太冷声打断宴灵芸的话:“再不管教,等到给晏家招来祸事,可就来不及了!你娘既然不管,总得有人管才是!” 宴灵芸两手死死绞在一起,想了又想,生怕老太太因此会牵扯上她娘,最后还是没敢再求情。 宴灵芸退下后,眼前的事情便已经出了结果。 宴灵菲傻了一样看着不再给自己说话的三姐,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老太太指了指如意:“你,把事情说清楚,我老婆子还没咽气,断不能让府里出现些子是非颠倒的事来!” 如意直挺挺朝老太太跪下,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一遍。 这次没说宴灵菲是自己摔倒的,而是说,她像是故意去撞的屏风。 给如意作证的小丫鬟,直说她没看到如意撞七小姐。 至于撞屏风这事,七小姐到底是无意摔倒的还是自己去撞的,她没敢说一个字。 “你如何说?”老太太看向宴灵菲,问道。 宴灵菲还想狡辩,可对上老太太沉得不见底的双眼,她怂了。 “小小年纪心术如此不正!”老太太脸色异常难看,对邱妈妈道:“让她去祠堂好好跪着反省!” 宴灵菲被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带走。 众人送走老太太,宴灵苏这才在人群最后看到了晏明庭。 宴灵菲被训斥到被带走,晏明庭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她算是看明白了。 晏明庭不是不喜欢她和宴泽麟,也不是对他们姐弟俩没情分,他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在他的世界里,他只爱他自己,是个自私到极致的——小人! 她又看了眼一旁失魂落魄的宴灵芸,突然觉得,宴灵芸也挺可悲的。 不过,她可不是圣母,宴灵芸会怎样,她一点儿都不在意,只要别来恶心她就行! 老太太走后,丫鬟很快就把院子收拾妥当,如意也被送回房诊治,宴灵苏还让红平给如意送了些补品过去。 宴灵菲被老太太带回去管教,乔氏非常开心。 虽然她送出手的东西,不会再小心眼管主人家如何用,打了摔了她都不在乎,可悲宴灵菲这样故意撞碎,她心里就是不爽。 可她毕竟是长辈,因着这个跟小辈过不去,未免有失身份,老太太出手那自是最妥当不过的。 为了冲散刚刚的阴沉,乔氏让丫鬟又回去取了一株红珊瑚摆件来,说是屏风碎了,又给侄女添一件,免得侄女一眼看到大伯母的贺礼,看不到她的,她没脸。 有乔氏在,气氛很快就又热闹起来。 当天晚上,老太太对宴灵菲的惩罚就传遍了全府。 罚跪祠堂一天,送去城外庄子收性子,什么时候收了性子什么时候再回府!跟着去庄子的,都是老太太挑的人,不准带焦云阁的人! 这个决定一出,陌氏就哭晕了过去,醒来后又去福安堂哭,却根本没能进院子,最后哭晕在福安堂院外,也没人开门,还是焦云阁的人灰溜溜地抬回去的。 经此一事,陌氏脸都丢尽了,第二天就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 整个焦云阁都忙翻了天。 搬了新院子的宴灵苏也非常忙。 毕竟是新院子,虽然老太太喝大太太都给安置得差不多了,可好多事情还得她亲自处理。 因着当日对如意的维护,从福安堂来的这些丫鬟,都对宴灵苏非常忠心,有这样的主子,至少不会受委屈了。 最感慨的当属春梢。 她果然选对了。 以后要更加尽心伺候小姐才是。 有春梢在,宴灵苏也没耗费太多心神,等处理个差不多的时候,宴泽麟该去沈院习武了。 宴灵苏虽然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可看着还没到她下巴的宴泽麟,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徐妈妈再三跟她说沈教头资历深厚,又是个宽和的,五少爷只是去强身健体,不会出什么岔子,她还是担心了一天。 下午,剩子来报宴泽麟回来了,宴灵苏直接冲了出去。 可别给伤了哪儿…… 宴灵苏还没走到二门,就看到宴泽麟垂头丧气的往里走。 连跟着他的老太太派去跟着的两个小厮,脸色都不太好看。 宴灵苏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怎么了? 大男主主线剧情进展太快,遭反噬啦? 宴泽麟耷拉着小脸,一脸郁闷,看到宴灵苏直接扑了过去,委屈地喊:“五姐姐……” 宴灵苏:“……” 天,不会是真的吧? 她好容易稳住心神,轻声问宴泽麟:“怎……怎么了啊?” 宴泽麟红着眼睛,带着哭腔说:“我……我是不是真的很笨不适合习武啊?” 宴灵苏:“?” “不是啊,咱们麟儿最聪明了,是……是沈教头训你了吗?习武都是这样的,师父教习的时候,是会暴躁一点,但并不是针对你,慢慢来,学会了就好了。” 宴泽麟撇着嘴摇头:“不是师父,是……是七师兄,七师兄不喜欢我,说我笨,还要师父撵我走……” 宴灵苏:“……” 七师兄? 谁? 70.你就是七师兄? 宴泽麟去沈院习武一事,纵使是老太太点的头牵的线, 却也很低调, 并没有外传,知道的人并不多。 无论对内还是对外, 都只说五少爷身子弱大夫建议学点武艺强身健体。 宴泽麟临去沈院前几天, 宴灵苏就一遍遍安排他, 在外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 要低调, 若有知晓的, 也只说是宴府的少爷, 不要说自己是哪一房的,以防被有心人抓住了做文章。 这也是老太太私下里教她的。 宴灵苏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的她和宴泽麟都还很弱小, 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最好没人注意他们才好,老太太的话正合她意, 宴泽麟最是听宴灵苏的话,自然是按她叮嘱的行事。 沈自风老太太是派人打过招呼的, 所以沈院里, 出了沈自风夫妇, 旁的任何人都只知道今天新来的小师弟是宴府的一位小少爷,并不知道是哪房的少爷。 韦珧从听说宴府会送个小少爷进沈院,就已经断定了肯定不是那个最不受宠的五小姐的亲弟弟。 旁人不知道, 他可是清楚得很。 宴府里最不受宠, 最不受待见的, 就是宴灵苏姐弟。 谁都可以打骂,连下人都不尊重他们。 来沈院习武,是不受宠的少爷会有的待遇吗? 肯定是其他房的少爷!或者是那个三少爷。 他并不知道宴灵苏和宴泽麟现在在宴府的地位变化,在看到宴泽麟穿得那么好 ,还带了两个下人来沈院伺候时,更加断定了是哪房受宠的少爷。 想到他在宴府时听小丫鬟嘴碎时说的,宴府的少爷小姐都不把宴灵苏姐弟当回事,不自觉对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充满了恶感。 尤其是新来的扎个马步,小厮都战战兢兢守着唯恐伤了的样子,更让他反感,便嘲讽了几句。 宴泽麟本就对习武充满了期待,再加上他又非常想要学出个样子,讨老太太开心,来到沈院后非常紧张,生怕自己做得不好,老太太和五姐姐会失望,听到七师兄的话,绷了一天的神经顿时断了,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宴灵苏好容易哄宴泽麟吃了晚饭,又把他哄睡着,这才找到今天跟着的小厮。 两个小厮也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便把今天在沈院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宴灵苏听完,眉头都皱了起来,麟儿今天并没有犯错,为什么会被嫌弃? “那个七师兄,到底是什么人?” 她问小厮。 小厮互相看看,一起摇头。 这……他们哪里知道啊。 宴灵苏眉头皱得更狠了。 一个小厮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是不是,因为五少爷去了沈院,成了沈院最小的师弟,争了那个七师兄的宠,所以才被针对?” 宴灵苏看了说话的小厮一眼。 小厮以为自己说错了,马上小声解释了一句:“奴才……胡说的,就是听所有人都喊他小七,应当……几个师兄也挺宠他的,就猜测……”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五小姐的脸色有点奇怪。 宴灵苏想了想说:“你们回去歇着吧,五少爷今儿不过是第一天去,还不太了解情况,明天就好了,这种小事也别跟老太太说了,免得让老太太担心。” 小厮忙点头。 他们正怕把这事说了,老太太会怪他们没照顾好五少爷呢,五小姐真是活菩萨! 两人走后,宴灵苏又站在那儿想了会儿。 宴泽麟本就因为她而改变了成长的方向,这事要给他留下心理阴影可就糟糕了,她明天得亲自去沈院看一看情况! 第二天,宴泽麟醒来后,已经忘了昨天的不愉快,生龙活虎,一脸的干劲。 五姐姐都说了他很聪明,他才不信他学不会呢! 他一定要好好学,让七师兄好好看看! 这么想着,宴泽麟早饭都多吃了半个饼,雄心壮志地再次踏上了他成为武林高手的征程。 送了宴泽麟出门,宴灵苏又去大太太那里,以找大姐姐为由,在周氏面前露了个脸,得了大太太的准许,从舒正院回来便悄悄出了府。 沈院。 宴泽麟一脸认真地扎着马步。 人虽小,动作却非常标准,小小的一只,穿着武服,生得又好看,直看得几个师兄喜欢得不得了,一个个练武时眼睛都不住朝小师弟身上瞅,生怕小师弟不适应伤到自己。 就连平日里最挑剔地老六——傅子岩,都觉得小师弟可爱。 肖琛偷偷跟傅子岩嘀咕:“师父收徒弟,现在是看脸收么?怎么一个比一个好看?” 傅子岩白了他一眼:“只有你不好看!” 肖琛被嘴巴最毒的六师弟噎了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直瞪着眼,看着傅子岩离开。 他摸了摸面皮,小声嘀咕:“我不好看?我觉得我挺好看的啊!” 看着傅子岩朝小师弟走过去的背影,他撇撇嘴,我去看小七去,小七就不嫌他丑! 肖琛找到被师父罚顶缸蹲马步的韦珧,心道师父怎么这么严厉啊,不就是……不就是最快说了句实话,怎么罚这么重!这都两个时辰了! 想到师父严肃时的样子,肖琛收回了刚探出去的一只脚。 他看了看日头。 还好还好,马上就要吃午饭了,师父应该不会不让小七吃午饭的,要不,他先去等着,给小七留个鸡腿? 肖琛来了又离开,韦珧全看到了。 他没出声,也不想出声,只当没看到。 师娘盯着呢,他要真敢过来,师娘一定一起罚! 中午,吃饭休息。 宴灵苏怕宴泽麟难融入师兄弟之中,就让他和师兄弟一起在沈院吃饭,宴泽麟吃饭不挑,他也喜欢这么多人一起吃饭的感觉,特热闹,和过年一样。 肖琛抢了两个鸡腿藏在碗底,焦急地等小七过来。 宴泽麟在四师兄的帮助下盛好饭,并没有开吃,而是巴巴地等七师兄来。 今天上午,他练得可好了,马步蹲得也好,但是七师兄却不在,他想在七师兄面前证明自己不笨,想着就算不练武,也得吃饭,总能碰上的吧? 结果左等右等,七师兄也不来。 傅子岩见小师弟四处张望也不吃饭,小声问道:“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小少爷,吃不惯很正常,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尤其是小师弟这么小的年纪,正是家里娇宠的时候。 宴泽麟忙摇头:“不是的,饭菜我很喜欢。” 嘴上说着喜欢,手上却不动,也不吃。 傅子岩小声跟他说:“没关系,你说你喜欢什么,师兄去帮你买。” 宴泽麟继续摇头:“我在等七师兄,这都吃饭了,七师兄怎么还不来啊?” 傅子岩:“……” 他昨天那么说你,你还惦记他吃不吃饭,小师弟你怎么这么让人不放心呐? 傅子岩还没想好要怎么说,终于等到有人提小七的肖琛就飞快地接话:“就是啊,小七呢?怎么还不来吃饭啊?要不我去找找,别是忘了通知他吧?” 说着他就站起来,要去找韦珧。 他刚站起来,沈夫人就从廊下走出来,语气轻飘飘道:“小七知错不改,加罚一个时辰,你们吃你们的!” 肖琛动了动嘴角,可看到师娘带着警告的眼神,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哎,一个时辰后,连锅巴都没了! 他还是给小七藏个鸡腿罢。 宴泽麟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看着师娘,脆生生问道:“为什么啊?七师兄犯了什么错啊?” 肖琛正扒饭,听到这话,一脸震惊地看向宴泽麟。 果然是小少爷,这胆子,有点大啊! 沈夫人自是不会跟宴泽麟计较,只道:“自是犯了错,快吃饭罢,一会儿要凉了。” 宴泽麟本来也就是追问一句,师娘这么说了,他便乖乖听话坐下吃饭。 宴灵苏拎着食盒到沈院的时候,正好撞上提前结束惩罚的韦珧。 满头汗的韦珧看到宴灵苏,很是愣了下,再看宴灵苏手里的食盒,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呵呵,行啊,带了两个小厮还不够,还要让宴灵苏给他亲自送饭! 在宴府肯定更没少欺负宴灵苏! 等下找个机会,教训他一下! 宴灵苏看了看韦珧,又看了看沈院的牌匾,不敢置信道:“你也在跟着沈教头学武?” 韦珧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震惊过后,宴灵苏笑了。 从一个衣不蔽体的流浪儿,变成京城有名的沈教头的弟子,这变化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为他高兴。 韦珧看着宴灵苏脸上的笑,眼前晃了一下,不自在地一开眼,片刻后,又把视线移回来,也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来送饭?”他问。 宴灵苏点头。 韦珧想说,宴府那么多丫鬟下人,怎让你来送饭,但话都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宴灵苏处境不好,他知道就好,何必要当面说出来让人难堪。 宴灵苏见韦珧又没话了,便笑了笑道:“我弟弟刚来,怕他不适应,便过来看看。” 韦珧点了点头。 心道,宴府人丁兴旺,看年纪,那个新来的,确实该叫宴灵苏一声姐姐。 正想着等会儿怎么找正当的理由教训那个新来的,一声清脆的姐姐从身后传来。 嗓音里全是欢喜和依恋。 韦珧眉心动了动,拧眉转头看过去…… 宴泽麟听到小厮说五姐姐来了,便兴奋地要出来接,他一边跑一边笑着大喊,直接撞进宴灵苏怀里。 宴灵苏见宴泽麟冲过来,就忙放下食盒牢牢抱住了他。 宴泽麟开心地在宴灵苏怀里蹭了蹭:“五姐姐,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我正想着你呢……” 宴灵苏笑着揉了揉宴泽麟的脑袋。 韦珧看着眼前这姐弟情深的一幕,眉心拧得更紧了…… 好半晌,他涩声道:“你弟弟?亲弟弟?” 宴灵苏点头:“是。” 说完,她又小声跟韦珧说:“不过,你别往外说,知道的人多了不好。” 韦珧:“……” 宴泽麟终于从五姐姐来看他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仰头看向韦珧:“七师兄,你惩罚结束啦?” 宴灵苏揉宴泽麟脑袋的手一顿,看向韦珧:“七师兄?” 韦珧:“……” “嗯。” 71.行为不当 宴灵苏看着韦珧,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宴泽麟却根本没察觉到,只兴奋地望着七师兄, 太好了, 他等了一上午,七师兄终于出现了, 他可以让七师兄好好看看他的努力了! 宴泽麟小心思不住转,还非常有心机地抓住了七师兄一片衣角,生怕他再跑了! “七师兄, 我今天,今天练了一上午,你看我马步蹲得标准不标准?” 韦珧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下。 只是因为他面上从来没别的表情, 看上去还是一副冷清的样子。 没等到七师兄的回答,宴泽麟也不在乎,马上撸着袖子开始给七师兄展示今天的成果。 他是一个立志要成为高手成为大英雄的人,怎么能被眼前的一点点磨难给吓到? 宴灵苏看着一言不合就扎马步的弟弟,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这是在……求表扬吧? 昨儿回去明明是一脸垂头丧气! 韦珧看着宴泽麟, 没敢看宴灵苏, 只硬着嗓子嗯了一声。 他应声后, 见宴泽麟还是提溜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盯着自己,想了想, 说道:“很好。” 宴灵苏:“……” 有些话不问出来她是不会放心的。 “昨儿你说麟儿天资愚笨不适合习武, ”宴灵苏看向韦珧, 问道:“可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 这可关系到宴泽麟能不能封侯拜将, 她的后半生能不能顺顺利利! 若是宴泽麟现在习武真的有问题, 她得赶紧想办法把隐患扫除才行! 她虽和韦珧接触不多,了解也不多,可她就是知道,韦珧不是那种故意打击人的人,更何况他话这么少的人,开口说就肯定是看出了问题。 这么一想,宴灵苏更担忧了。 韦珧冷沉的小脸,看上去有些僵。 宴灵苏看他这样,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不会真的这么严重吧? 她看向还兴奋地扎着马步的宴泽麟,一时有些五味陈杂,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韦珧眼皮跳了下,终于转头看向宴灵苏。 宴灵苏期待地看着他。 韦珧:“……” 宴灵苏:“???” 宴泽麟看七师兄不看自己了,咬了咬唇,决定先这样,于是他艰难地站好,理了理衣服,跑过来。 “七师兄!” 宴泽麟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韦珧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昨儿是跟他开玩笑的,他刚开始学,姿势不太标准,我纠正了几个姿势而已。” 宴泽麟早就把昨天的郁闷抛之脑后了,这会儿只想知道,他今天学得好不好! “那今天呢?”他迫不及待地问:“我姿势是不是很标准了?” 韦珧:“……” “嗯,很标准。” 宴灵苏看着韦珧,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宴泽麟非常开心! 他今天是有收获的,七师兄夸他啦! 见宴泽麟这么开心,宴灵苏只好把她的疑问先咽了回去。 宴泽麟情绪高昂,拎着姐姐亲手送来的食盒迈着小短腿就跑,他要跟师兄们分享! 跑了几步远又跑回来,停在七师兄面前,在七师兄疑惑的表情下,打开食盒,端了一盘栗子糕给七师兄,然后合上食盒,飞也似的跑了。 等宴泽麟走远了,宴灵苏才再次开口问盯着栗子糕出神的韦珧:“你刚刚那么说,是故意的吧?” 韦珧:“……” 他看着宴灵苏,没说话。 宴灵苏心道,果然。 她叹了口气:“麟儿是不是真的天资不足?你刚刚只是不想当着他的面说,怕他伤心?现在他走了,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 韦珧:“???” “没有,”韦珧看了看手里的栗子糕,又看了看宴灵苏,道:“你弟弟天资很好,勤加学习,会有所成。” 宴灵苏眉头一皱:“那你昨天说他笨又是怎么回事?” 韦珧:“……” “别跟我说是开玩笑,”宴灵苏在他开口前直接挑明:“你可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韦珧:“……” 穿堂风过,韦珧出了一身汗的后背寒津津的。 好一会儿,韦珧突然拿起一块软软的栗子糕,拍在了宴灵苏脸上,面无表情道:“开玩笑。” 宴灵苏:“……” 青枣瞪大了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忙去给宴灵苏擦脸,一边擦一边狠狠瞪了韦珧一眼。 干什么呢!你开玩笑这么开的啊! 要不是……要不是打不过他,她一定脸给他挠烂! 宴灵苏有点懵。 好一会儿,她才从青枣手里拿过帕子,自己擦衣服上残留的栗子糕渣。 处理完后,宴灵苏抬头去看韦珧。 韦珧微拧着眉,脸色有点难看。 宴灵苏脸色也有点儿难看。 青枣看了一会儿,见这个五少爷的七师兄一直都没道歉的意思,当下忍不住了:“你……这位公子,你这么做不妥的吧?” 打不过,说她总能说的吧? 韦珧抬眼瞥向青枣。 原就黑沉沉得眸子此时更带了几分恼怒,青枣瞬间就被吓懵了。 这……五少爷这七师兄也太凶了吧? 做错了事,还不让说? 怎么这么霸道不讲理! 回去得告诉五少爷,以后要离这个七师兄远远的! 宴灵苏看韦珧这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他管,骂人愚笨、往人脸上拍糕点,叫开玩笑,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宴灵苏又觉得,这行为放在他身上,很合理,一点儿都不突兀。 “没事,”宴灵苏看向一脸不满的青枣,笑着说:“一个小玩笑而已。” 青枣委屈地看向宴灵苏。 什么玩笑。 根本就是在欺负人! 刚刚还凶她! 宴灵苏冲她使了个颜色:“你去看看麟儿,告诉他好好学武,晚上回家,五姐姐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羊肉锅。” 青枣有些不情愿,可五小姐开口了,她也只有遵命。 临走她还看了韦珧一眼。 等青枣也走了,就只剩下宴灵苏和韦珧两人。 宴灵苏飞快地扫了眼四周,没看到人,这才开口道:“这种开玩笑的方式,以后千万别做了。” 这也是她,换了别人,他脸早青了。 韦珧挑了挑眉,看着宴灵苏:“哦。” 见他连个为什么都不问,宴灵苏有点好奇:“你知道这样做是不好的?” 这也太不对劲了,知道还这么做,故意整她啊? 韦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宴灵苏:“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刚开始不知道,”韦珧道:“后来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宴灵苏压着冒头的小火苗问道。 韦珧下巴点了点青枣的背影:“她的表情。” 宴灵苏:“……” 从沈院回府,一上了马车,青枣就开始谴责韦珧。 滔滔不绝,咬牙切齿,不知道的还以为韦珧做了什么罄竹难书的坏事一般。 “好了,”宴灵苏好笑道:“你不累吗?” 青枣停下来,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累!” 说那么多话,真的很累。 宴灵苏笑着摇头:“他又不是故意的,就当没发生。” 青枣虽然还是对韦珧有些不满,但小姐都已经这么说了两次了,她要再揪着不放,显得她很懂事,只得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个脸子,以后可不能在沈院出现,”宴灵苏伸手扒了扒青枣的嘴角,让她笑:“麟儿要在沈院好多年,得和师兄弟们和睦相处的,不能让人家觉得麟儿是个娇滴滴的小少爷,摆架子,知道吗?” 事关五少爷,青枣怎么可能那么不懂事,她点头:“奴婢都知道的,小姐放心,红平姐姐都跟奴婢说了好多了……” 见宴灵苏一直盯着她,她马上又接了一句:“小姐说了那么多,奴婢也都记在心里的!” 青枣这一脸情真意切的保证,宴灵苏总算放了心。 就青枣这样的性子,别回头去了沈院跟韦珧打起来。 沈院。 宴灵苏走后,韦珧去了训练场。 宴泽麟又开始扎马步了,看到他来,还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韦珧想了想,也扯起嘴角,还给宴泽麟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宴泽麟:“……” 72.蹭饭 回到宴府,宴灵苏先去大太太那边回了话, 这才回韶然轩, 刚走过润园, 就撞上了宴灵菲。 几日前,孟唯仁一案开审。 陌家抄家, 流放, 前儿, 陌家大爷就被押解上路了。 陌家其余人等, 发卖的发卖,遣散的遣散, 陌家那位顶顶会惹事的少爷, 昨儿就启程回老家了。 陌氏听到消息,当场就昏了过去,至今人事不省, 连陌家大爷流放离京,都是晏明庭去送的行。 宴灵苏看着宴灵菲。 那日搬院子时,她闹了那么一出,被老太太狠下心下了个狠手好好教育了一阵,现在可算是‘规矩’多了。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 看到自己就恨不能扑上来咬死她。 不光是宴灵菲, 整个焦云阁在宴府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生怕一个不慎, 从前得罪的人会报复回来。 可纵使如此, 也没人同情焦云阁。 这都是他们自己作下的孽。 见宴灵菲只是盯着自己, 并没有要开口的打算,宴灵苏移开视线,往旁边让了让,打算直接回韶然轩。 她和宴灵菲,此生都没有和解的可能。 她不记仇,可也不会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发善心。 从宴灵菲身旁经过时,宴灵菲握紧拳头,终于不甘心地开口:“你等着,我一定会成为人上人的!” 宴灵苏脚步一顿,她道:“那我就在此祝愿七小姐,早日如愿以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要宴灵菲不再阻碍她和麟儿的路,她才不会去管宴灵菲以后会怎样,也不关心。 青枣到底年纪还小,等走远了,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五小姐现在何必怕七小姐,”青枣看了看身后,不过已经看不到宴灵菲的身影了,一脸愤愤不平:“现在的七小姐可不是已经的七小姐了。” 宴灵苏看了青枣一眼,笑着说:“没看出来,你还挺嫉恶如仇呐。” 青枣撇撇嘴:“奴婢说的本来就是实话,七小姐以前那么……”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偷偷看了宴灵苏一眼,见宴灵苏并没有生气,这才继续说道:“原就是七小姐不是,现在看五小姐得了老太太喜欢,还这样,哪有这样的道理!” 宴灵苏轻笑了声:“你也知道是因为得了老太太喜欢。” 青枣愣了愣,有点没太明白五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走了一会儿,宴灵苏停下来,语重心长道:“靠山山会倒,人呢,还靠自己最心安理得。” 青枣皱着眉头想了想:“老太太不会倒的啊!” 在宴府,老太太就是天,怎么可能倒呢。 宴灵苏看着青枣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难道要她直白地说,人心会变吗? 万一哪天老太太收回了给她的恩宠,到时候,她要怎么办?她娘要怎么办? 青枣虽然想不通这些,可她毕竟没那么蠢笨,只皱眉想了一会儿便道:“小姐说的对!是要靠自己!自己有本事比什么都强!” 她要是有春梢的本事,以前怎么会被那么欺负呢。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出息。 青枣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理。 五小姐能得到老太太的恩宠,不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吗? 宴灵苏听青枣这么说,总算欣慰了不少,虽不知道青枣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看着握着小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的青枣,宴灵苏笑了。 还有救。 韶然轩。 红平正陪着慧姨娘修剪院子里的桃树枝。 自从搬进了韶然轩,慧姨娘心情明显变好了不少,平日里笑脸也多了,再加上按时吃着徐大夫给开的调理身子的补药,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人看着也年轻了不少。 看到宴灵苏和青枣回来,慧姨娘忙放下手中的剪刀走过来:“这么快就回来了,去给大太太回过话了吗?” 宴灵苏笑着回道:“已经回了,娘放心就是。” “你做事娘当然放心,”慧姨娘接过南春奉上的茶,亲手递给女儿:“麟儿今日如何?学得顺利吗?沈教头有没有说麟儿什么?” 宴灵苏正有点口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抹了抹嘴说:“挺好的,麟儿今日进步特别快,沈教头都夸他了。” 慧姨娘这才放下心来。 昨儿麟儿那样子,她一夜都没睡好,这么会儿子时间,等得更是焦心。 “奴婢就说五少爷那么聪明,只怕是第一天去,不太适应,”红平在一旁笑着说:“今儿果然就适应了!” 她话虽这么说,却也是提心吊胆了一天了。 五少爷习武,这可是大事情,他们哪个不紧张? 只是都没人敢说出来。 现在好了,五少爷一切顺利,简直是菩萨保佑。 就说他们五小姐五少爷都是有福气的! 主子高兴,下人自然也跟着开心。 再加上韶然轩本就气氛和善,自是一片欣欣向荣。 等回了屋子,慧姨娘才拉着宴灵苏的手,把她拉进里屋,小声跟她说:“苏儿,娘今日想起一件事来。” 宴灵苏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马上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慧姨娘朝外面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太太这几日不是一直病着吗,娘在想,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说完,慧姨娘眉头都拧了起来。 她其实是不太想去的。 可,规矩在那儿放着呢。 陌氏是正室,是嫡母,她是妾,宴灵苏是庶女,不去说不过去。 可去的话,又…… 宴灵苏宽慰道:“娘放心好了,这事我有分寸。” 慧姨娘一听,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果然是她的苏儿,这气派,这说话的语气,并不比哪个小姐差。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去吗?” “不去!” 宴灵苏冷声道。 慧姨娘迟疑了下:“这样……” “娘放心,”宴灵苏见她这样,只得把话掰开了说:“咱们和太太关系如何,府里无人不知,个个都明镜似的。咱们现在的一切,说白了,都是老太太给的,就算是为着老太太的面子,也不能去。” 陌氏从来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老太太更是不待见陌氏,这是永远都不可能调和的。 他们早就被划分到老太太的羽翼下。 此时去看陌氏。 虽能得个识大体的名声,可却会寒老太太的心。 得不偿失。 况且,若老太太能理解他们的处境还好,要是被有心人挑拨一两句,老太太再以为他们是心机深沉做戏装样子,那不是更糟? 陌家彻底完了,陌氏也不可能再翻身,就算她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最后又翻了身,她也是不怕的,反正现在让她去陌氏面前卖乖讨巧,是万万不可能的。 人,得争那一口气! 把利害分说明白,慧姨娘总算没那么纠结了。 “你说的对,”慧姨娘一脸凝重道:“还是你思虑周全,娘就是……就是太没见识了,还好娘没有自作主张,先跟你说乐,不然可就……” 说着慧姨娘叹了口气。 到底是她拖累了一双儿女。 宴灵苏见慧姨娘又开始自责了,只得转移话题道:“娘想不想知道麟儿今日在沈院都学了什么?” 提到宴泽麟,慧姨娘情绪总算好转了些。 宴灵苏把今日在沈院看到的一些小片段,几经加工,说书一般滔滔不绝地给慧姨娘说了起来。 慧姨娘脸上再没了一丝愁容,宴灵苏便收了尾,说:“我答应了麟儿,今儿给他做羊肉锅,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娘帮我一起弄罢。” 慧姨娘抹去眼角笑出的泪光,点了点头,跟着宴灵苏进小厨房。 申正三刻,宴泽麟下学回来。 还没看到人,就先听到了他兴奋的嚷嚷声:“五姐姐!我回来啦!五姐姐答应了今晚给我做羊肉锅的!五姐姐!我还带了人回来!七师兄要和我一起吃羊肉锅,五姐姐……” 宴灵苏哭笑不得道:“看来羊肉锅比五姐姐重要,就……” 宴灵苏话音突然一停,转头看向外面,仿佛幻听了一般问红平:“麟儿刚刚说的什么?说带了什么人回来?” 红平正乐呢,笑着回道:“带了七师兄回来,五少爷这么快就和师兄关系这么好了,姨娘也可放心些了。” 宴灵苏:“……” 73.他到底是什么人? 宴灵苏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看到跟在宴泽麟身后少年那双凌厉的眸子,才堪堪回过神来。 “五姐姐!” 宴泽麟今天尤其亢奋,直接冲过来撞进宴灵苏怀里。 宴灵苏还没完全回过神, 差点被宴泽麟直接撞倒在地。 还好, 宴泽麟毕竟只有四岁, 力气还没大到她扛不住。 “我……我带了七师兄回来吃羊肉锅啦!”宴泽麟仰头看着她, 满脑袋的汗,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好不好?” 宴灵苏抬眼。 少年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察觉到她的视线, 看过来。 宴灵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宴灵苏觉得今天的韦珧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那双让人胆寒的眸子似乎……软了点。 “五姐姐?”等不到宴灵苏的回话, 宴泽麟又很小声地喊了一声, 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 轻轻嗯了一声,冲韦珧道:“好啊,欢迎。” 韦珧扯起嘴角,像是要扯出一个笑, 但是没能成功,最后只绷着脸道:“突然到访,打扰了。” ……这话让宴灵苏觉得怪怪的,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怪。 红平正要上前请客人入座, 可她抬头一看, 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位——! 她张大了嘴, 站在那儿,眼睛都快瞪圆了。 红平的反应实在太大,韦珧转头看了她一眼。 红平:“……” 还真是! 那天,苏家绣坊的那个男孩? 怎么突然就成五少爷的七师兄了?她看了看韦珧又看了看宴泽麟,最后看向宴灵苏。 宴灵苏知道红平肯定是认出来了,她看着红平,微蹙着眉道:“红平,给客人上茶。” 语气比往日重了些。 红平马上就懂了,她忙收回视线,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惊:“是。” 得了五姐姐首肯,处在兴奋中的宴泽麟根本就没注意刚刚屋内其他几人脸色的变化,转头就冲韦珧道:“是吧,我五姐姐可好说话呢!” 韦珧终于扯出了一个笑,尽管这个笑很淡。 韦珧的赞同,让宴泽麟骄傲了起来。 他五姐姐本来就是这世间最好的! 宴灵苏不知道宴泽麟跟韦珧到底说了什么,见两人突然这么熟稔,心里有点好奇。 韦珧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他们两人这才认识了多久? 好奇归好奇,宴灵苏脸上也没表现出什么。 她掏出帕子给宴泽麟擦了擦脑袋上的汗,一边擦一边吩咐红平去准备饭菜。 哪怕韦珧来得有点突然还有点奇怪,可他毕竟是宴泽麟的师兄,不能失了礼。 刚吩咐完,韦珧还没来得及开口,宴泽麟就抱着宴灵苏的胳膊:“就吃羊肉锅,七师兄说他没吃过羊肉锅,我就是带七师兄回来吃羊肉锅的!” 没吃过羊肉锅的七师兄垂眼看向了手中的茶杯。 睫毛轻颤。 宴灵苏被宴泽麟闹得没办法,再加上她和韦珧也确实不用太客套,便没再坚持。 红平出了屋走到廊下,脸上的表情都还有点不敢置信,她想不明白,五小姐是怎么和这位……这位七师兄认识的? 难道,五少爷进沈院习武都是五小姐办下来的? 想到这里,红平脚步停住了,她拧着眉,又想了会儿,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 五小姐哪里认识沈院的人,沈教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得动的。 难道跟那个‘七师兄’有关? 红平越想越觉得可能。 她隐约记得那天,五小姐好像给了‘七师兄’什么东西…… 银子? 红平正想着,青枣凑过来,一脸不高兴地问:“红平姐姐,五小姐怎么吩咐的?”有没有吩咐把那个七师兄打出去? 红平正想得出神,下意识道:“晚饭吃羊肉锅,多准备……” 说到这里,红平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朝屋里看去。 一脸震惊。 青枣看红平这反应,以为找到了盟友,马上愤愤不平道:“什么七师兄,还请他吃羊肉锅,哼,说五少爷笨,还用糕点砸五小姐!照我说就不该……” “你刚刚说什么?”红平眉头拧着,问青枣:“什么糕点什么砸五小姐?” “就是今天啊!” 青枣一脸愤怒地把今天在沈院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后,更生气了,五小姐还帮他说话。 五小姐都那么说了,她当然得听五小姐的话,可私心里,她还是很生气! 哼! 那么无礼还敢上门来吃饭! 红平神情复杂的想了想,又转头看了眼屋里的人,再收回视线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个大雪天穿了件破单衣的小子? 苏家绣坊外面的那个? 五少爷的……七师兄? 红平彻底茫然了,根本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通。 屋内,只剩宴灵苏、宴泽麟和韦珧三人。 宴灵苏很自然的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问韦珧:“今天麟儿学得怎么样?” 韦珧看了宴泽麟一眼。 宴泽麟原本赖在宴灵苏怀里,听到这话,立马站直了,紧张又期待地盯着韦珧。 韦珧:“……” “很好,”韦珧想了想,说道:“悟性很高,一点就通。” ……宴泽麟今天扎了一天的马步,而且马步还要再扎几天。 韦珧眼睛突然眯了眯,若过几日,宴灵苏还问宴泽麟的表现,他该怎么回答? 宴泽麟一听七师兄这么说立马就高兴了,仰头看着宴灵苏,眼睛里分明写着‘七师兄夸我啦!’六个大字。 看宴泽麟这个样子,宴灵苏有些哭笑不得。 她虽然对习武了解的不多,可也知道,两天时间根本就学 不到什么,根本连基础入门的地步都算不上,可看宴泽麟这么期待,她还是很配合地夸道:“五姐姐就知道麟儿一定行,今天五姐姐亲自给你做好吃的!” 宴泽麟兴奋之余,还有点害羞,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夸他,把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他马上看向韦珧,大声说:“我五姐姐做的羊肉锅真的真的很好吃,等会儿七师兄尝一尝就知道了。” 韦珧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眼底微微闪了下,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正常,并没有人看到。 宴泽麟都这么说了,宴灵苏当然要把今天的这顿饭做出点水平,不然可对不起宴泽麟这一通一通不要钱似的猛夸。 宴灵苏离开后,屋里只剩宴泽麟和韦珧师兄弟两人。 韦珧看着宴灵苏离去的背影,想了想,问宴泽麟:“平日里,也是你姐姐自己做饭吗?” 宴泽麟今天像个熟透了的西瓜,哪儿哪儿都透着咧开了的开心。 “不是啊,”宴泽麟一盘一盘地给七师兄端糕点,边端边说:“现在已经不做了,我五姐姐做饭可好吃了。” “现在不做了?”韦珧敏锐地抓住关键字眼。 “是啊,”宴泽麟把韦珧面前摆满了糕点,这才停下看着韦珧道:“以前的时候,要自己做,现在院子里伺候的人多了,就不用五姐姐亲自做了,不过她们做的都没有我五姐姐做的好吃,我五姐姐做饭可好吃了。” 韦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就说呢。 现在总算把疑问解开了。 就是不知道宴灵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豪门大院里,能做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他可是深有体会。 见七师兄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宴泽麟推了推一盘奶糕:“七师兄你尝尝这个!这个奶糕可好吃了!” 韦珧看了一眼,刚要说,他不爱吃甜不尝了,宴泽麟就眉飞色舞道:“这是我五姐姐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韦珧:“……” 他动作流畅地伸手捏了一块。 奶香浓郁,微微甜,吃着刚刚好,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这一口还没咽下去,宴泽麟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好吃吗?” 韦珧又咬了一口,点头:“嗯,很好吃。” 宴泽麟笑得眯起眼:“好吃七师兄就多吃点!” 韦珧一口气吃了五块。 糕点很精致,五块下肚也没有太大感觉,他抬手还要去拿,宴泽麟马上拦住了他:“七师兄别吃奶糕啦,你尝尝凤梨酥!” 韦珧看都没看凤梨酥一眼,眼睛里只有奶糕。 “凤梨酥是我五姐姐新做出来的,外面都没有卖的呢,可好吃啦!” 韦珧去拿奶糕的手,拐了个弯,捏了一块凤梨酥。 凤梨酥比奶糕甜多了,韦珧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宴泽麟看着吃糕点吃个不停的七师兄,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下学后,七师兄那么着急要跟着他过来,原来是饿了呀! 这么一想,宴泽麟忙又把别的他认为很好吃的糕点端到韦珧面前:“七师兄你尝尝这个红枣燕窝糕,是老太太赏的,也很好吃,还有这个萝卜糕也好吃的……” 满桌色香味俱全的糕点,韦珧只吃奶糕和凤梨酥。 宴泽麟看了一会儿,心道,七师兄可能就喜欢吃这两样,那他明天去的时候给七师兄带一些吧,啊……不对,是每样都带点,还有四师兄五师兄呢…… 奶糕和凤梨酥还是要带多一些的,七师兄喜欢吃。 小厨房里。 宴灵苏过来的时候,红平已经忙得把刚刚的事情放到脑后了。 看到宴灵苏亲自到厨房来,红平忙道:“五小姐,您去歇着,奴婢来就行!” 之前他们在小院子的时候,日子艰难,人手也不够,宴灵苏经常亲自动手做东西吃,她和青枣都吃过好几次五小姐亲手做的饭。 可现在,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能还让五小姐亲自动手? 宴灵苏听出红平话里的意思,卷了卷袖子,笑着说:“又不累。” 红平哪里肯。 现在可不是以前。 满院子的人,指不定哪个出去会说什么呢。 红平非常坚持,宴灵苏只好道:“麟儿的师兄第一次来咱们这儿,虽然不怎么丰盛,可也得尽心才行,放心好了,我只指挥下。” 提及五少爷的师兄,红平刚压下去的疑问再次冒了头,她放下手里的菜,看了看小厨房里的人,见没人注意她们这边,她这才压低了嗓音在宴灵苏耳边问:“五少爷的七师兄是不是那日从福安堂回去,假山旁的那位?” 红平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虽是发问,可眼神分外坚定。 宴灵苏本也没打算瞒红平,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点了点头。 红平倒吸一口凉气。 她就说她不会认错的! 可…… 她顿了顿,拧着眉问宴灵苏:“五小姐,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宴灵苏正在往锅里放大料,听到红平的话,手上动作一顿。 对啊,韦珧到底是什么人? 老太太出面才把宴泽麟塞进沈院,他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进去了? 74.甜杏 韦珧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疑问压在宴灵苏心里很久, 一直都没个定论,她也在去沈院看宴泽麟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过。 没问出来。 只说他没家, 也没亲人, 因为和沈夫人投了缘, 才被领回沈院, 然后跟着沈自风习武。 到这里, 宴灵苏没再继续探究下去。 她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不过是因为有点顾虑。 也正是因为这样,宴灵苏每次去沈院,给宴泽麟带的吃食, 都会特意给韦珧准备一份。 宴泽麟对自己的这个七师兄非常崇拜, 自从把他带回家吃了一次羊肉锅之后, 几乎快成了七师兄的小尾巴,总是跟在韦珧身后,七师兄长七师兄短地叫,还变着花样邀请七师兄去家里吃饭。 今天是荷叶鸡, 明天是酸汤鱼, 后天是佛跳墙,大后天是金丝南瓜酥…… 韦珧拒绝过两三次,然后便成了宴府的常客。 三天两头到韶然轩蹭饭。 这一蹭, 就是五年。 仲夏时节, 蝉鸣阵阵。 宴灵苏正对着一块冰指挥青枣弄碗刨冰出来解暑。 “这样可以吗?”青枣拿着凿子问。 “可以, 别……” “五姐姐!” 宴灵苏话还没说完, 就被一声明朗的少年声打断。 青枣立马放了凿子, 开心道:“五少爷回来了,让五少爷来弄罢,五少爷会武功!” 宴灵苏心道让他弄,刨冰也别想吃了,尽展示他新学的掌法了。 她念头刚起,嘴角还没落下,少年便一阵风地冲进来。 宴泽麟今年九岁,眉眼脱去了奶气,五官更加精致了,已经初见绝世大美男的影子。 小身板虽然看着稚嫩瘦削,可五年的习武生涯,让少年看上去不再单薄,挺直的脊背更是昭示着那个软软可爱的儿童成长成了一个小男子汉。 看到宴灵苏面前冒着白气的冰,宴泽麟兴奋道: “五姐姐!今天吃刨冰吗?吃刨冰好!我来!” 说着,宴泽麟就撸了袖子上前。 宴灵苏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笑。 简直拿他没办法。 可自己宠的,还能怎么办? 宴泽麟凿子刚拿到手就冲外面喊道:“七师兄!吃刨冰啦!今天吃……” 他低头找了找,看到一碗切好的西瓜:“……吃西瓜刨冰!” 对于宴泽麟的大喊声,整个韶然轩都习以为常了。 这位韦公子,也就是五少爷的七师兄,经常来,都和韶然轩,应该说和宴府都很熟了。 宴灵苏看着宴泽麟把冰块凿下来的冰装盘,眼风里暼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进屋,她抬头看过去…… 来人一身靛青色修身武服,剑眉星目,五官深邃凌厉,眉眼间那份戾气消减了不少,可深邃的琉璃色的眸子里依然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然而,就算如此,只要他一来,韶然轩的小丫头们,都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凑,凑不到跟前的,也要想方设法地多瞄几眼。 这样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看可就亏大了。 哪怕被他那双淬了冰的目光扫一眼,冻得哆嗦,也值啊! 看着外面你推我我推你闹哄哄的小丫鬟们,宴灵苏蹙了蹙眉,对大美男道:“你怎么又来了?” 韦珧扯起嘴,淡淡的嗓音带着一股清冽:“小师弟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说完,他看向宴灵苏,轻轻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是很好看。 宴灵苏只觉得眼前晃了下,这个人她都看了四五年了,竟然还能被帅到? 帅气逼人,竟让她碰到活的了! 明明这个世界里,宴泽麟才是男主,怎么韦珧长了这么一张比男主还要惹眼的脸? 宴灵苏看了看埋头凿冰做刨冰的大男主宴泽麟,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玉树临风的韦珧,宴灵苏有点不是味了。 这到底是什么剧情走向? 她眉心动了动:“麟儿!” 宴泽麟抬头:“嗯?” 对上五姐姐有点复杂的眼神,宴泽麟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明媚灿烂,妥妥小帅哥一个。 宴灵苏心里这才平衡了点儿。 大概是因为宴泽麟现在还小着呢,五官还没长开,等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完全忘记了,她第一次见韦珧时,被少年眉眼惊艳的事情。 “马上就好了,”宴泽麟以为五姐姐是嫌他动作太慢,等不及了,笑着说:“五姐姐先去坐着,我弄好了,再浇上蜂蜜,给五姐姐端过去。” 宴灵苏那说不上来的感受淡下去后,心情明朗了不少,她嗯了一声,刚要吩咐宴泽麟别浇太多蜂蜜,宴泽麟就转头对韦珧道:“七师兄稍等会,等我给五姐姐做了刨冰,就给你拿甜杏!” 韦珧淡淡嗯了一声。 宴灵苏:“……” 甜杏? “五姐姐,你前几日子渍的甜杏,今儿可以吃了吧?”宴泽麟把青瓷碗端到宴灵苏手里。 冰凿得碎碎的,拌上切成块的西瓜,沁出的西瓜汁将碎冰然成淡红色,再浇上蜂蜜,看着就爽口得很。 宴灵苏接过碗,舀了一勺,甜度刚好。 “可以了,怎?”宴灵苏故作不明地问宴泽麟。 眼风里留意着旁边椅子上的韦珧。 这都第五年了。 每年踩着点地来找她要甜杏。 他是不是跟她渍甜杏的那个陶罐通灵了? 不然怎么每年都这么准时? 韦珧假装没看到宴灵苏打量她的目光,施施然坐在那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宴泽麟又给他七师兄拌了一碗,自己随便弄了两块,坐在一旁,这才说道:“七师兄想吃甜杏了!” 正在吃冰的七师兄:“咳……咳咳……” 呛到了。 “七师兄你没事吧?”宴泽麟犹自不觉,忙放下瓷碗要凑上前,被韦珧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这个小师弟,最是热心肠,有时候热心肠的让人有些扛不住。 宴泽麟看他没事了,这才坐回去,继续对宴灵苏道:“……我也想吃,等了好几个月了!” 从搬进韶然轩后,每年五六月份,杏子成熟的时候,宴灵苏都会渍上几坛,给宴泽麟当零食吃。 当然既然渍了,也会给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都送一些。 至于陌氏那里,她从来不送东西。 就连请安都很少去。 宴泽麟非常喜欢吃,也可能是用蜂蜜渍的甜杏分外好吃,也可能是宴泽麟从小到大吃蜜饯吃惯了,就爱这一口。 第一年渍了三坛,吃了不到一个月,就吃完了。 第二年,宴灵苏又多渍了几坛,也就撑到中秋节。 第三年,宴灵苏都要让红平去庄子上收杏子回来。 结果,宴泽麟还是早早地吃光光。 宴灵苏怕他甜食吃多了牙齿不好,这两年,每年就渍六坛,吃完就没了。 为这事,宴泽麟还跟她撒娇,缠了好久,想要多渍一些,被她很坚决地拒绝了。 宴泽麟没办法,吃的时候就克制多了,可毕竟杏子有限,还有个……咳咳……蹭吃的师兄,他可以省吃检用,可不能委屈了师兄啊,所以,这两年,入了秋就没得杏子吃了,然后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来年六月份尽快到来。 “等会儿让红平给你拿。” 宴灵苏对自己把宴泽麟养成了一个小吃货这件事有点无奈,尤其是现在,宴泽麟手里端着碗,脑子里还想着东厢的甜杏,作为一个吃货,嘴巴上还在说着今天晚饭吃什么,作为一个吃货,真是合格极了。 好在,宴泽麟习武习得很好,也很刻苦,这才让她踏实了些。 宴泽麟飞快地把碗里的碎冰吃完,擦了把嘴就对宴灵苏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拿!” 说完,不等宴灵苏反应,他就放下碗,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好像前面有座金山在等他去搬一样。 宴灵苏无奈地摇头笑笑,笑完,一转头,看到韦珧正盯着自己看,嘴角扬着,带着股子让人心颤的清冷,宴灵苏微微怔了下。 她抬手摸了摸脸,难不成把西瓜子吃脸上去了? 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她再次看向韦珧,韦珧嘴角已经收了回去,但眼睛里怎么看怎么像是带着笑。 宴灵苏也没多在意,反正他总这样,问他他也不说,就算说也都是没什么,宴灵苏猜可能是跟他的小时候的遭遇有关,便也没多问过什么。 宴泽麟一走,屋内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盛夏暑气重,哪怕屋里放着冰,还是热得厉害,院子里叫了一天的蝉此时叫得更声嘶力竭,好似要抓住这一生的最后时刻尽情燃烧释放生命的力量。 静悄悄的屋内,躁动的院子,宴灵苏突然感觉到了一股不自在。 这股不自在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真真切切。 过了片刻,宴灵苏实在有些扛不住,放下手里的青瓷碗,问道:“麟儿现在在沈院还是这样吗?” 韦珧抬眸,淡淡道:“哪样?” 琉璃色的眸子在夕阳下,带着熠熠的光,宴灵苏终于懂了院子里的丫鬟为啥总爱在韦珧来时那么兴奋了。 宴灵苏怔怔看着他,没说话。 “五姐姐!” 宴泽麟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来,宴灵苏猛然回神,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失态,她忙移开眼,起身道:“我去看看麟儿!” 说着就往外走。 韦珧看着宴灵苏匆忙的身影,眼睛微微眯了眯。 片刻后,他也起身跟了出去。 75.冷艳 宴灵苏心跳有些乱, 这感觉让她有点不爽!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就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弄得心慌意乱? 宴灵苏边走边想,一定是韦珧内力太深了,让她不由自主地怕, 下次不能跟他对视了,本来就长了一张妖孽脸, 还用内力这种高深莫测的东西吓唬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厚道! 还没等她在心里谴责完韦珧,宴泽麟就抱着坛子跑了过来。 健步如飞。 和之前那个瘦小病弱的小少爷完全是两个人。 看着宴泽麟这么明显的变化, 还那么乐观, 童年的遭遇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阴影, 宴灵苏心情终于又好了些。 她伸手要去帮宴泽麟拿,宴泽麟往旁边一让,非常有担当地说:“重, 我来拿就好!” 从小到大的他的心愿就是保护五姐姐, 保护娘, 现在他终于长大了,怎么能让五姐姐还继续受累呢。 看到也从屋里走出来的韦珧,宴泽麟很小声地跟五姐姐说:“七师兄可喜欢这个甜杏呢。” 宴灵苏看了眼出来直勾勾盯着这边的韦珧, 心道,他何止是喜欢吃这个甜杏! 他简直是……就没有他不爱吃的! 平日里她给宴泽麟做个什么吃的, 第二天, 韦珧一准出现在韶然轩, 等着吃。 有时候还会不请自来。 宴灵苏没忍住又看了韦珧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宴泽麟脸上。 或许宴泽麟这吃货属性,是被韦珧传染的也说不定。 韦珧出来后,小丫鬟们很快就把院子站满了,一个个洒水扫地捡落叶,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去瞟韦珧。装得特别像!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宴灵苏被自己院子这帮小丫头弄得哭笑不得,私下里让红平也跟她们说过,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有什么好看的啊,麟儿也好看啊,宴府的大少爷也好看啊,而且看了这么多年了,就看不腻吗?一点儿都不矜持! 结果…… 该怎样还是怎样。 以前是明目张胆的偷看,现在是想法设法的偷看。 见她们这样,宴灵苏也只好由得她们去。 反正他们院子平日里也没什么事要忙的,不耽误正事就行。 可…… 看着站在门口不住释放魅力,还一无所觉的韦珧。 宴灵苏想了想,对韦珧道:“等会儿,给你带一坛回去。” 既然韦珧那么爱吃,她也不是小气的人,一坛子甜杏还是舍得的。 红平也跟着说:“奴婢这就去装好,等会儿韦公子走的时候可以直接带着了 。” 起初,红平对韦珧警惕得很,后来看韦珧确实很担得起沈教头弟子的名头,又跟五少爷感情那么好,渐渐地也把韦珧当成另一位少爷看待。 红平话音刚落,转身正要去装甜杏,谁知韦珧却道:“不用。” 红平愣了下,不解地看着韦珧,不用?又不喜欢吃了?喜好变化这么快的吗? 韦珧却是看着宴灵苏,又说了一遍:“不用这么麻烦。” 宴泽麟也在一旁道:“不用的不用的,七师兄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来就是了,很方便的。” 说完,他很小声地对宴灵苏道:“五姐姐,七师兄是怕五师兄六师兄跟他抢!” 宴泽麟只是稍稍压低了声音,跟前的几人全都听到了。 红平先是一愣,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宴灵苏看了宴泽麟一眼,然后看向韦珧。 宴泽麟的这个理由委实有点……韦珧眉头动了动,可注意到宴灵苏朝他看过来,他又马上表现是‘确实如此’的沉默,默认他是怕两个师兄跟他抢食儿——以此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 宴灵苏看韦珧的表情,只好点头道:“好吧,那你就……什么想吃什么过来好了。” 韦珧摸了摸鼻子,微微垂下眼,眼底满是精光。 宴灵苏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便岔开了话题,问宴泽麟:“今天都学了什么?” 例行检查功课,是每日宴灵苏都要做的。 宴泽麟早就习以为常,把今天师父和师娘教的东西给五姐姐说一遍,又把先生教的文章说一遍,最后才是他今天哪些学会了哪些不懂,哪些当时不懂事后问先生或者问师兄又弄懂了……事无巨细。 宴灵苏边听边往屋里走,等她经过韦珧后,韦珧这才抬眼,嘴角飞快地勾了勾。 红平正叮嘱了青枣别耍小性子去准备瓜果和糕点,一回身,就看到韦珧嘴边那一闪而逝的笑。 她愣了下,再仔细看时,那笑已经不见了,她看到的还是那么一张冷冰冰的俊颜。 看错了? 红平揉了揉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没太在意,毕竟就她认识这位七师兄的五年里,这位笑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开坛后,满屋都是清甜的香味。 宴泽麟和韦珧人手一盘,吃个杏子跟吃人参果一样,眼神里都是满足。 宴灵苏刚吃了一碗冰,并不想吃杏子,看两人一口一个一口一个,馋虫被勾起来,也捏了一颗填进嘴里。 杏子是在刚刚熟的时候就摘下洗净沥干水分后直接用蜂蜜渍上,很脆,酸酸甜甜刚刚好,很是开胃。 宴灵苏吃了一颗后,宴灵苏见两人还吃个不停,不得不皱眉打断他们:“快别吃了,杏子吃多了伤身,明儿再吃。” 又是空腹吃,刚还吃了冰,宴灵苏可算是怕了他们两人了。 韦珧闻言便停了手,峻声道:“也没吃几个。” 宴泽麟附和道:“就是!” 一边说还一边又捏了一个…… 宴灵苏眉头一皱,宴泽麟到了嘴边的杏子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给抢走了。 他不高兴地看过去,就见韦珧正把那颗杏子放回盘子里,动作极其顺畅自然,还对他说:“别吃了。” 宴泽麟:“……” 你就不能当做没看见吗? 还亏得我每次有好东西都想着你!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师弟的? 宴泽麟眼中的幽怨,韦珧一点儿没察觉,他压根就没看宴泽麟,而是对宴灵苏道:“你说得对,吃的是有点儿多。” 宴泽麟偷偷摸摸伸出手,想要趁他不注意再摸一颗,韦珧面无表情地把盘子推远了点。 宴泽麟:“……” 宴灵苏也假装没看到,继续问韦珧宴泽麟的表现。 宴泽麟气着气着,有点委屈。 七师兄不理他就算了,为什么五姐姐也不理他? 他正要闹个脾气,春梢进来回话。 “五小姐五少爷,韦公子,”春梢行了礼道:“老太太听说韦公子来了,派人来传话,让韦公子去福安堂用晚饭。” 宴泽麟下意识问道:“让七师兄自己去吗?” 春梢笑着回道:“当然是五小姐五少爷都一起去。” 宴泽麟点了点头,把他正在生气还打算闹事的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他从椅子上下来,开心道:“正好,我今儿还没去给祖母请安呢。” 说完他又去看宴灵苏:“五姐姐,我们这就过去罢,刚好把杏子给祖母带过去尝一尝。” 宴灵苏看着迫不及待抱着杏子往外走的宴泽麟,假装没看到他又偷吃的手。 韦珧看到了,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只能无奈地看了宴灵苏一眼,正好看到宴灵苏正无奈地摇头。 明明是责备,眼神却分外温柔,温润的侧脸犹如镀了一层光。 收回视线后,韦珧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片刻后,微微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又恢复了冷漠的样子 。 韶然轩到福安堂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 快到福安堂时,正好碰上了宴灵芸和宴灵菲。 自从陌家彻底垮台后,陌氏在宴府就越来越低调,存在感也越来越弱,这两年尤其没存在感,要不是每到年节陌氏必须要出来,宴府的人都快要把这位三太太给忘了。 这也直接导致了宴灵芸姐妹在宴府颇不受待见。 宴灵芸和宴灵菲两位大小姐,之前脾气大得要死,轻则打骂,动辄发卖,现在这种境地,在下人们眼里都是自作自受。 当然也没下人敢往前凑着故意去找她们不痛快,只是没人把她们当回事就是了。 这对宴灵芸和宴灵菲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 可,她们也只能忍着。 自从那次老太太狠狠罚了宴灵菲,□□了陌氏之后,两人安分多了。 只是安分归安分,这并不妨碍她们把宴灵苏视为眼中钉。 好比现在。 看到宴灵苏和宴泽麟,宴灵芸绝美的一张脸划过一抹怨毒。 这几年,他们在宴府的地位和处境,简直是鲜明的对比。 她可以忍受自己地位不如从前,却不能忍受宴灵苏这么一个贱婢生的庶女爬到她头上。 只不过,她知道现在的处境,所以每次对上宴灵苏,都非常克制的压着自己的情绪。 可宴灵菲就不一样了。 虽然之前被老太太狠狠罚过后宴灵菲就老实了不少,可嘴巴上依然不饶人。 尤其是看宴灵苏和宴泽麟越来越好后,她就更不平了。 宴灵苏假装没看到宴灵芸眼里的恨,只面色冷淡地行了个礼:“三小姐。” 宴泽麟也跟着五姐姐喊了一声三小姐。 至于只狠狠瞪着他们,不说话,也没回应的宴灵菲,宴灵苏一点儿都不想跟他们计较,跟这种人计较,根本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宴灵苏带着宴泽麟就要走。 宴灵菲暼到宴泽麟身旁的韦珧,没好气道:“五小姐把宴府当什么了,什么人都往府里带,还带到福安堂了,妈妈没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宴灵苏已经走了两步,若放在平时,她就当宴灵菲这个疯狗又出来乱吠,根本就不会搭理,可今天韦珧在,宴灵菲还牵扯上了韦珧,她不得不停下来。 她正要转身让宴灵菲闭嘴,身旁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嗓音。 “七小姐是在说我吗?” 韦珧面无表情地看向宴灵菲,深邃的眸子,冷得瘆人。 宴灵菲被韦珧盯得有点怵,可再一想,韦珧不就是个没爹没娘的武夫吗,有什么可怕的! 她就是再不受待见也还是宴府的小姐,当下挺直了腰板:“我说错了吗?” “五少爷邀请我来府上,”韦珧看着宴灵菲,冷冷道:“老太太邀请我到福安堂,和五小姐有何关系?” 宴泽麟也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马上道:“七师兄是我邀请来的,七小姐觉得不合适可以跟我说,为难我五姐姐作甚?” 宴灵菲被两人堵的正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宴泽麟又道:“七小姐要是看我不顺眼,就直说好了,我五姐姐可没得罪你!” 每次都故意找五姐姐麻烦,不就看他五姐姐脾气好不计较吗,得寸进尺! 六师兄说过,对付这种人,就得让她狠狠吃个教训才行,让她这辈子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宴灵芸见妹妹敌不过,冷笑了声:“五弟跟着沈教头学了几天武功,仗着自己拳头硬了,开始联合外人欺负起你七姐了,可怎有出息!” 宴泽麟心道又胡搅蛮缠颠倒是非,拧着眉正要反驳…… 韦珧突然冷笑了一声,他侧身看向宴灵芸,语气没甚起伏地说道: “三小姐既然知道在下是外人,就不该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搬弄是非。” 他可不像宴灵苏那么好说话。 今儿要换了眼前的人是宴泽轩,早套着麻袋再拎进巷子再打一顿了。 夕阳只剩残辉,他逆着光,清冷的眉眼越发深邃,一眼看过来,眸子里的冷意丝毫不加掩饰,冷艳到极致。 宴灵芸呼吸突然窒住了。 直到宴灵苏一行人走远,宴灵菲愤怒地跺脚,宴灵芸才从刚刚的惊艳中回神。 “三姐姐!”宴灵菲非常不高兴:“你怎么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宴灵芸还沉浸在韦珧刚刚的眼神里,茫然地啊了一声。 宴灵菲指着宴灵苏的背影:“又让他们嚣张了一回!气死我了!” 宴灵芸胡乱安慰了妹妹几句,心神不宁地进了福安堂。 今儿还有很重要的事要求老太太呢! 福安堂。 老太太听人来传韦珧来了府上,就一直催着人去韶然轩把人带进福安堂来。 她是很喜欢韦珧的。 这几年韦珧都快成了宴府的另一位少爷,没有谁不知道不认识的。 府里众人也都知道老太太很喜欢这位韦公子,所以对韦珧也都很尊敬,至于是真的尊敬,还是装装样子,这就不好甄别了。 除了三房的那几个。 三房的那几个,从来都把不屑写在脸上的。 哪怕现在都快被打进尘埃里了,依然很是不屑。 绿荛专程在门口候着,看到人来了,忙迎上前:“五小姐可算是来了,老太太都问了好些遍了。” 见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绿荛脸上的笑一顿,换了个语气,轻声问道:“五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被暑气冲着了?老太太准备了冰镇的西瓜,就等着给五小姐解暑呢……” 说着她看向红平,想从红平那里得到些许讯息。 红平冲绿荛做了个口型。 绿荛脸色僵了僵,忍住了要朝后看的心思,继续对宴灵苏道:“老太太刚还一直惦记着五少爷,怕暑气重,五少爷习武受不住……” 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院子里带。 等都进了院子,绿荛眼风里瞥见了朝福安堂来的宴灵芸和宴灵菲。 她眼角跳了跳,冲一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马上明白了,从一旁绕过去,朝暖阁跑去报信。 宴灵苏原就没把宴灵芸和宴灵菲的这种不痛不痒的挑衅放在心上,偏生每次碰到这种事,宴泽麟就分外激动,非要理出个对错来,她说了宴泽麟几句,让他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不值当,也没必要动气。 可宴泽麟很不以为然。 这也是宴泽麟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宴灵苏顶嘴,第一次不认同五姐姐的观点! 在他看来,三姐姐和七姐姐,根本就是在欺负五姐姐,他当然得保护五姐姐! 现在他长大了,有能力保护五姐姐了,这是他的责任! 他越这样,宴灵苏就越生气。 结果到了福安堂就成了绿荛看到的样子。 向来好脾气的五小姐如今绷着脸不说话,丫鬟也都不敢吭声了。 就连红平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合适,再加上又是在福安堂,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合适,可就不好了。还是等回去再劝好了。 穿过抄手游廊,宴泽麟冷静了不少,看到五姐姐脸色还是很不好看,顿时就后悔了。 不该跟五姐姐吵的。 他想了想,正要上前…… 韦珧轻声道:“明日测试骑射,你来不来?” 语气自然得很,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语气,打破了此刻有些紧张的气氛。 绿荛忍不住朝这位韦公子看去。 心里叹道,果然是让老太太都惦记的人,这眉眼气质,言行举止……都快和大少爷比肩了。 宴灵苏闻言皱了下眉,看向韦珧问道:“明日?不是后日吗?” 说完,她又看向宴泽麟。 宴泽麟正后悔呢,看到五姐姐终于肯搭理自己,马上咧嘴要笑…… 可这个笑还没咧开,五姐姐就把视线移到了七师兄身上:“怎么提前了?” 宴泽麟:“……” 五姐姐不爱我了。 “师娘今儿下午刚刚决定的,”韦珧煞有介事道:“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免得提前准备,测不出真实水平。” ……他在心里道,晚上回去得好好讨好师娘才行,师娘一高兴就会答应了! 宴灵苏根本就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点了点头:“去,看看麟儿这段时间有没有进步。” 正愁着该怎么哄五姐姐开心的宴泽麟听到这话,眼睛突然一亮。 他欣喜地朝七师兄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可七师兄压根没看他,正跟五姐姐说明日骑射的事情。 宴泽麟:“……” 七师兄不爱我了。 76.花会 福安堂。 老太太正在花厅纳凉。 花厅南北通透, 一侧临水,一池莲花悉数盛开,习习凉风掀动荷叶带着清幽的香,吹散了萦绕不去的暑气, 甚是怡人。 宴灵苏走近了正要行礼,老太太直接摆手:“哪那么多礼,快过来。” “孙儿见过祖母!” 宴泽麟大声喊了一声,还非常规矩地行了个礼。 韦珧也紧随其后,行了个很周全的礼:“见过老太太。” 看着两人,老太太忍不住笑道:“说了没那么多礼, 怎还这样?” 宴泽麟起身看着老太太,一本正经道:“师父教导,君子当端方, 言行要得当,这是孙儿应该做的, 不多。” 小小少年,眉目清隽,虽然还小,却端的一派儒雅正气,老太太瞧着更欢喜了, 笑着点了点头:“沈教头教学有方, 你一直都是个懂事的, 快坐下罢, 一脑袋的汗。” 说完, 她又看向韦珧。 六十多年,阅人无数的她也不免惊艳。 从第一次见这孩子,就觉得他身上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冷漠和稳重,却丝毫不违和,现在…… 这孩子是越发的出挑了。 满京城王侯贵公府,也找不出几个他这样品貌的。 “珧珧也坐,”老太太笑着说:“我就猜到小五今天要带你回来,下午就让人准备了果子等着你呢。” 小丫鬟端上来还挂着水珠的新鲜瓜果,放到韦珧面前时,忍不住偷看了一眼,看完忙又低下头,当着老太太的面,小丫鬟是不敢太明目张胆的 ,但脸上还是飞红了一片。 韦珧对此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好像被人偷看的不是他一样,起身冲老太太道了谢这才又坐回去,一脸淡然,活像个看破红尘的小和尚。 宴灵苏看他这样,觉得非常有趣,更是生出老母亲的欣慰感来。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养大的崽! 察觉到宴灵苏的视线,韦珧抬眼看过去,眼睛里带着疑问,片刻后,看懂了宴灵苏是在看他的戏,眸色深了深,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老太太照往常一样先是问了韦珧和宴泽麟的功课,然后又嘱咐现在天热要注意别中暑了更不可贪凉…… 还没嘱咐完,宴灵芸和宴灵菲就进来了。 看到她们两人,老太太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嘴角的笑也不见了。 这么多年,韦珧几乎成了宴府半个少爷,对宴府的事也一清二楚,老太太也没刻意伪装,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她从来都是不屑的,也是最反感的。 她不喜陌氏和陌氏生的三个孩子,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这几年年纪大了,态度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但不待见的本质却没任何改变。 “芸儿见过祖母。” “菲儿见过祖母。” 两人行了礼,老太太淡淡嗯了一声道:“起来罢。” 也没让人看座。 宴灵芸看了眼坐在老太太下首的宴灵苏,挤出一抹笑说:“五妹妹离得近,脚程也快,给祖母请安也比我们要勤快。” 不嫉妒不恨,是不可能的。 可这几年,每次硬碰硬吃亏的都是她们,她也学乖了。 宴灵苏笑笑,客气又疏离地说:“可能吧,勤不勤快原也不在距离远近。” 宴灵芸这当面一个脸背地一个脸的样子,她早就习惯了,也从没打算拆穿她,就当看戏了,虽然是个漏洞百出的戏。 宴灵芸火候没到家,硬生生装出来的大度和亲切怎么看怎么别扭,在被堵之后眼底的怨恨更是让人想忽视都难。 宴泽麟想了想说道:“以前,我们住小院子的时候,五姐姐也每天都来给祖母请安的,那个时候我也要来,五姐姐不让,说我太小,走不动。” 说完,他看都没看宴灵芸,板着脸对老太太道:“我那个时候都三岁了,一点儿都不小。” 老太太被他这个样子逗笑。 宴灵苏也有点无奈。 就这么点小事,他居然能记到现在? 徐妈妈在一旁说道:“五少爷年龄虽小,可孝心重,每日下了学不管多累都要来给老太太汇报一下当天的功课……” 话题就这么被自然而然的引到了别处,宴灵芸站在那儿,脸子有点青。 可此时她又插不上话,只能等着他们把话说完。 宴灵苏一边跟老太太说话,一边留意着宴灵芸的反应,见她这么沉得住气,不禁啧啧称奇。 看来她今儿来福安堂,事儿不小。 老太太说了会儿子话,见宴灵芸和宴灵菲还在那儿站着,便说道:“要是没什么事,你们就回罢,天儿热,别中了暑气。” 这是赶人了。 宴灵芸脸色僵了僵,虽然这处境很尴尬,可她唯恐老太太下一句就让人请她们出去,马上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过几日,昌远伯夫人举办的花会,爹爹想让我和菲儿跟着老太太出去长长见识。” 她本不想这么直白的把目的说出来。 可她也知道,老太太不待见她,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伎俩。 与其支支吾吾讲不清楚还被敷衍,还不如直接挑明了,直接摆到明面上,她就不信老太太能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 这么一想,宴灵芸也不畏畏缩缩了,抬头直接看向老太太。 她算是看明白了,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都不会招人待见,还不如拼一把,兴许就拼出来了呢! 听到宴灵芸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宴灵苏微微有些吃惊。 昌远伯夫人? 花会? 这不就是…… 她转头看向老太太。 宴灵芸这是要打算打着老太太的旗号,找个好婆家啊! 脸皮厚到这个程度,真是让她叹为观止。 昌远伯夫人的花会,说白了,就是各家夫人带着自家小姐或者少爷出来,以花会为由的相见。 是给京城该婚配的小姐少爷制造机会的。 宴灵苏微垂下眼,眼底冷意森森。不知道这一次,宴灵芸会不会绝地逢生,从此翻身。 老太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片刻后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个好机会,不过,我年纪大了,天儿又热,早就回了话不去的。” 宴灵芸顿时就急了。 什么不去,根本就不想带她去! 她,她还要找个好夫家给娘长脸呢! 可老太太理由又非常充分,宴灵芸又急又气,她暼到一旁正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的宴灵苏,咬了咬牙问道:“那五妹妹呢?五妹妹也不去吗?” 宴灵芸比宴灵苏大两岁,她十四,宴灵苏十二,都是该张罗婚事的年纪。 老太太就算不去,总不能连宠着的宴灵苏也不送去吧? 宴灵苏正去回忆书中关于宴灵芸婚事的相关细节,冷不防听她提到自己,抬头看着她,一脸茫然,可还不等她说话 ,老太太便道: “帖子送到了你大伯母手上,”老太太幽幽道:“府中事务烦杂,你大伯母怎么安排,自有她的思量。” 宴灵芸暗自咬牙。 什么呀! 大太太再怎么当家,你开口说让带着我,大太太还能说个不字不成? 老太太顿了顿又说道:“你大伯母也确实顾不上你五妹妹,倒是你二伯母今日有些清闲时间,说你五妹妹从没出过府,会带着照看一二。你若有意愿,去问你两个伯母就是。” 这倒是实话。 老太太从来都没打算掺和这些事。 可也不会阻拦宴灵苏在京中夫人面前混脸熟。 她本想着让嫁进侍郎府的薇儿带着宴灵苏去的,乔氏自己先来找她要带着宴灵苏出去,乔氏开了口也好,总归是伯母心疼侄女,也免得让薇儿这个长姐被说偏心。 宴灵芸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行了个礼道:“那孙女这就不打扰祖母了!” 说完转身就带着宴灵菲走了。 宴灵苏根本就不知道乔氏要带她去参加花会的事情,根本就没功夫去管宴灵芸,只一脸震惊地看着老太太。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韦珧:“……” 77.武举 “祖母……” 宴灵苏见老太太并没有要继续说她去参加花会的意思, 不得不开口。 老太太吃了两口西瓜, 这才悠悠看向宴灵苏:“你六妹妹向来和你亲近些, 也玩得多些,你二伯母近日为了你二姐姐的事少不得不怎么顾得上你六妹妹, 你又向来懂事就当帮你二伯母照看下你六妹妹。” 宴灵芙和宴灵芸同岁, 也正是张罗婚事的时候, 又是二房的长女,二太太一向为儿女思量得多, 当然是忙得不可开交,生怕哪一方面没顾及到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老太太这么说, 宴灵苏只好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老太太是看出了她想拒绝,还是纯粹为了不留下厚此薄彼的话柄才这么说。 可, 无论是什么原因, 总是为她考虑的多,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嗯, ”宴灵苏笑笑说:“孙女知道了,六妹妹昨儿还跟说整日在府里有点儿闷,这下可以出去解解闷了。” 见宴灵苏应下了,老太太脸色像是轻松了不少, 眼底都带着几分慈祥, 她看向韦珧继续刚刚的话题 。 “前几日着人到沈府上,”老太太道:“沈夫人似是打算回西南一趟?” 韦珧正盯着宴灵苏, 眉心微微拧着不知在想什么, 冷不防被问, 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微微凝滞了下。 宴灵苏感觉到什么,抬头时韦珧已经收回了视线,只看到夕阳余晖下韦珧纤长浓密的睫毛。 宴灵苏:“?” “我听师娘说过的,”一无所察的宴泽麟接话道:“不过要到秋天啦。” 老太太点了点头。 韦珧这才抬头,一脸平静地说:“等考完武举,我和五师兄一起护送师兄回去。” 老太太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稍稍变了变。 “武举?”宴泽麟惊讶地从凳子上跳下来:“七师兄你要考武举?” 就连宴灵苏神情都变了。 “太好了!”宴泽麟兴奋道:“我都不知道,你都没说过,师娘也从来没说过……” 韦珧看了宴灵苏一眼,眨了眨眼道:“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一脸的平静,好像考武举就跟到城西买碗豆花一样。 韦珧本就比同龄人沉稳,还略带点冷漠和孤僻,然而此时此刻,宴灵苏是第一次觉得,韦珧有些太早熟了! 这么大的事,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怎么像个四十岁看透一切的中年人? 从韦珧说了要考武举,老太太就一直盯着他看,见他果真这么沉着,眼睛里的喜色也越发浓郁,这是个能干大事的。 原本韦珧在老太太眼里就是个才俊,这会儿,更觉得不可多得了。 大启朝虽然重文轻武,可能考上武举,成为武将也不失为一条光明的路子。尤其是韦珧这样的出身,这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这孩子是个有成算的,很不错。 老太太在心里道。 “既然要考武举了,”老太太沉吟道:“少不得要做准备,平日里饮食得注意,补品也得跟得上才行。沈院里人员众多,只怕沈夫人也是顾不上的,我让人每日给你送去沈院。” 韦珧刚要说不用,就是考个骑射策略,并不算什么大事,就听到老太太道:“小五最是心细,我让她来负责这事好了,也一并把你和麟儿的午饭都包了,免得他日日回府都像个几顿没吃的冤家似的。” 韦珧眼皮轻轻跳了下,沉声道:“好。” 半分犹豫都没有。 更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宴灵苏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一句话没说呢,就给她派了个这么艰巨的重任? 可面前的这两人,丝毫没人管她到底是个什么意见。 老太太笑着说:“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本来还想给你派两个人使唤,想你可能不习惯,干脆让小五去好了,反正也不太远。” ……远倒是不远,宴灵苏在心底道,可为什么非得我亲自去啊?我安排下去,让丫鬟送去不可以吗? 这么想着她看向一向不爱呈别人情的韦珧,等他开口拒绝,结果她看了半天,韦珧老僧入定一般,直挺挺坐着,动都不动一下。 宴灵苏:“……” 好一会儿,宴灵苏觉得韦珧今天可能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办? “是该注意些,”宴灵苏挤出笑来,看着韦珧说道:“左右我平日里也不是太忙,中午还是能抽出时间过去的。” 说完,她还是看着韦珧,等韦珧的反应。 结果,韦珧只是冲她扯了个淡淡的笑:“有劳了。” 宴灵苏:“……” 她才不信韦珧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完全没听出五姐姐画外音的宴泽麟最是开心,几步跑到五姐姐面前,兴奋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这样我中午也能见到五姐姐了!” 宴灵苏被宴泽麟这兴奋地难以自已的小表情逗得哭笑不得。 都九岁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况且没天都见面,怎么越大越粘人了? “你又不是下了学不回府了,”宴灵苏无奈笑道:“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有!”宴泽麟大声道。 说完,还怕五姐姐不信,还找了个同伴: “不信你问七师兄!” 宴泽麟兴奋又期待地看着七师兄,等着他来赞同自己的观点。 宴灵苏朝韦珧看去。 韦珧板着一张脸,点头道:“确实如此。” 冷峻的一张脸,平静得很,也冷漠地很,可宴灵苏就是觉得他在笑…… 晚饭很丰盛,但是每个菜都很利口,一看就知道是精心准备的,饭后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人离开。 从福安堂出来,月亮已经悬在树梢,宴灵苏就没再留韦珧,直接派人送他出府,偏生宴泽麟这个七师兄的小跟班,非要亲自送七师兄,宴灵苏没办法,只好跟着一起送韦珧出去。 快到二门的时候,原本走在前面的韦珧突然放慢了脚步和宴灵苏持平,压低了嗓音问她:“你真的要去涉园?” 涉园便是昌远伯夫人举办花会的园子。 宴灵苏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她抬眼看去,月光下,少年原就冷厉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清冷,可却出奇的好看,尤其是眼睛,活脱脱能把人的魂都勾进去。 宴灵苏心里不由自主产生一个念头,啧,这么妖孽的一张脸,不知道要让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抱憾终生了…… 78.腰上一紧 “五小姐?” 红平看着从送走韦公子后便有些魂不守舍的宴灵苏,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一句。 “嗯?” 宴灵苏回神, 看向红平。 红平这下更担心了, 可又不敢问得太白了, 只得轻声道:“五小姐可是犯困了?看着有些没精神。” 宴灵苏眉心微微蹙了蹙, 脑子里又浮现出韦珧临走时的表情。 怎么说呢。 她有点看不懂。 不过她也没太放在心上,而是比较忧心另一件事。 宴灵芸今天倒是提醒了她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把她推向深渊的那门婚事! 虽然现在的她和原书中那个逆来顺受的宴灵苏已然不同了, 可谁也说不准厄运会不会突然又来造访她。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 原书中, 她是十三岁由晏明庭做主定的亲,也就是明年。 现在也是时候了! 晏明庭若就此罢休, 不再干扰她和宴泽麟的生活,她可以把他当空气,但若他还是像原书那样…… 她微微拧着眉, 眼睛里带着深沉的冷意。 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对红平道:“没, 晚饭吃多了, 有点撑。” 看着宴灵苏眉宇间的凝重,红平想再问,可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五小姐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 她既然不想说, 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福安堂。 老太太躺在太师椅上,玉珠在一旁绢风, 笑着说:“五小姐现在是越来越亭亭玉立了, 五少爷也益发英俊, 老太太可是该放心些了。” 老太太眯着眼, 夜幕下,暑气已不那么重,凉风习习也颇惬意。她笑了笑,好一会儿又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说放心,还早得很呢……” 玉珠轻声道:“暑气越来越重,五小姐毕竟尊贵,每日给韦公子的补品,让院子里的人送去也是很好的,也免得五小姐被暑气冲了。” 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就让她去,多去沈院走走也好,麟儿毕竟还小,有些事情,总要有人为他出面安置好。” 玉珠微微愣了愣。 看着只眯着眼不再开口的老太太,微微垂下眼,眼底一片了然。 五小姐和五少爷能有今天,全是仰仗着老太太。 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哪怕是五小姐自己,心里也清楚。 只不过是因为老太太的威严,没人说而已。 别说现在的三房,就是以前的三房,五小姐和五少爷也靠不上分毫。至于大房二房,说句不好听的,毕竟隔了一层,就算照料,又能照料多少? 老太太一早就清楚五小姐是有让五少爷从武的打算。 当初为了这事,老太太眉头拧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松了口,没坚持。 现在让五小姐多和沈院走动,包括今天给韦公子送补品,更多的是为五少爷日后考虑。 晏家祖上是出过一品大员的,可这些年毕竟没落了,虽然有个惊才绝艳的大少爷,可大少爷要到明年才参加会试,以后会如何到底还不是定说,五少爷要从武,总要有人关照路子才更好走一些,沈院那可是出了好几个大将军的,凭着五少爷在沈院习了这么多年武,再有老太太的指点,日后总不会差了。 只是…… 玉珠想到了什么,又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闭着眼,一脸慈和,什么也看不出来。 玉珠觉得老太太这么打算确实很用心,可怎么看老太太都是在给五少爷考虑,没怎么顾虑得上五小姐,依她看,大太太二太太在给二小姐四小姐相看人家了,就连三太太都还想法设法的给三小姐谋划,老太太也该为五小姐张罗了吧? 但玉珠没敢说,更不敢问。 更何况,这种事,也不是她一个丫鬟该问的。 翌日。 宴灵苏看着绿荛以及绿荛送来的,放在她面前的三个食盒,眼角微微抽了抽。 这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绿荛看出宴灵苏的惊讶,轻声解释道:“老太太说,沈院到底人多,五少爷师兄们众多,还是多备些比较好……” ……她可是没忘五少爷平日里总说的,四师兄五师兄可爱抢七师兄的东西呢,万一送得少了,韦公子吃不到,怎么办? 再者说,宴府也不差这点儿东西,都送,又能解决问题,又大气,面子上也好看。 宴灵苏没办法,只好点头道:“祖母思虑得是,我这就去,红平,备车……” 绿荛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前门等着呢。” 直到上了车,宴灵苏才回过味来,问跟着她的青枣:“祖母是怕我躲懒不去吗?准备的这么齐全!” 青枣正猫着腰整冰块呢,闻言诧异道:“五小姐说什么呢,老太太不过觉得之前的马车太简陋了,怕小姐颠簸中了暑气,这马车又宽敞又舒适,还有冰盆,哪里不好了?”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心道也是。 青枣看五小姐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拍拍手凑近了点说道:“要不小姐先眯一会儿,等到了,奴婢叫你。” 宴府到沈院,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是能休息上一会儿子的。 宴灵苏摇了摇头:“算了,一会儿就到了。” 她昨晚没睡好,但这会儿让她睡,也睡不着。 青枣打开车上的小窗子,让风进来,说道:“今儿上午,三小姐去找大太太了!” 宴灵苏正整理脑子里因为没睡好而有些乱的思绪,听到这话,抬头看过去。 青枣给宴灵苏倒了杯水:“三小姐一走,舒正院就请了大夫。” 宴灵苏眉心拧了拧。 宴灵芸胆子这么肥吗?都这样了,还敢去大太太面前闹?还把大太太给气病了? 她今儿早上醒来后脑袋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红平她们看她精神不济也没怎么在她跟前凑,她还不知道这事。 “怎么回事?”宴灵苏问。 青枣咬了咬唇:“具体怎么回事不知道,好像是说三小姐跪在大太太面前,一句话不说,只是哭,哭了一上午,把大太太哭得头疼。” 宴灵苏有些无语。 宴灵芸这是搞什么?卖惨? 连这种招数都出来了,也是够狠的。 这不是满府里宣扬大太太苛待侄女吗? 青枣说完,顿了顿道:“不过,三小姐就算不说,府里人也都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知道大太太有没有如三小姐的愿。” 说完,她又撇了撇嘴:“把大太太都气病了!” 宴灵苏幽幽声:“当然是如她的愿了。” 青枣瞪大了眼:“小姐怎么知道?” 宴灵苏看了青枣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猜的!” 都破罐子破摔使出这招了,脸都不要了,不达到目的,宴灵芸会罢休? 青枣茫然地看着宴灵苏,不太明白五小姐笑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 五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青枣想了会儿,凑道宴灵苏跟前:“五小姐也想让三小姐去吗?” 宴灵苏诧异地看着青枣。 青枣压低了嗓音,继续道:“三小姐会不会对小姐不利啊?” 说完,她直勾勾地看着宴灵苏,期待五小姐能从她的眼神里读懂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宴灵苏:“……” 这小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见宴灵苏完全没看出来的样子,青枣急了,也顾不上含蓄和礼仪了,直白地说:“小姐要去参加花会,三小姐也去,要是在当天,三小姐故意给小姐使坏让小姐难堪怎么办?” 这种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三小姐和七小姐把五小姐视为眼中钉,宴府哪个不知? 明里暗里,都不知道使了多少坏了! “我就是陪六妹妹去玩的,”宴灵苏哭笑不得道:“哪有那么严重?” “小姐!”青枣觉得她家小姐有点太想当然了:“七小姐那样的性子,还是谨慎点好。” 宴灵苏看着青枣,好一会儿,才笑着点头:“知道了。” 当初那个天真懵懂的小丫头,现在也成长到能思虑这么多了,宴灵苏挺感慨。 “到时候,您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二太太身边,”青枣继续道:“三小姐七小姐再……再……也是不敢在二太太面前太过分的!” 宴灵苏拍了拍青枣的脑袋:“知道了,别操心了!” 她还不至于到了现在还能被宴灵芸姐妹坑到。 沈院。 宴泽麟再次瞧了一旁的七师兄一眼,见七师兄越来越焦急的样子,宴泽麟憋了一上午的话,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小声道:“七师兄,你怎么啦?是吃坏了肚子拉肚子吗?” 坐立难安的样子,看着就像吃坏了肚子一样! 韦珧刚收回视线,闻言看了宴泽麟一眼。 宴泽麟小脸晒得有些红,满脑袋的汗,明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没有。” 韦珧回了他两个字。 宴泽麟哦了一声,瞧瞧朝七师兄靠近了些,用更低的声音道:“我带了甜杏,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拿给你!” 语气里都是崇拜。 在宴泽麟眼里,七师兄是很优秀的。 他最喜欢,最崇拜的就是七师兄! 然而他最崇拜的七师兄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又朝校场入口看了看。 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肯定回应的宴泽麟有点不解地咬了咬唇,也顺着七师兄的视线朝校场入口看了看,可…… 什么也没有啊! 七师兄到底在看什么? 一直到上午课结束。 韦珧眉心终于拧了起来。 宴泽麟一点儿都没发现七师兄今天有什么不同,开心地追着七师兄:“我们先去拿……” “你姐姐今天是有事要忙吗?”韦珧打断宴泽麟的话。 宴泽麟眼珠转了转:“我不知道啊。”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昨天祖母说,让五姐姐来送吃的,这算的吧?别的,我没听五姐姐说呢……” 韦珧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宴泽麟也朝门口看去,小声嘀咕道:“五姐姐应该会来的啊,怎么还没有到?难不成有事情耽搁了?” 可不应该了,就算五姐姐有事,也会派人来的啊,不会是…… 宴泽麟突然睁大了眼,拔腿就往外跑:“我看看去!” 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其他几人正往亭子里走,傅子岩刚要问他可爱的小师弟今天累不累,结果眼风里只暼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顿时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大喊道:“小八!吃饭啦,你干什么去?” 宴泽麟跑得飞快根本没功夫回答他。 傅子岩眉头挑了挑,转头想要问不太搭理人的七师兄,结果,话还没出口,不太搭理人的七师弟就身形一闪,风一般,跑了。 傅子岩:“……” 怎么回事? 傅子岩想也没想,翻过栏杆就追了过去。 宴灵苏是个非常重承诺的人。 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就算做不到也一定会安排好,不可能一声不吭。 是以,宴泽麟和韦珧下意识就觉得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停停停,”宴灵苏看着提着饭盒走了没一会儿就满脑袋汗的青枣,说:“先在树荫下歇会儿。” 青枣脸有点红,不赞同道:“不歇了吧?这都到饭点了,还是赶紧过去吧?” 宴灵苏伸手要替青枣拿,青枣不让:“五少爷该等急了。” “就多等一会儿,没事的。”宴灵苏道。 青枣摇头:“不不不,现在赶紧去。” 怎么能让五少爷等! 宴灵苏拿她没办法,只好赶紧去。 宴泽麟穿过回廊,几下纵跃,就穿过了校场,速度快得惊人,经过拱门的时候,紧跟在他身后的韦珧脸色突然一变: “小心!” 宴灵苏刚说了青枣几句,抬脚要过拱门,眼风里暼到什么人冲了过来,忙要躲,可来人速度实在太快,她根本就躲不及,宴灵苏下意识闭上眼,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她只觉腰上一紧,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炸响:“没事吧?” 宴灵苏睁开眼,韦珧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都能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 79.警惕 “小姐!” 青枣把食盒往地上一放, 冲了过去。 她一把推开韦珧, 根本没管五少爷这个长得好看但不好惹的七师兄到底是什么表情,焦急地检查宴灵苏的情况:“没事吧,没摔到吧……” 韦珧看了眼往这边蹿着总爱凑热闹的傅子岩, 稍稍往后退开些许。 “我没事……”宴灵苏堪堪回过神,下意识看了眼离她两步远的韦珧, 眼睛里现出些许茫然。 刚刚搂着她的人, 是韦珧吧? 她都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 怎么突然就离得这么远了? 还没等宴灵苏回忆起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罪魁祸首宴泽麟就红着眼睛认错了。 “五姐姐……” 宴泽麟没想到会撞上五姐姐。 宴灵苏安抚地拍了拍青枣的手,示意她,自己真没事。 “我不是故意的。”宴泽麟又自责又懊恼。 刚刚差一点就把五姐姐撞倒了! 本来她也没摔倒,算不得什么大事,但看着宴泽麟这样,宴灵苏不得不自我反省, 她是不是把宴泽麟惯得太狠了? 原书里, 宴泽麟哪怕年龄小也是非常稳重内敛的,她眼前的宴泽麟, 怎么看怎么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宴灵苏微拧着眉,在心里思量,得给宴泽麟一个警醒, 总这么下去可不行。 “跑这么快做什么?”宴灵苏脸色微沉, 嗓音里带着淡淡的责备。 韦珧正去看往这边蹿的傅子岩, 听到这话, 转头看向宴灵苏,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宴泽麟一看五姐姐脸色,顿时把头低得更狠了:“我……我担心五姐姐,就出来看看……” 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青枣去把放到地上的食盒拎回来,转头就看到五小姐在训五少爷顿时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 “不是跟你说过,要稳重一些,不要冒冒失失的吗?”宴灵苏道。 宴泽麟低低嗯了一声,整个头顶都写着,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哟,”终于追上来的傅子岩,还没跳过来,便大声道:“晏五小姐来了?怪不得他们俩跑这么快呢?” 说着他单手撑着栏杆跳进来,拍了拍手,一派风流倜傥:“今儿送的什么好吃的?隔这么远我都闻着味了……” 他伸手要去接,手伸到一半,终于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看了眼平时他还没伸手就把食盒送到他手上的青枣,此时连看都没看他,正咬着唇担心地看着宴泽麟。 傅子岩眉心一跳,朝宴泽麟看去。 可宴泽麟低着头,根本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发顶。 傅子岩:“……” 他朝韦珧看去。 结果,这个从来都跟个冰块似的七师弟,压根不看他,也一点儿没有要给他解围的打算。 傅子岩恨恨瞪了不解人情的七师弟两眼,讪讪收回了手。 青枣看着五少爷自责的都快哭了,顿时心疼得不行,同时对一向最疼五少爷的五小姐今天这般非常不解,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会儿,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假装不经意地挡在宴泽麟身前,诚恳道:“都是奴婢的错,路上走得太慢了,才让五少爷担心……” 宴灵苏抬手示意青枣让开。 青枣犹豫了下。 宴灵苏原本就打算说两句让宴泽麟长点记性,可青枣这样护着,宴灵苏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惯着宴泽麟的可不止她一个。 她正要开口…… 弄懂状况的傅子岩忍不住道:“怪不得小师弟今天练武的时候一直往校场口看,晏五小姐……咳,其实师弟平时很稳重的,今儿就是太高兴了。” 一直往校场口看的韦珧看向傅子岩,眉头微微一挑。 傅子岩:“?” 宴灵苏彻底头疼了。 护崽小分队再出现一支实力强劲的队伍。 “小……师弟今日后一定会谨记,”一直没开口的韦珧,想通了宴灵苏这么做的原因后,劝道:“今日测骑射,小……师弟应当是想你早些来给他加油。” 宴泽麟侧身,朝向宴灵苏,自责地说:“今天是我不对,没把五姐姐的话记在心上。” 有那么一瞬间,宴灵苏有点动摇。 自己是不是太严厉了? 宴泽麟往前走了两步,去牵宴灵苏的手,咧嘴冲她笑:“我知道五姐姐是为我好,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啦!” 见宴泽麟这样。 宴灵苏心里没由来一软。 这么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小太阳,终于脱离了原书那个沉默寡言断情绝爱的设定,宴灵苏很是欣慰。 这么一想,刚刚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她冲宴泽麟笑笑。 可能是她太严厉了吧。 太担心万一不小心走上原书的路子,才这么谨慎过了头。 “嗯,”宴灵苏摸了摸宴泽麟的脑袋,说道:“今儿没能准时来,五姐姐也有错,吃饭罢,饿了没?” 宴泽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饿!” 怎么不饿,一上午精神都高度集中,还要应对六师兄的偷袭,可累了。 场面突然转换到相亲相爱的模式,傅子岩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又去寻七师弟的帮助。 可! 这个从来都目无他这个师兄的七师弟再次忽视了他的求助!看到他了还假装没看到! 傅子岩很生气。 他觉得这是挑衅。 对他这个师兄的挑衅。 他得给这个不爱搭理的师弟一点儿教训! 于是,下午,骑射测试。 傅子岩和韦珧杠上了。 韦珧射中十环,他也必须得跟着射中一支。 韦珧三箭连发,他也得三箭连发。 韦珧…… 总之韦珧做了什么,傅子岩一定要跟着做出……同样的。 ……傅子岩本意是要做的比韦珧出色,好让韦珧知道,他是师兄! 可,不爱搭理人的师弟,除了平日里总爱冷着脸不搭理人这个缺点外,其他方面简直无懈可击。 他顶多也是跟他持平而已,根本压不了他,折让傅子岩有点郁闷。 怎么说,他也比七师弟年长了两岁, 宴灵苏在校场的亭子里紧张地看着场上的情况。 沈夫人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让四个人一齐上场。 一炷香内,谁先射够一百环,谁赢。 一炷香内,都没完成,那就全都不及格,晚上要加罚的。 根本不管各人的情况是否均衡。 宴泽麟相比于其他三位师兄,自然是要差一些的,毕竟年龄小了不少。 但看着看着,宴灵苏终于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虽然懂得不多,可只看场上情况,宴泽麟的骑射水平还是相当可以的。 哪怕是和他的几个师兄相比,也没有差太多。 宴泽麟换了一身骑装上了马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还带着稚气的一张脸紧绷,眼睛里也全是认真和沉着,颇有几分大将的气势。 宴灵苏欣慰地点了点头。 沈夫人一边喝着茶一边在看账册,根本就不看场上的情况。 好一会儿,沈夫人放下册子对宴灵苏道:“五小姐坐着看罢,场上不用担心。” 说完沈夫人抬头,终于往场中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小八最近真是越来越出色了,我看过不了多久就要超过他七师兄了。” “沈夫人不能因为麟儿小就……” 宴灵苏声音戛然而止,刚转了一半的脑袋猛地转回去,震惊地看着校场中央。 沈夫人也微微一愣,片刻后笑了起来。 校场中央。 四人突然齐齐停下了动作。 宴泽麟和肖琛掉转马头往一旁去,把场地留给了场中的韦珧和傅子岩。 “小七,师兄让你三箭!”傅子岩抬起一手指着对面的箭靶,豪气道。 炙热的阳光下,韦珧脸色如常,冷如冰霜,听到傅子岩这么说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稍稍抬眼往箭靶的方向看了一眼。 五个箭靶,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傅子岩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输人不输阵。 身为师兄,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韦珧从箭筒抽出一支箭,搭上,然后他转头看向傅子岩,嘴角一扬:“我让你五箭!” 随着话音,他松手,竟是看也不看。 箭羽带着猎猎风声,然后是噗的一声。 箭矢落地。 傅子岩:“……”这个师弟果然是会惹人生气! 宴灵苏:“……” 青枣在一旁看着,见箭矢落地,惊讶地啊了一声:“怎……怎么没中?” 虽然对五少爷这个冷冰冰的七师兄不太喜欢,可对韦珧的骑射,青枣还是很清楚的。 “哇!七师兄好厉害!” 校场中,宴泽麟兴奋地大声喝彩:“竟然把六师兄的箭射下来了!” 青枣愣愣地盯着箭靶上的箭又看了看掉在场中的箭矢,终于反应过来了,看韦珧的眼神也变了。 虽然……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看着挺不招人喜欢的,可……本事还是有的。 看着五少爷的面子上,就勉为其难地夸几句吧。 过了这个心理上的坎,青枣神情立刻就轻松多了,还带上了怎么掩饰不住的钦佩。 “五小姐,”她凑到宴灵苏跟前,小声道:“韦公子箭术好厉害!” 因为激动,就算压低了嗓音,声音还是很大的。 场上四人听得清清楚楚。 宴灵苏看着被韦珧射掉的那支箭,一脸震惊,但内心更是震撼。 同时脑子里也子飞速回忆原文。 韦珧这样惊才绝艳的人,原文不可能一点儿描写都没有! 可她为什么根本就不记得原文里有这么一号人? 要知道,宴泽睿并不是那么出色的资质在文中都占了很多笔墨,韦珧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任何描写? 更何况,韦珧这明显是从武的路子,日后和宴泽麟就是同僚,同在朝为将,就算没有浓墨重彩,但是作为一个配角,也该是那种一出场就吸引人眼球的配角人设,绝不可能是连姓名都没有的背景板。 宴灵苏越想越惊心。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韦珧对于此时宴灵苏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稍稍偏头,往宴灵苏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宴灵苏还看着自己,冰冷的视线瞬间解冻,眼底都带了几分柔光…… 正狠狠瞪着自己这个讨人厌的师弟的傅子岩见冰块一样的师弟眼神突然柔和,他愣了下,以为自己是太生气看花了眼,就在他要仔细看时,韦珧抽箭,三箭连发…… 三声之后,地上多了三支箭。 宴灵苏瞳孔骤然紧缩,再看向韦珧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 80.涉园 七日后, 涉园。 宴灵苏跟着二太太下马车。 “五小姐……” 红平在扶宴灵苏的间隙, 很小声地提醒她。 宴灵苏朝着那两道视线的来源瞧了一眼。 宴灵菲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宴灵芸比宴灵菲含蓄点,但是那眼神依然非常露/骨。 宴灵苏平静地收回视线,只当没看到。 大太太从出门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此时到了涉园,顾及到脸面, 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些。 她理了理鬓侧的珠钗,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对身后的几个小姐道:“等下进去, 礼节上都注意着些, 这和在家不一样。” 说着,她又吩咐跟着小姐们的婆子丫鬟:“等会儿都照看好小姐们,人多眼杂,别出了岔子。” 大太太掌管宴府多年,又是世家出身,平日里哪怕是笑都带着几分威严, 此时语气稍稍重一些, 更是不怒自威。 丫鬟们忙应声。 大太太特意往宴灵芸和宴灵菲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进涉园。 今儿, 周氏本是不来的,但宴灵芸闹了那么一出,她今日不得不跟着来了。 乔氏虽有手段, 可在外面毕竟不比在家, 宴灵芸和宴灵菲这对姐妹, 真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丢得可是宴府的脸。 不说别的,只说宴府这满府尚未出阁的小姐们,都得被她连累。 更不用说宴府尚未定下婚事的少爷们了。 她不跟着怎么能行! 晏灵萱跟在母亲乔氏身后,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朝走在后面的宴灵苏看。 宴灵苏正在小声吩咐红平事情,眼风里暼到晏灵萱,抬头看去。 晏灵萱提着裙摆要来找她,被宴灵苏以眼神制止了。 晏灵萱有点郁闷。 宴灵苏指了指园子,晏灵萱这才作罢乖乖跟在母亲身后。 “要么小姐待会儿就和六小姐一起,跟在二太太身边?”红平小声道。 她还是不放心。 这种场合,五小姐是第一次来。 大太太今天明天心情不好,要因宴灵芸的事迁怒到五小姐身上就不好了。干脆离她们远远的,就算有什么事,也波及不到。 “没事,”宴灵苏看了眼跟在大太太身后的宴灵芸一眼,轻声道:“二伯母今儿可是有很重要的事,别给她添麻烦了。” 乔氏今儿是给宴灵芙找人家的,为了今天,可是准备好久,她可不能那么不识趣。 更不用说,二姐姐对她挺好,乔氏对她也不错,她哪能那么没良心。 见宴灵苏坚持,红平只好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在心里嘀咕,等会儿要更谨慎一些才行。 涉园是昌远伯府上,老侯爷当年建的,无论是布局还是风格都带着西域特色,和时下的园子一直都有很大的不同,是以,涉园便成了京中命妇们喝茶听戏赏花游玩最爱的一处园子。 时间久了,便渐渐演变成了各家适龄小姐少爷相见的场所。 仲夏时节,自然是莲花独占鳌头。 涉园也不例外。 纵使格局带了西域特色,可到底是在京城,自然还是带了中原的人审美和喜好。 一进院子,入眼处便是接天莲叶鲜翠欲/滴的碧色荷叶,满池的莲花美得直让人移不开眼,煞是壮观,宴灵苏不自觉看呆了。 直到被红平提醒,宴灵苏才回过神来。 她忙抬脚跟上。 水上游廊穿过莲花湖,消去盛夏的暑气,别有意趣,宴灵苏嘴角忍不住带上了笑。 今天没白来一趟。 “师娘今儿这是要做什么?”肖琛用手肘戳了戳傅子岩,用他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询问:“不练武了吗?师父知道了我们会挨揍吧?” 傅子岩不是很想搭理他,不耐烦地说:“五师兄真想知道,可以直接问师娘,师娘今儿心情好,一定会告诉你的。” 肖琛狠狠瞪了傅子岩一眼。 傅子岩却落后一步,跟宴泽麟持平,小声道:“小师弟,等会儿跟着师兄,师兄对这儿非常熟。” 肖琛心道,你熟?你熟才真是见了鬼了! 你连涉园有几个门都不知道! 宴泽麟有点紧张地点点头。 来之前,他偷听到了七师兄和师娘的谈话——他只是去找七师兄并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为了不让七师兄发现,他假装的很辛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七师兄看穿。 有几句话他不是很明白,可又不敢问七师兄,更不敢问另外两个师兄,只能等回了家问五姐姐。 “咦?”傅子岩伸手摸了摸宴泽麟额头,摸了一手的汗,惊讶道:“小师弟,你很热吗?” 宴泽麟抬手擦掉额头的汗摇了摇头,坚定道:“我不热。” 傅子岩看了眼一直不说话的韦珧,打趣道:“这样啊,那你可以离你七师兄近一点儿。” 宴泽麟哦了一声,反正他正有此意,便朝韦珧挪了挪。 韦珧:“……” 他抬眸冷冷盯了傅子岩一眼。 傅子岩摸了摸鼻子假装没看到,但那怎么也压不住的嘴角出卖了他。 “七师兄,”宴泽麟不解地问:“六师兄为什么要我离你近点儿啊?” 他问得很小声,傅子岩忍笑忍的肩膀都在抖。 “怕你掉水里。”韦珧磨了磨后槽牙,道。 傅子岩感觉后颈刮过一阵凉风,他忙止了笑,快步追上师娘,离马上要暴走的七师弟远了些。 待客的花厅建在池边,假山林立,还引了活水,水车缓缓滚动,很是清爽。 宴灵苏跟着二太太给昌远伯夫人见了礼,又见了几位夫人之后,便和晏灵萱找了一处安静的亭子吃果子玩水。 吃果子的是宴灵苏,玩水的是晏灵萱。 在家闷了那么久,终于有个机会可以出来玩了,晏灵萱尤其亢奋。 “我们去对面?”晏灵萱喂了会儿湖里的锦鲤,喂腻了,便指着湖对面的一个亭子问宴灵苏。 宴灵苏还没说话呢,红平顺着晏灵萱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马上道:“六小姐,那边实在有点远儿,不如去隔壁……” 刚刚过来的时候,经过一片金银花园子,本来说要进去的,但因为晏灵萱想玩水便没去。 晏灵萱朝园子看了一眼。 金银花开满了藤架,好看是好看,但她不太喜欢。 “是有一点儿远,”晏灵萱拧着眉道:“可,本来也没我们什么事,去看看也无妨啊。” 她还是想去。 宴灵苏看了红平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起身对晏灵萱道:“那走吧,不过,到了那里,你得听我的。” 晏灵萱皱着眉,不太情愿。 宴灵苏看她这样,幽幽道:“不然我就不去了。” 晏灵萱性子太跳脱,还爱胡搅蛮缠,不先把条件说好,等下她不定又要干什么呢。 几年的接触,晏灵萱的脾气她还是很清楚的。 晏灵萱看宴灵苏要重新坐回去吃果子,只得不情愿道:“那好吧,但是你不能刚去没一会儿就让回来,我得玩够了。” 宴灵苏坐了一半,再次直起身,笑着说:“当然不会,走吧。” “沈夫人今儿竟然有时间来,真是稀客!”昌远伯夫人看着沈夫人,很是惊喜。 昌远伯夫人一开口,在场的夫人们都朝沈夫人看去。 顺带着去看跟在她身后的四个弟子。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沈自风不过是个教头,沈夫人身份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只是…… 他们的几个徒弟不一般。 不说别的,只说一个,西北总兵秦峰。 他可是沈自风一手教出来的,每逢年节还会从西北封了年礼专程送到沈院,京城里,谁又会小觑了沈自风夫妇。 这个面子还是都会给的。 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就不可知了。 昌远伯夫人,视线特意在沈夫人身后的四个徒弟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沈教头教出来的弟子,哪一个都成了朝中栋梁。 不光沈夫人,其他人对肖琛师兄弟们的关注也比对沈夫人关注度高。 毕竟他们今天是来给女儿找人家的,肖琛师兄弟,一个比一个俊朗,除了尚且年幼的那个,个个都是一表人才,动心的人自然不少。 尤其是视线落到韦珧身上时。 不少人眼睛都瞪圆了。 尤其是在听到,这几位今年会参加武举后,看他们的眼神更不一样了。 小姐们还比较矜持些,只是偷偷打量,丫鬟们就胆大了多了,看完后还细细说给自家小姐听。 京城这样的地方,不缺青年才俊,但像肖琛傅子岩韦珧这样,一出现就是三个,还是比较少见的。 傅子岩是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的,对于这些打量的目光也并没有太当回事。 肖琛就不一样了,被盯了这么一会儿,他就有点头皮发麻,忍不住去戳韦珧:“七师弟……师弟……师弟……” 戳了好一会儿也没得到回应肖琛有点扛不住了,转头去看,就被韦珧冷沉的表情惊了下。 韦珧脸色不是很好看。 “怎么了?” 肖琛凑到跟前小声问。 韦珧视线又扫了一圈,神情更凝重了。 没来? “大伯母!”宴泽麟突然小声喊了一声。 韦珧马上顺着宴泽麟的方向看过去。 大太太周氏和二太太周氏带着府中的小姐,正过来和各位夫人见礼。 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七姐姐…… 宴泽麟咦了一声。 他正要跟师娘说一下过去,手腕就被抓住。 “师娘,我带师弟跟家人打个招呼。” 说完,没等沈夫人回话,韦珧就带把宴泽麟‘拎’走了。 大太太所在位置的小姐们,一看沈教头最帅的那个弟子朝她们来了,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包括宴灵芸。 她刚刚知道韦珧今年要参加武举。 虽然大启朝重文轻武,可……真中了武状元,日后还怕封不了侯吗?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韦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日子没见,韦珧这张原本冷冰冰让人生怯的脸,此时越看心跳越快…… “大伯母,二伯母……” 宴泽麟乖乖行了礼。 周氏今儿心情本不太好,宴泽麟的出现,大大提升了晏府少爷的名声,倒是让她脸色好看了不少。 周氏朝众位夫人介绍宴泽麟一番。 听到眼前这位是宴府五少爷时,众位夫人的神情可变得有趣多了。 还有几位直接去看站在周氏身后的宴灵芸。 未出口之言,显而易见。 宴灵芸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暗自咬牙硬是撑住了。 见众位夫人对韦珧颇感兴趣,周氏特意朝众人介绍了一番韦珧。 宴泽麟在沈院习武的事,本就没对外宣扬过,今天来这一趟,周氏又这么一介绍,众人顿时恍然,看宴泽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宴泽麟哪里看得出这些,他等了会儿,见大太太只是和旁人说话,忍不住去问二太太。 “苏儿?” 乔氏四下看了看没看到宴灵苏和晏灵萱的身影。 一旁跟着的大丫鬟马上道:“五小姐六小姐去南苑了。” 韦珧抓着宴泽麟胳膊的手紧了紧。 宴泽麟奇怪地看了七师兄一眼。 七师兄面无表情,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宴泽麟:“……” 七师兄怎么了?宴泽麟一脸疑惑,在心底嘀咕。 见宴泽麟不吭声,韦珧直接开口道:“我带八师弟过去。” “我送你们过去!” 韦珧才转了一半的身子顿住,看向说话的人。 宴灵芸一脸羞涩,见韦珧朝自己看过来,红着脸解释道:“我……我正好也要去找五妹妹。” 说完,脸更红了,不等韦珧开口便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韦珧眉心拧了拧,沉着脸跟上。 81.‘情敌’ 宴灵苏正坐在阴凉处的石凳上看晏灵萱和丫鬟数蜻蜓。 她实在不明白, 数蜻蜓有什么好玩的? 难道因为她老了, 没童心了? 还是这涉园的蜻蜓长得格外俊俏与众不同? 宴灵苏看了好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个趣儿来,但看晏灵萱兴致那么高她笑笑冲晏灵萱道:“六妹妹那边太高了,不能去!注意可别摔了!” 晏灵萱已经开始爬了, 而且这一点儿都不高,五姐姐整天比二姐姐还要小心, 她才不怕呢, 但五姐姐都说了, 她转头应了声:“我知道啦!五姐姐放心罢!” 说完, 她马上使眼色给她的贴身丫鬟青芫让她给自己打掩护,快点爬。 青芫自幼跟着晏灵萱,骨子里是跟晏灵萱一样爱玩爱闹的,马上兴奋地点头保证没问题。 宴灵苏意识到晏灵萱又在骗自己的时候,晏灵萱已经爬了一半。 “快去看看!”她站起来轻轻推红平:“那么高,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红平已经见怪不怪了。 六小姐什么时候安安静静过? 哪次不都这样。 可宴灵苏催的急, 红平也知道五小姐的顾虑, 心里虽然并不怎么担心,但脚下也没耽搁。 晏灵萱远远地看到红平过来了, 冲青芫做了个鬼脸:“快快快,五姐姐发现了……跟我娘一样,总是觉得我毛手毛脚, 我很稳的好吗!” 青芫回头看了一眼, 点头道:“没事的, 红平姐姐追过来咱们也爬上去了。” 晏灵萱一想也是, 正要继续爬,左脚踩的石块松动,她用力一蹬…… “啊!” “六小姐——” 正督促红平快点过去的宴灵苏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提着裙子就往这边跑。 眼看着晏灵萱要……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玄青色身影飞速掠近。 宴灵苏睁大了眼,看着平稳落地的两人,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跑过去…… 晏灵萱头晕目眩,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脚下一空然后就往下坠,然后被人抱住,夏日里日头又烈又刺眼,天旋地转中,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没等她适应,两脚就已经着地,耳边传来五姐姐急切的询问。 “萱儿?没事吧!” “你吓死我!” 晏灵萱晃了晃还有些晕的脑袋:“没……没事。” 宴灵苏是真的被她吓死了。 没事? 这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的样子,居然还嘴硬说自己没事? 宴灵苏又担心又生气,板着晏灵萱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知不知道我是谁?” 晏灵萱看着宴灵苏一脸茫然,五姐姐怎么了这是? 半晌她点头:“你是五姐姐啊!” 宴灵苏这才松了一口气,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见她确实没受伤,总算镇定了下来。 “五姐姐,我真的没事!”晏灵萱道。 宴灵苏指了指她的脚:“脚呢?崴到没?动一动我看看……” 晏灵萱没办法,只能按着五姐姐说的,动了动脚。 宴灵苏又道:“你蹦一下我再看看。” 刚刚那一下,看着可是很凶险的! 晏灵萱正要蹦…… 噗地一声轻笑,从身旁传来。 宴灵苏和晏灵萱齐齐看向身旁的人。 就是刚刚救了晏灵萱的男子。 宴灵苏想起来什么,马上道:“多谢公子刚刚出手相救。” 晏灵萱看了看五姐姐,又看了看这个男子,也道:“谢谢公子!” 男子五官俊朗,皮肤偏白,带着点书生气,偏偏一身玄青色长衫长身玉立又带了几分武人的英气,脸上带着一抹爽朗的笑,让人颇生好感。 男子颔首:“姑娘客气,在下只是举手之劳。” 韦珧带着宴泽麟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宴灵苏正和一个明显出身不凡的公子哥笑着说话。 南风吹来,阳光从枝蔓的缝隙溜进亭子里,落在两人身上,那瞬间明媚耀眼的让韦珧眉头都皱了起来! 宴灵芸正笑着和韦珧说马上就到了,抬头就看到韦珧突然黑下来的脸,心头一惊。 她说错什么了? 没有吧…… 顺着韦珧的视线看过去,宴灵芸脸色顿时变了。 娄靖淮! 大理寺卿娄大人的长子,宴灵苏什么时候和娄少爷勾搭上的? 她都还没找到跟娄少爷说话的机会呢!宴灵苏居然先勾搭上了? 这个贱婢生的混账,说一套做一套! 宴灵芸想要过去质问宴灵苏,裙子都提起来了,突然想到了韦珧,还有不远处的娄少爷,宴灵芸咬牙,轻轻放下了裙子。 她现在不能跟宴灵苏翻脸。 今天对她非常重要。 她看了看宴灵芸,又看了看韦珧,脸色好好容易缓和一些,她挤出笑道:“韦少爷,五妹妹和六妹妹就在前面,我们快点过去罢。” 哪怕刻意,嗓音里还是带着明显的急切和火气。 只不过此时的韦珧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宴灵苏身上,并没有听出来。 “五姐姐!” 宴泽麟跑过去。 宴灵苏正在道谢,听到宴泽麟的声音,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麟儿今儿不是在沈院上课的吗? 她转头,就看到宴泽麟正开心地朝她跑来,以及宴泽麟身后,一前一后几乎同步过来的韦珧和宴灵芸。 以往,宴灵苏从没刻意打量过韦珧,对韦珧的印象也停留在几年前,在她的印象里,韦珧一直都是那个身世可怜又倔又酷的小小少年,可今日,和宴灵芸站在一起,宴灵苏突然意识到,韦珧长大了。 按古时的习俗,韦珧也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宴灵芸是原书官方承认的第一美人,身材容貌自然无可挑剔,和韦珧站在一起,竟给人一种相得益彰的般配感。 宴灵苏突然有点不太爽。 宴灵芸这样原书盖章的泼辣毒妇,还是算了吧。 韦珧本来身世就挺惨的了,可不能再跟宴灵芸扯上关系。 如此,再看两人,宴灵苏怎么看怎么别扭,最后眉头都皱了起来。 韦珧和宴灵芸是怎么碰到一块的? 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个问题,宴灵苏眉头拧得更紧。 “五姐姐!”宴泽麟跑过来,仰头道:“你真的在啊!太好啦!” 宴灵苏勉强把视线移回来,看着宴泽麟:“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马术课的吗?” 宴泽麟兴奋道:“师娘带我们来的!” 宴灵苏恍然大悟,于是又看了正走过来的两人一眼,心道,沈夫人原来也这么关心徒弟的终身大事啊。 “这位是舍弟?”娄靖淮看着宴泽麟,脸上带着些许惊讶:“沈教头最小的弟子?” 说完,他看向宴灵苏,十分肯定道:“所以,你是晏五小姐!” “是啊,”宴泽麟一脸好奇的看着娄靖淮:“你是谁啊?” 娄靖淮笑笑,脸上的笑更亲近了几分,正要开口…… “娄少爷?” 宴灵芸惊讶却又非常温柔的声音传来:“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娄靖淮看向宴灵芸,见宴灵芸认识自己,还冲自己笑,娄靖淮有些疑惑,但礼节却非常到位,行了个书生礼:“姑娘是?” 晏灵萱看了眼正展示自己美貌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宴灵芸,抢先道:“那是我三姐,晏府三小姐。” 娄靖淮顿时就明白了。 宴府当年的事,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他一心只读圣贤书,也难免会听到几句,这位晏三小姐,更是个‘名人’。 娄靖淮笑笑:“原来是晏三小姐。” 宴灵芸想瞪晏灵萱一眼,但碍着这么多人,她只好摆出姐姐的温婉,很是知书达理地说:“我五妹妹和六妹妹年纪还小,是不是给娄少爷添麻烦了?” 晏灵萱很不高兴。 什么添麻烦? 又在暗戳戳踩她们,就不能光明磊落一点儿?整日里搞这种小动作! 她眉心蹙了蹙了,正要说话,宴灵苏突然往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把她要说出口的话也给挡了回去。 “我平日里就喜静,便和六妹妹到这边纳凉,三姐不是跟着大伯母的吗?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宴灵苏一脸人畜无害地问道。 宴灵芸被噎了一下。 好片刻,才笑着说:“五弟说要找你,我怕他们找不到地方,就带他们过来了。” 宴灵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三姐姐了。” 说着,她冲宴泽麟道:“麟儿,谢过三姐了吗?” 宴泽麟马上规规矩矩冲宴灵芸行了个礼,道:“麟儿谢谢三姐姐,现在麟儿已经找到五姐姐了,就不耽误三姐姐的时间了,大伯母似乎挺忙的,三姐姐也快些去罢,要是误了事,麟儿会很内疚的。” 要不是咬着牙,宴灵芸脸色这会儿已经黑成锅底了。 宴灵苏诧异地看了宴泽麟一眼。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肯定,宴泽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耽误了宴灵芸的时间过意不去,所以才让她赶紧回去。 然而…… 对宴灵芸而言,却根本不需要。 要不是场合不对,宴灵苏能笑出声来。 她忍了好一会儿,才把笑忍回去,对宴灵芸道:“麻烦三姐姐专程走了一趟,确实不能再耽误三姐姐的时间了。” 宴灵芸被堵得差点吐血。 好一会儿,她道:“没事,大伯母那边也没有特别忙,多日没和五妹妹六妹妹玩,我也陪你们在涉园逛逛,免得你们不知道哪里景色好。” “没关系的,”晏灵萱从宴灵苏身后探出脑袋道:“我和五姐姐本就是打算在这里吹吹风就回府的,三姐姐自去忙罢,真的不用管我们。” 被连番这么挤兑,宴灵芸脸皮再厚也有点扛不住了。 她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把掌心刺的生疼,就这样她还差点没忍住那口怒火,最后,她好容易咽下那口气,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去大伯母那边了,你们好好玩罢。” 晏灵萱马上道:“三姐姐对涉园那么熟,那我和五姐姐就不送三姐姐了,三姐姐要注意别中了暑气。” 宴灵芸:“……” 她狠狠咬牙,稳住了情绪才冲娄靖淮行了个礼道:“娄少爷,芸儿还要去伺候大伯母,先过去了。” 娄靖淮颔首:“三小姐慢走。” 宴灵芸要走的时候,终于看到一直冷着脸的韦珧,她挤出笑正要跟韦珧道别,韦珧直接越过她朝宴灵苏走过去。 看都没看她一眼。 宴灵芸:“……” 她不住告诉自己,韦珧从来都是这样冷漠的性子,整个宴府都知道,并不是在针对自己,只要以后多多交流,熟了就好了,她才不信她的美貌对韦珧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这么想着,宴灵芸情绪总算好了些,走的时候,也非常注重仪态。 娄靖淮和韦珧可是看着的,她可不能功亏一篑! 看着宴灵芸做作的姿态,晏灵萱撇了撇嘴。 宴灵苏却压根就没看宴灵芸,而是看着朝她走过来的韦珧。 见韦珧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道:“今儿沈教头训练强度很大吗?” 除了这个,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韦珧沉着脸的缘由! 宴灵苏眼里的关心那么清晰,丝毫不加掩饰,韦珧脸色总算好了些,他轻声道:“没。” 说完,他看向娄靖淮:“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娄靖淮一直有个武侠梦,他也一直在习武,武功并不算弱,可他爹非让他考科举。是以,他很是仰慕沈教头的弟子们,也一直都想结识。 刚刚沈夫人来时,人实在太多,他也没找到机会,这会儿终于有机会了,他正要做自我介绍,就被韦珧冷如冰刃的眼神惊了下。 隐隐的。 他感觉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敌意。 娄靖淮:“……” 片刻后他笑笑,抱拳道:“在下还有些事情,就不打扰了。” 宴灵苏听到娄靖淮这么说,马上行礼道:“刚刚实在是多谢娄少爷,娄少爷慢走。” 娄靖淮笑了笑,转身离开。 娄靖淮一走,韦珧脸色顿时阴转晴。 宴灵苏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提着裙子追了过去:“娄少爷……” 韦珧:“!!!” 82.不自在 “娄少爷!” 宴灵苏追上去, 冲停下来看着她的娄靖淮行了个礼:“我有一事相求。” 闻言, 娄靖淮微微一愣,片刻后嘴角扬起一抹笑彬彬有礼道:“五小姐但说无妨。” “我六妹年纪还小,”宴灵苏轻声道:“性子活泼了些, 所以刚刚的事情还请娄少爷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晏灵萱再小,今年也十一岁了。 男女授受不亲。 哪怕刚刚娄靖淮是为了救晏灵萱, 这要传出去, 也不是小事, 毁了晏灵萱名节可就晚了。 娄靖淮是聪明人, 宴灵苏一提他就明白了。 他笑笑道:“五小姐放心,娄某又不是街头巷尾的长舌妇。” 宴灵苏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冲娄靖淮笑了笑:“多谢娄少爷。” 宴灵苏自以为很细微的动作,全都落在娄靖淮眼里。 刚刚就觉得她很有趣,现在来看,果然很有意思。 只是…… 沈教头那个徒弟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娄靖淮本想再说几句话, 但又想到这是在涉园, 万一被谁看到,指不定传出什么来, 便客气地点了点头离开。 亭子里,宴泽麟盯着看了会儿,有点好奇:“六姐姐, 那个人谁啊?和五姐姐认识吗?” 晏灵萱还在生宴灵芸的气, 抬头看了一眼, 说:“应该是大理寺卿娄府的少爷, 五姐当然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 说完她又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三姐怎么就认识了…… 她嘀咕的那句话,宴泽麟没听到,也没当回事,可韦珧却听的清清楚楚。 晏灵萱说不认识,应该是真的不认识,也就是说两人不过就是今日才认识的,第一天认识,就这么熟络了? 看着不远处的两人,韦珧越看脸色越沉。 “小八,”他对宴泽麟道:“你不是找你姐姐有事吗?” 宴泽麟恍然想起来,啊了一声道:“是的!” “那还不快去?”韦珧道。 宴泽麟哦了一声,非常听话地跑了过去。 宴灵苏送走娄靖淮转身就看到宴泽麟朝这边跑,她摇了摇头,无奈笑笑。 都九岁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粘人? “怎么啦?”宴灵苏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宴泽麟。 宴泽麟往宴灵苏身旁凑了凑,笑着说:“没怎么,就是想五姐姐了。” 宴灵苏简直哭笑不得。 早上不是还见过的吗?这才多长时间? 刚走了两步,宴泽麟突然很小声地说:“五姐姐,七师兄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嗯?”宴灵苏偏头看向宴泽麟,见他一脸神秘,她又疑惑地抬头朝韦珧看了一眼。 韦珧的脸色的确算不上好。 “你的师兄们又打架了?”宴灵苏不以为意地问。 “没有啊!”宴泽麟皱着眉头道:“从沈院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那是路上打架了?”宴灵苏又问。 沈院现在只剩四个弟子。 肖琛、傅子岩、韦珧、宴泽麟。 肖琛经常有事没事撩拨韦珧,傅子岩则是时不时地挑衅,韦珧有时候脸色确实会很冷。 宴泽麟想了会儿说:“不知道,我跟六师兄一个马车来的。” 宴灵苏心道,那就是了。 肯定是又被那个闲不住的五师兄肖琛惹的。 她拍了拍宴泽麟已经到她肩膀的脑袋说:“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宴泽麟想问五姐姐他不小心偷听到的师娘和七师兄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距离越来越近,他只好把好奇又咽了回去。 “送走了?” 宴灵苏还没走近,韦珧便开口问。 宴灵苏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道:“跟人家道了个谢。” 至于谢什么,她没说。 毕竟事关晏灵萱,她不想说太多。 韦珧见宴灵苏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全身都说不出的堵得慌,一句话脱口而出:“娄少爷确实一表人才!” 这话一说出,韦珧眉头就拧了起来,眼底划过一抹懊恼。 宴灵苏没听懂他什么意思,诧异地看着他。 认识他这么多年,她可从没听他夸过谁! 哪怕是夸宴泽麟,都是以为她的逼问,以及情面问题。 今天居然是夸一个…… 宴灵苏反问:“你认识娄少爷?” 韦珧认识他,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不然,夸一个都算不上认识的人,她会觉得韦珧今天热傻了。 “我怎会认识大理寺卿的公子。”韦珧冷声道。 宴灵苏疑惑地看着韦珧。 她刚刚听错了? 她怎么觉得刚刚韦珧语气里带着嘲讽呢? 被宴灵苏盯着,韦珧眼皮跳了下。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宴灵苏看了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韦珧这样的性子,嘲讽? 不相干的人,他连眼神都懒得给的,怎么可能会开尊口。 “这边清净。”宴灵苏道。 晏灵萱也道:“和那些夫人小姐喝茶,聊琴棋书画,好没意思的,这边人又少又好玩……” 一说到这个宴灵苏立刻想起刚刚晏灵萱差点摔下来的事来,脸色顿时一变,拧眉看向晏灵萱:“你还好意思说,刚刚是谁保证一定会小心!你差点就摔进湖里了!” 晏灵萱马上吐了吐舌头:“那不是没掉湖里吗?” “差一点!”宴灵苏语气有些严厉:“就差那么一点儿,你想过后果吗?” 青芫见五小姐是真的生气了,马上跪下请罪:“五小姐,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照顾好六小姐……” “你当然有错!”宴灵苏今天分外不好说话:“让你看着六小姐,不是让你和她一起胡闹的!” 晏灵萱也知道自己今天确实有点过了,尤其是这会儿回过神后,越想越后怕,主动服软道:“五姐姐你别骂她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命令她和我一起爬的,你……要不你还是骂我罢。” 说完,晏灵萱站在那儿垂着手,乖乖等着挨训。 短短几句话,韦珧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娄靖淮不过是路过救了晏灵萱,宴灵苏才会对他态度那么不一般…… “七师兄,你笑什么啊?”见五姐姐动怒,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宴泽麟,抬头看到七师兄嘴角带着笑,顿觉诡异。 刚刚还沉着脸,怎么突然就笑了? 韦珧敛了笑,见宴灵苏朝他看过来,沉吟片刻后,道:“只是没想到你五姐姐这么好脾气的人,也会发火。” 宴灵苏原本板着的脸,一下没绷住,笑了起来。 说的好像她故意摆姐姐的架子一样。 见宴灵苏总算消了气,韦珧嘴角又翘了翘。 被韦珧这么一打岔,宴灵苏只好摆了摆手对晏灵萱道:“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准再这样,不然我绝对不会再陪你出来玩。” 晏灵萱忙不迭点头,于此同时偷偷朝韦珧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见晏灵萱认错态度良好,宴灵苏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是在外面,让旁人知道还以为她们姐妹不和呢。 她见韦珧还看着她笑,一幅看戏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恼,没好气道:“你们怎么来了?” 韦珧还没说话,宴泽麟就迫不及待道:“师娘带我们来的啊!” 宴灵苏揪了揪宴泽麟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五姐姐是问,沈夫人怎么突然带你们到这里来了。” 宴泽麟可是说了,今儿马术课,沈教头很看重的。 韦珧面不改色道:“师娘给五师兄六师兄找媳妇。” 宴泽麟非常配合地点头:“是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问了六师兄,六师兄也不告诉他,七师兄也不说。 但,他这会儿觉得七师兄说的非常对。 因为一进涉园,五师兄和六师兄就变得特别高兴。 宴灵苏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揶揄看她笑话的韦珧,听到这话,下意识反问:“怎么不是给你找呢?” 这话一出口,她眼前立时浮现出刚刚韦珧和宴灵芸一起过来的画面。 宴灵苏心里的那股不爽又冒出了头。 宴灵芸真不愧是本书第一反派女配,连她这个闯入者都不能安生! 韦珧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宴灵苏被韦珧这么盯着,突然有点不自在。 脊背发毛。 韦珧从来都爱冷着一张脸,让人不敢亲近,尤其是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像是要把你的灵魂都盯穿一样。 宴灵苏自知失言,匆忙移开视线,去看晏灵萱:“还玩吗?要不要去旁边的院子看看?” 晏灵萱原以为五姐姐会带着她回去找她娘,不让她玩了,没想到,五姐姐竟然主动问她还玩不玩,顿时就开心疯了:“玩!他们都说涉园的桃园特别有意思,我要去看看和咱们府上的润园有什么不一样的!” 晏灵萱从来都是个提到吃喝玩乐就分外积极的主,话还没说完,就拉着宴灵苏的手往桃园跑。 宴灵苏虽然有点无奈,但被晏灵萱这么一拉,她总算可以不用去面对刚刚因为失言而有点尴尬的场面了,便也由得她去。 看着宴灵苏明显不太自在的背影,韦珧嘴角勾了勾,深邃的眸子划过一抹柔光,抬脚跟上。 83.恼羞成怒 不知道为什么, 宴灵苏觉得今天格外的热, 让人没由来地焦躁。 晏灵萱一旦玩起来,精力旺盛的让宴灵苏绝望,最后她实在扛不住, 坐到一旁歇着。 “累了?”韦珧伸手,抬眼看她。 宴灵苏看了看面前的小拳头, 不明所以, 微蹙着眉看了看他。 凉风吹过, 韦珧垂在肩侧的墨发轻轻飞扬, 眉清目秀,虽然有点冷,却格外——酷。 宴灵苏陪晏灵萱玩的心跳有些快,此时这么近距离的欣赏这初初长成的小美男,不自觉有点羞涩,忙转移注意力问道:“什么?” 韦珧不答, 只是轻轻抬了抬眉毛, 示意她伸手来接。 宴灵苏只好伸手。 一粒粒剥好的莲子放到了她掌心。 白嫩嫩,明显是刚剥的。 宴灵苏笑了, 捏了一颗填进嘴里:“你哪里摘的?” 莲子鲜嫩得很,还带着丝丝甜,然后是莲心的苦, 宴灵苏吃得津津有味。 韦珧指了指身后:“来的路上摘的。” 说着又从身后拿出一个莲蓬, 往石凳上一坐, 继续剥。 宴灵苏点了点头, 又吃了一颗,笑着揶揄道:“不怕待会昌远伯夫人来抓你这个偷莲蓬的小贼?” “那就去找师娘。”韦珧说:让师娘赔钱给伯夫人。” 这话一出口,宴灵苏和韦珧都笑了。 只不过韦珧笑得比较内敛,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 “赔什么钱?”宴泽麟正玩呢,听到个尾巴,好奇地问。 结果问完就看到五姐姐在吃莲子,马上不玩了,跑过来也要吃。 就在他手要伸过去时,韦珧眼疾手快抓住他的后衣领,直接把他拎到一旁,拿了一个莲蓬给他:“要吃自己剥。” 宴泽麟委屈地瞪了韦珧一眼。 韦珧一点儿不客气指出:“九岁了,自己剥个莲蓬不行?” 宴泽麟接过莲蓬乖乖自己剥,一边剥一边说:“我没……没说不剥啊……” 说完他偷偷看了七师兄一眼。 奇怪,明明刚刚七师兄心情好转了的,怎么又不高兴了? 宴泽麟剥了一把,跑去给宴灵苏:“五姐姐!” “你自己吃,”宴灵苏没接:“我这儿还有。” 宴泽麟非要给:“我还剥呢。” 宴灵苏只好接过来。 宴泽麟又剥了一捧,还要给五姐姐送去,被韦珧不经意按住了肩膀:“看那边。” 宴泽麟朝着七师兄示意的方向看去,六师兄和五师兄一块过来了! “快把莲子吃完,不给他们俩留!”韦珧命令道。 宴泽麟心道不用这样吧,嘴上却道:“好的。” 他们师兄弟这种相处模式,宴灵苏都见怪不怪了。 肖琛和傅子岩过来的时候,剩的只有莲蓬壳,莲子一颗都没了,仅剩的几颗都在宴灵苏手里,是刚刚韦珧刚给她剥好的。 肖琛不甘心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忿忿收回视线:“小八你怎么吃独食儿啊!有好东西都不给师兄们留!” 宴泽麟看了看五师兄,又看了看七师兄,道:“五师兄想吃可以自己去摘啊,莲湖里好多呢。” 肖琛:“……” 他居然被软趴趴的小师弟怼了? 傅子岩没忍住,拍着大腿狂笑。 肖琛戳了戳傅子岩,让他别这么过分,傅子岩笑得快要断气,扶着柱子,大笑不止:“麟儿真是师兄的好师弟!” 看着狂笑不止的六师兄,宴泽麟一脸莫名其妙。 他说的不对吗? 刚刚他要吃莲子,七师兄还让他自己剥呢。 傅子岩越笑越不像话,肖琛戳了他好久,最后恼羞成怒,直接上手去捂傅子岩的嘴。 傅子岩也不是吃素的,在肖琛扑过来前,就跳上栏杆,躲开了。 肖琛快气疯了,追上去要捉傅子岩。 两人年龄差不多大,在沈院学习的时间也没差几天,功夫更是不相上下,哪里是好追的。 两人在亭子、湖上、假山……跳来跳去。 最后,连晏灵萱都不玩了,坐在亭子里看两人半动真格的打闹。 宴泽麟原本觉得很好玩,可时间一长,他开始担心了。 “七师兄,让他们别追了吧?”他小声对韦珧道:“好多人呢这里。” 韦珧才没心情管他们俩,淡淡道:“不用管。” 宴泽麟心道不管,等会儿真打起来,师娘要发火的。 他看了五姐姐一眼。 宴灵苏示意他过去劝一劝。 得到五姐姐的鼓励,宴泽麟也不犹豫了,跑到湖边,冲已经打起来的两人道:“五师兄六师兄,别打了,小心掉水里!” “看我今天打得你六师兄满地找牙!” 肖琛阴沉沉的声音传来。 “小八看着,六师兄今天教你怎么打你五师兄的头!” 伴随着傅子岩带着笑意和讽刺的声音的是那一声啪的打脑袋的声音。 宴泽麟瞬间睁大了眼。 天! 六师兄真的打了五师兄的头。 这下糟了。 肖琛果然大怒。 两人打斗升级。 宴泽麟越看越着急,不住冲两人喊。 两人一边打还一边以喊话宴泽麟的方式斗嘴,直是越演越烈。 宴泽麟急的脸都红了,晏灵萱也觉得这两人看着像真的动怒了,小声跟青芫嘀咕。 韦珧喊了宴泽麟一声。 宴泽麟正劝的投入,没听到,韦珧只能又喊了一声。 第二声宴泽麟才听到。 韦珧冲他招了招手。 宴泽麟急得不行,但看七师兄像是有事,只得赶紧跑过去。 韦珧在宴泽麟耳边嘀咕了几句。 宴泽麟先是一喜,然后又有点担心,韦珧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去,没事的。 宴泽麟跑回去。 “五师兄六师兄!你们快别打了!师娘来了!” 宴灵苏愣了一下,朝宴泽麟看过去。 宴泽麟喊得非常起劲,一点儿都不像是在骗人。 肖琛和傅子岩听到声音,同时停了手。 宴灵苏:“……” 她顿了顿,笑出了声。 抬头去看始作俑者韦珧。 韦珧一脸平淡的表情,见宴灵苏朝她看,冲她晃了晃手里的莲蓬壳,询问她还吃不吃,吃的话再去给她摘。 宴灵苏一边笑一边摆手,不吃了不吃了,这个时候吃,一定会呛到。 就在韦珧打算去弄点茶水过来时,肖琛和傅子岩一前一后窜回来,很迅速地正襟危坐,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宴灵苏本来已经不笑了,看到两人这样,顿时又笑个不停。 晏灵萱还有丫鬟们也捂着嘴笑得不行。 等了片刻,也没听到师娘的声音,肖琛和傅子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两人回头,确定自己是被骗了。 “小八!” 傅子岩脸黑了。 宴泽麟贴着栏杆跑到韦珧身后,大声道:“你们再打师娘肯定会来的!我这是为你们好!” 被最疼爱的小师弟捉弄,傅子岩痛心疾首,气都喘不匀了,指着宴泽麟,有气无力道:“你过来,你给我过来。” 宴泽麟根本不动,继续指责他们:“这是在涉园!伯夫人邀请师娘来的,你们在这里打架,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肖琛原本也要找小师弟算账,结果看到傅子岩和小师弟这拉锯战,气顿时全消了,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大笑道:“就是就是,你就图自己痛快,今儿可是为了给七师弟相看的,耽误了你付得起这个责吗?” 宴灵苏不笑了。 韦珧脸色更是铁青一片,直接打断还要继续吵架的傅子岩,死死盯着肖琛,冷冷问道:“谁跟你说的师娘是为了给我相看?” 语气要多冷就有多冷。 肖琛脸上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没说完的话也硬生生吞了回去。 对上七师弟那一脸要揍死他的表情,肖琛很没出息地狠狠吞咽了下,愣了片刻,马上解释道:“哎,不是,小七你这是干什么,我说错……” ……了吗? 韦珧光用眼神就把肖琛后面的话给吓了回去。 肖琛挠了挠头,一脸悻悻:“……不是吗?” 韦珧不说话,还是盯着他。 傅子岩看了片刻,明白怎么回事之后,顿时幸灾乐祸起来,狂笑不止。 被看戏的,转眼间成了看戏的。 肖琛都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就被傅子岩嘲笑了,又茫然又委屈,还很闹傅子岩这幸灾乐祸的样子。 气氛略微有点凝重,傅子岩笑了半天,最后看情况确实有点不对劲,轻咳了一声,止了笑,道:“那个,要不然,我看我还是去找李公子他们好了……” 肖琛挠了挠头道:“是小八说的啊!不信你问你六师兄!” 韦珧拦住要跑路的傅子岩:“把话说清楚再走。” 傅子岩:“……” 他说什么说! 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宴泽麟一脸茫然:“我没说过啊……” 肖琛急了:“小八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是说的!” 这要说不清,小七要拆了他。 傅子岩也道:“哎,小八啊,不是你说的,你看到你七师兄去找师娘的吗?” 宴泽麟点头:“我是看见七师兄去找师娘了,可我没说,今天是师娘给七师兄相看找媳……唔!” 在韦珧脸色越来越黑的情况下,傅子岩非常警觉且迅速地捂住了宴泽麟的嘴,没让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呵呵,”傅子岩讨好地说:“那就是我们听岔了,听岔了,麟儿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别跟他一般见识,啊哈哈哈,师兄还有事先走了啊……” 说完,傅子岩松开宴泽麟,拔腿跑了。 剩下被韦珧盯得死死的肖琛。 肖琛:“……” 肖琛快哭了。 他怎么知道会这样! 小八那意思,不就是今天是为了给韦珧……吗? 最后肖琛实在扛不住,硬着头皮道:“不是就不是,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你看,你都吓到小八了……” 说到后面,肖琛又说不下去了,只得讪讪闭嘴。 宴灵苏也不明白韦珧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难道是因为脸皮薄害羞,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恼羞成怒了? 眼看越来越凝重,她对宴泽麟道:“今儿二伯母说你长高了,我还说没有,现在一看确实长高了,衣袖都短了,过来我看看,回去得重新给你做几套夏衫。” 宴泽麟看了看袖子,皱着眉头哦了一声,听话的走过来。 红平也接话道,确实高了不少云云,适时缓和了气氛。 韦珧没再跟肖琛计较,但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宴灵苏明显信了刚刚他们的话,认为今天是师娘给他相看的! 84.觉悟 所有人都在配合宴灵苏。 肖琛非常想走, 但不敢。 直到有丫鬟过来, 说开席了,请大家回羽枫汀,肖琛才算是松了口气。 只不过, 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七师弟朝他走过来。 肖琛愣了下,以为七师弟这是打算最后了揍自己一顿。 结果, 七师弟直接越过他, 走向了小师弟。 看都没看他。 肖琛顿时就觉得不那么是滋味。 七师弟这就不搭理自己了? 他那么疼他! 就算不原谅他失言, 那也不能看都不看他一眼吧? 肖琛心头酸酸的。 忍不住盯着韦珧看, 想等七师弟回过神来,搭理一下自己。 然后,他看到…… 七师弟也没搭理小师弟。 直接走向了宴五小姐。 肖琛:“?” 韦珧递了一条崭新的帕子给宴灵苏。 ……宴灵苏的那条,刚刚给晏灵萱擦手,脏了。 宴灵苏很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两人打小认识, 宴泽麟又和韦珧关系甚好, 这样的举动再稀松平常不过,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 只有肖琛。 肖琛满脑袋的疑问。 七师弟和晏家走得近, 他知道。 和晏家姐弟关系好,他也知道。 但,这也太好了吧? 疑惑了半天, 最后肖琛在心里道, 算了算了, 不管了, 七师弟不生气了就好。 席上,男女同席。 宴府本就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位置自然很靠后。 宴灵苏这样的庶女,更是不可能往前凑,差不多算是坐在最末端。 宴泽麟本想跟着五姐姐坐,被五姐姐制止了。 他是跟着沈夫人来的,自是要随着沈夫人这边。 因为沈自风的特殊,沈夫人很受看重,位置也很靠前。 韦珧看了眼和宴府隔了几个桌子的位子,蹙了蹙眉。 宴泽麟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反正就是一顿饭,他在家,天天和五姐姐一桌吃饭,今天这样,还挺新鲜。 可没多会儿,宴泽麟就不这么觉得了。 开席好一会儿,娄靖淮才和两个少爷一块过来。 三人一来,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宴灵苏正在和晏灵萱很小声的说桌上的菜品,听到动静齐齐抬头看过去。 要说沈夫人带着弟子是一道风景,那么这三人,就是另一道风景。 满座的夫人小姐都不淡定了。 从众人的反应,宴灵苏可以断定,那两人的出身肯定比娄靖淮还要显赫。 宴灵苏微微讶异。 这……原书没写啊! 昌远伯夫人一看到娄靖淮和他身旁的两人,眼睛顿时一亮,马上招呼落座。 那两人坐下后,娄靖淮冲昌远伯夫人行了个礼,笑着说:“我和晋源兄少时同窗,多年未见,就借伯夫人宝地和晋源兄把酒言欢一场。” 伯夫人往后看了一眼,笑着说:“自然可以,快坐快坐……” 娄靖淮又笑着幽默了几句,把伯夫人逗得开怀大笑 ,这才落座。 而这一坐,正坐在宴灵苏正对面。 韦珧:“………………” 宴泽麟突然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冷意,不自觉搓了两下手,在心里嘀咕,伯爵府真阔气,这是放了多少冰啊! 原本那两位落座后,坐在靠后位置的小姐们很是失落。 看到娄靖淮朝这边走过来,顿时又兴奋起来。 动静虽然挺小的,可宴灵苏置身其中,察觉不到是不可能的。 她悄悄看了看,心里总算坦然了些。 这些兴奋的小姐,充其量也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有少女不怀春。 看她们,大部分其实只是钦慕娄靖淮这样有家世又优秀的才俊,想要近距离的接触一下,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并不都是想攀高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慕强之心也都一样。 娄靖淮走到哪里都是一双双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落座时,更是一阵骚动。 尤其是离的最近的那几位,激动地似是要昏过去一般。 晏灵萱本是凑热闹,也盯着娄靖淮看,见他坐在了她们对面,也被身边的人情绪感染,有些激动,悄悄碰了碰宴灵苏,示意宴灵苏去看。 娄靖淮坐下后,先冲晏灵萱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晏灵萱顿时开心坏了,忙回礼,然后对宴灵苏道:“五姐姐!娄少爷居然还记得我!” 声音虽然小,可到底还是开了口,听到的人不少,包括娄靖淮。 宴灵苏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刚刚的事,这过去还没一个时辰,怎么可能不记得! 可在外,又那么多人都往她们这个方向看,宴灵苏只好小声提醒晏灵萱:“是的是的,快别说话了,喝点银耳羹,消暑的……” 她说完,一抬头就看到娄靖淮正看着自己,一脸藏不住的笑。 宴灵苏有点尴尬,冲他行了个礼,示意他多担待。 娄靖淮笑笑,没说话。 晏灵萱也就是觉得好玩,听了宴灵苏的话,没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可刚刚那一句,已经传开了。 “那是哪家的啊?” “宴府,就是城东的那个宴府!” “啊……原来是她们啊,那可真是便宜她们了……” “便宜什么啊,就她们也敢妄想娄少爷?” “就是就是……” “正对着的那两位,一个是晏五小姐,一个是晏六小姐……” “五小姐?” “呵呵,是啊,惊讶吧,没想到这样的人也来了……” 这些话,宴灵苏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没听全,但想也知道自己会被怎么议论,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反正她又不在意。 她可是要成为这个世界背景下命运之子背后的女人。 一想到宴泽麟马上就要开始崛起,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享清福,宴灵苏心情就出奇的好。 可命运之子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啊,尤其是这会儿,听到别人这么说他五姐姐,非常的生气。 宴泽麟怎么也没想到,师娘带他们出来吃个饭,居然碰到了这种事。 宴泽麟不是任性的人,相比宴府里其他少爷而言,人情世故,捧高踩低,他比谁都明白。 毕竟他是亲身经历过的。 傅子岩看他脸色不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要在意。 世人总是如此。 习惯就好了。 宴泽麟这次破天荒地没搭理六师兄,只是默不作声地吃饭。 好在之后没再发生什么事,一顿宴席吃得也算平静。 只是偶尔宴灵苏抬头会和娄靖淮视线相接,但都是无意的。 晏灵萱和娄靖淮对眼的次数更多,再加上因为上午的事,晏灵萱本来就对这个娄少爷挺好奇的,偶尔还冲他俏皮的笑笑。 两人吃得不亦乐乎,但一旁的宴灵芸可就气坏了。 宴灵芸刻意挨着大太太坐的,想以此来抬高自己的地位,自然和娄靖淮距离就远了些。 她想和娄靖淮套近乎,可隔着这么多人,身边又有一群人盯着,她也不能做出太大的动作来。 只能觑机攀谈。 然而娄靖淮压根就不往她这边看,反倒和宴灵苏打得火热。 就连宴灵萱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都学会攀高枝了。 真真是要气死她了! 一直到结束,宴灵芸都没找到机会。 散席离场的时候,宴灵芸坐不住了,快步走到宴灵苏和晏灵萱身旁,体贴又关心地问两人:“五妹妹六妹妹吃得可好?” 晏灵萱对宴灵芸突然的关心非常不自在,也非常警惕,她鼻头动了动,道:“很好啊。” 敷衍又疏离。 宴灵芸碰了个软钉子。 那么多人往这边看,虽然看得是娄靖淮,可视线还是能扫到她们这边,宴灵苏笑笑道:“挺好的,我和六妹妹谢三姐姐关心。” 见娄靖淮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打算要走,宴灵芸也顾不得了,转头道:“娄少爷……” 被人这么突然喊住,娄靖淮很得体地看过来:“晏三小姐。” 周围其他人也都看向了宴灵芸。 宴灵芸有点急,但她在心里不住告诉自己,不能慌,千万不能慌。 她笑笑道:“听闻娄少爷明年也要科考,想必日后娄少爷读书备考出来的也少了,我在这里先祝娄少爷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娄靖淮身旁的几位公子哥全都一脸揶揄地看着娄靖淮。 娄靖淮却很坦然,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 看着娄靖淮等人远去的背影,宴灵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要努力! 直到娄靖淮等人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了,宴灵芸才收回视线。 周围的小姐丫鬟们,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是毫不掩饰的偏见和鄙夷。 宴灵芸恍若未见,一脸坦然的招呼自己的丫鬟走了。 剩下宴灵苏和晏灵萱去承受那些人的目光。 晏灵萱很生气,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冲宴灵苏不满道:“明明是三姐招惹的!凭什么我们要跟着挨人白眼!” 宴灵苏把罗扇递给晏灵萱,轻声道:“因为在外人眼里,我们都是宴府的小姐,荣辱与共。” “可,明明……” 宴灵苏打断她的话:“没有什么可不可的,旁人可不会管你家里是什么样,看戏是人的本质。” 乔氏在家时,也没少教育晏灵萱,宴灵芙也没少跟自己这个任性娇惯的妹妹讲大道理。 很多事,她都是知道的,就是不服气。 但今日。 切身体会到后,她不吭声了。 涉水游廊走了一半,晏灵萱不高兴道:“我以后再也不跟三姐一起出来了!” 惹不起,她躲着行不行? 宴灵苏知道她性子,也没说什么,不来就不来,反正她也不乐意来。 要不是老太太非要她来,她今儿都不会来。 “七师兄!” 沈院事多,席后,沈夫人就带着弟子告辞了。 出涉园的路上,宴泽麟忍了一顿饭的郁气,终于不打算忍了。 韦珧眉头拧着,本想劝师娘待到结束,可又怕师娘看出什么,只好作罢,听到宴泽麟的声音,偏头看过去。 宴泽麟小脸紧绷,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两只手也紧握成拳,微微低着头,细看,会发现,他眼睛冒着的细小的火苗。 “怎么?” 很少见宴泽麟这样,韦珧难得出声询问了一句。 “我也要参加武举。”宴泽麟道:“最多三年,我要参加武举,从今以后,麻烦七师兄多监督我!我又不会的地方,七师兄也多多教教我!” 他说得很慢,声音还很稚嫩。 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 韦珧静了片刻,问道:“原因?” 宴泽麟咬了咬唇,那脆生生的声音道: “我要五姐姐再也无人敢轻视!我要五姐姐任何时候都不再受委屈!” 韦珧一怔。 而后道:“嗯,还有我。” 85.第一美男 昌远伯夫人的这场花会后, 宴灵苏回府也没提过几句, 后面又被老太太打发跟着乔氏陪着一些夫人看了几场戏后,老太太终于确定,宴灵苏是真的对这些事情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还是徐妈妈劝了老太太几句,老太太才恍然。 她或许是努力错了方向。 “老奴看啊, ”徐妈妈轻声道:“咱们五小姐是个通透的, 也不是不明白老太太的心。” 老太太静静想了一会儿, 点头道:“我本也只是让她跟着见见世面……” 徐妈妈没接话。 她知道老太太心里是明白的。 过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才道:“罢了,既然不喜,那就不为难她了,我也只想她能过得好,豪门富贵,也不见得都安乐顺心。” 徐妈妈静静站在一旁。 老太太把东西收了, 轻叹了口气道:“她这样, 是最好的。” 宴灵苏出身不高,哪怕是在老太太跟前养着, 也逃不开出身这一条。 更何况他们宴府,也不是什么勋贵人家。 老太太这一生,经历这么多事, 早就看得透透的, 但宴灵苏毕竟小, 很多事情不懂, 若她有意嫁高门,她这个做祖母的怎么也会帮她。 虽然她私心里只想她平凡一些安稳一些。 现在这样,正合她意。 这样她就好安排了。 想到这里,老太太又笑了。 徐妈妈见状,心头也是高兴的。 她是打小跟着老太太的,从尚书府到宴府,豪门大院的事,她见了不少,自然知道老太太的心思。 这之后,老太太便不再打发宴灵苏跟着乔氏满京城跑了。 起初宴灵苏也疑惑了许久,后来从老太太的话里,听出意思来,宴灵苏简直哭笑不得,但好歹也松了口气。 每次出去都要注意众多礼节,还要防备着宴灵芸,心累。 现在终于不用出去了,她正好可以研究怎么做胭脂和香粉。 谁料她兴致勃勃还没开始几天,老太太就给她安排了个妈妈,教她女红。 宴灵苏没办法,只能‘听话’地跟着学。 转眼立秋,八月金桂飘香,武举开始了。 大启朝重文轻武,可武举考试却很严格。 先考武艺,再考军事策略。 武艺考过了才能参加第二场考试。 参加考试的举子众多,武艺考试分组进行,考试期八天。 肖琛傅子岩和韦珧三人被安排在第三日。 这一日,一大早,宴泽麟就坐立不安,吃个饭都火急火燎,像是被火烧眉毛一般,没一刻消停的时候。 “还没开始呢!”宴灵苏被他晃得眼晕:“这才什么时辰,早着呢!” 宴泽麟看了五姐姐一眼:“我紧张!” “他们都不紧张,”宴灵苏好笑道:“你紧张什么?” 宴泽麟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紧张。” 到走的时候,宴泽麟又问宴灵苏:“五姐姐,前几日求的符拿了吗?” 被问了不下五遍的宴灵苏无奈把求的三张符全都交给宴泽麟:“你拿着,这样就会安心点。” 宴泽麟本不想拿,怕拿掉了,但想了想,郑重点头,揣进了怀里。 宴灵苏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得由着她去。 上了马车,晏灵萱兴奋道:“终于又可以出门玩了!我听他们说,武举考试很壮观的!” 晏灵萱是缠了乔氏许久,乔氏才答应让她跟着宴灵苏出来的。 武举第一场,考武艺,并没有什么好保密的,都是硬性指标,过不过,一目了然。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去观看,只要不影响考试就行。 到了考场外。 宴泽麟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开始找他的三个师兄。 “小八!” 肖琛最先看到宴泽麟,喊了他一声。 宴泽麟飞快跑过去。 宴灵苏和晏灵萱下车的时候,宴泽麟已经跑到了三人跟前。 她抬头看了眼,实在想不明白,宴泽麟怎么就多了个粘人的属性。 不管是她,还是他的三个师兄,他都粘得紧。 宴灵苏正哭笑不得,韦珧突然抬头看过来。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韦珧冲她笑了笑。 “咦,”晏灵萱惊叹道:“果然很帅啊,怪不得那么多小姐惦记五弟的七师兄呢!” 宴灵苏马上瞪了她一眼:“在外面也乱说。” 晏灵萱吐了吐舌头。 “啊!他过来了!” 晏灵萱又道。 韦珧跟师兄们说了几句,就朝这边来。 宴灵苏没看到他说了什么,就见他从人群穿过来,走到她面前,第一句就是:“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宴灵苏指了指他手里的符,无奈道:“这可是我亲自去求的。” 韦珧眉头一挑:“可大家都有。” 宴灵苏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考官宣布进场。 韦珧看着她,弯起眼睛笑着说:“你不祝福我吗?”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冬雪初融。 “祝你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一直到韦珧进场,宴灵苏都还有点恍惚。 得偿所愿。 韦珧握紧了手里的符,眼神坚毅,嘴角一直翘着。 观看区和考试区是分开的,因为晏灵萱和宴泽麟两人的兴奋,宴灵苏不得不跟着他们挤到了第一排。 今天天儿非常好,虽是八月,阳光依然明媚地刺眼。 宴灵苏抬手挡着点阳光才在一排排的举子中找到韦珧的身影。 宴泽麟和晏灵萱像两个得了糖的孩童一般,兴奋地大叫,还冲场子里喊加油。 宴灵苏从来都很佛,只等着把宴泽麟培养成材,可眼前这壮观的一幕,还是让她深潭一般的心境起了波动。 一眼看去,全是人。 考试的举子,围观的看客。 人声鼎沸。 让她不自觉也跟着激动起来。 马步射、枪刀剑,拳击,负重,摔跤…… 辰正二刻开始,一直紧锣密鼓地进行到酉时。 进行到最后的项目,所有人都很疲惫了。 不仅是场上的众人,看台上的看客们也一样。 宴灵苏看着都心惊。 总有种虽是会受伤出事的错觉。 “五姐……” “五姐?” 晏灵萱连着叫了好几声,宴灵苏才从入定一般的状态中回神,不解地看着她。 人多,晏灵萱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娄少爷也来了!” 宴灵苏一时没想起来,问了一句:“谁?” “娄少爷啊!” 顺着晏灵萱指着的方向。 宴灵苏看到了娄靖淮。 她这才反应过来晏灵萱说的是谁。 人太多说话本就不方便。 娄靖淮冲宴灵苏点了点头。 宴灵苏回了个礼便收回了视线,转向场中,继续盯着还在考试的韦珧。 到了最后了,状态肯定不如上午,她有点紧张。 虽然她是相信韦珧的。 可就是担心会出一万。 直到一声号角,考试结束,韦珧轻松从马上跳下来,宴灵苏提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帅!” 晏灵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跟宴泽麟两人完全不顾身份的大喊。 虽然考试结束,但还有一些后续工作要做,一时还出不来。 宴灵苏看了一会儿,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天表现得太紧张了。 想她前世今生,几十年的人生阅历,这种场面,竟然也会紧张成这样,一点儿都不淡定。 可能是因为韦珧是她看着长大的,不自觉把他当弟弟看了,所以才这么紧张。 想到这里,宴灵苏扯起嘴角无奈笑笑。 “五小姐笑什么呢?” 娄靖淮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 把宴灵苏吓了一跳, 娄靖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们旁边。 见宴灵苏明显被吓到的样子,娄靖淮歉意道:“抱歉,吓到你了。” 宴灵苏拍了拍胸脯,摆着手道:“没事没事,娄少爷今儿也是给哪位举子加油的吗?” 看台待了一整天。 自然是有关系不错的人在场上考试。 不然,谁会一呆就是一整天啊。 熟料,娄靖淮却道:“并没有。” 宴灵苏微微一愣。 没有? 看出宴灵苏的疑惑,他笑笑道:“只是我一直仰慕驰骋沙场的将士们风采,故而来过过眼瘾。” 说着他给了宴灵苏一个眼神。 宴灵苏立马就懂了。 娄靖淮会武,武功还不低,既然仰慕,今儿却不在场上,明年开春又要参加春闱,想必是家里不许。 宴灵苏笑了笑道:“自古以来,多少谋略家、兵家,纵横捭阖,决胜千里之外,小女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娄靖淮顿时愣住。 宴灵苏又道:“娄少爷才思不凡,明年金榜题名后必定能施展抱负。” 娄靖淮眼神彻底变了。 那日在涉园看到她,只是觉得她和府上的其他姐妹很是不同。 今日这番话,让他重新审视了这位宴五小姐。 寥寥几句,便解开了他多年的心结。 他还未见过如此通透的女子。 愣了片刻,娄靖淮眼中的惊艳和欣赏终于慢慢隐了下去,他道:“多谢五小姐提点。” 语气前所未有的松快。 宴灵苏话说完看娄靖淮看她的眼神,就后悔了,马上装傻道:“提点什么?娄少爷这么说我可要无地自容了?” 娄靖淮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在宴灵苏身旁等着结束。 宴灵苏原本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可现在,她又有点慌了。 娄靖淮那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让她分外不自在,可她又不敢再去搭讪,生怕再被看出什么来。 “凌风,不走?”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 “等结束。” 娄靖淮的声音回道。 凌风是娄靖淮的字。 宴灵苏强忍着好奇,没回头,眼睛只是盯着场上的韦珧。 心里不住道,快走吧快走吧,你们这些少爷们赶紧走吧…… “这位看着面熟啊!” 又一个声音道。 “这是沈教头的八弟子宴府五少爷,”娄靖淮道:“这位是宴五小姐。” 被点名了,宴灵苏自知躲不过,只能转头去看两人。 正是那日涉园和娄靖淮一道的两位。 宴灵苏并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宴灵苏只是礼貌地见了个礼。 “唔!记得了!” 穿蓝色锦服的男子道。 说完,他又问身旁穿着月白锦袍的一直盯着场中没说话的男子道:“确定了吗?这都陪你一整天了。” 那男子,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五官非常精致,又矜贵,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可那贵气却是遮不住的。 宴灵苏不禁有点好奇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只见他皱了皱眉,漂亮的眉眼拧在一起,竟也那么好看,他道:“确定了。” 嗓音清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那不是自傲,而是与生俱来的傲气,丝毫不让人生厌。 “那……走?”蓝衣男子问。 白衣少年又不说话了。 娄靖淮见宴灵苏一直看着,便介绍道:“这位是黎王府的三公子。” 宴灵苏:“!!!” 就在这时,号角声再次响彻天际。 出考场了。 宴灵苏还没从她居然见到了书里那个倾国倾城的大启朝第一美男——黎王第三子——韦子君的震撼中回神,场中蓦然一阵骚动。 出来了! 宴灵苏顾不上震惊了,忙朝场中看。 韦珧走得飞快,表情闲适,胸有成竹,可等他走近,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宴灵苏看着明显对韦子君敌意满满的韦珧,联想刚刚蓝衣男子和韦子君的对话,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 86.坦白 那日, 从涉园回去, 宴泽麟回府后,问她,他听到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日, 只有沈夫人和韦珧两人。宴泽麟只是去找韦珧的,并不是专程偷听的, 也只是不小心听到了几句, 并不知始末, 可现在, 此时此刻,宴灵苏突然就明白了…… “……你真的要这样?和那边彻底断了关系?” “坦白说,这对你算不上好事……” “我劝你再考虑考虑,别这么冲动。” 当时,她只当沈夫人说的是当日相看的事情,并没有想太多, 现在, 前因后果,多年前的那个疑惑, 再次涌上心头。 韦珧他……他跟皇族到底什么关系? 宴灵苏一时难以抑制胸腔 里的激动,脸都有点发白,只是看着韦珧。 韦珧看着韦子君, 那眼神像头被激怒的雄狮。 韦子君微拧着眉和韦珧对视, 脸色是宴灵苏形容不出的复杂难懂。 韦珧并没有和他对视太久, 警告地盯了他一眼后, 便转头看向宴灵苏,神情、眼神在转向宴灵苏的那一瞬间已然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见宴灵苏脸色有些难看,韦珧眉心拧了下,眼中带着担忧,轻声道:“累到了?” 宴灵苏摇头。 韦珧这天翻地覆的变化,韦子君眼中现出些许惊讶,他终于看向了宴灵苏——那个他从没给过眼神的一个出身低微的庶女。 “晒的吧,”韦珧拧着眉道:“一整天都在这儿站着,都不知道去歇会的吗?” 说着他又对宴泽麟道:“小八,怎么照顾你姐的!走了!” 宴泽麟没敢反驳,乖乖挨训。 这一幕,让娄靖淮很是惊奇,连带着看宴灵苏的眼神的都变了。 这个女孩,到底还要让他惊讶多少次? 韦珧忍住了要牵着宴灵苏离开这里的冲动,在前面给宴灵苏隔了条路。 宴灵苏现在满脑子都是韦珧到底是什么人跟韦氏皇族到底什么关系的念头,愣愣的跟在韦珧身后,甚至都忘了给娄靖淮道别。 好在晏灵萱没忘,给娄靖淮行了个礼,又给五姐姐小声解释了几句,这才快步跟上去 。 马车上,晏灵萱很安静,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闹腾叽叽咕咕个不停。 她看出五姐姐是真的很……很生气。 平日里,五姐姐都非常温和,也很好相处,现在却给她一种一旦自己说错话就会被扔下马车的错觉。 一直到抵达宴府,宴灵苏都没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拧着眉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晏灵萱觉得五姐中邪了,最后没忍住,小心翼翼道:“五……五姐,到……到家了……” 宴灵苏这才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她淡淡哦了一声,下马车。 晏灵萱战战兢兢跟着下马车。 五姐这个样子,太吓人了! 一下了车,看到等在小门外的丫鬟,还有已经下马的宴泽麟他们,晏灵萱总算没那么怕了。 “萱儿,”宴灵苏拧着眉,沉声道:“你先回去,二伯母该等急了。” 晏灵萱又怕又好奇,但这会儿,她一句话也没敢问,只是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就转身回府。 韦珧看宴灵苏表情,琉璃色的眸子,闪过一抹无奈。 他朝宴灵苏走过来。 宴泽麟一脸不明所以地盯着五姐姐。 “还在生气?”韦珧轻声道。 宴灵苏一改平日的温和,直勾勾盯着韦珧:“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韦珧一手背在身后,扯起嘴角笑笑:“你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是因为夜幕降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韦珧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韦珧静静看着宴灵苏,片刻后道:“我娘是塞外氐族人,我爹是韦砚辰。” 宴灵苏向来聪慧,今日已然发现端倪,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他也从没打算瞒她。 饶是宴灵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不自觉睁大了眼。 韦砚辰! 当朝皇上的同胞弟弟,誉王殿下! “现在消气了吗?”韦珧道。 宴灵苏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摆了摆手,让他暂时不要说话。 皇室子弟,那是他们这些人这辈子都不太可能接触到的,结果,就这么他们这儿蹭了五年饭? 心绪终于平静下来,宴灵苏柳眉倒竖,瞪着韦珧:“你骗我!” 韦珧深邃的五官现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表情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宴灵苏这会儿虽然恢复了些许理智,但本质还是处于震惊状态的,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韦珧脸上那抹浅淡的宠溺,她道:“可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什么人……” 韦珧静静看着她。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 韦珧没说过,因为她从来没问过。 可事情不能这么算,她眉心拧得更紧了:“你这是隐瞒,隐瞒也是欺骗的一种,我只以为你……你是……所以才没问过你,可你至少该跟我说一声,让我这么稀里糊涂——” 韦珧逼近一步,盯着宴灵苏:“所以呢?” 宴灵苏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怔怔看着韦珧,什么所以? 韦珧又往前逼近一步。 “说与不说,我都依然是我,”他看着宴灵苏的眼睛,语气很轻,神情却非常认真:“有什么不一样吗?” 宴灵苏想说,这当然不一样! 可看着韦珧,她突然感觉到此时的他很难过。 清澈明亮的眸子,让那股悲伤无处遁形。 宴灵苏突然就懂了。 如果真的过得好,没有谁愿意放弃王府公子的身份,流离失所。 宴灵苏突然有点心疼。 当年韦珧才八岁,连件过冬的衣服都没有。 她想象不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此时面对已然顽强成长起来的韦珧,她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她知道,他从来都不需要。 半晌,她眨了眨眼,笑着说:“没有不一样,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你。” 不是孤儿的韦珧,也不是沈院的韦珧,更不是王府的韦珧,只是韦珧。 韦珧眉头一扬,深邃的五官荡出一抹醉人的笑:“那,不生气了?” 说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递到了宴灵苏面前。 这是宴泽麟和韦珧的共识,哄五姐姐/宴灵苏的利器。 看着韦珧手里的糖人,宴灵苏哭笑不得道:“我本来就没生气!” 但她还是把糖人接了过来。 “我可不信,”韦珧轻笑了声:“你刚刚看上去像是要打我一顿。” 宴灵苏脸子一沉:“我没有!” 说完她舔了一口糖人,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路上。” 韦珧没说,他是专程跑了两条街,才买到这个老翁的糖人。 浓香的甜在舌尖化开,宴灵苏心情大好,想了想,也是,韦珧有个了不得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自己开心就行。 想着想着,宴灵苏彻底释然,看着手中的糖人,忍不住揶揄韦珧:“你现在哄女孩子手段很娴熟啊,以后哪家小姐被你看上,能招架得住?” 韦珧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起初只是揶揄地和韦珧对视,想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可对视着对视着,宴灵苏脸蓦然就红了,她不自在地收回视线,道:“我该回了,谢……谢谢你的糖人。” 说完便手忙脚乱地转身。 “那个……” 宴灵苏心脏猛地一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怎……怎么?” “你还没问我今天考得怎么样。”黄昏的余晖下,给韦珧的脸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嘴角的前线,让他原本凌厉的五官也柔和不少。 宴灵苏突然有点晃神,好片刻才道:“你的本事我还是清楚的,这种考试能难得住你……” 她笑笑:“五日后,加油!” 说完,她没再看韦珧,转身进府。 宴泽麟看了看五姐姐的身影,又看了看七师兄,最后也冲韦珧道:“加油!” 韦珧心情甚好,难得应了宴泽麟一声:“嗯。” 宴泽麟又道:“七师兄今天很帅的!” 韦珧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回去休息,然后翻身上马。 一阵秋风送来浓郁的桂花香,少年衣摆在风中飞扬,消失在街角。 “五姐?” 晏灵萱虽然进了府,但压根没回去,而是在等宴灵苏。 看到宴灵苏红着脸进来,更加担心了。 “嗯?”宴灵苏抬头看向晏灵萱。 “你……没事吧?”晏灵萱试探着问。 宴灵苏马上敛了情绪,生怕晏灵萱看出什么来,正色道:“没事没事。” 晏灵萱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回来路上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有点累。”宴灵苏解释道。 晏灵萱不疑有他,带着艳羡地看着宴灵苏手里的糖人。 若搁在平时,宴灵苏肯定立刻就把糖人给晏灵萱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宴灵苏思绪特别混乱,压根就没注意到晏灵萱的眼神。 最后晏灵萱只好恋恋不舍地跟宴灵苏道了别,回自己院子了。 走了好一会儿,宴灵苏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手里的糖人,笑着摇了摇头,她居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给撩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五小姐!” 红平突然大喊一声。 宴灵苏正自嘲呢,被红平这一声吓得不轻。 红平站在那儿,语无伦次道:“韦……韦公子是誉王殿下的儿子!” 红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一惊非同小可。 来往的下人,韶然轩守门的小丫鬟,全都听到了,一个个傻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87.玉璜 半个时辰后, 整个宴府都翻了天。 红平低着头, 一脸惨白,再次可怜巴巴开口:“五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宴灵苏一脸崩溃地摆了摆手:“也不能算你的错,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红平那一声喊, 实在太过惊悚, 没片刻, 韦珧是誉王之子的事便传遍宴府, 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红平红着眼看着宴灵苏。 她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闯祸了,虽然她是无心,现在满府都知道了,只怕过不了多久就满城皆知了。 韦公子隐瞒了这么多年,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现在被自己一嗓子给抖出去了, 这要连累小姐连累宴府, 她…… 她万死难辞其咎! 见红平这么自责,宴灵苏也不想再说她什么。 她想了想, 韦珧身世的事,就算没今天这一出,也瞒不住了。 今日只是武试, 皇室那边就已经来了人。 到第二场文试, 不是她说大话, 韦珧的才能, 到时必定大放异彩,这事断然是再瞒不住的。 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几天。 “你下去吧,”宴灵苏道:“我想一想。” 红平欲言又止。 她是真的怕韦公子会因此怪罪五小姐,怪罪宴府。 毕竟他可是隐瞒了这么多年! 宴灵苏对青枣道:“你扶红平下去休息,让南春来,我有事安……” “五小姐,”南春慌慌张张进来:“绿荛姐姐来了,说……说老太太让您去一趟。” 她话音刚落,绿荛就进了门,朝宴灵苏行了个礼,面色有点凝重道:“五小姐快些去罢。” 宴灵苏以眼神询问。 绿荛点了点头。 果然。 她就知道老太太肯定要问她。 旁的人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就说红平是晒了一天太累了说胡话,可老太太那边,她总不能也这么应付啊? 宴灵苏有点头疼。 去往福安堂的路上眉头一直拧着。 “五姐姐,”宴泽麟跟在宴灵苏身后,一脸认真道:“其实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啊。” “你别皱眉,”宴泽麟偏头看着宴灵苏,又道:“七师兄从来都没说过这件事不能说……” 宴灵苏:“……” 宴泽麟道:“他只是不想说而已。” “刚刚,你问七师兄,”宴泽麟很认真地分析:“七师兄直接就说了,当时那么多人在场,他也没让人避开,也没叮嘱不能说,这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 宴灵苏猛然想起宴泽麟之前跟她说的沈夫人和韦珧的对话来。 沈夫人让他再考虑考虑,凭她对韦珧的了解,当年从誉王府出来,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回头。 肯定是不在乎的。 只是…… 他不在乎归不在乎,这事由他们宴府宣扬出去,终归不太好。 宴灵苏打定了主意,进福安堂去见老太太了。 一进福安堂,宴灵苏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祖母。”宴灵苏带着宴泽麟行了个礼。 老太太静静看着这两个孙儿,片刻后才道:“起来罢。” 然后,老太太冲徐妈妈邱妈妈摆了摆手手。 徐妈妈邱妈妈马上带着一众下人出去。 屋内,就只有祖孙三人。 “说吧,”老太太缓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宴灵苏本就没打算瞒着老太太。 也没必要瞒着老太太。 她把今天在考场的事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全给老太太说了。 说完后,宴灵苏道:“孙女之前并不知道他和誉王府的关系。” 这是她刚刚意识到的,万一别人认为她是有所图谋,那她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问道:“你问了,他便答了?” 宴灵苏不知道老太太到底要问什么,只能点头:“是。”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道:“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 见宴灵苏看着她,老太太又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府里人谁都不能多嘴。” 宴泽麟道:“七师兄不在乎的。”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们坐。 “韦公子不在乎,”老太太顿了顿:“誉王府呢?” 宴灵苏马上就懂了。 宴泽麟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宴灵苏小声给他解释:“誉王府是皇亲贵胄,府里公子离家出走多年不归,这算不得什么光彩事,若四处宣扬,会给你七师兄添麻烦。” 这么一说,宴泽麟立马就认真起来:“我明白了。” 老太太见宴灵苏想得这么通透,满意地点了点头。 知道韦珧是誉王之子,第一反应不是惊喜兴奋妄图攀龙附凤,反而还能这么清醒,她总算没白费心思。 “是这个理,”老太太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再教一教这个孙女:“王府里是个怎样的光景,外人自不可知,谨言慎行才是要紧。” 宴灵苏顿时一凛。 她不是没想过韦珧和誉王府的矛盾。 却没老太太想得那么深那么全面。 就他们宴府这样的人家,府里还勾心斗角不断呢,更不用说王府了。 韦珧生母是外族人,又早逝,誉王府里对他只怕不只是嫌弃,可能还有偏见和戒备。 这么多年,韦珧一直都在京城,誉王府真有心要找又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却一直都没一点儿动静,还是现在韦珧要考武举了,才突然找上门的。 这说明…… 誉王府里有人并不想看他出人头地! 这只怕就牵扯到爵位家产这些事了…… 宴灵苏越想越愤怒,为韦珧不值。 以韦珧的性子,根本就不会贪恋王府的任何东西,却被这么防备。 但她的愤怒不值钱。 宴灵苏愤怒过后又有点无奈。 “你大哥哥明年参加春闱,”老太太见宴灵苏脸色变来变去,不得不出声提醒了她一句:“断然不能影响了他备考。” 宴灵苏:“……” 老太太看着宴灵苏的眼睛,叹了口气道:“咱们宴府,全仰仗着你大伯,可你大伯也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为了宴府的安稳,他处处小心,咱们自然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宴灵苏懂了。 老太太这么说也无可厚非,不能说是无情,毕竟有宴府一大家子要顾。 他们宴府在誉王府面前,什么都不是,想要他们怎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道理都懂,可宴灵苏就是难受。 老太太看出她的心思,又轻叹道:“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以往怎么样,还怎么样,明日让人再加些补品送去,过几日就是文试了,麟儿可别闹你几个师兄了,让他们好好准备。” 宴泽麟嗯了一声:“孙儿都知道的。” 宴灵苏明白老太太的顾虑。 世事如云,有时候不是他们能左右的,谨小慎微总没错。 活着,就要遵守这世间的法则。 弱肉强食,亘古不变。 她看了眼宴泽麟。 好在她还有个自带男主光环的弟弟,这么一想,宴灵苏总算好受了些。 “晚饭还没吃罢?”老太太笑了笑道:“今儿就在这儿陪我吃好了,厨房都备上了。” 宴灵苏笑着点头应下。 这一顿饭,很丰盛,老太太还备了她最爱吃的河虾和稻花鱼。 可宴灵苏却食不知味。 晚饭吃完,下人刚把饭菜撤下去,就有人来通传:大太太二太太来了。 老太太喝了口参汤漱口,对那人道:“让她们进来罢。” 宴灵苏一见大太太二太太神色,便知道她们是为何而来了。 她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脸上的表情非常慈和,和往日一样,好像刚刚震惊整个宴府的事并没发生过一般,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这才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周氏看了宴灵苏一眼。 宴灵苏马上起身道:“祖母,今儿孙女和麟儿凑了一天热闹,这会儿乏得很,想先回去休息了。” 老太太叮嘱了几句,这才让人送他们回去。 韶然轩。 慧姨娘问刚回来的女儿:“怎么样?老太太跟你都说了什么?” 突然一个无父无母的野小子成了身世显赫的王府公子,慧姨娘也吓得不轻,宴灵苏姐弟被老太太叫去福安堂这么久,她早就坐不住了。 “没什么,”宴灵苏安慰慧姨娘道:“一切如常就是,他来咱们府也不是一次两次,都这么多年了,娘别担心了。” 慧姨娘点了点头,心里头还是有点不安,还带着几分窃喜。 王府公子! 和她的女儿儿子交好,不说别的,只说出去,都长脸。 若要是……若要是……缘分再深一些…… 想到这里,慧姨娘眼中不禁浮现出喜色。 “大太太二太太也去了福安堂,”慧姨娘压住心里的激动,道:“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个时间点,大太太二太太不约而同去了福安堂,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宴灵苏想了会儿道:“兹事体大,大伯母二伯母当是跟祖母商量去了……” 她顿了顿,又笑着道:“这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娘放心就是。” 慧姨娘从来都信女儿的话,闻言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问道:“那韦公子还会到咱家来不?” “为什么不来啊?”宴灵苏哭笑不得道:“一切照常就是,他也没太当回事……” 说到这里她马上提醒道:“不过,等他再来咱们府上,娘你可别太兴师动众啊,就和以前一样就可以!” 慧姨娘拧眉道:“那怎么能行,以前那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总不能还那么失礼!” 宴灵苏知道跟慧姨娘也解释不清,只好道:“你听我的就是!” 慧姨娘还要说什么,宴灵苏又道:“你要兴师动众,他以后可就不会再来了!” 这话一出,慧姨娘顿时不再坚持。 青枣备了一桶热水,宴灵苏在木桶里泡了会儿,洗去满身的疲惫,脑袋稍稍清醒了些。 如豆的烛火下,青枣一边给宴灵苏绞头发,一边观察宴灵苏脸色。 宴灵苏穿了一身素色里衣,很随意地披了件,还在水汽的青丝散在肩侧,她看着手里的两块玉璜出神。 这是当初韦珧给她的那块玉,她给雕的玉璜。 她给韦珧,韦珧不要,便一直在她这里。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么落魄的韦珧能拿出这样成色的玉了。 宴灵苏看了看又看,心道,等文试结束,得把这两块玉璜还了。 88.套路 沈院沈自风的第七个弟子, 是誉王殿下的公子。 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在京城传开了。 宴灵苏听说后, 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昏过去。 怎么就传开了? 老太太那边怕她着急,专程派了徐妈妈来给她传话。 “五小姐也别急, ”徐妈妈缓缓道:“知道这事的, 也不止咱们宴府, 这事并不是从咱们府上传出的。” 宴灵苏自是明白,老太太都说了下了令, 大太太二太太又专程跑了一趟福安堂, 走的时候都面色凝重, 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宴灵苏担心的不是这个消息是不是从宴府传出去的。 满府都知, 瞒是肯定瞒不住的。 可传得满城人尽皆知,事情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还是一夜之间传开的, 分明是有人在操纵这事。 完全就是冲着韦珧去的。 这个时间点, 想干什么? 让韦珧的武举泡汤? 宴灵苏越想越担心,她道:“我去沈院看看。” 徐妈妈马上拦在了她面前道:“老太太就怕您会冲动去沈院, 让老奴来拦着您。” 有些话,她没办法给徐妈妈说,毕竟那都是她的猜测, 毫无证据, 只能对徐妈妈道:“我有要紧事,您去跟祖母说一下, 我是去给麟儿送餐食的, 不会有什么事。” 说着, 她就让红平去准备。 徐妈妈怎么劝都没用, 只得让人去给老太太回话。 只是宴灵苏根本就没给他们这个时间,吩咐了红平一声,进屋换了件外衫就走了。 等老太太的话传过来时,宴灵苏已经出了二门。 徐妈妈没办法只能亲自给老太太复命。 马车上,宴灵苏对红平道:“等会儿到了沈院,别紧张,就和往日一样就行,不要让人看出什么来。” 红平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宴灵苏这表情,让她也跟着紧张起来,忙点头:“五小姐放心。” 事实证明这件事比宴灵苏想得还要严重。 沈院门外门庭若市。 红平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宴灵苏下车的时候,宴灵苏低声道:“没事,和平时一样就行。” 红平嗯了一声。 门房看到宴灵苏正要行礼,红平便朗声道:“我们少爷今儿负重骑射,府里太太老太太都不放心,让来看看,少爷今儿表现还好吧?” 门房笑着回道:“五少爷今儿很卖力,也很投入,快进来,这会儿该中场休息了。” 红平拎着一个最大号的朱红色食盒,显眼又实用,扶着宴灵苏进了沈院。 进去后,红平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不住拍自己胸脯。 刚刚那些话都是她现编的,哪有什么负重骑射。 除却那日去观场,宴泽麟这些天的功课并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今日,沈院气氛有点不太一样,宴泽麟便停了训练,在一旁看着一句话都不说的三位师兄。 应该说,不说话只盯着七师兄看的五师兄和六师兄,七师兄本来就不爱说话。 宴灵苏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诡异的画面。 看到五姐姐,宴泽麟惊喜道:“姐,你怎么来了?” “怕你训练累,给你送点吃的。”宴灵苏笑着走过来,顺便问三人:“也该吃午饭了吧?你们吃了没?” 宴灵苏的到来打破了先前的诡异。 肖琛看了眼看都不看他,也一点儿都不打算给他解释的七师弟,转头看向宴灵苏时,脸上立刻荡出笑来:“五小姐今儿带的什么好吃的?鲫鱼汤?都闻到味了!” 事实上,宴灵苏也不知道食盒里装了什么。 她笑着把食盒打开。 满满一大罐鲫鱼汤,和两道河鲜,还有一盘栗子鸡。 肖琛夸张地嚯了一声:“这么丰盛!” 说着他招呼师兄弟们:“快吃快吃,等下凉了,就辜负五小姐的美意了。” 红平上前给众人舀汤。 宴灵苏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也是佩服红平。 这么多的时间,竟然能整这么丰盛! 韦珧看着面前奶白色的鱼汤,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看向宴灵苏,轻声问道:“你也没吃的吧?” 不等宴灵苏回答,韦珧又道:“一起吃。” 肖琛也在一旁附和一起一起,宴灵苏有话要问韦珧,这会儿也只能先按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着吃着,桌上本来挺热闹的气氛,倏然静了。 肖琛正在啃鱼头,被傅子岩手肘撞了一下。 肖琛刚要骂傅子岩不要碰他,他在吃鱼,会卡到,一转头就看到傅子岩在冲他使眼色。 肖琛:“……” “我吃饱了,”傅子岩懒洋洋道:“五师兄也吃饱了吧,咱们赶紧回去看书去,等下师娘要抽查的!” 肖琛看着唆了一半的鱼头,忍痛道:“我也饱了。” “谢谢五小姐啦,”傅子岩笑着道:“我们得去看书了,就不陪你了。” 宴灵苏马上说没关系,不用管她,还让他们加油。 肖琛和傅子岩走后,红平也自觉到外面守着,便只剩下宴灵苏姐弟,和韦珧。 宴灵苏等了会儿,见韦珧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问道:“外面的事,你知道了吧?” 韦珧低着头细细挑一块鱼肉上的鱼刺,轻轻嗯了一声:“知道。” 见韦珧还是这么气定神闲,宴灵苏忍不住道:“你不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吗?” 韦珧挑好了鱼刺,抬头看向宴灵苏:“哪里不对劲了?” 说着,把那块鱼肉放到了宴灵苏碗里。 宴灵苏根本顾不上管韦珧给她挑鱼刺合不合适,脑子里全是外面的事,便把自己的推断给韦珧说了。 韦珧看着宴灵苏,倏然笑了。 宴灵苏快急疯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当下便炸了:“你还笑?” 韦珧稍稍倾身凑到宴灵苏面前,微笑着问:“担心我?” 宴灵苏原本是要数落韦珧别这么淡定,好好想想怎么回事,韦珧的脸就突然凑到她眼前,距离近到她都能感觉到韦珧的呼吸。霎时间卡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见宴灵苏不答,韦珧眉心动了动:“嗯?” 宴灵苏被韦珧这个眼神盯得全身发毛,感觉像猫盯老鼠一样,非常非常不自在,可上次被韦珧逼问手足无措后宴灵苏一直耿耿于怀,满打满算,韦珧也就十四岁,她居然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逼得自乱阵脚无还手之力? 这么一想,宴灵苏立刻就坐直了,正色道道:“怎么不担心,我们可是朋友!” 韦珧嘴角的笑僵了僵,反问:“朋友?” 眼神都凌厉了几分。 见韦珧眼神突然犀利起来,宴灵苏心头顿时有点堵,她知道韦珧性情冷漠,可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在他心里她连个朋友都还算不上啊? 宴灵苏心里非常不舒服,还有点委屈。 她巴巴地来,结果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宴灵苏正要说,那算了,我回去了,韦珧却笑笑道:“我以为我们是家人。” 正要起身赌气离开的宴灵苏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韦珧脸上温和的笑,不知怎地,眼眶有点酸。 从认识韦珧起。 他就是一个人。 她对他也诸多照顾,却忽略了,韦珧毕竟是个孩子,内心里也想要个家。 她似乎明白韦珧为什么三不五时地去他们家蹭饭了。 韶然轩虽然不奢华不尊贵,但温馨。 韦珧笑了笑,坐回去了些,又说道:“外面的那些,没关系的,他们进不来。” 宴灵苏还在想刚刚的事情,脑子有点转不动,只不解地看韦珧。 进不来? 什么进不来? 韦珧剥了只虾放到宴灵苏碗里,解释了一句:“进步来沈院。” 言外之意,也影响不到他。 说罢,他又道:“别担心,我没事,快吃,等会儿要凉了。” 看着韦珧这淡定的样子,宴灵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韦珧压根就不在乎,是因为什么事,他都能扛。 扛不了硬扛也得扛。 打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能接受。 以不变应万变。 看上去很酷。 在宴灵苏眼里,却是……他没选择。 拨着碗里的虾和鱼肉,宴灵苏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得太丧,他那么要强,千万不要让他以为自己在同情他,于是她抬头冲韦珧笑笑:“那就好,你不受影响能安心准备考试,我就放心了。” 韦珧似笑非笑道:“怕我考不上?” 宴灵苏心里咯噔一声,这段时间,她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起初她以为自己是太神经质了,可现在这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就是,她总觉得,韦珧最近说话,总是话里有话。 一不小心就被他套路。 宴灵苏把到嘴边的那句是啊咽了回去,一脸诧异道:“你怎么会考不上!” 韦珧眼神微微变了下,一脸认真道:“这么信我?” 宴灵苏语塞,好像又被他套路了! “对啊,”一直乖乖吃饭没说话的宴泽麟,突然开口道:“还有五师兄六师兄,你们都会考上的!” 被宴泽麟一打岔,刚刚有些诡异的气氛被冲散,宴灵苏顿觉轻松,把碗里的鱼肉夹给宴泽麟:“多吃点,下午还要继续训练。” 宴泽麟开心地点头。 不用自己挑鱼刺,太好了! 韦珧看了眼被宴泽麟吃掉的鱼肉,什么也没说,又默默给宴灵苏挑了块。 宴泽麟吃完了鱼,看到五姐姐碗里还要,正要开口说还要吃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七师兄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抱着碗,默默扒饭,把话和着饭吞回了肚子里。 送宴灵苏离开的时候,沈院外依然门庭若市。 韦珧只当什么都没看到,往回走的时候,轻轻握了握拳头,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89.轻蔑 学堂里, 正在推演的肖琛突然道:“你有没有觉得, 五小姐对咱们七师弟有点太关心了啊?” 傅子岩正杀得兴致勃勃, 推了肖琛的一个城池,没好气道:“羡慕啊?羡慕也没用,谁让你长得不招人喜欢!” “哎!你!”肖琛大怒:“你给我等着!” 说着连夺了傅子岩两个据点, 气势汹汹,誓要把傅子岩拍死在沙场上! 两人杀来杀去,最后根本就不讲规则, 开始动起手来了 可杀着杀着,傅子岩突然道:“不过,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宴灵苏关心韦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都这样, 就是肖琛白痴一样,今天突然这么说。傅子岩有时候,是真的不明白肖琛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 听到傅子岩这么说, 肖琛顿时又怒:“那你刚刚还嘲讽我?” 傅子岩对肖琛的指控嗤之以鼻:“你说得不都是废话嘛!” 肖琛指着他你了半天, 最后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了, 只得咬牙忍着。 傅子岩把肖琛的城池统统推了,拍了拍手道:“我总觉得他俩以前就认识。” 肖琛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沙场,忍了又忍, 最后憋着气道:“什么以前就认识?” 傅子岩给了肖琛一个白眼。 肖琛更郁闷了,不过这个白眼让他突然间明白了:“你是说, 小八来沈院之前, 七师弟和五小姐就认识了?” 傅子岩没接话。 肖琛想了会儿, 道:“你一说,确实啊!” 但片刻后,他又道:“可不对啊!他们怎么会认识的?” 当年韦珧来沈院的时候有多惨,他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抛开誉王府公子的身份,那个时候的韦珧跟宴府也不会有任何牵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 傅子岩摊了摊手。 这他就不知道了。 就是觉得这两人不像因为小八进了沈院才认识。 否则,怎么解释,五小姐单单就对小八的七师兄那么不一般,小八可不止韦珧一个师兄! 肖琛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越想不出就越想知道,抓耳挠腮的,最后拧着眉道:“不行,我得去问问小七!” 肖琛刚走了两步,傅子岩突然冷笑了声。 这声冷笑让肖琛非常非常不爽。 这个六师弟,从小到大都以这种方式嘲讽他,他受够了!今天一定要揍他一顿出气,就算被师父责罚他也认了。 他撸了撸袖子,露出黝黑有力的臂膀,指着傅子岩:“你站着别动。” 傅子岩真就站着没动,不屑道:“你去啊,还小七,人现在可是誉王公子!” 肖琛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他七师弟,可听傅子岩这么一说,才突然对誉王公子这四个字有了感触。 “天天横冲直撞,不过脑子,”傅子岩嗤道:“真上了战场也这样?” 肖琛一愣,然后大怒,但片刻后,又把手收了回去,一脸憋屈地瞪着傅子岩。 傅子岩却乐呵呵地说:“有身份总比没身份好啊,你看今天门外那些,啧啧……” 肖琛现在不敢随便发表观点,怕被这个嘴巴贼毒的师弟抓住马脚羞辱。 但他脾气本来就暴躁,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道:“我怎么觉得也没多好呢?” 他抓了抓头发道:“小七明显不想跟誉王府多牵扯,他以前不说是因为我们都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他也一句不提,好像跟他没关系一样。” “……照我说,”肖琛道:“还不如没这回事呢,他耳根子还能清净点。” 需要的时候,誉王府神隐,现在长大了眼看要出人头地了,誉王府冒出来了?换他他也烦。 傅子岩难得夸了肖琛一句:“你脑子里也不全是草包,还能想清楚这些。” 肖琛没理傅子岩的嘲讽,起身道:“我去看看去,把外面的人都赶走,当沈院是什么地方啊……” 话没说完,人就走远了。 傅子岩站了片刻,最后跟了上去,是得赶走,他看着也烦。 宴府。 焦云阁。 宴灵芸随手摘了头上的一支珠翠簪子狠狠扔到地上,怒气冲冲对陌氏道:“我说不要打扮了,你偏要!现在好了,没赶上!” 前两日,韦珧的事在宴府传开后,陌氏就和女儿暗暗谋算,时时注意着韶然轩的动静,只待韦珧来宴府或者宴灵苏去沈院的时候,觑准时机让宴灵芸和韦珧多接触。 等了两日都没动静,陌氏都快坐不住了,今儿宴灵苏突然要去沈院,陌氏和宴灵芸顿时大喜,想着去二门守着,让宴灵芸死活缠着宴灵苏一起去沈院。 结果…… 她就给宴灵芸重新打扮了下的功夫,就给错过了! 陌氏自己也正气得很呢,又被女儿这么埋怨,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 但到底是自己女儿,陌氏咽下了怨气,拧着眉道:“不用慌,这机会多着呢,韦公子现在还在准备文试,等文试结束,他肯定要上门的,到时候,我就不信那个小贱蹄子能拦着不让你见人!” 宴灵芸只觉得窝火。 上次涉园的事,她就已经很火大了,今天的事更是火上浇油,听到陌氏这话,火气更甚,一脸刻薄地反问道:“今日我不去,就能拦着别人不去了?” 韦珧还没参加武举的时候,就已经是香饽饽了,这会儿还说这种话?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陌氏耐着性子道:“旁人去了也白去,他这几日肯定准备考试呢。” 宴灵芸冷声道:“那可不一定,宴灵苏跑得多快!老太太又是吩咐送衣又是送补品的 ,不就是在帮她吗,偏心地要死!” 提起老太太,陌氏脸色就很难看了,她没好气道:“那也没用,誉王府是什么府邸,看得上她那点儿小恩小惠?哼!” “那也比我什么都拿不出手强!”宴灵芸嘟囔了一句。 自从陌家出事离开京城后,她的生活一下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以往,宴灵芙和宴灵萱两姐妹哪配跟她比? 现在,她连宴灵苏那个小废物都比不上了。 每次出门都呕个半死。 要不是她娘非要跟老太太置气,她会落到现在这样? 陌氏原先脾气就不好,这几年只是因为没了娘家撑腰不得不收敛,被女儿一提整个人都炸了:“你现在又来怪娘没本事了?要不是我,你能有长这样一张脸?能享受那么多年荣华富贵?” 宴灵芸一听陌氏又要开始啰嗦就不耐烦,起身就往外走。 陌氏指着宴灵芸:“你给我站住!” 宴灵芸理都不理她。 恰好丫鬟又来报,说宴灵苏回来了,刚下马车。 宴灵芸脸色一沉,阴恻恻道:“去二门堵她,我就不信了,她还能来无影去无踪!” 被韦珧那么几句话就把所有顾虑都打消的宴灵苏,心情正好,结果刚到了二门就碰上了一脸不怀好意的宴灵芸。 看到明显是等着她们的宴灵芸,红平也是一愣。 “五妹终于舍得回来了,”宴灵芸阴阳怪气地笑笑,道:“消息刚一散发出去,五妹就迫不及待跑过去,生怕别人抢了你的吗?” 这话非常恶毒,还很恶心人。 红平脸都黑了。 宴灵苏笑吟吟看着宴灵芸:“三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看宴灵苏这讨巧卖乖的笑宴灵芸火气就不打一处来:“装什么装!你今天不是去了沈院见韦公子?” “我三日里两日都会去沈院,”宴灵苏一脸平静道:“三姐难道是今日才知道吗?” 宴灵苏三天两头往沈院跑,还是老太太特许,宴府里哪个不知?早就成家常便饭了,别说宴府,稍稍关注沈院的人都知道宴府的五小姐疼爱弟弟,和沈院关心甚为亲近。 宴灵芸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瞪着宴灵苏,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少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是特意去见韦公子的?” 宴灵苏诧道:“我每次去沈院,只要韦公子在,都会见到他,这有什么不对吗?” 宴灵芸都快被宴灵苏绕晕了,又气又恼,干脆直接戳破,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不就是趁着宴泽麟在沈院习武,想和韦公子套近乎然后嫁进王府吗!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呢!” 宴灵苏本来就很恶心宴灵芸,一点儿都不想看到她。 她不想被宴灵芸缠上,每次尽量不招她,结果,还是被她缠上了。 宴灵苏冷笑了声。 宴灵芸又道:“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身份,凭你也配?” 宴灵苏蓦然就火了。 她自认脾气相当好,也相当佛系,这么多年,就等着宴泽麟长大呢,宴灵芸这不知道又发的哪门子疯,以为自己还怕她让这她呢? “我不配?”宴灵苏往前走了一脸,寒着脸,反问:“你配?” 清澈的眸子直直盯着宴灵芸,眼底全是鄙夷。 这是宴灵苏第一次在宴灵芸面前锋芒毕露,一时间宴灵芸竟是被宴灵苏的气势给震住了,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宴灵苏再次轻蔑地笑了声,抬脚就走。 宴灵芸就是个自私自利还自以为是的疯子,跟她争执就是在浪费生命。 宴灵芸反应过来后大怒,冲着宴灵苏的背影大骂:“宴灵苏!你给我站住!还说你没觊觎韦公子,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宴灵苏冷笑。 这么多年,她这个三姐到底是怎么保持这种智商情商一成不变的? 她抬眼,目光清冷,泛着寒意。 她以为她能威胁到谁? 90.作妖 知道韦珧没有受影响, 宴灵苏才算放心,去福安堂回了老太太话,回到韶然轩后, 才彻底放松下来。 虽然韦珧没受影响, 可到底街头巷尾流言不少,之后的几日,宴灵苏没再亲自去沈院,一应衣物吃食,都让红平送去。 一直到文试前一日。 红平临走, 又问了一句:“五小姐今儿真不去?” “不去了, ”宴灵苏头也没抬,低着头继续雕手中的小东西,轻声道:“你快去快回。” 红平欲言又止了半晌, 最后只哦了一声, 没敢再耽误,拎着食盒走了。 得到丫鬟来报,今儿又是红平去沈院, 宴灵芸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这小贱人!”宴灵芸恨恨道:“故意的!” 从那日后, 宴灵苏就没再去过沈院,明显是故意针对她。 怕韦珧看上她,就再也不搭理她这个丫鬟生的庶女了? 宴灵芸越想越气。 “三小姐,”珍儿在一旁道:“其实, 您大可不必一定要和五小姐一道去沈院。” 宴灵芸心情正不好, 听到这话, 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一个丫鬟,也敢大言不惭指导她? 珍儿这话憋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今儿好不容易有机会表现自己,刚开口就被三小姐痛骂了一顿,当即神情非常尴尬。 她可是宴灵菲的大丫鬟,平日里还是很得脸的,这刚开口就被三小姐当着众人的面打了脸,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三小姐……”珍儿强压着火,挤出一抹笑说道:“奴婢确实愚钝的很,但,奴婢有一事想说,您是五少爷的嫡姐,您若以嫡姐的身份关心五少爷,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谁还能挑出您的不是?” 珍儿说完,期待地看着宴灵芸。 五小姐去沈院打的也是五少爷的旗号,三小姐为什么不可以? 按理说,三小姐,比五小姐还要名正言顺呢! 宴灵芸脸色铁青,正要训斥珍儿胡言乱语,转念一想,也是啊。 这几日她都被宴灵苏那个小贱人给气糊涂了! 只是…… 宴灵芸微微蹙眉:“我和宴泽麟,关系向来不好,这样未免落人口舌。” 珍儿一听就知道宴灵芸动心了,马上凑上前迫不及待地开始出谋划策:“好不好,外人怎么知道,况且您不过是需要这么个理由,又不是真的去关心五少爷的,到时候,只要进了沈院见到韦公子,还不全在三小姐掌握之中!” 宴灵芸眉心又拧紧了几分。 珍儿一看宴灵芸竟然还犹豫,心里那叫一个着急:“三小姐!明儿韦公子就要文试了!您今日去沈院,关怀一番,方显得您是真的关心韦公子,不然,等明日文试结束,您再去就没今日有分量了啊!” 宴灵芸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一番,这便去沈院。” 反正也是赌,早一日去就早一点儿让韦珧注意到她的心意。 宴灵芸匆匆换好衣衫,正要出门,又停下来,对珍儿道:“七妹今日在府中,也没多少事情吩咐你做,你和我一起好了。” 珍儿心里雀跃一声,但没敢表现的太明显,马上道:“奴婢遵命!” 宴灵芸去沈院这事,是在红平从沈院回来,宴灵苏才知道。 “三小姐去沈院啦?”青枣瞪大了眼看着红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平点头:“奴婢从沈院出来的时候,三小姐正好到。” 青枣看了看红平,又去看宴灵苏,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好半晌才喃喃道:“天啊,三小姐……三小姐这是想干什么啊……” 宴灵芸想干什么还用问? 上次在涉园宴灵苏就看出苗头了。 真是没想到,她竟真的敢,一点儿礼节都不顾就这么跑到沈院去了…… “大太太知道吗?”宴灵苏微拧着眉问红平。 红平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头道:“只怕现在已经知道了。” 大太太若知道宴灵芸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身去沈院,能让她出宴府的门? 不过都到这会儿了,也该知道了。 青枣惊讶过后,见宴灵苏和红平面色都那么凝重,也意识到这件事好像有点麻烦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五小姐和红平都不说话,她只好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啊?” 红平看了青枣一眼,青枣瞪着一双大眼睛和红平对视:“外面的人,会说咱们宴府的小姐不讲礼数吧?这会连累五小姐的啊!” 宴灵苏到底是三房的,宴灵芸做出这种事,一个不慎,何止是连累宴灵苏,简直是把宴府所有小姐往火坑里推。 “去福安堂罢!”宴灵苏放下手中的凿子,站起来道。 这事,只靠她是不行了。 看老太太怎么解决罢。 青枣眼珠一转道:“对对对,咱们找老太太去,老太太肯定不会不管的!” 最主要的事,老太太肯定能把这事圆满解决。 在她眼里,老太太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这就走罢。”宴灵苏抬脚往外走。 红平和青枣忙跟着宴灵苏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南春小跑着进来,一边行礼一边气喘吁吁道:“小……小姐,大太太……派人……派人去沈院了!” 宴灵苏一怔。 南春继续道:“是……是去接三小姐的!” 青枣马上去拽红平的衣服:“什么意思?” 三小姐都要把宴府的脸丢尽了,大太太还派人专程去接? 红平瞪了青枣一眼让她别瞎添乱。 宴灵苏静了会儿,问南春:“大太太那边还说了什么?” 南春还在猛喘气,想了想:“没说什么,但声势挺大的,说是府上小姐关心幼弟,府里不放心,又派了些人去接小姐回府。” 宴灵苏笑了笑:“行吧,没事了,你下去歇着吧。” 南春有点茫然的点头,有些不是很明白,但她不知道到底该问什么才合适,只能把疑惑都咽了回去。 宴灵苏转身回屋,心情非常好地说:“不去福安堂了,等晚些时候麟儿回来再一起去福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红平本来就很聪明,这些年跟着宴灵苏也学到了不少,这会儿一看宴灵苏眼色,稍稍转了转弯,就明白了,笑着应声,要去给宴灵苏准备新采摘的梨子。 青枣见红平一脸开心地走了,五小姐也明显心情好了,她自己什么都没想白呢,立马不干了,问道:“五小姐,到底怎么啦?” 宴灵苏拿起凿子,继续雕她手里的东西。 还差最后一点儿,马上就能完工了。 听到青枣疑惑的声音,宴灵苏笑笑,逗她:“什么怎么了?” 青枣急道:“怎么突然不去福安堂了?” “不想去了。” 青枣更着急了:“不是啊,不去福安堂那三小姐的事,怎么办啊?” 五小姐今儿是怎么了? 宴灵苏笑吟吟道:“大伯母不是已经派人去了吗?” “大太太是派人去了,可那也是……” 说到这里,青枣话音一顿,惊讶地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抬头,看到青枣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给了她一个你聪明了的眼神。 91.上门 宴灵芸前脚去了沈院。 后脚, 大太太就快速应对,把宴灵芸的这一个人行为定性为是宴府的关爱府中少爷,还大大方方的告诉外人。 这样就算别人再有微词, 都不好再说什么。 宴泽麟在沈院习武, 是沈自风最小的弟子这件事,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再加上宴府本就和沈院来往甚密,哪怕众人明白,宴府此番就是想要和韦珧增进感情,也没法说什么了。 而且, 让宴灵苏觉得最有趣的是, 那么声势浩大去沈院接府里小姐回府,愣是一点儿没给宴灵芸留姓名,只说是府里小姐, 提都不提是哪个小姐, 可见大太太今儿是气狠了。 青枣听完宴灵苏给她说的这些细节,恍然大悟,过了一会儿, 她嘀咕道:“三小姐也太……太讨厌了, 韦公子明日就要文试了,今儿还去沈院打扰韦公子,就算总是去韦公子眼前晃又有什么用,韦公子都……” 宴灵苏抬头瞪了青枣一眼。 青枣吐了吐舌头, 不说话了。 心道, 哼, 韦公子明明只跟我们五小姐关系好,去了也白去! 把手里的小东西雕好后,宴灵苏找了个精巧的木盒垫上蚕丝锦,想了想又把小东西拿了出去,把木盒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宴灵苏又把木盒翻出来,把小东西放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把木盒放回去。 …… 循环往复了六七次,青枣终于忍不住了:“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宴灵苏心道,就是我这是在做什么,她拧着眉,把木盒扔进柜子里,彻底不再拿出来了。 青枣伸长了脖子看宴灵苏手中巴掌大小的小东西,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好奇道:“这是送给韦公子的吗?” 宴灵苏正对自己刚刚莫名其名的行为感到郁闷,听到青枣这么说,突然更烦了:“你又知道?” 青枣笑了笑:“我瞎猜的。” 红平端了梨子进来。 秋后的梨子很是喜人,雪梨色泽尤润,甜香怡人,宴灵苏心里有点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香甜脆口,吃了大半个,宴灵苏心里那股燥意总算被梨子给平复了。 青枣在一旁乐呵呵的吃着梨,时不时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等到半下午的时候,大太太派去沈院的终于回来了! 宴灵苏都没吩咐,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往她耳朵里飞。 “回来了……” “到二门了……” “三小姐没回焦云阁,直接被老太太‘请’去了福安堂……” …… “小姐,”青枣小声问宴灵苏:“咱们去福安堂吗?” 宴灵苏真不知道青枣这爱凑热闹的毛病是怎么养成的! “去做什么?”宴灵苏没好气道:“等着被三姐惦记吗?” 青枣眼里闪着兴奋的火苗:“就……就去看看啊!惦记……呵呵,三小姐惦记咱的还少吗?” 说着又去拱宴灵苏:“去看看嘛去看看嘛……” 宴灵苏正歪在躺椅上看话本,被青枣这么一拱,差点没直接翻下去。 “青枣!” 宴灵苏怒了。 青枣一看这情形,忙跑到了一边,讨饶道:“小姐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宴灵苏不好跟她计较,瞪了她一眼,让她别再磨叽,再次躺了回去。 青枣看了半天,见五小姐是真的不去,没忍住,自己跑了。 宴灵苏看了一眼,心道,等会儿青枣肯定要回来给她献宝。 左不过是老太太罚宴灵芸抄女则禁足反思,不然还能怎样? 可这事,还真出乎了宴灵苏意料。 还是宴泽麟下学回来,她才知道的。 宴灵芸今儿特意跑这一趟,连韦珧的影子都没见着,不仅没见着,还丢了好大的脸! 宴泽麟今日回来,难得的没有大声嚷嚷。 宴灵苏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故意没有戳穿他,想看又要闹什么。 “五姐姐,”宴泽麟轻手轻脚地进来,少年人的嗓音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你看谁来啦?” 宴灵苏心道,谁来了,除了你还能有谁,肯定又买新面具了,玩了这么多年也玩不腻,不过她还是很配合,一脸好奇地抬头。 然后,她看到了韦珧。 宴灵苏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宴泽麟笑嘻嘻地凑过来,跟宴灵苏撒娇:“七师兄说想吃咱家饭啦,我就带他来了。” 因着韦珧身份的原因,宴灵苏特意交代过宴泽麟,别太没大没小的,尤其是文试前,别总拉着人往家里来。 宴泽麟怕五姐不高兴,又说了句:“明儿就考试了,让七师兄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不是!” 韦珧直勾勾地看着宴灵苏,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道:“五小姐不欢迎啊?” 宴灵苏回过神来,忙道:“怎么会,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忙,竟然还会过来。” 韦珧自顾自找了个凳子坐下,轻描淡写道:“你不去,我当然要来。” 宴灵苏正不解韦珧怎么突然就来了,听到这话,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 还是坐下后,韦珧又追问了一句她才明白,韦珧是说,她不去沈院,只好他来宴府了。 “你好像真的不太欢迎我。”韦珧道。 宴灵苏愣了愣,原本好好的,可一对上韦珧的眼睛,心跳不知怎地就加快起来。 “没有。”宴灵苏别开眼不去看他。 韦珧盯着她看了会儿。 宴灵苏没看他,却也知道韦珧还盯着她看,这让她心跳越来越快,直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宴灵苏被他盯得分外不自在,匆忙中找了个话题:“今儿,你见到我三姐了吧?” 韦珧嘴角翘了翘道:“没,好端端地见她做什么?” “没见?”宴灵苏一脸惊讶抬头看韦珧:“不可能吧?” 韦珧一脸认真地点头:“真的没见。” “你骗我!”宴灵苏还是不信。 宴灵芸都去沈院了,红平亲眼所见。 还不等韦珧解释,宴泽麟便道:“七师兄真的没有见三姐啊,三姐不是在家吗?怎么会见到她?” 说完,宴泽麟又道:“五姐姐你怎么了?” 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宴灵苏察觉到不对劲了。 就算韦珧骗她,宴泽麟也不可能骗她。 “你也没见三姐姐?”宴灵苏又问了宴泽麟一遍。 “没啊,”宴泽麟看了看五姐姐,又看了看韦珧,好奇道:“三姐今儿去沈院了吗?” 宴灵苏:“……” 两个时辰前。 沈院。 门房恭恭敬敬对宴灵芸道:“三小姐,五少爷正在上课,您先喝茶,等会儿。” 宴灵芸总不能跟门房说,她是来找韦珧的,只好先答应,等待时机。 门房留了壶茶就走了。 这一走,就没再回来,宴灵芸硬生生坐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她带来的人,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什么意思?”宴灵芸忍不了了:“这就是沈院的待客之道?” 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茶水都凉了 ,也没个换茶的人! “三小姐别急,”珍儿劝道:“沈院行事作风向来如此,再耐心等等。” 宴灵芸憋了好几天的火了,这会儿是怎么也等不了了,指着珍儿:“你去给我看看去,宴泽麟到底在上什么课,好大的架子!” 珍儿有点为难。 这可是沈院,哪里容的她随意走动。 宴灵芸说完,又改变了主意,起身道:“不用你去,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宴泽麟是不是连我这个嫡姐都不放在眼里!” 结果,她刚走过拱门,就被门房堵了回去:“三小姐,武场不方便外人观看,请您耐心等等。” 宴灵芸觉得门房故意晾着她,没好气道:“宴泽麟人呢,让他过来,我找他有事!” 门房为难道:“三小姐,实在抱歉,我们沈院的规矩,上课时,任何人都不见,您这是在为难小的。” 宴灵芸被堵了回去,结果,没等到韦珧,反倒把大太太的人等到了。 目的没达成,宴灵芸自是不愿意回去。 但大太太的人岂是好糊弄的? 周氏派的又是宴府最得脸的管事孟妈妈,几句话就把宴灵芸连讽带训,请回了宴府。 这一趟,闹出这么大动静,丢了这么的人,还没见到韦珧,宴灵芸气得几乎要吐血。 正打算回了宴府好好教训珍儿这个乱出主意的,结果一下车,就被老太太的人带去了福安堂。 老太太大怒,自是要狠狠处罚宴灵芸。 宴灵芸今日丢尽了脸,正没处撒火,便在福安堂撒起了泼,说老太太厚此薄彼偏心眼,很是大闹了一场。 老太太今儿被气得本就不轻,宴灵芸这一闹,老太太差点没气昏过去。 最后是大太太出面,才制住了宴灵芸。 老太太和大太太都被气狠了。 宴灵芸这样的性子,放出去也是败坏晏家门风,直接禁了一年足,什么时候养好了性子,什么时候再出来。 宴灵芸不服。 大太太直接撂下了狠话:“再不听管教就开宗祠逐出晏家!” 宴灵芸这才知道怕了。 宴灵苏听完红平言简意赅的汇报。 原本听到宴灵芸被晾了快一个时辰还觉得可笑,听到老太太被气的差点昏过去,顿时就急了:“我去看看。” 红平拉住宴灵苏:“五小姐先别去了,大太太二太太这会儿都在福安堂。” 宴灵苏眉心紧了紧。 红平又道:“老太太就是气狠了,已经没事了,还让丫鬟来传话,让小姐不用担心。” 老太太这是来告诉她,现在别去福安堂。 宴灵苏想了想,想不通老太太到底什么意思,只好先按下。 宴泽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红平:“祖母怎么了?” 碍着韦珧在,红平笑了笑道:“左不过是三小姐又说了些话,老太太动了气,没什么大事。” 一听是三姐,宴泽麟哦了一声,没说话了。 一时厅里没一个人说话,安静的有点诡异。 宴灵苏抬头看了眼韦珧,心道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见韦珧一脸平静,宴灵苏忍不住道:“三姐今儿专门去沈院看你的,你竟然不知道?” 韦珧笑了笑,答非所问道:“麟儿说你有东西要给我,我特意过来拿的,是什么?” 92.文试 宴灵苏气息一窒, 差点要说没有,但韦珧最近老这么套路她,这次她非常机智的忍住了, 反问道:“明天就要考试了, 你现在不该好好准备吗?” 还跑出来,蹭什么饭, 要什么东西? “七师兄说他现在要好好休息一下, ”宴泽麟抓了个梨子啃,啃了一嘴的梨水, 一边啃一边说:“不看书了。” 宴灵苏心道好吧,这么说也算合理, 考前一天确实放松一些比较好。 只是,她话还没说出来,韦珧便道:“不拿到我的东西, 我肯定不能安心考试。” 宴灵苏拧眉, 没好气道:“没有东西!”哪里就你的东西了? 韦珧挪到另一张凳子上,离宴灵苏又近了点,一脸笃定道:“麟儿说有。” 说完直勾勾地盯着宴灵苏。 又被套路的宴灵苏分外不爽, 她就不信了, 破不了这个局。 “麟儿听错了。”宴灵苏迟疑了片刻,一脸平静道。 “我没听错啊, ”宴泽麟啃完了一个梨, 又抓了一个继续啃:“早上我出门的时候, 五姐姐还说明天……唔!” “看你吃的一嘴的汁, ”宴灵苏抓了帕子糊到宴泽麟嘴上,一边给他擦嘴一边道:“食不言寝不语,都白教你了。” 宴泽麟有点儿委屈地看着五姐姐,嘴巴好痛,五姐姐今天有点凶啊…… 但他不敢说,只能默默啃他的梨。 宴泽麟那话虽然没说完,但也差不多把宴灵苏的台拆完了,宴灵苏只好假装没听到没听懂,故意不去看韦珧,免得被他继续套路。 好在韦珧除了盯着她看,没再说什么。 “五姐姐,”宴泽麟把梨啃完,把嘴巴里的梨全都吞下去后,开口道:“给七师兄的东西该准备好了吧,一会儿别忘了。” 宴灵苏:“……” 青枣端了桂花糖和牛乳燕窝糕来,一脸自豪道:“早准备好了,午后就备好了,是五小姐亲手……” 宴灵苏:“……” 青枣看宴灵苏脸色不对,话音顿了顿,不解道:“怎么……了?” 宴灵苏:“……” 韦珧笑了笑,捏了块桂花糖填进嘴里,对青枣道:“没事。” 他不爱吃甜。 但爱吃宴灵苏渍的杏子,还有宴灵苏做的桂花糖、奶糕、核桃酥…… 青枣看五小姐像是随时要昏过去一样,顿时瞪了韦珧一眼,以眼神谴责他:是不是又欺负我家小姐了! 完全忘了,韦珧现在可不单单是五少爷的七师兄还是誉王府的公子这件事。 弟弟和贴身丫鬟联手拆台,宴灵苏生无可恋的摆摆手,对青枣道:“你去看着厨房罢。” 青枣还不知道自己把宴灵苏的底掀了,认真地说:“厨房红平姐姐看着呢,五小姐放心就是,准备的都是韦公子爱吃的菜。” 宴灵苏:“……” 青枣看了看宴灵苏又看了看韦珧,最后看了看和她一样一脸茫然地五少爷:“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宴泽麟看着青枣:“没有吧?” 韦珧看宴灵苏要崩溃的表情,对青枣说:“没有,挺好的,麻烦你去福安堂跟老太太说一声,今儿我就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了,等考完试,再去好好拜访。” 青枣一脸疑问地出去了。 宴灵苏放弃挣扎,从袖子里把下午雕的小东西摸出来,递到韦珧面前:“喏,给你的。” 是一个蟾宫折桂木雕。 黄梨木的。 山核桃大小,放在手里小小一个。 非常精致。 宴泽麟凑过去看了一眼,哇了一声,伸手想要拿过去看,韦珧把手一握,抬眼看着宴灵苏。 宴泽麟:“……” 哼!小气鬼! 不看就不看,我又不是没有!我的比你的多好多呢! “下次别雕了。”韦珧轻声道。 宴灵苏点了点头:“嗯,既然你不喜欢,就不雕了。” “没有。”韦珧道。 宴灵苏正郁闷。 她画图找木材到雕刻,心思都白费了,听到韦珧这句话没有,眉心拧了拧。 “没有不喜欢,”韦珧摊开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宴灵苏,认真道:“我很喜欢,怕你累。” 宴灵苏看着韦珧,总觉得他这话怪怪的。 但对上韦珧这眼神,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半天才别别扭扭道:“不累。” 宴泽麟在一旁附和道:“五姐姐这两年都很少做木雕了。”也很久没有给他雕东西了呢。 后面一句,宴泽麟没说。 他看五姐姐,一雕雕一天,有时候要好几天,也心疼。 “嗯,”韦珧笑笑,把木雕揣进怀里,郑重其事对宴灵苏道:“谢谢。” 韦珧突然这么客气,宴灵苏反而更别扭了,哭笑不得道:“跟我还客气?” 韦珧冲宴灵苏一扬眉:“没想跟你客气,但,不认真一些,显得诚意不够。” 宴灵苏没听懂韦珧话里的深意,只当他说的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还那么支持他。 晚饭备了满满一桌。 全都是韦珧爱吃的。 吃到一半,老太太又添了几个菜让绿荛送过来。 宴泽麟吃到顶喉咙才停下筷子,歪在矮榻上哼唧。 宴灵苏简直拿宴泽麟没办法,让他别躺着,站起来走一走,宴泽麟哼哼唧唧肚子疼不想走路。 红平在一旁给他煮了酸梅汁解腻消食,宴泽麟还哼唧,喝不下了。 这可把红平急坏,要找大夫。 宴灵苏简直头大,对红平道:“没事,别管了,让他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韦珧看了一会儿,走到宴泽麟身旁道:“我看看,师娘曾经教过一些手法……” 他话还没说完,宴泽麟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不疼了!我不撑了!” 韦珧撸了撸袖子:“师兄还是给你检查一下比较好,免得你姐担心。” 宴泽麟直接从矮榻上跳起来,生气道:“我好了!” 韦珧警告地看了宴泽麟一眼,宴泽麟止住了要往五姐姐身后躲的念头,装不舒服博关注被戳穿,宴泽麟很是羞恼,最后他使出了杀手锏:“师兄你不信我,我再也不带你来我家了!” 韦珧这才把袖子放下来,皮笑肉不笑道:“师兄是关心你。” “就是啊 ,”宴灵苏道:“麟儿你怎么这么跟师兄说话?” 宴泽麟理亏,只好乖乖认错。 一直到晚饭结束,宴泽麟都没敢再挑衅七师兄,生怕被七师兄揭老底挨五姐的骂。 他们开饭得早,韦珧走的时候,还只是掌灯时分。 夜幕刚刚落下,远方天际还带着一抹余晖。 宴灵苏亲自送韦珧出去。 说的是还跟以前一样,别太把身份当回事。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送韦珧出府的路上,是这些天以来,宴灵苏第一次感觉到身份差距。 或许明天以后,他们的身份差距会更大。 不过,真这样,她会很高兴,替韦珧高兴。 到了二门,宴灵苏没再送,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她看着韦珧,冲他握了握拳头:“明天加油!” 红平也在一旁给韦珧加油。 韦珧笑了笑,冲宴灵苏抱拳。 转身刚走了两步,韦珧又突然回头。 宴灵苏正看着他离开,见他突然停下来,有些诧异,以为他落了什么东西。 韦珧那样子明显是有话说,但最后,他只是冲宴灵苏笑笑:“明天考完试,我来找你!” 宴灵苏茫然地点头,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韦珧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直到再也看不到韦珧的身影,红平猜到:“小姐,咱们也回罢,还要去老太太那边回话呢。” 宴灵苏这才回过神,哦了一声。 走了没两步,又不自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总觉得刚刚韦珧那个眼神有点奇怪。 可就是想不通哪里奇怪。 最后只得归咎于,可能是明日的文试她太紧张了,才会疑神疑鬼。 出了宴府,韦珧走了没多远,找到街角等着他的肖琛。 “小七,”肖琛往后看了看,很小声的说:“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韦珧看了他一眼,没答话,翻山上马。 肖琛也上马,又道:“宴府这样的人家,别怪师兄说话不好听,挺难的。” 韦珧这次看都没看他,一夹马腹,走了。 看着又不搭理自己的七师弟,肖琛想追上去骂他几句,但一想,这几天他只怕心情也不会多舒坦,只好作罢。 翌日,宴泽麟早早就去了沈院,陪着师兄们一起去考场。 宴灵苏没去。 但这一天,从天刚蒙蒙亮,到傍晚日落西斜,宴灵苏神经就一直紧绷。 直到丫鬟来传话,出考场了,都先回了沈院,宴灵苏高悬的一颗心,才落到了实处。 93.登门造访 然而, 韦珧并没有来找宴灵苏。 一直到放榜,宴灵苏都没见到韦珧。 宴泽麟说的是,那日文试结束, 七师兄就被一辆马车接走了。 自此再没回过沈院。 宴灵苏很急, 想亲自去沈院问问沈教头和沈夫人,可, 宴泽麟自己都说, 师父师娘并不担心,宴灵苏也只好按捺下不放心焦急地等消息。 这一等, 就是三天,最后还是老太太托人打听到了消息。 那日, 是誉王府的马车。 韦珧现在人在誉王府。 且上面已经知道誉王庶子参加了今年的武举。 至于誉王府和上面是什么打算,韦珧在誉王府到底是什么情况,就打听不到了。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宴灵苏只能安慰自己 , 若韦珧真有什么,沈教头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可,饶是如此, 宴灵苏还是提心吊胆, 生怕出现小说中常见的宅斗兄弟互相戕害的事情出现。 毕竟…… 她本来就是穿进了一本小说里,什么狗血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如此又等了三天。 没等到韦珧, 却等来了一位按理绝不该出现在宴府的人——娄靖淮。 “娄少爷?”宴灵苏听到红平的话, 惊讶道:“大理寺卿府上的娄少爷?” 红平点头:“是。” 青枣嘴最快, 在宴灵苏出口前就嚷嚷道:“啊, 他怎么来了?” 娄府和宴府向来没什么交集,娄靖淮突然登门造访,意外的何止是宴灵苏。 整个宴府都很意外。 尤其是被娄靖淮点名要见的晏泽恒。 “这个就不知道了,”红平看了青枣一眼,让她别咋咋呼呼,很有眼色地解答宴灵苏的疑问:“现在大少爷正陪着,说是……文阁老经常夸大少爷文章做的好,来找大少爷讨论文章的。” 娄靖淮也是明年要参加春闱的举子,这个理由虽然唐突了些,但也算说得过去。 宴灵苏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 红平等了会儿,见宴灵苏也不说话,又道:“和娄少爷一同来的还有位公子。” “还有一位?”宴灵苏正在想娄靖淮来宴府到底是什么意思,听到红平这话,诧异道:“谁啊?” 红平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娄少爷的同窗。” 人,红平也没见到,都是丫鬟来传的话。 而且,来传话的人,着重提到的人是娄少爷,想来那位公子不是京城哪个大家族的公子。 青枣对那个同窗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上次在涉园,娄少爷同窗就挺多的,谁知道是哪一个啊。 但是…… 她凑到宴灵苏面前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找娄少爷打听打听?” 红平拍了青枣一巴掌:“又胡说什么!” 青枣揉了揉被拍疼的胳膊,不服气道:“怎么就是胡说了,娄少爷出身尊贵,娄大人是朝廷命官,肯定知道很多啊,而且……娄少爷很好说话的啊,就……现在人就在府上,找个机会打听一下,总比咱们在府里干着急好啊?” 宴灵苏被青枣给说动了。 娄靖淮不仅出身尊贵,主要的是,他和黎王府走得近,就算知道的不多,也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可,她要以什么借口去大哥哥那里呢? 青枣看宴灵苏表情,不住在一旁撺掇:“这就去罢!可以去找六小姐,一块过去!” “涉园的事早就说过提都不要再提,”宴灵苏严肃地瞪着青枣:“你又忘了?” 青枣自知失言,马上道:“奴婢知错了,以后再不提了。” “让五少爷过去,”红平在一旁道:“五少爷开口问娄少爷的话,很是说得过去。” 宴灵苏想亲自问娄靖淮,但她的身份不太合适。 沈院今日不上课,宴泽麟正在院子里练剑。 宴灵苏迟疑了会儿:“我想一下。” 青枣看了红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不要想了吧,娄少爷难得来一趟,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红平看了青枣一眼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让麟儿准备一下,”片刻后,宴灵苏道:“我和他一块儿去。” 那日武试,娄靖淮是见过她的,现在去问,也无可厚非。 红平没说什么,马上去找正在练剑的宴泽麟。 宴泽麟也担心着七师兄,扔了剑就跑回屋换衣服。 宴泽麟匆匆换了套衣服出来,正要往前院去,福安堂来了人传话。 娄靖淮去了福安堂见老太太,让宴灵苏和宴泽麟也过去。 “老太太让五小姐去的吗?”红平问那小丫鬟。 小丫鬟摇头:“玉珠姐姐是这么吩咐的,好像……好像是娄少爷想见见五少爷。” 宴灵苏给了红平一个眼神,让她别问了,既然是福安堂来传话,老太太自然是不会害她。 宴灵苏惦记着韦珧的事,脑子里有点儿乱,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得暂时先不想,等见到人再做打算。 韶然轩跟福安堂本就离得很近,宴灵苏走得又急,一炷香不到,便到了福安堂。 绿荛正在门口候着,见宴灵苏和宴泽麟来了,忙迎上去。 “娄少爷到老太太这里来多久了?”宴灵苏问绿荛。 “半个时辰,”绿荛小声提醒了宴灵苏一句:“是跟少爷一起来的那位要见五小姐。” 宴灵苏脚步一顿,抬头看向绿荛。 绿荛表情很认真,她低声说:“虽然那位少爷没开口,但奴婢看得出来。” 绿荛打小就跟在老太太身边,心思细腻,又聪慧,能让她这么说,那一定就是了。 “那位……是谁?”宴灵苏问。 她也很好奇,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见她? 绿荛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而且老太太也没给她释放出任何信息。 宴灵苏这下更好奇了。 刚走近廊下,宴灵苏就听到厅内的谈话声。 听上去倒是宾主尽欢。 进了厅内,宴灵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座的娄靖淮。 娄靖淮今儿穿了件天青色缎子衣袍,华贵又稳重,袖口的云纹若隐若现。 听到动静,娄靖淮转头看过来。 眉眼温润,当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宴灵苏带着宴泽麟正要见礼,坐在娄靖淮旁边的那位,也转头看过来,一脸好奇地打量。 宴灵苏顿时愣住了。 韦子君! 94.怀疑 “娄少爷, ”宴灵苏一脸震惊:“韦……” “这位是我同窗, 沣屹公子。”娄靖淮微笑着打断宴灵苏要喊破韦子君身份的话,冲她眨了眨眼。 宴灵苏:“?” 韦子君那张精致生人勿近的脸, 突然冲宴灵苏笑了笑。 笑得宴灵苏有点发毛, 她硬着头皮道:“沣屹公子。” “宴五小姐, ”韦子君嘴角的笑很淡, 气场冷得很, 嗓音却分外好听, 像冬日初融的山涧寒泉:“久仰。” 宴灵苏更疑惑了, 这人什么意思?隐瞒身份来她家, 突然说这话,想干什么? 可来者是客,除去韦子君本身的身份,只娄少爷同窗这一条,她也得客客气气, 可韦子君的眼神和语气实在太过诡异,让她着实发毛,她盯着韦子君的眼睛, 笑着说:“沣屹公子, 幸会。” 韦子君原本冷淡的眼底,蓦地生出些许意趣来。 宴灵苏拿不准韦子君到底什么意思, 只得假装没看到, 也不去看他。 但韦子君的眼神, 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像是要用目光把她扒皮抽筋一样,宴灵苏被他盯得有些冒火,最后没忍住,趁老太太不注意,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韦子君微微愣了下。 宴灵苏偷偷看了眼,见老太太还在热情地询问娄靖淮学业,又瞪了韦子君一眼。 韦子君突然觉得很有趣,勾起嘴角笑了笑。 这一笑,终于把他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给融化了。 宴灵苏眼角抽了抽,她觉得韦子君脑子有病! 到了这场突兀的会面结束,宴灵苏更加确定,韦子君脑子确实有病。 明明是他要见她,结果,从她到了福安堂,韦子君统共就跟她说了一句话。 一直到走,韦子君都没有再开口。 半个时辰的时间,老太太一直没提韦珧半句,宴灵苏也只好先忍着不问,这会儿人都要走了,宴灵苏忍不住了,跟老太太告罪了一声就从另一条道追了过去。 “韦……沣屹公子!” 宴灵苏拦住落在后面的韦子君。 韦子君看了看和晏泽恒相谈甚欢的娄靖淮,又看了看宴灵苏,淡淡道:“五小姐。” 嗓音又恢复了冷漠。 宴灵苏心道,脑子果然有病。 “冒昧打扰韦……沣屹公子,”宴灵苏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低下头道:“是有个不情之请。” 韦子君点了点头:“请说。” 宴灵苏想了想,抬头看向韦子君:“沣屹公子可知道韦珧现在的情况?” 韦子君看着宴灵苏,沉默。 宴灵苏拿不准韦子君和韦珧关系到底如何。 可今日韦子君既然是跟娄靖淮一起来的,她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去问娄靖淮。 娄靖淮的消息,必然是从韦子君这里打听到的,当着韦子君的面问娄靖淮,未免太矫情。 见韦子君只是不说话,宴灵苏心底一沉,识趣地后退一步道:“沣屹公子既然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韦子君突然道:“五小姐该问靖淮才是。” 宴灵苏抬眼看着他,轻轻一笑:“问娄少爷和问沣屹公子,有区别吗?” 她以为韦子君一定会一脸高冷,然后走人。 孰料,韦子君神情一变,拧着眉头道:“当然有!” 宴灵苏有点跟不上韦子君的逻辑,又不想被他套话,只好笑笑道:“沣屹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只是这笑容,勉强得很,一眼就能看出来。 韦子君看宴灵苏这样,笑了。 原本画上人一般的五官,顿时鲜活起来。 宴灵苏完全拿不准韦子君到底怎么回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行了个礼就走。 “哎,等等。” 宴灵苏只得停下。 “我还没回答你呢,你就走了?” 宴灵苏没办法,只好转过身。 韦子君往前一步。 宴灵苏眉头紧了紧,韦子君笑道:“这么警惕?” 宴灵苏突然意识到韦子君是在耍她玩。 她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冷下脸来,只平静地看着韦子君:“韦公子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韦子君看了眼已经走远了的娄靖淮,一脸无辜道:“你和靖淮关系挺好,和韦珧关系也好,怎么对我就这么防备。” 宴灵苏心道,那是因为我和你不熟! “韦公子何出此言?”宴灵苏佯装不解。 韦珧退回去,保持刚刚的距离,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五小姐似乎很关心韦珧?” “韦珧是我五弟的师兄,”宴灵苏忍着怒火,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也是我的朋友,我虽是个女子,可朋友几日没有消息,也不可能不闻不问。” 韦子君又往娄靖淮的方向看了眼,意味深长道:“朋友啊……” 韦子君这种态度,宴灵苏非常想转身就走,可,韦珧的消息还没问出来。 宴灵苏咬咬牙,再次看向韦子君:“韦公子若知道韦珧的消息,不妨告知一二。” 不能白被他耍!今儿必须要问出结果来! 就在宴灵苏以为,韦子君又要继续绕弯子时…… “他没事,”韦子君笑了笑道:“可能这几日被关起来了吧。” 宴灵苏脸色瞬变,被关起来了还叫没事? 看宴灵苏反应这么大,韦子君说道:“真的不会有事,皇上已经知道他考武举的事了,誉王叔也不会为难他的。” 这话,宴灵苏一点儿都不信。 韦子君摊了摊手:“为难他,对誉王府又没好处。” 宴灵苏不信任地看着他。 韦子君和她对视了半晌,最后道:“好吧,这么跟你说吧,皇上缺人,他又有人保,誉王叔不过是在跟他商量一些事。”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 韦子君道:“至于别的,我也不能跟你说太多。” 宴灵苏还是不太信。 韦子君笑了笑,一脸无奈道:“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问靖淮。” 宴灵苏往前面看了看,还能看到大哥哥和娄靖淮的身影,一行人正在凉亭里说话——等韦子君。 她犹豫了下。 心道,反正是你让我问的。 “喂,”看着跃跃欲试的宴灵苏,韦子君一脸震惊:“你真去问啊?” 宴灵苏看了韦子君一眼:“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我只是跟你客气一下,”韦子君扶额:“而且,当着我的面,这很伤人的!” 宴灵苏怀疑地看着韦子君。 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样?一会儿高冷一会儿又这么接地气儿? “你问了,”韦子君道:“我也答了,不信我又何必开口呢?” 宴灵苏心道,好吧,暂时信你一次。 反正你都这么说了,就算再问娄靖淮,也不会得到两个答案。 宴灵苏道了声谢,带着红平走人。 “五小姐!” 韦子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宴灵苏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话不能一次说完。 韦子君看着她,高深莫测地说了句:“我建议你,最好不要问靖淮。” 说完,他没再解释,转身走了,剩下宴灵苏一脸茫然。 95.放榜 宴府外。 娄靖淮骑着马看了韦子君一眼:“没发现你话那么多。” 韦子君冲他扬了扬眉:“怎么说也是你第一次……” “喂!”娄靖淮警告他别胡说。 韦子君只好道:“不说就不说。” 娄靖淮本来还要问他跟宴灵苏说了什么能说这么久, 但韦子君这样, 他又不好开口了。 想了想,娄靖淮有点郁闷, 道:“要不是你非要来……” 韦子君冷着脸:“我是看你想见人家想得紧, 才给你制造机会, 你怎么翻脸不认人?” “我没有!”娄靖淮更郁闷了。 早知道就不该跟他说! 韦子君突然笑了起来:“好吧, 没有就没有, 是我好奇心重。” 娄靖淮后悔带他来了。 韦子君幽幽道:“是不是后悔带我来宴府了?” “没有!” 娄靖淮心道, 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宴五小姐, ”走了好一会儿, 韦子君突然道:“还挺有趣。” 娄靖淮忍无可忍,一勒缰绳停了下来:“韦公子,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韦子君突然往他跟前凑了凑,小声问:“你真的……喜欢她?” 娄靖淮脸红了,移开视线, 不自然道:“就是觉得她有点儿特别。” 韦子君点了点头:“是挺特别的。” 娄靖淮这才意识到韦子君刚刚说了什么,这位爷从来是个不安分的主,马上道:“这话你别乱说, 免得毁人家名节!” 韦子君啧了一声。 听娄靖淮说起宴灵苏时, 他还好奇,怎么就突然动心了, 还只当是一时兴起。 现在看…… 还真不是! 想到刚刚宴灵苏问起韦珧时紧张的表情, 韦子君拍了拍娄靖淮的肩, 一句话没说, 走了。 娄靖淮被他拍得有点发毛,但人已经走远了,他也只好忍着毛躁打马跟上。 宴灵苏提心吊胆又过了两日,会试放榜。 得知韦珧中了进士,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些。 红平一脸掩不住的喜色:“韦公子、肖公子、傅公子都中了进士,沈教头果然名不虚传,现在满京城都在说沈教头是个神人,座下弟子都是武曲星……” 宴灵苏啼笑皆非,哪里那么多武曲星? 不过她知道红平为什么这么高兴。 麟儿也是沈自风的弟子,由其他人的情况来推测,麟儿日后必然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她是知道宴泽麟的人生,所以一直都不怀疑,也不会有惊喜,可红平不一样。 当初送宴泽麟习武,红平可是担心了许久,生怕因为习武一事让宴泽麟被晏家嫌弃。 天下习武之人众多,真正熬出头的又有几个? 晏家从来重文,到时府里不支持,宴泽麟不过就是个武夫,红平哪能不担心。 只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别看他们五少爷现在还没考功名,可在众人眼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当不了大学士,当个大将军也是很威风的。 一想到家里要出个大将军了,红平觉得自己腰板都硬了不少,走路都带风。 宴灵苏一眼就看穿了红平的心思,简直哭笑不得,本想吩咐红平几句,别太招摇,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 红平向来稳重,这些自不必等她吩咐。 “沈院的拜帖都快排到城门口了。”红平笑着说:“刚大太太那边还说送贺礼过去,被老太太给拦住了,说沈院这几日定然很忙,等殿试后再去。” “韦珧回沈院了?”宴灵苏问红平。 红平脸上笑一顿,终于反应过来关键的一点:“好像没有!” 她想了想肯定道:“没有。” “沈院今儿一早闭门谢客,”红平皱着眉道:“并没有见到韦公子。” 他们三人中武进士的消息,还是他们府上的人去看的榜。 “小姐,”红平越想越不安:“韦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都这么多天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消息也打听不到多少,怎会让人不担心。 宴灵苏摆了摆手。 出事应该不会。 韦子君没必要跟她撒这慌,他不想说,直接跟她说不知道就是,冲她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庶女撒谎就太掉价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韦子君说的话。 誉王跟韦珧商量的到底是什么事? 都放榜了,也不放人,这事肯定不会小。 看他出息了,让他回家认祖归宗? 以韦珧的脾气,决不会答应,所以才僵持了这么多天? 越想,宴灵苏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晚上宴泽麟回府,也再次证实了宴灵苏的猜测是对的。 沈院闭门谢客,连课都停了。 “师父上山采药去了,”宴泽麟一边吃石榴,一边说:“要到殿试结束,师娘让我在家自己练,还给了我一本兵书,让我看,说过几日考我。” “你五师兄六师兄呢?”宴灵苏问他。 “五师兄六师兄准备殿试呢。”宴泽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七师兄,六师兄天天念叨没有对手,要不是师娘拦着,我们今天都要上誉王府要人了。” 说到这里,宴泽麟像是想起了什么,拧了拧眉头,道:“师父昨天去誉王府了……” 宴灵苏:“!!!” “然后呢?” 宴泽麟又道:“我……我猜的,我听到师父和师娘的谈话了,猜师父是去誉王府了。” 宴灵苏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有点发黑,瞪着宴泽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还大喘气了?” 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没有啊,”宴泽麟无辜道:“石榴籽卡嗓子了……” 宴灵苏又气又急,一边帮他拍后背一边问:“现在呢?好些了没?” “已经咽下去了。”宴泽麟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盯着五姐姐。 宴灵苏:“……” “我和五师兄六师兄都商量好了,”宴泽麟又道:“今天晚上夜闯誉王府,一定要把七师兄给救出来!” 宴灵苏魂都要被吓飞了:“你说什么?” 宴泽麟被五姐姐的反应吓到了,马上解释道:“不会有事的,我们的计划非常缜密,绝对不会出错,就算……就算今天救不出七师兄,也要找到他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不行!” 宴灵苏想也没想,一口就否决了。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誉王府,万一被抓到送进官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真的没事的,”宴泽麟站起来解释:“六师兄特别聪明,他说我们只要……” “你们约的什么时间在哪里汇合?”宴灵苏盯着宴泽麟。 只跟宴泽麟说没用,她能把宴泽麟关家里,却关不了肖琛和傅子岩,她决定,亲自去把人给拦下来。 宴泽麟又怎么会不知道五姐姐是要做什么,他闭上嘴,不说话了。 消极抵抗。 宴灵苏差点没被宴泽麟气死:“师娘都拦了你们一次了,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吗?还要去?” 宴泽麟还是不说话。 “五姐姐的话你都不听了?”宴灵苏严厉地看着宴泽麟。 宴泽麟扭过脸不看宴灵苏。 摆明了,我是一定不会告诉你的。 “麟儿!”宴灵苏声音冷了下来。 宴泽麟咬着嘴唇看向宴灵苏,眼神很难过:“我都答应了师兄们,怎么能言而无信!” “你们这是胡闹!” 宴泽麟就是不松口:“不是,我们很认真的……七师兄至今都不见人,五姐姐就不担心吗?” 宴灵苏气息一窒,被亲弟弟的话诛心,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五少爷,”红平见宴灵苏脸色这么不好看,马上解释道:“五小姐怎么会不担心韦公子,只是……” 宴灵苏摆了摆手让红平别说了:“韦子君上次来府上说了,不会有事,我告诉过你的。” 宴泽麟小脸紧绷:“我不信他!” 说完他把手上还没吃完的石榴往桌上一放,态度十分坚决:“我们今天一定要去的,就算五姐姐把我关起来,五师兄六师兄也一定会去!” 这是宴灵苏和宴泽麟第一次吵架。 红平在一旁站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宴灵苏被气得不轻,理智又告诉她,宴泽麟这么做重情重义,无可厚非,可她就是气不顺。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宴泽麟这么倔。 解释又解释不通,还落了个她不关心韦珧的埋怨。 最后宴灵苏让步:“你非要去,也不是不可以。” 宴泽麟眼睛一亮,盯着宴灵苏。 宴灵苏道:“我得和你们一块儿。” “你又不会武功,”宴泽麟脱口而出道:“怎么一块儿?” 他们是要翻墙的,五姐姐又不会! 宴灵苏:“……” 那把箭戳啊戳的,宴灵苏也习惯了。 她道:“我在外面等着。” 宴泽麟道:“那也不行,万一被发现了,五姐姐你跑都跑不掉!” 宴灵苏恼火道:“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见五姐姐是真的发火了,宴泽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可厅内气氛依然很紧张,红平有些头疼,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姐弟俩吵架,光是五小姐和五少爷吵架了这个消息就已经把她砸懵了,哪里还有精力去劝架。 “小姐,”青枣从外面探脑袋进来:“晚饭好了,开饭吗?” 青枣还不知道刚刚的事,只一脸诧异的望着厅内的三人,满脑袋的疑问。 好一会儿,宴灵苏才缓过一口气,沉声道:“开饭罢。” 青枣:“……哦。” 她看了红平一眼,红平还有点懵,压根没看她,青枣只好满腹疑惑的走了。 怎么回事? 青枣往厨房去,边走边拍脑袋,五小姐五少爷吵架啦?不是吧? 晚饭的时候,气氛更紧张了。 宴灵苏和宴泽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让一旁的红平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 平时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青枣也很识相的不敢耍宝,更不敢多问。 晚饭后,宴灵苏让人都退下,只留下了红平,对宴泽麟道:“我不问你什么地方,就问你时间,我好准备一下。” 宴泽麟看了五姐姐一眼,没说话。 宴灵苏也不气了,点了点头道:“行,你不说也可以,我就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宴泽麟:“……”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好半晌,宴泽麟有点坐不住了,抬头看了看气定神闲喝茶的五姐姐,又看了看红平,以眼神求红平帮忙。 红平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宴泽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道:“五姐姐,你就在家里,我和师兄……” 正说着,咔的一声轻响。 宴泽麟马上冲到宴灵苏面前,把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窗外。 宴灵苏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从窗外翻进来,稳稳落地。 97.长身玉立 翌日殿试。 宴灵苏一大早就去了佛堂。 一整天都没出来。 傍晚的时候, 青枣急匆匆冲进来:“小姐……小姐!韦公子回来了!” 红平扶住青枣,免得她莽撞地冲进去。 青枣语无伦次道:“一甲,状元!韦公子中了!” 红平原本要她别大呼小叫, 听到这话,顿时傻了,急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青枣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是……是真的!皇榜已经在挂出来了!韦公子现在正被护送回沈院, 现已到长街了!” 佛堂里,宴灵苏手上一顿, 念珠落地。 青枣和红平一起进来, 她起身,因起得急, 身子晃了一下。。 红平忙扶住了她:“小姐慢点!” “你刚刚……”宴灵苏抓着青枣的胳膊:“再说一遍!” “韦公子中了!状元!”青枣兴奋地嚷嚷。 昨夜几乎一夜未睡,今日又在佛堂祈祷了一整天的宴灵苏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姐!”红平大惊。 宴灵苏无力地摆摆手。 “太高兴了, ”她道:“没事。” 青枣还在一旁嚷嚷:“这真的太惊喜了!太好了!” 韦珧最惨的样子, 青枣没见过,但当初初到沈院的情形, 青枣却是知道的, 这些年里也知道了不少, 是以, 韦珧中了武状元,她也是真的替他高兴。 宴灵苏站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了些。 “小姐, 咱们也去门口吧!”青枣兴奋地说:“韦公子回沈院要经过咱们府上, 现街上都围满了人等着看武状元呢!” 大启素来重文轻武, 武举虽不如文举,可武状元也是三年才出一个,是正三品的武官,又是这等热闹的大喜事,自是少不了围观。 尤其是,沈自风的徒弟,个个名声在外,如今中了状元,还是那个最英俊的弟子中了状元,哪有不爱热闹不好奇的? 宴灵苏一天一夜精神都紧绷着,这会儿终于等到了结果,还是最好的结果,已经没力气支撑了,摆了摆手说:“算了,我不去了,你们去罢。” 那么多人,她要一个激动在人群里晕倒了可就糗大了。 青枣哦了一声,知道小姐是太累了。 反正是状元了!小姐想什么见都能见到,等会儿她去看了回来讲给小姐听就是。 “对了!”扶着宴灵苏从佛堂出来,青枣突然喊了一嗓子:“傅公子也中了!是探花呢!” 沈院三个弟子参加武举,一甲三人,占了两席,轰动京城。 红平惊讶过后,忙问青枣:“肖公子呢?” “肖公子进二甲啦!”青枣这会儿终于想起五少爷的另外两位师兄了,把两人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院现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好多人家想要把家里的少爷公子往沈院送呢,但都没见到沈教头本人……” 青枣越说越兴奋。 他们五少爷也是沈院弟子呢! 现在不少人都在说,说他们五少爷日后也必成栋梁之才! 回到韶然轩的时候,老太太那边已经把贺礼备好了。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老太太或者大太太来张罗,老太太让人来告诉她,不过是要安她的心。 金榜题名,荣耀归第,韦珧回的是沈院,而非誉王府,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宴灵苏这才信了韦珧说的,没事。 彻底放松下来后,疲惫感铺天盖地涌来,宴灵苏没撑住,听红平说了会儿,便歪在矮榻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亥时。 房间里分外安静,唯有烛火轻轻晃动,宴灵苏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幕,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刚要喊人,抬眼就看到手边案子上静静躺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下压了支桂花。 宴灵苏顿时就清醒了。 满屋都是桂花的香气,她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扳指拿起来。 触手温凉,质地莹润,是块难得的好玉。 不用问也知道是哪里来的。 宴灵苏看着看着,笑了。 “小姐……”青枣在外面探头进来:“你醒啦?” 宴灵苏看了她一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青枣进来:“小姐可饿了?我让人准备饭菜?” 饿过劲了,宴灵苏也不是很想吃,她刚要摇头,青枣便道:“韦公子送来的烤鹌鹑和乳鸽汤一直热着,小姐要不要尝尝?” 宴灵苏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问道:“韦珧什么时候来的?” 青枣看到宴灵苏手里的扳指笑着说:“韦公子戌时来的,来时小姐正睡着,韦公子没让奴婢们喊小姐起来,说让小姐好好休息,这些天辛苦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红平进来的时候,青枣还在滔滔不绝说傍晚的事,韦珧是如何如何风光,到宴府来又是如何如何关心小姐,如何如何对小姐与众不同…… 宴灵苏听着听着眉头就蹙了起来。 她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了…… 红平一眼就看出宴灵苏的心思了,马上拍了青枣一下:“去厨房看看,小姐都饿了,你还在这儿说个没完。” 青枣话还没说完呢,还想继续说挨了红平一记瞪,吐了吐舌头跑了。 红平见宴灵苏只是盯着手里的扳指并不说话,也不敢多问,只是在一旁道:“韦公子和小姐关系一直都很好,如今高中了,也没把小姐当外人,晚上来的时候,也是和以前一样,并无太大不同。” 韦珧和宴府,尤其是和宴灵苏和宴泽麟走得近,是众人皆知的,是以,今日韦珧回了沈院后,专程来一趟,也并没人说什么。 要说,也只能说,五小姐五少爷运气好,和韦珧相识于微时。 如今可是沾了大光了! 宴灵苏只是觉得事情苗头有点不对,话却是万万不能说的,万一不是岂不是她自作多情了——虽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跟她说就是的绝对是的。 烤鹌鹑和乳鸽汤是宫里赏给韦珧的,韦珧全给宴灵苏送来了,宴泽麟都没份。 宴灵苏一边喝汤一边听青枣叽叽喳喳,心里有点乱,完全没吃出是什么滋味来。 这一夜,宴灵苏又失眠了。 不是担忧,而是……烦躁。 怎么办? 黑暗中,宴灵苏睁着眼看着床帐,一脸崩溃。 万一真的是她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她不嫁人的啊! 天啊。 宴灵苏越想越崩溃。 韦珧怎么就……怎么就…… 他到底什么时候起的念头啊! 她怎么就一点儿没察觉呢? 想起昨日的情景,韦珧最后揉她脑袋那一下…… 还有文试前一天韦珧来宴府…… 啊啊啊啊! 宴灵苏坐起来,抓了两下头发,她怎么就那么迟钝没发觉呢? 屏风后,守夜的红平听到动静,轻轻询问了一声:“小姐?” 宴灵苏没答话。 好愁啊。 当弟弟一样养大的崽,对她…… 哇啊啊啊啊啊! 宴灵苏要疯了。 红平不放心轻手轻脚过来,掀开床帐,看到穿着中衣,两手抓着脑袋的宴灵苏,惊了一下,正要点灯,宴灵苏幽幽道:“我没事,你去睡,不用管我。” 宴灵苏这个样子,红平怎么可能去睡。 “小姐,”红平轻声道:“可是白日睡多了,夜里睡不着?奴婢给您煮碗安神汤?” 宴灵苏想说不用,但又怕红平问东问西看出什么,只得嗯了一声。 深夜,韶然轩重新亮起灯。 守夜的小丫鬟自去跟红平一起煮安神汤。 喝了安神汤,宴灵苏也睡不着,脑子非常清醒,不过她还是躺在床上,不然红平她们也睡不成。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宴泽麟养大,安安生生等宴泽麟封侯拜相,然后她就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潇洒自在。 在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嫁人这件事! 至于世俗眼光,她一点儿都不怕,宴泽麟可是大男主,等他成长起来,男主光环光耀大地,有宴泽麟罩着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现在…… 黑暗中,宴灵苏轻轻叹了口气。 愁。 屏风后面,红平听到宴灵苏细微的叹气声,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出声。 第二日,宴灵苏整个人都萎靡不顿,气色看上去非常差,眼底的乌青更重了。 红平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不敢说什么。 青枣一进来就惊呼了声:“小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宴灵苏示意她别这么大声,青枣没看到,急声道:“天呐,小姐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奴婢……奴婢去找大夫……” “回来!”宴灵苏被青枣吵得头疼:“我没事,就是没睡好,别乱喊,等会儿传到老太太那里,又让她老人家跟着担心。” 没事? 青枣一点儿都不信。 宴灵苏拧着眉对她道:“真没事。” 青枣看了红平一眼,红平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青枣只好不再替找大夫的事了,担忧道:“可就算不请大夫,等会儿韦公子来了,见您这样,也是瞒不住的啊。” 宴灵苏一愣:“韦珧今天要来?” 青枣点头:“昨儿走的时候说了,今天会来的。” 若放在平时,宴灵苏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不一样。 在发现韦珧对她有那个意思后,宴灵苏突然有点心虚,不想见他。 青枣道:“韦公子来了,肯定要去老太太那里,这要怎么瞒得住?” 宴灵苏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被青枣几句话又给搅乱了。 “还是请大夫来看看的好。”青枣道。 她又没病请什么大夫? “用香粉遮一下,”宴灵苏对红平道:“别让人看出来就是。” 青枣一听,马上又要劝,红平冲她使了个眼色。 青枣闭上嘴,不说话了。 宴灵苏心里压着事,眉头一直拧着,吃早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可是让红平好生担忧。 可宴灵苏不说,她也不好问。 辰时刚过,韦珧就来了。 如今韦珧已是状元郎,宴府自然隆重非常。 一大早就开始准备。 等韦珧到韶然轩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韦珧今日穿了件黛色束腰锦袍,更显长身玉立,英武倜傥。 这是宴灵苏第一次见韦珧这样穿,一时竟有些不敢认。 韦珧几步走到宴灵苏面前,见她不说话只看着自己,笑了笑道:“怎么又傻了?” 宴灵苏:“……” 97.长身玉立 翌日殿试。 宴灵苏一大早就去了佛堂。 一整天都没出来。 傍晚的时候, 青枣急匆匆冲进来:“小姐……小姐!韦公子回来了!” 红平扶住青枣,免得她莽撞地冲进去。 青枣语无伦次道:“一甲,状元!韦公子中了!” 红平原本要她别大呼小叫, 听到这话,顿时傻了,急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青枣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是……是真的!皇榜已经在挂出来了!韦公子现在正被护送回沈院, 现已到长街了!” 佛堂里,宴灵苏手上一顿, 念珠落地。 青枣和红平一起进来, 她起身,因起得急, 身子晃了一下。。 红平忙扶住了她:“小姐慢点!” “你刚刚……”宴灵苏抓着青枣的胳膊:“再说一遍!” “韦公子中了!状元!”青枣兴奋地嚷嚷。 昨夜几乎一夜未睡,今日又在佛堂祈祷了一整天的宴灵苏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姐!”红平大惊。 宴灵苏无力地摆摆手。 “太高兴了, ”她道:“没事。” 青枣还在一旁嚷嚷:“这真的太惊喜了!太好了!” 韦珧最惨的样子, 青枣没见过,但当初初到沈院的情形, 青枣却是知道的, 这些年里也知道了不少, 是以, 韦珧中了武状元,她也是真的替他高兴。 宴灵苏站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了些。 “小姐, 咱们也去门口吧!”青枣兴奋地说:“韦公子回沈院要经过咱们府上, 现街上都围满了人等着看武状元呢!” 大启素来重文轻武, 武举虽不如文举,可武状元也是三年才出一个,是正三品的武官,又是这等热闹的大喜事,自是少不了围观。 尤其是,沈自风的徒弟,个个名声在外,如今中了状元,还是那个最英俊的弟子中了状元,哪有不爱热闹不好奇的? 宴灵苏一天一夜精神都紧绷着,这会儿终于等到了结果,还是最好的结果,已经没力气支撑了,摆了摆手说:“算了,我不去了,你们去罢。” 那么多人,她要一个激动在人群里晕倒了可就糗大了。 青枣哦了一声,知道小姐是太累了。 反正是状元了!小姐想什么见都能见到,等会儿她去看了回来讲给小姐听就是。 “对了!”扶着宴灵苏从佛堂出来,青枣突然喊了一嗓子:“傅公子也中了!是探花呢!” 沈院三个弟子参加武举,一甲三人,占了两席,轰动京城。 红平惊讶过后,忙问青枣:“肖公子呢?” “肖公子进二甲啦!”青枣这会儿终于想起五少爷的另外两位师兄了,把两人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院现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好多人家想要把家里的少爷公子往沈院送呢,但都没见到沈教头本人……” 青枣越说越兴奋。 他们五少爷也是沈院弟子呢! 现在不少人都在说,说他们五少爷日后也必成栋梁之才! 回到韶然轩的时候,老太太那边已经把贺礼备好了。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老太太或者大太太来张罗,老太太让人来告诉她,不过是要安她的心。 金榜题名,荣耀归第,韦珧回的是沈院,而非誉王府,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宴灵苏这才信了韦珧说的,没事。 彻底放松下来后,疲惫感铺天盖地涌来,宴灵苏没撑住,听红平说了会儿,便歪在矮榻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亥时。 房间里分外安静,唯有烛火轻轻晃动,宴灵苏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幕,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刚要喊人,抬眼就看到手边案子上静静躺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下压了支桂花。 宴灵苏顿时就清醒了。 满屋都是桂花的香气,她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扳指拿起来。 触手温凉,质地莹润,是块难得的好玉。 不用问也知道是哪里来的。 宴灵苏看着看着,笑了。 “小姐……”青枣在外面探头进来:“你醒啦?” 宴灵苏看了她一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青枣进来:“小姐可饿了?我让人准备饭菜?” 饿过劲了,宴灵苏也不是很想吃,她刚要摇头,青枣便道:“韦公子送来的烤鹌鹑和乳鸽汤一直热着,小姐要不要尝尝?” 宴灵苏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问道:“韦珧什么时候来的?” 青枣看到宴灵苏手里的扳指笑着说:“韦公子戌时来的,来时小姐正睡着,韦公子没让奴婢们喊小姐起来,说让小姐好好休息,这些天辛苦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红平进来的时候,青枣还在滔滔不绝说傍晚的事,韦珧是如何如何风光,到宴府来又是如何如何关心小姐,如何如何对小姐与众不同…… 宴灵苏听着听着眉头就蹙了起来。 她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了…… 红平一眼就看出宴灵苏的心思了,马上拍了青枣一下:“去厨房看看,小姐都饿了,你还在这儿说个没完。” 青枣话还没说完呢,还想继续说挨了红平一记瞪,吐了吐舌头跑了。 红平见宴灵苏只是盯着手里的扳指并不说话,也不敢多问,只是在一旁道:“韦公子和小姐关系一直都很好,如今高中了,也没把小姐当外人,晚上来的时候,也是和以前一样,并无太大不同。” 韦珧和宴府,尤其是和宴灵苏和宴泽麟走得近,是众人皆知的,是以,今日韦珧回了沈院后,专程来一趟,也并没人说什么。 要说,也只能说,五小姐五少爷运气好,和韦珧相识于微时。 如今可是沾了大光了! 宴灵苏只是觉得事情苗头有点不对,话却是万万不能说的,万一不是岂不是她自作多情了——虽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跟她说就是的绝对是的。 烤鹌鹑和乳鸽汤是宫里赏给韦珧的,韦珧全给宴灵苏送来了,宴泽麟都没份。 宴灵苏一边喝汤一边听青枣叽叽喳喳,心里有点乱,完全没吃出是什么滋味来。 这一夜,宴灵苏又失眠了。 不是担忧,而是……烦躁。 怎么办? 黑暗中,宴灵苏睁着眼看着床帐,一脸崩溃。 万一真的是她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她不嫁人的啊! 天啊。 宴灵苏越想越崩溃。 韦珧怎么就……怎么就…… 他到底什么时候起的念头啊! 她怎么就一点儿没察觉呢? 想起昨日的情景,韦珧最后揉她脑袋那一下…… 还有文试前一天韦珧来宴府…… 啊啊啊啊! 宴灵苏坐起来,抓了两下头发,她怎么就那么迟钝没发觉呢? 屏风后,守夜的红平听到动静,轻轻询问了一声:“小姐?” 宴灵苏没答话。 好愁啊。 当弟弟一样养大的崽,对她…… 哇啊啊啊啊啊! 宴灵苏要疯了。 红平不放心轻手轻脚过来,掀开床帐,看到穿着中衣,两手抓着脑袋的宴灵苏,惊了一下,正要点灯,宴灵苏幽幽道:“我没事,你去睡,不用管我。” 宴灵苏这个样子,红平怎么可能去睡。 “小姐,”红平轻声道:“可是白日睡多了,夜里睡不着?奴婢给您煮碗安神汤?” 宴灵苏想说不用,但又怕红平问东问西看出什么,只得嗯了一声。 深夜,韶然轩重新亮起灯。 守夜的小丫鬟自去跟红平一起煮安神汤。 喝了安神汤,宴灵苏也睡不着,脑子非常清醒,不过她还是躺在床上,不然红平她们也睡不成。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宴泽麟养大,安安生生等宴泽麟封侯拜相,然后她就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潇洒自在。 在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嫁人这件事! 至于世俗眼光,她一点儿都不怕,宴泽麟可是大男主,等他成长起来,男主光环光耀大地,有宴泽麟罩着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现在…… 黑暗中,宴灵苏轻轻叹了口气。 愁。 屏风后面,红平听到宴灵苏细微的叹气声,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出声。 第二日,宴灵苏整个人都萎靡不顿,气色看上去非常差,眼底的乌青更重了。 红平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不敢说什么。 青枣一进来就惊呼了声:“小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宴灵苏示意她别这么大声,青枣没看到,急声道:“天呐,小姐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奴婢……奴婢去找大夫……” “回来!”宴灵苏被青枣吵得头疼:“我没事,就是没睡好,别乱喊,等会儿传到老太太那里,又让她老人家跟着担心。” 没事? 青枣一点儿都不信。 宴灵苏拧着眉对她道:“真没事。” 青枣看了红平一眼,红平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青枣只好不再替找大夫的事了,担忧道:“可就算不请大夫,等会儿韦公子来了,见您这样,也是瞒不住的啊。” 宴灵苏一愣:“韦珧今天要来?” 青枣点头:“昨儿走的时候说了,今天会来的。” 若放在平时,宴灵苏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不一样。 在发现韦珧对她有那个意思后,宴灵苏突然有点心虚,不想见他。 青枣道:“韦公子来了,肯定要去老太太那里,这要怎么瞒得住?” 宴灵苏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被青枣几句话又给搅乱了。 “还是请大夫来看看的好。”青枣道。 她又没病请什么大夫? “用香粉遮一下,”宴灵苏对红平道:“别让人看出来就是。” 青枣一听,马上又要劝,红平冲她使了个眼色。 青枣闭上嘴,不说话了。 宴灵苏心里压着事,眉头一直拧着,吃早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可是让红平好生担忧。 可宴灵苏不说,她也不好问。 辰时刚过,韦珧就来了。 如今韦珧已是状元郎,宴府自然隆重非常。 一大早就开始准备。 等韦珧到韶然轩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韦珧今日穿了件黛色束腰锦袍,更显长身玉立,英武倜傥。 这是宴灵苏第一次见韦珧这样穿,一时竟有些不敢认。 韦珧几步走到宴灵苏面前,见她不说话只看着自己,笑了笑道:“怎么又傻了?” 宴灵苏:“……” 98.闪躲 这神情、语气, 和往日无异。 可宴灵苏已经察觉到了韦珧那方面的意思,此时怎么看怎么觉得直白露/骨。 就差直接宣之于口说出来了。 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宴灵苏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不自在道:“没,太高兴了,还没缓过来。” 韦珧眉心蹙了蹙, 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宴灵苏视线闪躲的那么明显,他想忽视都难。 但他没表现出来, 只顺着宴灵苏的话道:“那现在呢?缓过来了吗?” 宴灵苏不敢看韦珧, 只看着别处,点了点头:“缓过来了。” 韦珧:“……” 怎么回事? “韦公子快屋里坐。”红平的话非常及时的帮宴灵苏解了围。 韦珧点了点头, 眼睛只是盯着宴灵苏。 “我们小姐担心了这么久,”青枣在一旁道:“神明保佑, 现在可算是心想事成了。” 宴灵苏心慌得很, 压根就精力去管青枣的话。 韦珧若有所思的看了宴灵苏一眼,意有所指道:“神这么慈悲, 但愿保佑我也心想事成。” 青枣的话, 宴灵苏都没听进去, 韦珧这句, 宴灵苏更是听都没听到,她就只听到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了。 见宴灵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韦珧嘴角的笑, 敛了。 他看了红平一眼, 以眼神询问红平, 到底怎么回事。 红平只假装没看懂韦珧眼神里的意思,恭恭敬敬请韦珧进屋:“茶点都是我们小姐特意让人准备的。” 韦珧只好先按下,等着找机会亲自问宴灵苏。 宴灵苏好容易压下心头的慌乱。 “不上街夸官吗?”宴灵苏吩咐人上茶后,看向韦珧问道。 她人是看着韦珧的,眼睛却刻意不和韦珧对视。 韦珧眉头微微拧着:“不,没这个兴趣,谁爱去让谁去。” 红平放下茶点好笑道:“韦公子是状元,状元都不去,别人哪里还会去。” 状元不出现,就榜眼和探花去,让人看笑话吗? 宴灵苏听到红平这话,总算笑了,说道:“就是!” 见宴灵苏终于笑了,韦珧嘴角勾了勾,反问道:“那我若去了,你去不去看?” 宴灵苏嘴角的笑僵住。 韦珧:“……” 果然不是错觉! “我?”宴灵苏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点突兀,干笑了两声道:“我……京城那么多人等着一睹武状元风采……” “你呢?”韦珧打断她的话,直勾勾的看着她。 宴灵苏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挤出笑道:“我们都这么熟了……” 见韦珧眼神有点不对劲,宴灵苏话音一转马上道:“不过,你不愿意就不去,这种场合你也从来都不喜。” 韦珧的性子,根本就不喜欢这种事情,哪怕是让人艳羡不已风光十足的事。 她刚刚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韦珧竟认真了。 这让宴灵苏更加不安了。 韦珧没说话,抿了两口茶,这才把涌上心头的躁动压下。 宴灵苏在躲着他。 他……他不能太冒进,万一把人逼急了…… 韦珧眸色沉了沉。 清亮的茶水里,映出他深邃的眉眼。 气氛安静的有些压抑。 宴灵苏有点懊恼,明明是大喜事,怎么就被她整成了这个样子? 她偷偷看了韦珧一眼,见韦珧正低着头望着手中的茶杯出神,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鼻梁又挺又直,阳光从窗格溜进来,打在他脸上,犹如镀了一层光辉,宴灵苏心里直呼:造了孽了! 韦珧是长得很好看,还很有才,可…… 她一直把他当弟弟的啊! 宴灵苏怔怔看了会儿,心烦意乱地收回视线,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行不行,你是不打算嫁人的,可千万不能耽误了别人! 深吸了好几口气,宴灵苏才再次稳住心神,佯装不经意地问道:“你和王府的事情,解决了吗?” 韦珧抬眼。 宴灵苏马上把视线移开。 韦珧:“……” “解决了。”他嗓音平静道。 宴灵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宴灵苏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有点太敷衍了,又问道:“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可这话说完,宴灵苏又觉得自己不该问。 这是人家的家事,她怎么能张口就问呢? 她懊恼地拧了拧眉,对于自己这语无伦次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说话就慌的状态非常生气。 她一脸歉意地看着韦珧,硬着头皮和韦珧对视,解释道:“我不是要打听什么,你不想说的话不用说的。” 韦珧眼里的惊讶那么清楚,宴灵苏想忽视都难。 她非常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让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她真的做不到。 “你今天怎么了?” 韦珧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宴灵苏今天的行为很奇怪,他要不问一问,反而不正常。 “是哪里不舒服吗?”韦珧又问了一句。 宴灵苏怔了怔,她突然很郁闷,瓮声道:“没有。” 韦珧放下茶杯,轻声道:“是不是在府里太闷了?过两日,我带你去城外散散心?” 宴灵苏想说不去,但这样回答太失礼了。 韦珧见宴灵苏神色有些勉强,又加了一句:“过几日兵部的任职书下来,我也要上任了,五师兄和六师兄也要去军营,这几日就当放松一下,麟儿之前一直吵着要去城外玩一直没去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再说不,就真的不合适了。 宴灵苏点了点头,挤出笑说:“也是,你们这段时间备考挺辛苦的,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韦珧眉宇微微拧着。 宴灵苏又道:“萱儿前几日一直缠着我要出去玩,刚好可以把她也带上。” 韦珧点头:“好。” 想带谁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宴灵苏心情稍稍明朗了些,先这样,慢慢来,不然韦珧那性子,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就不好了。 他顶着跟誉王府割裂的压力也要闯出名堂来,好容易考上武状元,要因为这事影响到他的仕途才真是作孽了! 见宴灵苏心情好了不少,韦珧觉得自己刚刚没有直接捅出来是对的,这种事也不能太急了,慢慢来就是。 想到这儿,韦珧换了个语气,玩笑着问道:“你就没有给我准备贺礼吗?” 无论是过节还是过生辰,宴灵苏从来都不会忘了给他准备礼物。 如今这么大的事,宴灵苏必然也准备了。 他本意并不是要跟宴灵苏要东西,只是想逗逗她,反正她送什么他都高兴。 然而,当韦珧看到宴灵苏拿出来的东西时,面色沉了下来。 “你……”他皱着眉,看着宴灵苏。 宴灵苏把两块一对的玉璜从盒子里拿出来,道:“你马上就是要入朝为官的人了……” 武状元是正三品武官,还有可能会成为天子近臣。 “……身份和以前大不相同,有些事虽然看起来没必要,可总不能太不在意,”宴灵苏意有所指道:“你虽和王府的事已经解决了,可旁的人还是会嚼舌……” 宴灵苏观韦珧面色不悦,解释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在意,可何必让人背后说闲话?” 若和誉王府的事没传开也就罢了,既然已经传开了,穿戴自是要讲究一些,断不能让人看扁。 说完,宴灵苏又道:“真要没有就算了,这本来就有的。” 她把玉璜递到韦珧面前:“这玉成色好,日常服饰都可以,配官服也配得起。” 韦珧眉头越拧越紧。 宴灵苏看他不接,挑了挑眉示意他拿着。 韦珧只是不接这玉璜,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玉是我娘留给我的。” 宴灵苏一愣。 韦珧从没在她面前提过他母亲。 甚至连誉王府都没主动提过。 猛然间听到这话,宴灵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 然而下一刻,宴灵苏脸色变了。 这玉……这玉是韦珧的母亲留给他的,他就那么给了自己。 当初的韦珧对她绝对还没有别的心思,就因为自己随手帮了他那么一次,他就把自己最贵重的东西给了她! 宴灵苏心里百味陈杂,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也太贵重了,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好一会儿,韦珧冲她笑了笑。 看他这笑,宴灵苏有点儿心疼。 他母亲留给他的也就这块玉了。 宴灵苏看了看韦珧,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璜,迟疑了下,说道:“我……我又特意改了下风格……” 说着,她抬头看着韦珧:“应该挺合适的。” 韦珧没再坚持,点了点头道:“好。” 宴灵苏心底松了一口气。 韦珧又道:“你帮我系上吧。” 宴灵苏:“……” 韦珧一脸沉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又纯粹。 好片刻,宴灵苏低低嗯了一声。 韦珧自觉地站起来,宴灵苏上前,给他系在腰间。 宴灵苏低着头,打算趁此机会把另一块也还给韦珧。 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让韦珧自己守着比较好。 孰料,韦珧却先她一步道:“另外那块还是你收着。” 宴灵苏抬头。 韦珧正低着头看她,两人目光相接,韦珧挑了挑眉:“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宴灵苏总不好说‘我不接受你的情意所以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嗯了一声道:“那等你需要,我再给你。” 看着宴灵苏的眼睛,韦珧笑着说了声好。 宴灵苏低下头后,韦珧眸色渐深。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他在心里道。 101.分别 八月二十三, 中秋宴后的第八天,韦珧任命文书下来, 授一等御前侍卫,进宫入职。 按正常流程, 一般是两个月文书才会下达,最快也要一个月。 这还不到半个月就把人揪进宫, 宴灵苏信了韦子君之前说的的‘皇上缺人’。 一个月前,韦珧还不过是沈院沈自风有点前途的弟子, 一个月的时间,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 宴灵苏有些感慨。 命运果然是不可捉摸的。 韦珧领职后, 不能再像以往一样常到宴府来。 但, 人虽然到不了,东西却时不时的往宴府里送。 还都是些稀罕玩意。 一看就知道是宫里赏的。 宴灵苏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韦珧把话分说明白,可不想韦珧‘一入宫门深似海’,根本就没有他空闲的时候。 哪怕有时间来宴府一趟, 也是匆匆忙忙,说不上几句话,便又要走了。 这一拖, 便拖了好几月。 宴灵苏本想着, 可能是刚任职,所以要熟悉的事务多,忙一些, 等过几个月就好了, 却没成想, 十一月初,边境换防,西北总兵林勇上折子,朝皇上讨人。 讨的便是韦珧。 宴灵苏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这才几个月,就要上前线了? 红平道:“小姐,可是要给韦公子准备些衣物带着?” 边境苦寒,现在又入冬了,路上只怕都不好走。 “哪天?”宴灵苏回过神,问红平:“你刚刚说的他哪天走?” “三日后。” 红平道:“说是很急,大爷派人回来传的话。” “三天,”宴灵苏喃喃道:“这也来不及啊!” “来得及的,”红平见宴灵苏已然失了神,在一旁提醒道:“入冬的时候,小姐不是就在苏家绣坊定了一批料子吗,现下,只消再加厚一些赶赶工就行了。” 宴灵苏恍然大悟:“对哦。” 刚入冬她就去了趟苏家绣坊,想着给他们做冬衣,刚刚一紧张,给忘了。 “就是……”红平迟疑了下道:“就是靴子可能会来不及。” 西北不比京城。 一到冬天大雪能把人埋了,靴子既要保暖,又得能防水,要特制才行。 “我……我前些日子让你收的树胶收了吗?”宴灵苏眉心紧了紧,问道。 红平愣了下:“啊?” “啊什么啊,”宴灵苏急声追问道:“收没收?” “收……收了!”红平忙道:“在……在小房子里放着呢。” “找出来,”宴灵苏看红平一脸茫然也没多解释,只吩咐她:“把冬衣也都找出来,重新加厚。” 时间紧急,红平也没敢多问,忙去准备。 红平一走,宴灵苏便捂住了额头。 怎么这么突然? 她记得,西北并不是这个时候换防的啊! 原书里,宴泽麟一战成名,那一战就跟西北换防有关。 宴泽麟至亲相继离世后,被赶出晏家,便去了西北前线,守边境,恰逢鲜卑人大举南下,宴泽麟憋着一腔血气誓要成为人上人,带了一队兵突袭立下大功,又在之后的交战中屡立奇功,一战成名。 可这事,本该在两年后发生,怎么现在就换防了? 宴灵苏有些慌。 事件发展好像越来越偏离主线剧情了。 红平把树胶找出来,回来见宴灵苏正拧着眉一脸凝重,顿时被吓到了。 “小姐?”红平试探着问了声:“怎……怎么了?” 宴灵苏心道宴泽麟现在虽然顺风顺水,但初心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内核还在,应当不会崩主线。 听到动静,她看了红平一眼,视线落到红平手上的树胶上。 这本是她给宴泽麟日后上战场准备的。 原书中,宴泽麟一定会去西北前线,西北气候非常恶劣,宴泽麟初去时因为被赶出家门什么都没带,出了军中发的那可怜的物资,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有老兵可怜他,他得在西北冻成冰棍。 宴灵苏翻了翻,今年刚让红平开始收,数量不多,也不知道够不够一双靴子…… 韦珧领了旨,把宫里一应事务交接完毕到宴府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宴灵苏晚饭都还没吃,正裁皮子给韦珧做靴子和坎肩。 韦珧一身侍卫服,明显刚出宫就奔宴府来了。 “在忙什么,晚饭都不吃?”韦珧跟着红平进来后,看到宴灵苏也不看他,还在忙活,问道。 宴灵苏没抬头,回道:“给你做双靴子,西北冬天冷,雪又大,户部给准备的靴子不太行。” “靴子有,”韦珧道:“你别忙了,吃饭去。” 宴灵苏看了他一眼。 韦珧解释道:“前几日不还给做了两双吗,够的。” 这几年,韦珧的衣物,差不多都是宴府给备的。 每次给宴泽麟添置衣物,宴灵苏也会给韦珧备一份一样的。 “那都不防水。”宴灵苏手上不停,一边忙活一边说。 韦珧顿了顿,没说话,过了片刻,才上前挡着宴灵苏:“别做了,吃饭,红平说你晚饭还没吃。” 红平马上在一边劝:“小姐,先吃饭,饭菜都备好了,吃了饭再做也不迟。” 宴灵苏抬头看了眼,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靴子要做,饭也得吃,宴灵苏没坚持,让红平传菜。 韦珧本是来见宴灵苏一面,就得赶着回沈院,还要去兵部,可见宴灵苏这样,还是留下来和宴灵苏一起吃了顿饭。 他也不知道这一趟要去多久,要多久才能和宴灵苏一起吃饭。 饭桌上,宴灵苏还拧着眉想她的那些东西,吃着吃着,冷不丁道:“护膝也得重新做,皮子是够的,多做几幅。” 韦珧盯着宴灵苏看了会儿,那句不用这么麻烦,也没说出口。 就算说了,宴灵苏也不会听他的。 更何况。 他想要。 用不用得到,都想要。 棉衣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再加厚做起来也不费事,皮坎肩是宴灵苏指导着红平亲手做的。 防水靴要用胶把鞋底加固了,旁的人不会,只能宴灵苏亲自动手做。 三天时间有些赶,但宴灵苏还是给他赶出了两套棉衣,一件坎肩,外加一双靴子。 出发当日,宴灵苏没办法去城门口送,只能在前一天晚上亲自送到了沈院。 “针脚有些急了些,”宴灵苏把东西递到韦珧手上道:“你先带着将就着用,我再做好的,让人给你送去。” 看着宴灵苏眼底的乌青,韦珧良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宴灵苏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要分别了。 少则半年,多则……几年。 忙完必须要忙的事情,神经松懈下来,心头满是不舍。 “你……”见韦珧也不说话,宴灵苏犹豫了会儿,说:“你照顾好自己。” 韦珧低头看了看手中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宴灵苏之后的衣物,嗯了一声。 “我明日不去送你了,”宴灵苏见气氛有点凝重,挤出笑说:“等你回来,给你接风。” 韦珧抬眼,盯着宴灵苏,轻声道:“等我回来。” 许是这些年一直把韦珧当家人来看,突然要走了,宴灵苏眼眶有些发酸,她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宴灵苏突然上前。 韦珧:“……” 韦珧睁大了眼看着宴灵苏。 “你到了西北,一定要多注意塞外那些人。”宴灵苏压低了嗓音,在韦珧耳边小声道。 韦珧:“……” “谨防他们趁着雪天攻城!”宴灵苏看着韦珧的眼睛道:“你……小心!” 这话说完,宴灵苏退开,没再停留。 送宴灵苏出了沈院,韦珧看着逐渐远去的宴府马车,把怀里的包袱又抱紧了些。 100.油盐不进 沈院一甲占了两席的事情, 大大盖过了韦珧和誉王府这档子事。 宴灵苏后续几日才品出味来,分明是有人在引导。 宴灵苏想来想去,猜测应是誉王府插手了。 韦珧既然已经崭露头角, 又背靠沈院, 最主要的是, 韦子君透露的,皇上知道了韦珧, 且明显是打算重用。 誉王府脑袋被门夹了才会继续打压韦珧。 如今这局面,韦珧虽然不回誉王府,可明面上, 双方并没有闹僵, 韦珧还是誉王府的公子。 虽然满京城都知道了韦珧和誉王府面和心不和,但并不妨碍武状元是誉王府的公子这一光耀门厅的事实。 宴灵苏虽对誉王府不待见, 可也没办法帮韦珧出气, 只能默默祈祷韦珧能尽早摆脱誉王府。 这日一大早晏灵萱便跑到韶然轩。 宴灵苏还在吃早饭,看到准备利落等着玩的晏灵萱, 哭笑不得:“这么早, 早饭吃了吗?” 晏灵萱点头:“吃了,五姐姐,我们快点走罢。” 宴灵苏被晏灵萱闹得没办法, 只得匆匆吃了早饭带着她出门。 到沈院的时候, 韦珧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正要去宴府接人。 晏灵萱坐在马车上, 也没下车, 掀开车厢的窗帘, 对三人道:“咱们快走罢!早去可以多玩会儿……” 肖琛翻身上马,笑着说:“还以为六小姐要说早去早回呢。” 一行人顿时全乐了。 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韦珧嘴角都勾了勾。 晏灵萱从来都不是扭捏的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笑呵呵地回应肖琛:“好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好好玩了!” 宴灵苏见晏灵萱还跟肖琛在沈院门口聊上了,忙把她拉了回来:“坐好,要走了。” 晏灵萱今天有点亢奋,还要去问肖琛今天都怎么玩,被宴灵苏一把按住了:“再乱动就把你送回去了。” 沈院现在门庭若市的,那么多人看着,成什么样子。 晏灵萱一听要把自己送回去,这才老实了。 出了京城往北三十里,有座清溪山,山头不高,景色却甚美,每年来此的游人络绎不绝。 秋来长天阔,清溪山满山红叶,霎时好看。 晏灵萱早就想来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清溪山脚下有一条溪水汇成的清池,不大,溪水静缓,清澈见底,刚刚好把清溪山倒映其中。 秋日长空,蔚蓝高远,空山清灵,自带禅意。 宴灵苏下车后,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自觉惊叹了声。 “哇!” 晏灵萱人还没下车就喊了起来:“好美啊!” 她提着裙子朝清池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有没有鱼有没有鱼?” 宴灵苏想让她别跑那么快,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都出来玩了,就随她去罢,这么多人在,想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在想什么?”韦珧把马儿放去吃草,回头就看到宴灵苏看着清溪山出神。 怪不得都说美景能抚慰人心,看着眼前的碧空、红叶点缀的高山、潺潺不绝的溪水,宴灵苏笑了笑道:“在想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韦珧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宴灵苏,正要说话,宴灵苏便看着他道:“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今天要抓几只兔子回去!” 他们院子新辟了一小片园子,正好可以养几只小动物。 韦珧只好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跟在她身后。 清溪山山路不难走,沿途风景别致清新。 晏灵萱几乎玩疯了,连带着宴灵苏都放开了不少,形象也顾不上了,和晏灵萱一起爬树上摘果子。 反倒把韦珧和宴泽麟两人紧张得不行,生怕一个不慎摔下来。 中午都是吃的野果、野鸡还有溪水里的鱼,直接架火撒上盐巴烤的。 简单原始,但味道出奇的好。 平日吃饭吃得不大多的宴灵苏,自己都吃了半条鱼两个鸡腿。 午饭后,宴灵苏要休息会儿,晏灵萱不依不饶,非要打猎。 一直到申时,猎物不算多,也把来时的口袋装满了。 到了山脚下,宴灵苏觉得腿都不是自个的了,晏灵萱还要吃了晚饭再回去。 “不行!”宴灵苏板着脸:“出来的时候说好了的,晚饭前必须回去。” 再不回,二伯母一定要派人来找了。 “这还早啊,”晏灵萱扯着宴灵苏的衣袖:“现在才申时,咱们就再吃一顿回去也来得及的!” 宴灵苏不松口。 晏灵萱开始撒娇。 “不行。” “五姐……就这一次,”晏灵萱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再多待一会儿嘛,很快的!” 宴灵苏深吸一口气,话还没说出来,晏灵萱就哭丧着脸道:“我饿了。” 宴灵苏:“……” “我要吃烤鱼!”晏灵萱知道跟五姐讲道理是没用的,开始胡搅蛮缠。 “车上有干粮,你……” “不要,干粮不好吃。”晏灵萱道:“我要吃烤鱼。” 宴泽麟在一旁也道:“我也饿了。” 宴灵苏脸都黑了:“你俩串通好的吧?” “没有啊,”宴泽麟一脸茫然:“我真的饿了,中午的烤鱼都给……” 话没说完挨了六姐一记瞪,宴泽麟马上道:“我长身体,饿得快。” 宴灵苏只能妥协。 “吃了东西,不能再玩了,必须回府。”宴灵苏对晏灵萱道。 晏灵萱点头保证吃完就回府,转过身就小小欢呼了一声。 中午是在山上,这会儿直接在池边生火。 宴灵苏腿酸,韦珧把他的外衫铺在了池边,让宴灵苏坐着等。 烤到半途,两人打马从山上下来,遥遥冲他们喊了一声。 “状元郎!” 嗓音格外有辨识度,宴灵苏抬头。 果然是娄靖淮。 和娄靖淮并肩的那位,正盯着宴灵苏。 宴灵苏眉心动了动,怎么又是韦子君? 这两人是绑一块了吗? 韦珧听到娄靖淮的声音,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娄靖淮身旁的韦子君后,脸色更难看了。 “这么巧,”娄靖淮像是没看到韦珧脸上的不待见一样,跳下马走过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就来了,”晏灵萱对娄靖淮印象还不错,笑着答道:“娄少爷怎么也在这儿?” 娄靖淮笑笑,道:“过来办点事。” 看到韦子君,晏灵萱也冲他打了个招呼。 韦子君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韦珧收回视线,继续烤鱼,嗓音冷漠道:“娄少爷好兴致。” 没理韦子君。 娄靖淮看得出来韦珧不欢迎他,也不欢迎韦子君,但他并不在意,走到众人旁边,很熟络地说:“状元郎兴致也不错,早就想去沈院拜访,但拜帖实在送不进去,今日也是娄某运气好。” 说完,他冲宴灵苏点了点头:“五小姐。” 宴灵苏也冲他点了点头,点完头见韦子君还是盯着自己看,只能冲他道:“沣屹公子。” 韦子君不说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韦珧。 宴灵苏:“?” 气氛倏然有点尴尬,娄靖淮笑了一声,道:“诸位哪日有时间,娄某在东风楼设宴,请诸位吃酒?” 肖琛刚要说话,韦珧头也不抬道:“不去。” 肖琛:“……” 娄靖淮:“……” 傅子岩把刚串好的鱼递给肖琛,让肖琛烤,拍了拍手道:“娄少爷可能不知道沈院的规矩,过几日得去师兄们的军营干活了,可不清闲。” 他们那几个师兄,都等着抓壮丁呢,哪会让他们等到任职书下来。 娄靖淮脸上的僵硬褪去,点了点头道:“沈先生果然教徒有方。” 傅子岩不解地看了娄靖淮一眼。 他们表现的都这么明显了,这人怎么还赖着不走,还想蹭他们的鱼不成? 娄靖淮被傅子岩这一眼盯的有点尴尬,他咳了一声。 宴灵苏见气氛有点紧张,适时问了一句:“娄少爷事情办妥了?” 娄靖淮点头:“是。” 宴灵苏怕娄靖淮再待下去,他们师兄弟四人要把人怼哭了,笑了笑说:“想必娄少爷十分劳累了,路途遥远,还是早些回城的好。” 娄靖淮愣了下,片刻后笑了笑,抬眼看了韦子君一眼。 韦子君不看宴灵苏了,视线又盯着韦珧去了。 韦珧却专注烤鱼,看都不看他。 韦珧明摆着故意晾着他,韦子君也不恼,等韦珧把手上的鱼烤好了,递到了宴灵苏手上,他才开口道:“韦珧,我有话跟你说。” 众人顿时一静。 晏灵萱不知道韦子君的身份,此时听到韦子君跟韦珧说话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忍不住侧目,心道,这人怎么趾高气昂的,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韦珧眼皮都懒得掀,又拿了只鱼来烤,冷声道:“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晏灵萱:“!!!” 韦子君眉心动了动,现出不满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少帮你了?” 宴灵苏:“?” 什么意思? 她看了看韦子君,又看了看韦珧。 韦子君见韦珧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脸色沉了下来,对宴灵苏道:“宴五小姐,借一步说话!” 宴灵苏:“???” 韦珧看向韦子君,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警告,见宴灵苏要站起来,韦珧道:“你不用动,坐在这儿就是。” 话是对宴灵苏说的,眼睛却如利剑一般死死盯着韦子君。 韦子君一脸你不配合那我就找宴灵苏的表情。 良久,韦珧把手里的鱼交给傅子岩,站起来对韦子君道:“要说什么,说吧?” 韦子君下巴点了点不远处。 韦珧一句话不说走在了前面。 韦子君跟上。 宴灵苏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101.分别 八月二十三, 中秋宴后的第八天,韦珧任命文书下来, 授一等御前侍卫,进宫入职。 按正常流程, 一般是两个月文书才会下达,最快也要一个月。 这还不到半个月就把人揪进宫, 宴灵苏信了韦子君之前说的的‘皇上缺人’。 一个月前,韦珧还不过是沈院沈自风有点前途的弟子, 一个月的时间,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 宴灵苏有些感慨。 命运果然是不可捉摸的。 韦珧领职后, 不能再像以往一样常到宴府来。 但, 人虽然到不了,东西却时不时的往宴府里送。 还都是些稀罕玩意。 一看就知道是宫里赏的。 宴灵苏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韦珧把话分说明白,可不想韦珧‘一入宫门深似海’,根本就没有他空闲的时候。 哪怕有时间来宴府一趟, 也是匆匆忙忙,说不上几句话,便又要走了。 这一拖, 便拖了好几月。 宴灵苏本想着, 可能是刚任职,所以要熟悉的事务多,忙一些, 等过几个月就好了, 却没成想, 十一月初,边境换防,西北总兵林勇上折子,朝皇上讨人。 讨的便是韦珧。 宴灵苏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这才几个月,就要上前线了? 红平道:“小姐,可是要给韦公子准备些衣物带着?” 边境苦寒,现在又入冬了,路上只怕都不好走。 “哪天?”宴灵苏回过神,问红平:“你刚刚说的他哪天走?” “三日后。” 红平道:“说是很急,大爷派人回来传的话。” “三天,”宴灵苏喃喃道:“这也来不及啊!” “来得及的,”红平见宴灵苏已然失了神,在一旁提醒道:“入冬的时候,小姐不是就在苏家绣坊定了一批料子吗,现下,只消再加厚一些赶赶工就行了。” 宴灵苏恍然大悟:“对哦。” 刚入冬她就去了趟苏家绣坊,想着给他们做冬衣,刚刚一紧张,给忘了。 “就是……”红平迟疑了下道:“就是靴子可能会来不及。” 西北不比京城。 一到冬天大雪能把人埋了,靴子既要保暖,又得能防水,要特制才行。 “我……我前些日子让你收的树胶收了吗?”宴灵苏眉心紧了紧,问道。 红平愣了下:“啊?” “啊什么啊,”宴灵苏急声追问道:“收没收?” “收……收了!”红平忙道:“在……在小房子里放着呢。” “找出来,”宴灵苏看红平一脸茫然也没多解释,只吩咐她:“把冬衣也都找出来,重新加厚。” 时间紧急,红平也没敢多问,忙去准备。 红平一走,宴灵苏便捂住了额头。 怎么这么突然? 她记得,西北并不是这个时候换防的啊! 原书里,宴泽麟一战成名,那一战就跟西北换防有关。 宴泽麟至亲相继离世后,被赶出晏家,便去了西北前线,守边境,恰逢鲜卑人大举南下,宴泽麟憋着一腔血气誓要成为人上人,带了一队兵突袭立下大功,又在之后的交战中屡立奇功,一战成名。 可这事,本该在两年后发生,怎么现在就换防了? 宴灵苏有些慌。 事件发展好像越来越偏离主线剧情了。 红平把树胶找出来,回来见宴灵苏正拧着眉一脸凝重,顿时被吓到了。 “小姐?”红平试探着问了声:“怎……怎么了?” 宴灵苏心道宴泽麟现在虽然顺风顺水,但初心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内核还在,应当不会崩主线。 听到动静,她看了红平一眼,视线落到红平手上的树胶上。 这本是她给宴泽麟日后上战场准备的。 原书中,宴泽麟一定会去西北前线,西北气候非常恶劣,宴泽麟初去时因为被赶出家门什么都没带,出了军中发的那可怜的物资,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有老兵可怜他,他得在西北冻成冰棍。 宴灵苏翻了翻,今年刚让红平开始收,数量不多,也不知道够不够一双靴子…… 韦珧领了旨,把宫里一应事务交接完毕到宴府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宴灵苏晚饭都还没吃,正裁皮子给韦珧做靴子和坎肩。 韦珧一身侍卫服,明显刚出宫就奔宴府来了。 “在忙什么,晚饭都不吃?”韦珧跟着红平进来后,看到宴灵苏也不看他,还在忙活,问道。 宴灵苏没抬头,回道:“给你做双靴子,西北冬天冷,雪又大,户部给准备的靴子不太行。” “靴子有,”韦珧道:“你别忙了,吃饭去。” 宴灵苏看了他一眼。 韦珧解释道:“前几日不还给做了两双吗,够的。” 这几年,韦珧的衣物,差不多都是宴府给备的。 每次给宴泽麟添置衣物,宴灵苏也会给韦珧备一份一样的。 “那都不防水。”宴灵苏手上不停,一边忙活一边说。 韦珧顿了顿,没说话,过了片刻,才上前挡着宴灵苏:“别做了,吃饭,红平说你晚饭还没吃。” 红平马上在一边劝:“小姐,先吃饭,饭菜都备好了,吃了饭再做也不迟。” 宴灵苏抬头看了眼,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靴子要做,饭也得吃,宴灵苏没坚持,让红平传菜。 韦珧本是来见宴灵苏一面,就得赶着回沈院,还要去兵部,可见宴灵苏这样,还是留下来和宴灵苏一起吃了顿饭。 他也不知道这一趟要去多久,要多久才能和宴灵苏一起吃饭。 饭桌上,宴灵苏还拧着眉想她的那些东西,吃着吃着,冷不丁道:“护膝也得重新做,皮子是够的,多做几幅。” 韦珧盯着宴灵苏看了会儿,那句不用这么麻烦,也没说出口。 就算说了,宴灵苏也不会听他的。 更何况。 他想要。 用不用得到,都想要。 棉衣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再加厚做起来也不费事,皮坎肩是宴灵苏指导着红平亲手做的。 防水靴要用胶把鞋底加固了,旁的人不会,只能宴灵苏亲自动手做。 三天时间有些赶,但宴灵苏还是给他赶出了两套棉衣,一件坎肩,外加一双靴子。 出发当日,宴灵苏没办法去城门口送,只能在前一天晚上亲自送到了沈院。 “针脚有些急了些,”宴灵苏把东西递到韦珧手上道:“你先带着将就着用,我再做好的,让人给你送去。” 看着宴灵苏眼底的乌青,韦珧良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宴灵苏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要分别了。 少则半年,多则……几年。 忙完必须要忙的事情,神经松懈下来,心头满是不舍。 “你……”见韦珧也不说话,宴灵苏犹豫了会儿,说:“你照顾好自己。” 韦珧低头看了看手中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宴灵苏之后的衣物,嗯了一声。 “我明日不去送你了,”宴灵苏见气氛有点凝重,挤出笑说:“等你回来,给你接风。” 韦珧抬眼,盯着宴灵苏,轻声道:“等我回来。” 许是这些年一直把韦珧当家人来看,突然要走了,宴灵苏眼眶有些发酸,她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宴灵苏突然上前。 韦珧:“……” 韦珧睁大了眼看着宴灵苏。 “你到了西北,一定要多注意塞外那些人。”宴灵苏压低了嗓音,在韦珧耳边小声道。 韦珧:“……” “谨防他们趁着雪天攻城!”宴灵苏看着韦珧的眼睛道:“你……小心!” 这话说完,宴灵苏退开,没再停留。 送宴灵苏出了沈院,韦珧看着逐渐远去的宴府马车,把怀里的包袱又抱紧了些。 102.噩梦 十一月初九, 韦珧带着兵部的文书和皇上的密旨离京,前往千里之外的西北。 韦珧这一走, 宴灵苏登时有种力气被抽尽的错觉。 日子虽还是和往常一样,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做什么都像提不起兴趣一般。 又整日提着一颗心,唯恐哪天鲜卑人打来了韦珧会受伤。 时间飞逝, 转眼便至年节。 宴府出了两名潜在的种子选手,今年全府上下都喜气洋洋, 但本着不张扬招人眼的原则,对外, 宴府非常低调。 但低调只是对外, 关上门后,就是粗使的婆子都能感觉到今年过年府里跟往年不一样。 因至年关,宴泽麟便不再去沈院,日日在宴府研习兵书, 包括五姐姐给他手写的那本没名字的兵法书。 看着每日用功读书练武的宴泽麟,宴灵苏的心绪才稍稍安稳些。 小年这天,终于下雪了。 清晨时分开始飘细小的雪粒, 不到一刻钟便已是鹅毛大雪, 到了下午,雪已积得一尺厚,宴灵苏懒洋洋赏了会儿雪, 吃了晚饭便睡了。 睡到半夜, 守夜的红平突然大喊一声跑进来, 宴灵苏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红平:“怎么了?” 摇晃的烛火中,红平红着眼,哽咽着说:“小姐……西北,西北传来战报,韦公子……” 宴灵苏瞬间清醒,一把抓住红平:“什么战报,你在胡说什么?” “韦公子,死了!”红平眼泪滑下来,哑声道。 宴灵苏气息一窒,一把推开红平:“不可能,你胡说什么!” 红平哭着道:“小姐,韦公子的灵柩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宴灵苏愣愣地看着红平,片刻后,心脏一阵抽痛,痛的她…… “啊——!” 宴灵苏陡然惊醒,坐起来惊魂未定猛喘气。 “小姐?”红平披着袄子端着灯进来:“做噩梦了?” 宴灵苏不自觉抖了下,一脸心悸地望着红平。 红平被宴灵苏的表情吓到了,忙把床头的灯点亮,弯腰替宴灵苏顺气:“五小姐?没事吧?梦醒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宴灵苏一把抓住红平的手,力道非常大,红平痛的脸色顿时一变,颤声道:“五……五小姐?” “韦珧来消息了,”宴灵苏双目没有焦点的看着前方,喃喃道:“我……我梦到……梦到……” 她话音顿时卡住了。 红平魂都快被吓飞了,忙要喊人。 宴灵苏却一把拉住她,抬头,双目通红,艰难道:“我梦到……梦到他死了。” 红平这一惊非同小可。 可她马上恢复了镇静,咬牙安慰宴灵苏:“小姐,梦都是反的,您就是太久没见韦公子了,韦公子有武曲星保佑,自然一切顺利,您这是自个吓自个。” 宴灵苏只觉得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起来。 “反的?”她茫然地看着红平,又重复了一遍:“都是反的?” 红平也不知道宴灵苏今日这是怎么了,看她这样,心疼地很,忙不迭道:“梦都是反的,小姐放心罢!” 好容易,宴灵苏才喘上一口气来 。 红平倒了杯水来:“小姐,喝口水。” 宴灵苏灌了一整杯水,空洞的双眼终于恢复了焦点。 红平看宴灵苏神色缓和了些,这才松了口气,道:“小姐,没事了。” 宴灵苏朝外面看了眼。 黑压压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什么时辰了?”宴灵苏问道。 “五更天了,”红平扶着宴灵苏躺下:“小姐再睡会儿罢,雪大天冷。” 宴灵苏点了点头。 红平要去熄灯,宴灵苏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红平看着她。 宴灵苏又闭上眼,摇了摇头道:“没事了,你去睡吧。” 红平看了看,也没问,轻手轻脚的退下。 红平走后,宴灵苏却睡不着了。 满脑子都是刚刚的梦。 尤其是红平满脸泪冲她说出那一句……宴灵苏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她死死抓着被子,浑身都是冷汗,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翌日,宴灵苏醒来,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她坐在那儿醒了好一会儿盹,终于想起来,夜里做噩梦的事来。 天已大亮,虽然雪还在下着,但一眼看去白澄澄的,有效地击散了夜里噩梦带来的阴霾。 “小姐,您醒了。”红平穿着桃红色夹袄进来,轻声问道。 宴灵苏点了点头,精神不是特别好。 红平有点担心,上前摸了摸宴灵苏的额头:“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宴灵苏摇了摇头,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矫情,便挤出笑,道:“真没事,就是看着那么厚的雪,不想起床。” 青枣端着水盆进来,听到这话笑着说:“小姐现在可是懒怠得很呢,以前看到下雪可都是要玩疯的,今日竟说雪大不想起了。” 宴灵苏被这么一打趣,忍不住笑了。 青枣又道:“小姐可快些起吧,南春她们嚷嚷着要打雪仗呢!” 宴灵苏在红平的伺候下穿好衣服,问道:“她们打雪仗,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青枣嚷嚷道:“小姐你帮我挡着,她们就不敢砸我了!” “怎么就知道玩?”红平嗔道:“马上要过年了,还这么没轻没重的?” 宴灵苏也想找点事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不然总要去想夜里的那个梦,便道:“没事,好不容易下雪,我也和你们玩玩,等我吃了早饭的。” 红平一听又问青枣:“早饭可备好了?” 青枣被骂了,耷拉着脑袋,道:“好了。” “五少爷呢,可吃了?”红平又道。 青枣张了张嘴,半晌后,道:“不知道……” “你!” 红平气得要打青枣。 宴灵苏忙道:“算了算了,麟儿都搬出院子那么久了,那边那么多人,还伺候不好他么。” 青枣马上道:“就是。” 挨了红平一记瞪后,青枣赶忙说:“我……我这就去看。” 说完,扔下东西跑了。 宴灵苏看着青枣着急忙慌的背影,对红平道:“你也管她太严了些。” “不严不行,”红平一脸认真道:“青枣的性子小姐又不是不知道,太贪玩了,总得有人教着她长大才是。” 宴灵苏愣了下。 她看了红平好一会儿,笑了笑,没说话。 刚用了早饭,宴灵苏正带护膝,打算去院子里和南春她们打雪仗,青枣着急忙慌地跑回来,语无伦次道:“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 轰! 宴灵苏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手中的护膝掉到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