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第一仵作》 正文 第1章 你会验尸? 京城往西,有个令人退避三舍,无人敢言之地,这里无有日月,无有阴晴,终年潮湿阴暗,一豆灯烛只能照亮脚前方寸,里面的人凭老鼠数量的多少,判断此刻是白天抑或黑夜。 时有小儿言唱:烛火巷东,人间幽冥,红尘三千丈,活鬼不见光—— 诏狱,是一个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 “嚓……嚓……” 坠在腰间的钥匙串声响起,今天轮值的总旗开始巡视,申姜脚蹬皂靴,腰束铜扣,手中牛皮鞭柄不停敲打掌心,铜铃似的双目犀利扫向周遭。 “都别哼哼了,吵的老子头疼!” “东北边角的墙面怎么回事?仗着黑上官看不到?给老子擦干净,现在,马上!” “这犯人怎么有白面馍,拿走拿走,这么馋,小心以后没嘴吃!” “这什么味——我艹,这都死了几天了还没拉走?快点处理了!” 随着他走过的路,狱卒们闷头小跑着办事。 申姜仍然嫌慢,冲着最后那个甩了一鞭:“最近什么情况心里没数么?新来的头儿是好惹的?一个个皮子都给老子绷紧了!头儿这会手上有案子,分不出功夫看咱们一眼,万一他老人家起了兴致,连老子带你们,个个的都得去刑房领罚!” 诏狱,是得天子诏令抓来的犯官,除非天子特赦,没出去的机会,皇城根脚下,发什么案子都不稀奇,每天都有新鲜事,今天还有人记着,要力查,要奔走,过段日子连相关人都忘了,人犯也就无人问津,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得耗在里头,这诏狱里头,迄今为止最长住客是三十七年。 有人的地方就有潜规则,锦衣卫够狠,只要你给钱,帮忙收拾里头的犯官不成问题,只要家属钱给够,也不是不可以通融,给犯官点照顾,他们甚至希望每个犯官都有仇人,有亲人,这样又能收拾,又能照顾,白饶两份钱。 得了钱,也能给自己赚个方便,诏狱几乎每天都在死人,尸体怎么处理?全都自己来多费劲,之前谁花了银子,就顺便给谁报个信,言明什么时辰会扔到哪里,好方便人捡骨,至于你捡去是鞭尸泄愤还是好好安葬,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 犯官案子风头过去,没有风险的时候,亲属要敢进来,舍出身家买个探望机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守规矩,蒙着眼进,蒙着眼出,不看不听不惹事,速来速去。 源于诏狱各种骇人耸闻的故事,大部分犯官家属都只花钱买照顾,不敢亲自来,敢来的,就是真豁出去了…… 一个半月前,新的指挥使上任,诏狱气氛也在一点点改变,每天来的人,说的话,都不一样,有些人能感觉出来,有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而从昨天起,氛围更加不对劲,凝肃与紧张,几乎每个小头目都不能免俗。 “什么?姓布的孙子要借地验尸?”申姜脸色突然大变,嘴里骂娘,“操!头儿忙案子,他跟着来什么劲?什么叫没准和头儿的案子有关系,我呸!不就是他自己的任务完不成会被罚,这种瓷也敢碰,要不要脸!” “那咱们就拒了?” “别,不用,”申姜冷笑一声,“那边停尸房满了,咱们要不借这个地方给他,他不得告咱们的状?让他来,就说里头没打扫干净呢,就这小片地方,爱验验,不验滚!” 诏狱往南,有专门的停尸房,仵作房,北镇抚司地盘大,不缺这点建设,但最近上头拎出来的案子特别多,那边尸满为患,人手也调不开,诏狱里有时为了吓唬犯人,或者犯人刚刚死在牢里,仵作过来就就地验了,停尸台也不缺,仵作布松良这个要求提的并不算过分,可谁叫他和申姜有仇呢? 布松良指使着人把尸体抬进来,放在停尸台上,看都不看申姜一眼,不和他打招呼,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就捂着鼻子,面无表情的验看尸身。 诏狱不算安静,时有犯人忍受痛苦的□□,镣铐缠动的轻响,你能分辨出不同的脚步声,谁在消磨时间,谁在百无聊赖,谁匆匆经过将要离去…… 是时候了。 从南往北的第二间牢房里,一个少年舔了舔唇,与脏兮兮小脸不同的,是一双灼灿明亮的眼睛,就是现在! “五日前那个青衣新妇……好像走过来了。” 少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很有些有气无力,右边牢房的邻居却没漏听,抓着把脏兮兮破烂烂,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扇子就冲到了门栏前:“哪呢哪呢?” 少年声音停了停,像休息了一阵,又像在回想:“她腰上似乎挂了枚哥鸽血玉,价值连城。” 左边牢房的邻居哼了一声,也迈步上前:“什么价值连城?上回怎么没见着?我不可能看错宝贝!” 很快,一个花了大价钱,遮了脸的妇人快步经过,被狱卒不怎么尊敬的往外送。 右边邻居摇着扇子,做着自以为的风流状:“啧啧,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小友年纪轻轻,眼光不错嘛。” 少年慢吞吞的从后面蹭到栏前,目光所触之处,却不是什么美人,而是远处的停尸台。 左边邻居嗤了一声:“到底是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什么品味?她腰上那玉算什么宝贝,手上带着的镯子水头还算稍稍能过眼。” 少年嗓子哑,声音也慢吞吞:“东西好,还是人美?” 右边扇子邻居插话:“当然是人美!” 左边嘲讽哼:“红颜转瞬枯骨,真宝万年留存。” “花期就是因为短暂,才更值得欣赏珍惜!” “反正都要死,只有珍宝能伴长眠。” “庸俗!” “愚蠢!” 两边邻居激情对线,开始还压着嗓子吵,外人不闻,少年就慢悠悠拱火,一时说珍宝比人贵,一时又说美人在侧佳,两边就越吵越凶,动静越来越大,反正牢里无别事,不如掐出个结果,终于……引来了人。 申姜过来就甩了一鞭子:“吵什么吵,想死直接说话!” 犯人们别的本事没有,在这里呆久了,认怂躲鞭技巧一流,左右两个邻居都没被抽着,一个战术性后仰就躲过了,齐齐闭嘴,谁都不说话。 安静之时,不远处仵作声音更加清晰:“……死者俯趴,背部无伤,酒味重成这样,大约饮醉了,被自己呕吐物呛到,窒息而死。” “愚蠢。”少年沙哑的声音也很清晰。 申姜瞪眼:“你他娘的骂谁呢?” 这诏狱里头,竟然有人不怕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布松良已经继续说话:“……肋骨摔断,插入心肺,应该是快要呛死之时挣扎,不小心摔下楼,摔死了。” 少年声音沙哑低轻,却足够别人听的到:“不对。” 布松良:“……差不多可以了,此案没有凶手,全悉死者自作自受。” 少年叹:“大错特错。” 申姜眯了眼。 少年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想不想立功?” 申姜:“你懂验尸?” “他让你很不爽吧?”少年看着远处的尸台,沙哑的声音透出两分精神,“验尸这么急,定是很紧要,上峰等着结果——想不想让他不爽?” “让我看一眼尸体,我让你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申姜转头看看布松良,再低头看少年,这哪来的小子,这么大口气? 少年舔了舔唇,藏住眼底的光:“怎么,怕我跑了?这可是你的地盘,我这身板,插翅难飞……申总旗,你就这点胆儿?” 申姜看看左右,今天他轮值,手下五十人都在,想要干点私活还真是天时地利,没人知道,再回头—— 姓布的已经书写验尸格目,人家在有个千户后台,这回再漂漂亮亮的把活儿干完,可就得往上走一走了,在外头,仵作是贱籍,上不得台面,在这北镇抚司,却是缺不得的人手,日子过得滋润不滋润,不看是不是贱籍,而是有没有功绩,被上司看在眼里…… 他这总旗已经当了好几年,眼看要而立,再被人踩,爬不上去,那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申姜眼神锐利:“你要什么?” 少年眼帘微垂:“一碗米粥。” 申姜眼神微深,没说话,出去一趟,再回来,就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了:“叶白汀是吧?等着!” “要热的。”少年,也就是叶白汀没再说话,慢吞吞的蹭回墙角,眼睛微闭,也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 良久,左边邻居眯了眼:“这小子……是不是利用了我们?” 右边邻居摇着扇子,慢条斯理:“您才瞧出来?” 视线在少年身上转了个圈,他低笑一声,还真是牢坐久了眼拙,竟没看出来,这小孩是个聪明人。 左边邻居回过味儿来:“他怎么知道随便使个小心机,别人就会答应?就凭他会验尸?” 右边邻居摇着扇子,意味深长:“所以说,不是什么小心机啊。” 左边邻居懒的想,最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要点肉,只要一碗清粥?这小子是不是傻?” 正文 第2章 精确死亡时间 叶白汀当然不傻,这么久没闻过肉味,怎会不馋?可这具身体太虚弱,贸然大鱼大肉,一定消受不了,得慢慢养。 米粥,有第一碗就会有第二碗第三碗,身体扛住了,鸡鸭鱼肉还会远吗? 他是一个现代法医,死后穿书,成了叶白汀。原书是架空小说,背影和明朝相似,名大昭朝,主角是先帝流落在民间的三皇子,讲的是他忍辱负重,蛰伏数年后回归朝堂,除奸臣,清政道,夺帝位,君临天下的故事,而叶白汀的义兄贺一鸣,就是这位三皇子的好友,一路帮了很多忙。 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类掌天下权,卧美人膝的香艳故事,看都没看完,可他这穿的……委实不合时宜。 因这叶白汀,文一开篇就死了,整个故事没他什么事,就是个微不足道的背景介绍。 原主是个娇少爷,脸嫩手嫩哪里都嫩,是父母老来得的子,上头只有一个姐姐,全家人捧怕摔含怕化,宠的上天入地,宠成了个傻白甜。 傻白甜不是不好,小孩单纯善良,对世界充满爱心和期待,挺好的,如果家中一直顺遂,他或可平安到老,可祸事一来,大树倾倒,父亲突然下狱,不日身亡,娘亲心焦急病,跟着去了,要不是姐姐早早嫁去外地,怕也会被牵连。 忽逢大难,傻白甜少爷受不了刺激,这一段的记忆有些模糊,不知道父亲具体犯了什么罪,怎么家里突然成了这样,官方放出来的结果是贪污,数额巨大,最有力的证据是义兄贺一鸣举报的信件,私账,自己一家死的死,关的关,唯贺一鸣因‘大义灭亲’举报有功,升官做了刑部侍郎。 父亲早年无子,收养了失怙失恃的好友之子贺一鸣,一直以亲子待,觉得夺人子嗣不义,才只教养,没让他改名姓记入叶家族谱,律法上讲,两个人并不存在父子关系,也正好成就了贺一鸣的青云之路。 叶白汀不知事实真正如何,这具身体的父亲到底有没有罪,但贺一鸣不地道,却是板上钉钉。 踩着养父的血上位,诏狱里的傻白甜弟弟看都不看一眼,不管死活,这样的人是个好人?他不信。 可惜光占了条穿书的命,占不到一点便宜,原书剧情线起码在两年后,他这个炮灰出场就是死,想活,只能自己给自己找机会…… 这二十天,他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地方,这里的生存规则,狱卒进出规律,谁可以用,谁万万不能惹,哪里有机会……新上任的指挥使很有意思,一来就大刀阔斧,听闻上任第一天就杀了一堆人,诏狱地上的血洗了几天血腥味都没散,诏狱格局和规矩也有了很大变化,比如他牢房的位置,就从里边换到了外边,靠门口很近的位置。 可能是看他体弱,跑不了,用不着怎么操心?不过这也给了他机会,更多观察……这里从上到下没一个好惹的,想活着,想活的好,他找到的切入点,必须得一击即中! 诏狱里外气氛从昨夜起,变化的尤其明显,今天这具尸体非常重要,仵作布松良并不怎么喜欢这项工作,很多时候甚至不愿意上手,尸体上的衣服都让别人帮他解,可他有坚实有后台,今天轮值的总旗申姜和布松良有仇,但凡能让对方不好过的事,他基本都愿意干。 人,时机,气氛,都刚刚好,大牢深处还有个敢进来探视的妇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下一回不知什么时候,再不牢牢抓住,他傻吗? 申姜也觉得自己很聪明,回去翻阅了犯人卷宗,问了人,发现叶白汀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娇少爷,家人死绝,家产抄公,除了一个不知远嫁到哪找都找不着的姐姐,根本没旁的亲人,嗯,有个义兄,但这个义兄就是把他送进牢的人,别说照顾了,人巴不得他早点死在这里呢…… 娇少爷要真有本事,他能混个功,要是不行,他把人弄死,根本没人会在意。 今儿个这事可不是他求着娇少爷,是娇少爷为了活命,为了那一碗米粥,必须得求他,必须得好好表现!划算的! 仵作房那边忙,布松良匆匆写完验状就回去了,尸体没立刻搬,说是稍后,最多一个时辰,停尸房就能腾出位置,到时着人再搬。 申姜一看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不搞点私货都对不起这运气,里外安排好,悄无声息的走到叶白汀牢门前:“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叶白汀抬头看了他一眼:“粥呢?” 申姜啧一声,把拎着的食盒递进去:“老子说过的话,会不算数?” 叶白汀捧起粥,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喝。 完全不像平时牢中伙食,又凉又腥,粥有些烫口,水汽氤氲了眉眼,上面一层薄薄的米油,入口微甜,清淡又熨贴,脾胃一顺,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喝完了没,快点!” “……好了。”叶白汀慢条斯理的喝完一碗粥,斯文的擦了擦嘴角,“走吧。” 申姜拿出钥匙,打开牢房门,看着那位娇少爷慢吞吞站起,腰身细的一阵风就能吹折,一步一晃的走到门前,扶了了扶门框才站稳。 手挺小的,形状好看,指节纤细修长,指尖圆润有肉,看起来小小巧巧,很好捏的样子……就是有点脏。 “净手。” “你说什么?”申姜看着停尸台前的娇少爷,有点没反应过来。 叶白汀微抬着手臂,神色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净手。” 申姜难以置信:“你让老子,打水伺候你?” 叶白汀:“申总旗打算帮我翻检尸身,脱死者的衣服?” 那绝计是不可能的,申姜嫌弃的挥挥手,让自己的小弟打盆水过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双有点脏的手干净起来,是什么样子…… “申总旗可看够了?”叶白汀洗干净手,拿帕子擦干,“某可要开始了。” 这一眼有点凶,淡淡扫过来,也不知怎的,特别有威慑力,申姜下意识挪开位置,退了两步才绷住,这娇少爷怎么回事?刚刚还弱的跟鸡仔似的,走路都费劲……怎么突然精气神十足,像会发光一样,眸底生异彩,眼梢敛神芒,整个人气势迸发! 这诏狱里……还有没被绝望和死气吞噬的犯人? “死者男,身长七尺,体瘦,发散,衣乱,角膜重度浑浊,尸斑指压不变色,躯干两侧现腐败血管网……”叶白汀低头验看尸身,眉睫微扬,给出第一个判断,“死亡三日有余,确切的说——他死于九月十七凌晨,寅时。” 申姜第一反应是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消息进不了诏狱,就算之前布松良验尸笼统的给过死亡时间,也只是‘三五天’这样的字眼,他怎么知道死者死亡时间,还具体到连寅时都有?真的还是假的! “很难么?”叶白汀不看也明白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多震惊,“验不出来,才该反思自己是不是技术不足。” 这具尸体粗粗一掠,有经验的仵作都能知道死亡至少三日,但法医的视野,应该要更开阔,比如—— “死者肩背衣服痕迹有异,微湿又干,凝点细小均匀,不是雨,不是雪,是霜降……” 申姜:“你怎知是霜?就不能是雨雪?” 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他:“今日九月二十,尚未入冬,哪儿来的雪?京城近一月无雨,死者从哪沾到雨水?天上云层么?” “你,你怎么知道今天是九月二十?不,不对,就算没雪,你怎么就知道外头没下过雨!”申姜更惊,诏狱里外守卫森严,难道这娇少爷跑出去过?不可能! 叶白汀闭了闭眼:“九日前,轮值狱卒李二冠告假去吃了趟酒席,回来说新妇貌丑无盐,新郎醉后仍不敢与友同厕,夫妻生活必定不协,实不该挑选‘十一’这样的单日子成婚,不吉利;三日前,换班守卫毛伍以自身当值经历编讲鬼故事,准确又细致的描述了前晚环境,霜于寅时降,卯时收,因是今秋第一场早霜,大家印象非常深刻,其后两日还调笑这秋霜是昙花一现,只来一晚便不来了,莫不是个羞羞答答的新嫁娘;昨日牢里放饭,有人动作慢了一点,被牢头赏了鞭子,说有粥喝就不错了,外头这个把月可没下雨,罚去矮牢讨天刑,别说新鲜干净的雨水沐不着,连碗馊粥都没的喝……” 九日前的婚期是九月十一,三日前一晚来了今秋首次有且唯一的霜降,历时不到两个时辰,京城近一月没有雨,死者衣服上湿了又干的痕迹只在后肩背,与前身衣服布料成鲜明对比—— 所以死者死于九月十七寅……不是明摆着的事? 还用得着拿脑子想? 正文 第3章 他杀 面对娇少爷一副理所当然,‘这么简单还用想’的脸,申姜有点迷,这个……真的很简单? 只一瞬他就摇了头,谁他娘没事记那么多啊!那布松良还是个仵作呢,不也没注意到这个,没验到这个寅时! 有理有据,这娇少爷没准真的行!天天在牢里头,还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白天还是夜里,外头都有什么新鲜事……他是不是该管管狱卒们的纪律? 可他们锦衣卫本来就是有纪律的,到点轮值,职责分明,厚厚一本小册子,但有犯者,立刻拉下去罚军杖,新来的指挥使酷烈无情,规矩更严,他们都被管成孙子了,哪敢犯纪?狱卒也是人,干活的时候还不准人家开个玩笑聊个家长里短了?又没聊什么机密…… 怪,就只能怪这小东西脑子太好使了。 申姜收起怠慢之心:“所以死者真是摔死的?” 叶白汀:“死者的确从高处摔落,肋骨骨折,但这是死后伤。” “死后伤?” “死者重重摔落在地,除却肺腑内伤,身体多处有划撞伤痕,其开放性出血划伤,皮下无出血红肿,无凝血现象,无痂皮,无组织收缩,是为死后伤。” “那他……” “机械性窒息。”叶白汀左手扶着死者面部,“面部略显青紫肿胀,尸斑暗紫红色,眼结膜下点状出血……概因于此。” “窒息?” 申姜听不懂机械性三个字,窒息他可懂了:“所以真是憋死的?布松良那厮还说对了?他是酒醉不省人事,被自己呕吐出来的东西憋死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我说了,死者是机械性窒息。” “鸡……什么鸡……”申姜瞪大了铜铃眼,“到底什么鸡儿窒息!” 叶白汀:“机械外力引发的窒息,如掐,勒,闷,扼,缢,吊……等,不一而足。” 申姜看了看尸体:“可他颈间没有勒痕。” 叶白汀轻轻捏开死者的嘴:“下唇咬伤,嘴角轻微挫裂,上下唇黏膜有硌垫伤,牙龈也有出血,细看脸部皮肤也有轻微的皮下出血点,口鼻处有不明显擦伤——死者绝非饮醉被自己呕吐物呛到,无意识摔下楼而死,他是被人闷死的!” “可被闷死不可能不挣扎啊,”申姜指着死者的手,“他手上没有伤,指甲也很干净。” “你看看他的脚。” “脚?” 申姜视往下——死者穿着鞋,看不出脚上有什么伤,但是这双鞋穿的很歪。这是近来在京里颇为流行的小牛皮靴,料子有点硬,讲究造型好看,包裹性很强,不好穿也不好脱,如果不是很大力的挣扎过,光是直直的从楼上摔下来,不可能是这个扭曲度。 所以……死者还真的挣扎过了? 那为什么手上一点事没有?有谁挣扎是光动脚丫子不动手的? “死者当时的确喝了酒,闻味道喝的不算少,醉不醉却两说,要是能解剖就好了……”叶白汀顿了一顿,扭头问申姜,“能解剖么?” “解,解剖……你要剖尸?”申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当然不行!” 叶白汀不可置否,回过头:“可惜了,不然打开颅骨一定会发现脑血肿,证实我的验证。” 申姜吞了口口水:“你真敢啊?剖尸?” 叶白汀微笑:“某不才,最擅长的,便是这剖尸检验之法。” 申姜:…… “可惜手边没有工具,”叶白汀视线滑过正北方墙壁,那边大大小小的刑具挂了整整一墙,专门用来逼问口供,或恐吓犯人,“那边有几样倒是挺锋利,可暂为代替。” 申姜感觉后背有点凉:“叫你验尸呢,别说乱七八糟的,快点!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话音刚落,就见对方脸色一变—— “找到了!” 叶白汀翻检着死者头发,将一根橘红色的丝线展示给申姜看。 申姜看得清楚,丝线看上去是上好的绸料,颜色挺鲜亮:“所以?” “这丝线和死者身上衣物,配饰皆不匹配,为何出现在他发间?”叶白汀眉睫舒展,眸底荡开月光亮银,“申总旗瞧这丝线,能想到什么?” 申姜看了看,看不出来。 叶白汀沉默片刻:“死者死在什么地方?环境如何?” 申姜:“他自己家,靠着侧门的小花园里,有个今年夏天才修起的小楼,装修华美,处处讲究,顶楼取名摘星台,是花钱最多的地方,据说他常一个人在顶楼望月独酌,环境极雅致,特别享受,谁知他会摔死在这楼下?” 叶白汀眼梢微垂:“所以这是一个清雅幽静之地,最宜望月饮酒,死者多次在上面一醉方休,夜里不下楼是常有之事——” “不下楼又如何?” “如今已有秋霜,白天就算了,夜里……不会冷么?饮醉了,就不知道自己找暖和的地方?” 申姜猛的拳砸掌心:“老子知道了,是被子!” 时人婚嫁,尤其有钱人,被面都是很讲究的,色以红为主,这样的橘红绸料,他见过不要太多,大多数用在被子上,还和现下情景很合:“他是被人裹着被子闷死的?” 所以手上才见不到什么挣扎痕迹,因为他被隔着被子裹住摁死了! 叶白汀又道:“这具尸体是抢来的吧?” 申姜一愣:“你怎么知道?” 又神了,神了,这娇少爷怎么连这都知道! 叶白汀:“这有何难?死者肤白净,衣着光鲜,皮肤较同龄人细致,一看家庭条件就不错,再观其右手,中指侧有茧,不是师爷也是官身,大半夜穿成这样,从容有余又纵情享受,我猜他肯定不会去偏僻没安全感的地方,就算是兴趣所致,爬山观景,也定有同伴,没有同伴,身边也一定会有下人,夜里出了意外,最晚第二天白天也会被发现,北镇抚司三天才得,可见是从别处抢过来的。” 申姜挺胸,颇有些自豪:“算你有眼光。” 在北镇抚司当差,别的不说,张扬是肯定张扬的,霸道是肯定霸道的,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断没有谁人敢跟他们硬杠让他们吃瘪! 叶白汀微微一笑。 他会此判断,当然不单单因为这个,死者的手被仔细验看过,蜷曲的角度有点不对,布松良验尸时十分嫌弃,碰都没碰死者的手,那这个细微角度的变化,只能来自前一个仵作,且前一个仵作必然也认真思考过,为什么手上没有挣扎痕迹这个问题…… 申姜怎么看怎么觉得娇少爷这个笑容不对劲,还没看出点所以然来的时候,就见娇少爷把尸体裤子脱了! 手法迅速且干净利落! “这玩意儿……也要看啊。”牛眼猛汉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叶白汀脸色肃正:“当然。” 申姜就看到了辣眼睛的东西:“不过就是死人漏溺……有什么可看的?你可别觉得老子们没见过尸体,那些个吊死的,一半都要遗溺!” 叶白汀伸出两指拎起死者裤子,现出中间一小片灰白色不规则斑迹,成地图状,边缘明显,再看死者小腹,也有同样灰白色渍痕,形状却不似地图,有点像鳞片—— “申总旗管这个叫遗溺?” 申姜:…… 这还不真不是遗溺,这颜色这质地,是个成年男人都会觉得熟悉,这是米青斑!可—— “死人遗这个……也不算反常吧?” “机械性窒息死亡,有一定概率会引发不同的生理反应,”叶白汀仔细验看尸身上痕迹,“可不由自主的遗和自发性的身寸,区别很大。” 触发机制不同,痕迹位置就不同,凶手的锁定方向更加不一样。 申姜:“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作死,是他杀,有个凶手,对吧?” 叶白汀点了点头。 死者瞳孔有点小,死亡时大概率伴有生理兴奋,不管死者死亡时是个什么状态,平时生活怎样心态,这种死法不可能是自己找刺激能完成的,一定是他杀! 正文 第4章 死者一定有很在意的人 诏狱之内,无风无光,连烛火都是不会跳跃的,可面前这个少年,带着月光的皎洁与通透,一双黑白分明,清澈澄净的眸,似乎能震荡灵台,让人忘了这里是暗不见光的人间幽冥。 申姜更觉得自己这步没走错,没准一不小心,就能把案子破了,升官发财!验尸什么的不重要,死者兴不兴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是谁! “是不是跟着丝线线索找,找到被子,就能锁定凶手了?” “我觉得……大概没有凶手会把被子随时放在身边,”叶白汀摇了摇头,“你需去现场勘查,顺不顺利,找被子都是第一步。” 申姜想了想,也觉得有难度:“强盗杀了人都知道藏刀,凶手很可能会藏被子,这橘红丝线虽然贵,却不算稀缺,有点钱的人家都有,哪哪都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凭什么说某一条就是凶器?这个凶手多狡猾,犯罪现场都能伪装,骗过姓布的仵作说是自作自受,没有凶手,作为杀人凶器的被子当然要处理一下吧” 叶白汀:“这倒未必,杀人血衣易烧易弃,被子相对来说太大,怎么处理都很显眼,死者被闷死,看似全无痕迹,被子自然也安全了很多。” “那老子怎么找?”申姜有点急,“怎么确定找到的就是行凶的那一条?” 叶白汀眉睫微敛:“血迹。”他指着死者嘴角处非常浅淡的撕裂伤,“再小的出血量也有痕迹,那条被子上,一定有很容易被忽略的血渍。” 申姜摸了摸下巴:“行吧,老子就去找找这被子!” 叶白汀又问:“死者平日以何为生,爱好什么,在外名声怎样?” 申姜:“死者叫梁维,是个六品小官,督粮转运使,名下有布行生意,早年是孤儿,没家世没背景,一路爬到这个位置,绝对是能力超群,就现在的家财,都够儿孙霍霍几辈子了,可惜他无儿无女,更别说孙子了,偌大的家财,怕是都得便宜小老婆们了。” 叶白汀:“小老婆们?” 申姜:“你不问爱好吗?他的爱好就三样,一是布,二是酒,三是小老婆,做着督粮转运使,却没做粮食生意,偏对布料颇有研究,铺子光京城就开了十来家,万贯家财都从这里赚的,没事就好品品酒,那些大小粮商想找他走门路,送好酒一定不出错,正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有钱,有点小权,色当然也免不了俗,这几年,年年都要纳两三个小老婆,玩腻了,就或卖或送换出去,是以这方面,名声不太好。” 叶白汀:“照他这个纳法,怕是不好讨良家女吧?” “可不是怎的?”申姜一脸‘你可算说着了’,“谁家再穷,也不带这么卖闺女的,他那后院乌烟瘴气,什么红牌窑姐都有,明明人长得还行,也是官身,到现在,也没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看得上他,能正正经经的娶房妻室。” 叶白汀长睫微垂,沉吟片刻:“所以他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和小妾全无感情?还是花花公子,对女子真情实感,只是容易移情别恋?” 申姜:“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在外人眼里,小老婆于他,不如美酒,美酒于他,不如布匹及生意。” 所以这是个事业心很强,爱财爱酒的男人…… “他身边就没有特别亲近,特别信赖和依靠的人?” “大约……”申姜想了很久,摇头,“还真没有。” 叶白汀眼睫微动:“不,他一定有。” “啊?” “辛苦申总旗去勘察现场,走访死者社会关系,凶手,一定是死者非常喜欢的人。” “啥?”申姜不懂,怎么话题突然就跳成了这样,“为什么?” 叶白汀指着死者身上衣服:“穿成这样,一定是精心打扮过的,寅夜小酌,你觉得他是想自己享受?” 申姜:“不然呢?都说了他喜欢在楼顶赏夜景啊。” 叶白汀摇了摇头:“别的时候,我不多言,只说死者遇害这一夜,我问你,申总旗,如果你某天想一个人安安静静,享受惬意,不被打扰,是不是最放松的状态?” 申姜点了点头:“那必然是。” 叶白汀:“你在最放松,不想见任何人的时候,穿这样的靴子,系这样的腰带?” 申姜仍然不懂:“挺好看啊。” 叶白汀叹了口气:“这是在夜里,万籁俱静,无事打扰,若欲一人饮酒独醉,比如我,会换上最舒服的睡衫,它可以是棉可以是麻,但一定足够柔软,我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不管什么腰带,袜子都懒得穿,更不要说鞋——死者的穿着,华丽庄重,足够显身材却并不舒适,精心打扮,他是要给人看的。” 申姜铜铃眼立刻瞪圆:“你的意思是……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场?” 叶白汀:…… 他看申姜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傻子:“不是说了,此案有凶手?” “可谁知道凶手还能和死者一起饮酒呢?”申姜想想随尸体来的卷宗,“当时现场只有一个酒盅的!” 叶白汀:“所以总旗大人,仔仔细细去重新勘察一遍现场,找找凶案发生点,问问附近供吧,死者一定有一个放在心上,非常在意的人……” 申姜听着听着,真有点服了,这娇少爷委实不一般,随便验个尸,线索就拎出了这么多个,哪一边哪一边都是方向,他怕不是真要立功了! “应该……没到一盏茶?” 叶白汀该说的都说了,能验的也验了,垂了眸,仔仔细细将覆尸布拉上,盖住死者身体,往水盆架子走两步,慢吞吞净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验完尸的娇少爷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弱书生,什么清亮的眼,眼里的光,睿智灵通的气质,都没了,嗓子也可见的沙哑,再不复前番提神醒脑的锐利,细腰纤腿小嫩手,走一步颤巍巍,走两步就得扶墙,一阵风就能吹折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死。 申姜:…… “之前说好的……”娇少爷扶着墙走几步,想起了一件天大的事,突然停住。 “米粥是吧?每天给你两顿,一顿两碗——怎么样,老子是不是很大方?”申姜摸着下巴,笑的恶劣又邪气,“不过一共几天嘛,就得看少爷的帮忙有多大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安安静静的,往自己牢房的方向走。 申姜锁了他的牢门,前脚刚走,后脚牢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口哨声,全部冲着叶白汀,‘左邻右舍’都很兴奋,对他感兴趣的,纯粹起哄的,带着恶意的,污秽肮脏的视线……都往他身上扫来。 “呦,小弟弟很能干嘛,总旗亲自给你开门关门呢!” “今天能干,明天就‘能干’,没想到总旗好这口……就是脏了点,下不去嘴啊。” “嘿嘿……今天下不去嘴,明天可没准,这小腰长的很可以……” 叶白汀身上唯一干净的地方,那双用清水洗过的手,成了众矢之的,白嫩的,纤细的,柔软的,温暖的……皮肤,这里头多久没见过了? 而且这个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出不去的犯人。 想想就让人亢奋! 对面牢住着一个八尺壮汉,络腮胡子,脸上有疤,满眼凶光,每隔几天都会拖出去被行一回刑,三个多月了还没死,一看就很不好惹,所有人里,他投过来的视线最放肆,最露骨。 “掀死人衣服,看死人鸡儿,就为了碗米粥,丢不丢人?”他粗鲁的往前挺了两下胯,怪笑着,“不如跟了哥哥,哥哥给你肉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久吃多久哟。” “哈哈哈噫——” 笑声伴着口哨,‘街坊们’一起起哄,以为一定能把小孩臊哭了,没想到人家开口了。 “我用自己本事谋生,有什么丢人的?”叶白汀慢条斯理睨了对面一眼,“倒是你娘,在家一定经常哭。” 疤脸壮汉眯眼:“你说什么?” 叶白汀:“粮食很珍贵,实在不应该浪费。” 空气瞬间沉默,大家有点不太懂这话的意思,是在说人老娘可怜,浪费粮食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没人给养老送终?可又觉得气氛不大像…… “噗——” 安静环境里,叶白汀右边邻居笑声尤其明显,‘刷’一声抖开那柄脏兮兮的扇子:“人丑就少出风头,省得别人看到这张脸就吃不下饭,吃完看到这张脸立马就吐出来……这位仁兄相貌的确鬼斧神工,不怎么适胃口啊。” 众:…… 所以这小孩是在骂别人丑吗!不但没有臊哭,没有转移话题,还直接攻击了——少说这种骚话,爷不怕,怪只怪你太丑,爷不想玩。 这他妈以后还怎么调戏! “都关诏狱来了,还比丢不丢人这种事——你丢不丢人?” 右边邻居优雅的摇着扇子,攻击完别人,又看叶白汀:“不过小兄弟,你不厚道啊,白饶邻居人情了?那热粥,是不是得分我点?” 叶白汀:…… 左边邻居也想起‘被坑帮忙’这件事:“对,这粥也有我一份!” 生怕叶白汀不答应,他立刻扬声吼对面的疤脸壮汉:“你!对就是你!脸转过去!多久没喝过热粥了,老子不想吐!” 疤脸壮汉瞪眼,眼看要豁一下站起来,这边手腕一动,也不知怎么做到的,一颗小泥丸‘咻’的射过来,刚好擦过他的脸,打在后面墙上,砸出一颗浅浅小坑! 疤脸壮汉没屁放,憋屈的坐回去,转了身。 别人动作太快,光线也太暗,牢里众人没明白,不理解疤脸壮汉怎么就怂了,立刻起哄。 左边邻居撩了撩打络的头发,看叶白汀:“粥,有我一份。” 叶白汀:…… 没想到在这诏狱,他两碗热粥的身价,竟也能兼济天下了。 正文 第5章 一个娇少爷,看过几具尸? 牢房里的热闹闹不了太久,想闹也有心无力,天天暗无天日关着,有一顿没一顿的馊饭吃着,能活就不错了,还想有精神头闹? 唯二两个有点精神的,就是叶白汀的左右邻居。 因为一份热粥的憧憬,左边邻居屈指敲了敲木栏,指指头顶,友好的提醒叶白汀:“这边刚换了头儿,浪出这么大动静,你就不怕?” 叶白汀知道他说的是谁,能让诏狱内外如临大敌的,除了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仇疑青,没有别人。 原书里,仇疑青是阻止衍王上位最重要的反派,武功高强,招式诡谲,冷血无情,杀人无数,几乎没有任何爱好,不沾酒色财气,身边连个伺候的通房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仿佛他生来就没有任何欲望,唯一喜欢的就是杀人,普通人杀起来太简单,没意思,没挑战性,也不够爽,他喜欢杀高官,有理有据的杀,让别人挑不出毛病……越厉害的人,他越是盯的紧,像盯住了猎物的狼,要不是半道死了,没准最后连皇宫都敢端。 这本书很长,但不是自己的菜,叶白汀跳着看了一些,故事细节走向知道的有限,独独对这位北镇府司的掌管者记忆深刻,仇疑青长相俊美,睿智无双,城府之深无人可及,别人走一步看三步,他或许看出十几二十步去,但凡想做的事,无有不成功,但凡想算计谁,无人逃得了,是以死了之后,评论区掀起巨大波澜,所有人都觉得不合理,这样一个位居高位,聪明的不行,身手天下第一的人,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死? 叶白汀对自己的小手段认知清楚,哄得了申姜那样的小头领,哄不了这位指挥使,诏狱是北镇抚司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只要仇疑青想,就能什么都知道。 他幽幽一叹:“所以……得在他知道前,动静闹得更大。” 左边邻居:…… “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想找死?” “你个核桃仁大的脑子,懂什么,”右边邻居眸底闪过一道隐芒,扇子刷一声合起,敲打着掌心,声音悠悠长长,“好生想想,在这诏狱里,什么样的犯人能闹出大动静?” 那必然得是厉害的犯人,身手好使都不管用,四外守卫森严,还都是锦衣卫好手,任你武功再高都难飞出天去,得有脑子,脑子越好使,动静才越能闹大,而一般脑子好使到这种地步的人,都是值得笼络收服的人。 这位娇少爷本事不一般,他会验尸,仵作之技上不得台面,他却能以这一技之长,翻出巨大水花,不为逃出去,只为破案,北镇府司主要干什么,不就是关人审人,查出证据杀人抄家的事? 这个一技之长越长,越能帮忙验尸查案,就越不可替代。 得到仇疑青的眼神,可比这申总旗强太多了。 这不是傻,这是所谋深远啊。 手里扇子开开合合,右边邻居眼神微深:“小兄弟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嘛。” 安静良久,才有叶白汀微哑的声音传来:“我不但胆子大,本事也很大。” 右边邻居手一顿,笑了一声,眼神更深:“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叶白汀:“那你可一定要擦亮眼睛,看清楚。” …… 申姜从诏狱出来,就去了梁维的家。 几碗热粥的代价,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成本太小,太容易,他也不觉得叶白汀敢骗他,一个没父母没后台没人要,甚至那副小身板,没几天活头的样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就给他这个机会,要是不行,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对,在他心里,他不是急着立功,想要破案需要帮忙的人,叶白汀才是必须得证明自己有用,才能活着的那个! 家主死了,梁家宅子肯定是有点乱的,偏院已经拦了起来,下人们很警惕,不让进,申姜掏出锦衣卫的牌子一亮,所有人闭嘴让开,一路畅通。 申姜先看了看楼下,梁维尸体发现的地方,血迹没有清理,已经发黑发暗……仔细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他推门进厅,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到楼顶。 整栋小楼从上到下都十分精致,雕梁画栋,轻纱微摇,珠帘曼卷,矮几是漂亮的鸡翅木,坐垫绣了富贵的牡丹,正中间方方正正的长毛毯,不知道费了多少兽皮缝制,长榻软枕小毯鎏金小炉,用得到的用不到的,不一而足。 总旗大人第一时间当然是找被子,橘红绸面的被子……还真有!不只一条! 申姜:…… 大意了,这种富贵地方,该有的东西怎么会不配齐,第一场秋霜都下了,主人晚上要呆的地方当然会有被子,也不会仅仅一条。 不过娇少爷说了,杀人的被子上,一定有血! 他立刻把榻边叠得整齐的几床被子摊开,一条一条,仔细检查—— 还真他娘有! 中间这一床锦被,被面橘红绸,绣了牡丹,被里是雪白的棉布,棉布干干净净,一点痕迹没有,可这被面上牡丹再好看,再红火再富贵,仔细看一看,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靠斜边花蕊的地方,有一抹血渍! 果然,被子这种凶器凶手不会随身带着走,也不好扔掉…… 再往地上找,申姜这次尤其仔细,又发现了新痕迹,长毛毯靠桌角的位置,有小半个鞋印,和死者脚上的鞋相符,不是挣扎力气过大,不可能印的这么深! 所以死者是被摁在地上捂死的! 得亏是天气冷了,地上铺上了长毛毯,不然这种痕迹都不会留下…… 一条两条都被娇少爷说中了,其它的肯定也对!申姜不再怀疑,顺着叶白汀提醒的方向,开始寻访问供,死者平日同谁接近比较多,信任比较多,谁在死者这里尤其有面子…… 管家,师爷,小妾,下人,铺子里掌柜,一个个问过去,却没有太清晰的指向,口供里最清楚的结论就是——死者脾气不好。 而且这梁家像是遭了贼了,多处都有被翻挑的痕迹,尤其是书房,看起来像被顺了多少遍…… 走这走那,再回梁家,一整天忙碌下来,已是暮色四合。申姜有新的发现,也有新的疑问,有点想不通,准备回去再问问娇少爷。 刚出梁家大门,就看到了一个人,还是个熟人。 细眉长眼,圆领青色官袍,大袖敞口,乌角革带,黑纱幞头,不就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牢里那位娇少爷的义兄,贺一鸣? 梁维的案子,还是从他手上抢的呢。 贺一鸣显然也没料到会撞上锦衣卫,一怔之下,长长眼梢已经凝了下来:“夜至而动,果然是你们锦衣卫的风格。” 这看似平静实则嘲讽的语气,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什么东西见不得光,只能晚上行动?自然是那鼠辈。 “哟,刑部还没放弃这个案子呢?”申姜嗤了一声,也阴阳怪气,“不服气往上头申诉啊,不敢走文书,不敢跟我们指挥使硬刚,人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人后偷偷摸摸趁夜过来看——贺大人此举,着实像那绑不住男人心,没胆气舍不得扔了可能有前程的男人,没勇气自己努力,又没脸见不得正房的外室呢。” “你——有辱斯文!” 贺一鸣甩了袖子,清高又傲慢的走了。 “呸!” 申姜在他背后啐了一口浓痰,最看这种装逼的人不顺眼,自己屁股下一堆屎,还笑话别人脏,京城里这几个月,最有辱斯文的难道不是你贺一鸣?亲手把养大自己的义父送进死牢,害得人家破人亡,因这事得了利的人夸你一句‘大义灭亲’,你就真的大义灭亲了? 跟他一比,牢里的娇少爷可爱多了。 可惜可爱的人不一定命好,这对兄弟往年也曾是京城里的佳话,如今境遇嘛——算了,比不得。 正好路过糕点铺,申姜难得起了点良心,拣最便宜的米糕买了两块,揣到怀里,回北镇抚司。 还没走到诏狱,就被人拦下了,正是相看两相厌的仵作,布松良。 布松良面色极为不善,揣着袖子,抬着下巴,脸色似傲慢又似威胁:“你在查梁维的案子?” 申姜眼珠一转,明白了,这是找场子来了。但他不怕,他的确违规操作了,可没出什么差错,按小册子最多罚个两鞭,你布松良可是验尸出了大错呢,你敢跟谁告状? “怎么着,布先生急了?” “我说了死者是自作自受,没有凶手,你为什么要插手!”布松良用真实表情肯定了对方猜测,他就是急了。 申姜挖了挖耳朵,散散漫漫:“看不惯喽。” 布松良沉下声音:“你就不怕——” “你那个千户亲戚是吧?我可怕死了,”申姜阴着脸,“仗着这个,你搞了我几回?我告诉你姓布的,这回我还偏要插手了,立了功,我搞死你!不,我立不立功还无所谓了,搞了你我就爽!” 布松良往前一步,眼神阴阴:“你不会真以为,一个不知道哪蹦出来的小子,能帮了你吧?仵作行可是吃经验的,他才几岁?一个娇少爷,看过几具尸?你确定他是在帮你——不是在害你么?” 申姜心头一跳。 他怎会没有怀疑?让叶白汀看尸,是他一时冲动,当时姓布的在,他没经住激,但人都放出来了,后悔也得硬着头皮过一遭,且之后验完尸给完方向,今天一天的亲历结果—— 有些人就是行,比某些只爱钻营的人厉害多了! “你这么有信心不会输,还着什么急?”申姜笑了,“你想告状,就告去,想拦就动手,看看能不能拦得住,干不了,拦不住,就乖乖蹲墙角祈祷,老子要是心情好,赏你个全尸!” 他话说完,推开布松良就走,进了诏狱门,摸了摸胸口,往叶白汀的牢门走去。 也不知道这米糕……合不合娇少爷胃口? 正文 第6章 可怕的锦衣卫指挥使 叶白汀看到白白的米糕时,眼神怔忡了一瞬。 往前推一个月,这种最普通的东西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今时今刻,确是难得珍贵的美味和享受…… 他很珍惜的咬了一小口,味蕾爆发的清甜激发出心底所有野望——他要出去,他要自由,他要吃到更多! 申姜看着娇少爷小仓鼠一样鼓起的脸颊,也很满意:“若你能让老子破了这个案子,升官发财,老子给你更多。” “你去了梁家?”叶白汀问他,“找到被子没有?” 申姜:“找到了,橘红锦被,绣着牡丹花,牡丹花蕊处有血迹,桌角内侧长毛毯上有死者挣扎过的半个鞋印,凶手的确用被子闷死了死者,就在楼顶的地上。” 叶白汀:“亲近的人呢?” “没有,”说起这个申姜就不满意了,“梁维脾气不好,还多疑,身边根本没有太亲近的人,也没有对谁特别信任,他的小妾睡完了就得走,从不同榻过夜,管家管的是家里鸡皮蒜毛的小事,铺子里掌柜几乎就是个账房先生,所有重要的事,他都自己一个人把着,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根本没有必须得换华服赴约,放在心尖上的人。” “不可能啊……”死者把人藏起来了?有点意思啊。 申姜:“他家里还遭过几波贼,书房翻的乱七八糟,管家说家财丰遭人觊觎,好在家主建了地下银库,才没多少损失。” “银库你去看了?” “看了,还以为多大呢,也就藏藏他家那点家财。”申姜分析,“梁维是家主,一个人挣下这份家业,这一死,可不招人惦记?他没有族人,又无儿无女,后院小妾前院下人们都慌了神,各找出路,可不得把财产偷一偷分一分?” 表面看不出亲近的人,家里遭了贼,真正财产又没丢多少…… 叶白汀沉吟:“死者近来情绪是不是有点不对?” 申姜一脸‘你怎么又知道’:“都说他更疑神疑鬼了,同僚的饭局都不去了,在家酒却喝的更凶,今年不是丰年,各地税赋不足,他这个转运使……有烦恼也应该。” 公务上有麻烦,可能会被问责,可能需要挡刀,家中屡次遭贼,书房翻的最厉害…… 申姜说了一通话,得不到回答:“你走什么神,说话啊!” 叶白汀却问他:“布松良为什么着急验这具尸体,一时三刻都等不着?” 申姜被他问的一愣:“上头催着要啊。” “停尸房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在忙,为什么偏偏这一具尸体等不得,借牢房的地方也得立刻给结果?” “这老子哪儿知道?” “上头催要结果,却没有非常重视命案真相,派专人来细致侦查……”叶白汀眯了眼,“死者是谁杀的不重要,与他有关的东西才重要。” 申姜瞪大了铜铃眼:“啊?” 叶白汀眸底微光敛:“梁维藏了一样很紧要的东西,你们这的头儿想要,可人死了,不知道往哪里找,验尸结果催的紧,是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线索!” “啥玩意儿?”申姜转不过弯来,话题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这娇少爷从哪得出的结论,死者身上藏了什么东西么?藏在哪了? 刚要一个一个问清楚,就听到了身后有声音。 至少五人以上的脚步声,镣铐,锁链,沉重的尸体被人拖在地上走……是熟悉的,也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血腥味扩散,尖锐的铁锈,带着温热的熏人,还是一具非常新鲜的尸体,也许才刚刚咽气。 申姜后背一凛,大着胆子往后睨了一眼,差点没吓破胆。 来人宽肩长腿,俊颜高鼻,一双剑眉凌云,一双墨目点漆,侧脸线条如山峦叠起,着飞鱼服,长皂靴,彩织云肩,箭袖轻摆,革带绦环,身形昂藏夺目,似出鞘剑锋,寒光凛冽,让人不敢直视,不是指挥使仇疑青是谁! 仇疑青背后,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具尸体,乱发覆面,看不出是谁,地上长长一道血痕,殷红又刺激。 申姜心弦绷紧,大手一伸,抢过了叶白汀手里的米糕! 叶白汀:…… 申姜扑通一声,迎着仇疑青的方向跪了下去。 仇疑青身高腿长,不过两息,走至牢前,墨黑瞳仁往下一撇,声音冽如冬日寒冰:“下跪何人?” “属下申姜,是今日轮值总旗,见过指挥使!” 牢里光线暗,申姜寻思着,刚刚抢东西的动作,指挥使可能没见着,可现在他要藏,却是藏不住,捧着米糕的手抖了抖:“属下……属下在排,排查,牢里各处可有隐患。” 仇疑青溱黑瞳仁下移,扫过米糕,声音更冷,如刀锋刮骨:“排查?” 申姜跪在地上,满头的汗,一动都不敢动,心说天要亡我……指挥使瞧着心情不大好啊! 叶白汀是犯人,跪不跪的,没谁管,只要乖乖的不动就行,好歹申姜是他选中的冤大头,已经开了头,中间不好换,他便动作慢吞吞的,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他这个提示给的很隐晦,动作幅度也很小,别人不会注意,申姜头磕在地上的视角却很方便,那双洗干净的白白小手实在招眼,他一下子就看到了。 拉衣角……什么意思? 衣服……布……布松良? 申姜立刻有了思路:“回指挥使,今日晨间仵作房来了具新尸,仵作布松良查验,说是死者醉酒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即将死亡,挣扎之际不小心摔下楼,肋骨戳穿心肺而死,不存在凶手,可死者分别面色紫青,口鼻有出血点,唇角撕裂,舌尖有伤,黏膜破损,像是窒息而死,属下觉得有异,思来想去不对,立刻去排查了!” 仇疑青:“哦?” 申姜不敢让领导等久,立刻给出结论:“属下走访死者死亡现场,发现一床橘红锦被,丝线同死者发间遗留的一致,其绣牡丹花花蕊处留有血迹,地上地毯与桌角内侧,不易察之处,有死者挣扎留下的半个脚印,死者明明是被人捂死的!” “三日前有今年第一场秋霜,寅时起卯时末,死者俯趴于地,背部衣料有湿了又干的痕迹,前身没有,明显就是死在寅时霜降之前,这种时间点,死者还衣物华丽,收拾的很端正,明显不是一人饮酒,他在等一个很重要,内心非常期待的人,可属下今日走访问供,找不到这个人的信息……属下心中思绪万千,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还,还忘了正吃着米糕……请指挥使责罚!” 申姜心脏猛跳着,又是拖布松良下水,又是将叶白汀分析过的信息又快又急的说出来,试图以这点功劳对冲‘不专心工作还吃米糕’的行为,顺便转移点指挥使注意力,别让指挥使注意到叶白汀。 这个瞬间无比漫长,申姜感觉自己死了活了无数回,才等到指挥使的声音—— “你想查这个案子?” 话音仍然凛冽,申姜却头皮一松,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这是有戏,领导允许他将功折罪呢! 他本没想着要破案,就是机会突然到眼前了,能搞到点功劳就搞到点功劳,搞不到就收拾了这娇少爷,全当一切没发生过,可到现在这份上,指挥使都这么问了,他就是编,也得编点漂亮话:“属下不才,愿肝脑涂地,为指挥使分忧!” “很好。” 仇疑青越过他:“三日内无有进展,军杖百。” 随着他的脚步,锦衣卫下属拖着死透了的尸体跟随,地上血痕拉长,伴着诏狱永远晦暗的光线,腐朽的死气,很是惊悚。 一行人背影消失,申姜腰力一卸,整个人瘫软在地。 “军杖百……” 娘哟,锦衣卫的军杖,一百可是能打死人的! “叫你嘴贱!”申姜抽了自己个耳光,要不是他非要大言不惭,编瞎话献媚,也不至于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可又一想,方才的情景,除了往前冲,他能有什么法子?他这是彻底的卷进去,被拉下水了! 申姜眯眼,看向叶白汀的视线像要吃人,就是这个小王八蛋,要不是他撺掇,自己怎么会想瞎了心,觉得自己一准能立功,冲着往前去! 叶白汀却勾起唇角:“一桶热水。” 申姜:“嗯?” 叶白汀慢吞吞把肩上打缕的头发拂开:“再不洗澡,脑子转不动。” 申姜难以置信:“你在跟老子谈条件?这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洗澡!” 叶白汀展颜一笑,竟生了一对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如春光湖畔,因有眼底嫩嫩卧蚕映衬,一点都不轻浮,反倒格外纯真清隽。 “被领导记住,难道不是好事?”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桶热水,我让你升官发财。” 申姜牙齿磨得咯咯响,这小王八蛋一准没憋什么好屁,他已经上了一回当了,这回断不能答应!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收回手:“申总旗想清楚了,同我合作,升官发财,不合作,可就要丧命了——机会我能给你,便能给别人,你确定放弃?” 正文 第7章 狱中洗白白 申姜憋屈的牙疼,瞪仇人一样瞪着牢里的小王八蛋,可怎么琢磨,这机会都不能放弃。 指挥使的话已经下来了,断不可能更改,他只是个总旗,在诏狱里头吆五喝六,耍耍威风,在外头本事不显,真要有本事,也不至于到今日还是个总旗,他不精于查案,手底兄弟们的脑子也不够看,头儿限时三天要结果,没这小王八蛋,一准得栽。 那可是军杖一百啊!会死人的! 再说前头他已经为这个案子付出了精力和时间,还亲自看了案发现场,走访问供,现在放弃也太亏了! 可这小王八蛋也不能不治,心眼太坏了! 申姜不想在小王八蛋面前认怂,太折面子,又不能硬气的转身就走说爷用不着你,眼珠子一转,抬起从对方手里抢过来的白软米糕,重重扔在了地上。 顿时五马分尸粉身碎骨! 他还大脚踏上去,狠狠碾了碾——面部狰狞,神色狠辣! 看到了么?扔了都不给你! 叶白汀:…… 左右邻居:…… 浪费粮食可耻!农民伯伯会哭的!你不要可以给我啊!悲愤的泪水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了出来…… 申姜爽了,抱着胳膊,大马金刀的站在牢门前,眼角斜睨:“你想要热水,行啊,老子还可以搭你一身粗布衣,热粥照之前约定,一口都不少你的,可你再想要别的,没门!” 他微微前倾,一口白牙阴森:“你乖乖的听话,助老子升官发财,老子让你有好日子,敢再起小心眼害老子——老子就是要死,也先掐死你陪葬!” 叶白汀视线滑过地上已看不出颜色的烂米糕,说话仍然慢吞吞:“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废话就不必了,我这里有几个提示,总旗要不要听听?” 又有新东西了?那当然是要听的。 申姜站直,迅速那眼角撇了撇四周,这个点是提犯人行刑问话的时间,小王八蛋牢房位置不错,挺清静,除了左右邻居没别人,丢不了什么人。 他清咳一声,抬起下巴,一脸‘既然你求了我就随便听听’的纡尊降贵:“说吧。” 叶白汀舔了舔唇:“指挥使原话是三日内没有进展,军杖百。” 申姜瞪眼:“老子耳朵不聋!”重复这个有什么意思,吓唬他吗! 叶白汀:“有进展和破案是两回事,破案是客观事实,‘有进展’是主观判断,也就是说,三日之内,只要你拿出来的东西让指挥使满意,就不会挨板子。” 申姜愣了一下,对哦,头儿只说给他三天时间,让他查案,又没说必须得三天之内把案子破了!就是嘛,指挥使大人爱民如子,怎么可能舍得手下起早贪黑战战兢兢,一定是在吓唬他……个屁! 地上的血痕还新鲜着呢!仇疑青刚上任就血洗诏狱,整个北镇抚司顺了个个,规矩史上最严,人怕什么?人谁不敢杀?他一个小小总旗,是长得比大姑娘俊俏妖娆,还是伺候的比大太监小意殷勤,仇疑青会舍不得? ‘让他满意’这四个字就是大问题!谁知道他怎么能满意啊!回头要是不满意,把这小王八蛋洗剥干净送过去有用吗! 叶白汀怜悯地看着他的大脑瓜:“我之前说了,梁维一案,于你们领导而言,凶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 申姜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对,头儿出现前,你说了句话来着……死者藏了一样东西,很紧要?” 叶白汀微微颌首。 申姜还是暴躁:“可人死都死了,老子去哪里找!”他抓着牢门栏杆,瞪叶白汀,“第二个提示呢?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叶白仍然慢吞吞:“一个孤儿,仅凭自己闯下这么大一份家业,脑子必定好使,转运使涉粮米,是肥差,个中油水不足为外人道,死者位置坐得稳,几年不变,必对各种麻烦处理游刃有余,他聪明,谨慎,你想想,如果有一样东西至关重要,涉及性命,他会不会轻易交与别人?” 申姜摇头:“当然不会……可你也说过,这天晚上约酒之人对他很重要,他信任且期待,好感很足。” “这就是第三个提示了,”叶白汀眼睛很亮,“约了人来,目的是为了交托这样东西么?你细看死者当时表现,衣着,状态,情绪,他约人饮酒,是为寄情享受,还是遇到了危险,有性命之忧,不得不出此下策?” 申姜想想那华丽的衣裳,那奢华雅致的楼顶布置,那长毛地毯,美味佳酿……怎么也不像有了性命之忧。知道自己下一刻就会死,谁也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吧? 叶白汀:“死者右手食指指甲很秃,他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咬指甲,这种行为大多伴有压力和焦虑,他聪明谨慎,能把准自己的舵,一定也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有关性命之忧的东西,我猜他本身是知道的,可能还是有意制造的,他思前想后,早有对策,做了聪明的布置和提防,连累谁算计谁都不要紧,最不想连累的,就是放在心上的这个人。” 申姜回过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杀他的凶手,和那样东西无关?” 叶白汀颌首:“有很大可能。” 若死者不知道凶手对他早有杀意,自然不会提防,会一如既往满心满意对对方好;若死者早知道凶手对他有杀意,以这样的姿态突然被杀非常违和,不像是一个聪明人会做出来的事。 “若指挥使见问,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东西没丢。” “你……你怎么又几道……”申姜牙尖不小心咬到舌头,疼的嘶了一口,这娇少爷又开始放大招了,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多智近妖! 叶白汀勾唇:“申总旗觉得,仵作一行立世,靠的是什么?” 申姜:“眼力……技术?” 叶白汀指尖点了点自己头顶:“是脑子。” 申姜:…… 叶白汀:“信息不太够,以上分析不一定精准,但东西没丢这个推断,我还算有些把握,你接下来可以以这个为方向奔走了。” 申姜恨不能拿个小本本记上:“你再说说,详细点。”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幽幽叹了口气:“唉……脑子木了,想不动。” 申姜:……艹! “老子现在就去给你弄热水,行了吧!” “嘴里少点甜味。”叶白汀视线滑过地上的烂米糕,“粮食有什么错呢?” 申姜:…… “老子去给你买!” “掌盏灯过来,文房四宝伺候,”叶白汀太知道掌控申总旗情绪,“接下来往哪找,问谁,问什么,我给总旗大人写清楚。” “算你小子有良心,等着!” 申总旗颠颠去忙了,跑的那叫一个快,情绪那叫一个积极。 米糕得外头去买,热水不用,随时能上,叶白汀很快享受起了热水澡。牢房昏暗,推到最后墙壁处一点光都没有,都不用拉帘子,他这个澡洗得舒服又放心。 ‘街坊邻居’被提出去又带回来,没谁看得到叶白汀,可干净的味道,暧昧的水声,怎么想怎么诱人。这娇少爷长得也好,洗完干干净净,小脸白的发光,又嫩又软,可不叫人垂涎? 对面疤脸壮汉又开始撩骚:“小子,这么浪,怕爷看不到你身子是不是?” “我看到了,可白!” “我闻到了,可香!” “疤脸你个怂货,别只敢说不敢上啊,老子瞧不起你!” “来来,不如赌一赌,这小嫩兔子,几天能让疤脸得了手?” 四外又开始起哄架秧子。 右边玩扇子的邻居嘲讽技能满点:“都是那玩意儿用不上的,还操心别人怎么用,可笑不可笑?” 左边瘦成竹竿的邻居又开始搓泥丸了:“吵死了!都他娘给老子闭嘴!” 二人怼完别人,齐齐看向叶白汀—— “热水就不必了。” “米糕,有老子一份! ” 叶白汀:…… 行叭,圣人不是云过了,达则兼济天下嘛。 申姜回来时,诏狱十分安静,娇少爷已经洗完澡,换了干净的粗布衣,宣纸铺在膝盖上,左手托着砚台,右手拿着毛笔,在一豆烛光下认真写字,侧影……那张脸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粗布衣裳根本配不上! 算了,长得再好看,也是个小王八蛋。 他面无表情的踢了踢牢门,晃晃手上的米糕:“活儿都干完了吧?” 叶白汀将写完的纸团了团,顺着牢门缝隙递出来:“这几页问题,对应不同的人,你依次问供,写下回答,不可缺漏。” 申姜接过来顺手打开,脚下一僵,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倒。 操!这字可真他娘惊天地泣鬼神,没形没骨,横竖撇捺跟开玩笑似的,像只小肉狗在地上爬,跟他写的有一拼! 再看内容—— 更他娘劲爆! 这种问题是可以问的吗!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娇少爷,感兴趣的方向完全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您是要帮忙查案,还是想借机学习房中术? 申姜看向娇少爷的眼神像在看小变态。 小变态……哦不,娇少爷慢条斯理,认认真真的比划着,将米糕分成三份,大小一致,嗯,有块还是稍稍大了点,留给自己…… 两块小的,一边递给左边邻居,一边递给右边邻居。 从头到尾眉眼平直,严肃且淡定,仿佛那纸上的东西不是他写的一样。 正文 第8章 祖宗,球球了! 申姜对小纸条上的问题是存在质疑的,实在看不出来,别人床上那点子事是能破案还是能找到东西,可娇少爷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跟着走不一定很快吃到肉,反着来一定马上倒霉。 他能怎么办呢?当然是立刻跑腿去查! 一个只动动嘴皮子,支使着他要这要那,破不了案是你自己懒动的慢,关他蹲诏狱的娇少爷什么事;一个位高权重令行禁止,不怎么说话,说话也不解释,动手就是要人命,为什么被杀你自己反思反思,能力不够还非要挤到前头被领导记住,你不死谁死? 申姜感觉吃了满肚子黄连,有苦说不出,想象中的升官发财完全不是这样的啊! 好在案子相关人混了个脸熟,他叫手下一个个召集到梁宅,顺便按娇少爷要求,重新勘察一遍现场,并简单绘制下来,标明重点。 完事回去喝口茶,下头回话都到了,先问哪个? “先问——” 申姜看看手上纸团,娇少爷没吩咐啊!算了,抓个阄吧。 闭上眼睛把纸团往桌上一扔,随便抓了一个,打开——哟,刺激!就你了,谁叫你倒霉呢! “叫安荷进来。” 安荷是死者小妾,个子偏高,人很瘦,倒是腰细腿长了,就是胸有点平,身材也就没那么婀娜,五官还可以,中庭偏长,十八九岁的年纪,不会显老相,却一定不甜媚可人,要不是低眉顺眼颇有些温柔气质,实在让人想不到梁维为什么会纳她,是青楼女子不够娇,还是小家碧玉不够软? 申姜照叶白汀要求,把对方特点刷刷刷写在纸上,想想后院几个小妾都是这类型,顺便也写了一笔,心叹人有千样,不知这位小梁大人口味怎么就这么独特,身上没几两肉的婆娘,抱起来舒服? “总旗大人……妾身之前该说的都说了,万万不敢隐瞒……”锦衣卫声名在外,安荷脸有点白。 “今儿个问你点不一样的,”申姜大马金刀坐在案前,很能唬人,“你说当夜和往常一样,家主没叫人吩咐后院,就是不需要女人伺候,后院到点关门下匙,没人敢走动,也没听到任何动静,第天管家说出事了不准走动,你们才知道这件事,这宅子规矩够严啊——说不准动,就一个都不敢动?” “这……您要有此怀疑,妾身不敢打包票,可之前因犯了禁被打死的,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安荷抖了抖,“想在这家里好好活着,老爷的规矩,一丁点都不能违抗的。” 申姜完成过度,像模像样的问纸上问题:“梁维多久叫你们伺候一次?谁伺候的最多?” 安荷垂了头:“家主不重欲,后院换的勤只是贪新鲜,不是好这个,十天半月里,最多一两回,这半年里,妾身……被叫的最多。” “我看后院小姑娘不少,为何偏你受宠?” “这……大概是妾身乖顺,从不多话。” “他喜欢你怎么伺候?好哪种姿势,手劲大不大,来的快不快?” “这……”安荷瞬间红了脸,不知道这问题是开玩笑,还是在真问,更不知该不该说,怎么说。 申姜一拍桌子:“讲!” 安荷抖了一下:“老爷爱背……背后的姿势,不怎么怜惜人,手劲很大,会痛,过程中妾身最好不要说话,不要动,否则日后被厌弃赶出去事小,当下一定会被惩罚,倘若……被用了工具,没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 申姜手拿手笔,刷刷刷把答案写在纸上,继续跟着问题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亲热方式,拥抱,还是亲吻?” “老爷……从来不会抱我们,也不会亲,过程中也不亲。” “哪里都不亲?” “也不是……特别兴奋,不能自持的时候,老爷会亲吻我们的眼睛,但是得蒙上烟松纱。” “事干完,从不留任何一个人过夜?” “从不。” “他有没有外室?特别喜欢的姑娘?” “大人说笑了,若有喜欢的姑娘,娶进门不就是了?老爷本事大,除非看上的是公主,官家小姐想娶一定能娶来,外室就更不可能了。” “缘何如此笃定?” “老爷好饮酒,可公务繁忙,能放心醉饮的机会不算多,他每次前一天酒醉,后一天必叫我们伺候,过程中也会饮酒助兴,没有酒,似乎兴头起不来,酒与茶不同,老爷若在外头饮了酒,妾身等必能闻出来……” 申姜照着纸上问题,一个一个问,一条一条写,问的很仔细,记录的也很完整,连语气词都没漏。 问完这一个,叫了管家李伯:“夜里家主身边没人伺候,你们这些人挺会偷奸耍滑啊。” 李伯眉心习惯性紧皱,一脸苦相:“大人可误会了,不是咱们不想伺候,是自打那小楼建成,家主过去都是独来独往,不让人跟,连从主院过去的小门都要锁上,和小楼挨着的角门也不让放人。” 申姜笔尖顿了顿:“也就是说,这小楼和外头街巷是连着的?中间有人进来你们也不知道?” 李伯:“话虽这么说,但更深露重的,谁大晚上串门?角门虽不放门房,到点也是会闩上的,墙高院深,外人等闲也进不来。” “最近家里常遭贼?” “是……老爷出了事,大家也害怕麻烦上身,门房田大壮心最黑,跑得最快,顺走的银子最多,到现在还没抓到人呢。” “你想清楚,这遭贼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梁维死后,还是他在的时候,家里就开始遭贼了?” “这……穷人乍富,无有族人帮衬,家中难免被贼人惦记……” “梁维生前同谁要好?同僚朋友可有串门?同龄人多还是年轻人多?” “老爷性子独,不爱交朋友,外头打交道的倒是多,什么年龄都有,到家里来的……有个同僚叫鲁鹏池的,关系算得尚可,只是这鲁鹏池年长了老爷六七岁,家中父母妻小,诸事琐碎,闲暇并不多,不过最近这几个月也没来了,应该是闹了点矛盾……” “那你不帮你家家主走走人情,送点礼把关系圆回来?” “这个……让大人笑话了,小人虽是管家,府里的事也不是能说了算的,所有库房钥匙,连同家中账册,都是老爷自己保管的……” …… 申姜一条条记录,写完一张再一张纸,事无巨细,所有人问完,发现自己脖子都僵了,破案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就这么折腾一通,又快子时了! 他可是只有三天啊! 饭都顾不上吃,他拔腿就回了北镇抚司,进门前正好遇到指挥使出门,仇疑青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气势凌厉,身影昂藏,一看那眼底杀气,就是出去杀人的! 他吓的立刻往后蹿,头背紧紧靠墙,一眼都不敢看。 等马跑远了,再没动静,他探头出来,仇疑青身边常用的副将正按着绣春刀等他。 申姜:…… 副将郑英长得不如主子好看,冰冷气场却沾染的很像:“申总旗,你只有两日了。” 申姜赶紧行礼:“多谢副将提醒,为指挥使分忧,属下谨记在心,断不敢忘!” 他火急火燎的跑进诏狱,将问供记录一股脑的塞给叶白汀:“快,现在看!” 叶白汀平时说话慢吞吞,吃饭慢吞吞,走两步都要扶下墙,很不成样子,可对工作态度一向端正,迅速接过来看,一句废话都没有。 起初纸翻的还挺快,后来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严肃。 申姜感觉自己是不是被下了迷药,这娇少爷说话,他总忍不住想怼,不说话,他心里更慌,这是解不出来了么?那什么一二三的提示呢?那笃定霜降死亡时间的气势呢?你来啊,老子顶的住! 叶白汀:“你走吧。” 申姜:…… 你说的是什么狗话!什么叫我走,我走了,案子怎么办!两天啊,可只有两天时间了! 叶白汀蹙眉看他:“申总旗不去吃饭?不饿么?” 跑腿一天,灌了一肚子茶水,换谁谁不饿,可饭能比命要紧么! “工作第一!”申姜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饿什么饿,老子不想吃饭!” 叶白汀‘哦’了一声:“那我饿了。” 申姜:…… 你不会又要坐地起价,要这要那吧! “申总旗想什么呢?”叶白汀把写满供言的纸分成几份,摆到自己面前,“一下子这么多信息,我总得思考整理吧?” “那要多久?” “你明天中午过来吧。” 申姜就急了:“少爷!祖宗!您可快着点,刚刚在外头我就被催了!咱们只剩两天半了! ” 叶白汀淡淡扫他一眼:“你把我之前的话告诉他没?” 申姜一愣,摇了摇头:“没有。”提醒他时间的是副将郑英又不是指挥使本人,他给忘了。 “那不就结了?”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整理着纸张,“若是晚了,这句话就能保你一命。” 申姜眼泪差点出来:“可我要的是升官发财,不是保命啊!” 想想指挥使大人的作风,他就心肝颤,那就是个工作狂,凡事以身作则,自己都能给自己上刑的主,在他面前哪有通融一说,真过了日期,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叶白汀:“你再废话,我可能要思考到明天晚上了。” 申姜:…… 正文 第9章 烟松纱蒙起的眼睛 叶白汀不是故意卖关子,是真的要思考。 他修法医和心理学,双学位毕业,最初工作的单位地方小人少,案子大家一起破,群策群力,想到什么方向一起分享讨论,不需要藏着掖着,案子没有明确指向时,没哪个灵感捕捉是多余的,信息量越多,越大,越能抽丝剥茧,追根溯源。 后来独当一面,思维方式也锻炼出来了,法医看尸体表现,事实就是结论,破案却不一定,聪明的凶手很懂得利用时间差视觉差等等做手脚,眼前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需得将视野放大,看到更多,结合更多,对比更多。 供言里看的出来,死者梁维性子独,规矩严,底线明确,要求有绝对的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不允许,也不能忍受被他人踏入;他爱财,有野心,却不是吝啬鬼,舍不得花钱,他养着很多人,自己管库房钥匙和账本,应该是想知道自己的钱在哪里,去了什么地方,他要的是掌控感;正如一定不会展现在人前的私密癖好,他喜欢后入,少互动和亲密感,有轻微暴力倾向,这也是掌控感的另一个微妙体现,每次必须得饮酒助兴……酒是必要的,让他兴奋起来的办法?他在这方面有障碍? 那么,酒这个爱好,真的是爱好吗? 所有人都有爱好,都有向往,钱权酒本身并不能让人开心,让人满意的,是它们带来的东西,人们要的是快乐,适当愉悦的情绪体验,才会让生命过程不至于无趣,死者连房|事都需要酒助兴,会真的喜欢酒吗? 未必。当一样东西成了必要,必须的存在,而不是自己主动的选择,快乐也就不那么纯粹了……他真正喜欢什么?真正想要什么? 死者看起来活得很远,没什么烟火气,每天忙碌工作,像个假人,机械的干着‘应该’的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为什么不渴望与人产生羁绊? 人是群居动物,基因里写着‘需要社会关系’几个大字,不同的只是量的多少,再宅再社恐的人,也会渴望一份稳定的关系,来自父母朋友还是爱人,总得有一个,哪怕一个就够,他为什么不想?还是…… 指尖滑过宣纸,落在某行字上,叶白汀眼神闪了闪。 还是……已经有了,只是藏起来了? 从看到尸体表现他就觉得不对,死者心里一定有一个很看重的人,他很珍惜这个人,下意识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和小妾床事特别激动时,会亲吻她用烟松纱蒙起来的眼睛…… 他在幻想!幻想中亲吻的,怀中亲密的这个人不是后院养着的小妾,而是另一个,这个人的眼睛一定很特别,或者传达出来的情绪对他很重要,比如很漂亮,很温柔,很包容……不去找正主,选择这种代偿,这个正主,他可能求不到。 烟松纱在这里有没有特殊的意义?为什么一定是烟松纱,而不是什么别的纱? 叶白汀迅速翻着口供,从布行掌柜那一打里寻找这三个字……找到了! 烟松纱是死者自己做出来的布!死者对制布染色颇有天分,名下布行开的红火,根基就是这份底气,店里很多布都是他亲自做出的方子,烟松纱是最特别一种,别的布或贵或便宜,不一而足,烟松纱不但价贵,娇气,还难得,除了原料稀缺,染色的草也难寻,成布做出来是淡淡的青,比天色浅,比水色润,如烟如雾,薄如蝉翼,触之如肤,制作方法很神秘,死者一直亲力亲为,耗个一年半载做好了,也大多自己留着,心情很好时,才会往外卖个一匹半匹。 喜欢到藏起来也不能伤害半分的人,贵又难制也不愿假手他人的布…… 还有小楼,角门,这个一到夜里就被封闭出来的单独空间,必有存在的价值,心尖上的人死者要不到,未必见不到,他这么聪明,这么努力,权钱酒不缺,为的是什么? 叶白汀大胆猜测,死者与这个人并非没有交际,可能早就是熟人,只是一直藏得很严实,没被别人知道。 那这小楼的作用可太大了,可以不为人知的和某人私会,也可以把白天不方便的,与别人的会面安排在这里……他的秘密,不止一个。 就死者本身来说,六品督粮运转史,在京城官不算大,也不是无足轻重,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足以威胁性命?粮米,布行……死者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称得上重要的,似乎只有秘方,或者账本类似的东西。 做东西的秘方,锦衣卫大抵不会关注,所以应该是类似账本的东西?如果能威胁到别人的性命,当然也就能把死者置于危险之中,东西在他手里,就是危险。 死者多疑,谨慎,对谁都不放心,不信任,保命的东西会放在哪里?他在哪里呆的最多,哪里最能给他安全感?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还是自己身边? 死者最多停留的地方,口供上显示,并不是小楼,而是前院书房。 书房太显眼,若他真选择把东西放在这里,一定会有一个特殊的隐藏之法,密道暗格机关或其它,一定是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摆在你面前,但你一定会忽略的方法…… 叶白汀想着想着,意识越来越沉,最后倒在了地上,也不知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这具身体本来就不康健,还费了那么多心神观察算计,验尸都是强撑着精神,热米粥再养人也不是药,有个过程,再加热水澡本就解乏…… 深度睡眠是对病弱身体最好的抚慰,在这诏狱,想睡个好觉实在太难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意识再度慢慢转回来时,叶白汀听到左右邻居又在吵架,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左边邻居脾气直又暴躁:“你快点叫醒他,热粥再不吃要凉了!” 右边邻居慢条斯理,一听节奏就是在摇扇子:“你怎不叫?” 左边邻居:“那不是怕他万一生气了,粥不分给我么!” 右边邻居:“ 我叫,他就不生气了?” 叶白汀:…… 一睁眼就看到吃的,体验竟然还不错。 “什么时辰了?”他嗓子仍然有点哑,说话也快不了。 右边邻居抢答:“早先老鼠就没那么多了,肯定是白天,上午!” 叶白汀:“到中午了?” 左边邻居沉默片刻:“……这我怎么知道?”你是在挑衅我么! 右边邻居刷一声打开扇子:“方才有狱卒商量换班了就去一梦楼吃酒,该是未至午时,不过也快了。”说完不知想起了什么往日荣光,他长长一叹,颇为回味,“一梦楼啊,好久没去了,那里的老板娘粉面桃花,丰腴妩媚,着烟绯霓裳裙最美不过……” 左边邻居嗤了一声:“诏狱也不是没有女囚,你有本事,过去看啊。” “你懂什么,女人的美在那柔肤润脂,触手嫩滑,女囚一个个又瘦又枯的,看她们还不如看男人,比如咱们这位小友——”右边邻居摇着扇子,看叶白汀,“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清荏孤净,何等美哉!” 叶白汀眼瞳一震,伸向热粥的手猛然顿住:“我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了? 右边邻居摇扇子的手顿住:“小友不要过分自傲,美而不自知这种事太打击别人,请你务必早就知道啊。” 叶白汀大力拍门,引来狱卒:“我要见申姜!” 左边邻居看着地上将要放凉的粥:“你倒是先分粥啊……”你不吃我还馋呢! 右边邻居目光也没离得了粥,一脸要诉不诉的叹怨。 左边邻居目露凶光:“都是你!要不是你横插一杠子,他能知道啥!闭嘴!不许念诗了,再念老子打断你的腿!” 右边邻居:…… 虽说……可诗文有什么错呢?美人也没错啊。 正文 第10章 犯我北镇抚司者,死! 申姜来的很快。 他其实到了好一会儿了,只是没过来,时辰还没到嘛,怕被怼,万一娇少爷看见他就心烦,说想不出来,还需要时间怎么办? 叫人去看了好几回,娇少爷还在睡,还在睡……是要一睡不醒么!他急的不行,最后想了这么个招,叫人把热粥送了过去。热粥馋人,就算娇少爷不醒,别人总会起哄架秧子喊一喊吧!果然那边很快有了动静…… 不愧是我! 申姜风一样跑到叶白汀的牢门前:“有结果了?” 叶白汀:“凶手是个男人。” 申姜心说凶手是男人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接触到的命案凶手八成是男人……不对,等等! “你……之前说,死者打扮成那个样子,是和心上人约了酒,凶手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他喉头抖动,满脸震惊,“死者喜欢的,是个男人?” 叶白汀面色平静:“男人怎么了?很奇怪?” 对方表情太过平淡,申姜很快检讨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倒也不是,我也见过断袖分桃的。” 叶白汀:“此人藏得很深,口供上看不出来,但死者极度热爱布匹,可能会以此示爱。” 申姜:“啊?布?死者不是好酒么?” “谁规定人只能有一种爱好?”叶白汀将有关烟松纱的口供指给他看,“此布乃死者精心之作,造价高昂,原料不易得,用时长久,不能批量制造,意味着赚到的钱有限,已经不怎么赚钱了,死者还不用来扬名,每年制那么一点,全放在自己私库,宁愿坏了也不往外卖,处理了再做一批,再藏起来,死者图什么?” 申姜更迷惑了:“对啊,他图什么?” 叶白汀:…… “你长脑子,只是为了拱食?” “瞧这话说的,拱食那得用嘴——”申姜一顿,“你骂老子?” 叶白汀微笑:“怎会,我只是在提醒申总旗——死者藏的,是布,还是人?”他尾音幽幽,意味深长,“□□时用烟松纱蒙起的眼睛,他希望是谁呢?” 申姜眼瞳一震:“你的意思是——” 叶白汀:“死者会以布示爱,或做成衣服,布料样式一定很特别,有死者专属的记号,别人求而不得的烟松纱,这个人手里一定有很多——找到他,你的案子就能破了。” 申姜:! 这么快就能立功了么?幸福来的好突然! 叶白汀:“死者行为路线没有太多突兀的地方,也不会经常性消失一小段时间,这个人一定有与他交叉的社会行为,很可能就是熟人,只是大家都忽略了。这个人藏得很深,找起来并不轻松,但死者示爱动作非常隐晦,照两人关系猜想,对方很可能不知道,或者不在意——抓住布匹线索,结合其它,难度会小很多。” 申姜听的很认真,虽然他不知道娇少爷是怎么做到短短一夜想到这么多的,怎么会这么牛逼,但不要怀疑,跟着干就就完事了! 叶白汀:“另外——” 申姜:“您说!” “之前没注意,”叶白汀指着画的很粗糙的犯罪现场一角,不大的三足小几,上面有一本翻开的书,“烟松纱给了我足够的灵感,申总旗画技不算出圣入神,难得细致精准,而破案一事,最重要的就是细节——” 申姜知道自己狗爪子怎么样,被夸了很惊喜,可他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灵感。 叶白汀便直接问:“桌上这本书,两行字之间的空隙是不是有些大?” 申姜:“没错!我当时认真看过现场,那是一本讲说如何染布的书,有图有画,字体本来就不小,两行字之间的空隙也很大!” 叶白汀:“那书应该是是誊抄本?” “纸墨多金贵,正规制版书籍哪可能这么大字,行这么空,”申姜十分肯定,“那就是一本手抄自订的,故意写的字那么大,行那么空,一定是因为死者好酒,经常喝醉嘛,眼花,得弄的更容易辨认。” “是么?我倒不这么觉得……” 叶白汀看了看左右,微微倾身,放低声线:“指挥使的三日之期……总旗多想想布料的特殊性,东西或许就着落在这里。” …… 申姜再次走到案发现场,还是没参透娇少爷的话,这个地方他已经来过好几趟,每一处都仔细看过,包括书房的书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他再次站定在书架前,皱着眉,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书架推倒—— ‘哗啦——’ 书掉了一地,不见任何暗格或机关。 他仔细的翻检房间四周,无所得;把所有与布相关的书籍找出来翻看,无所得;把所有空行过大的书籍挑出来,仍然无所得。 他差点暴躁的翻桌子,娇少爷是不是遛他玩!这里有毛线的东西! 就在他想回去找人算账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轻响——有人! 还没反应过来去看看还是不动声色的时候,一排银针暗器已经射了进来,他即刻凝气沉腰,用足野狗逃命的力气,才堪堪躲过! 想躲,暗器一排接一排,想往外冲,窗外脚步声重重,根本不是躲得了的! 日你娘!没说查案会有生命危险啊!这哪是什么小贼,这是来了一个团吧! 申姜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喘的粗气连连,一脑袋全是汗,心说不会交代在这里吧! “咻——” 一支羽箭破空,携风雷之势,‘哆’一声插在了门板上,白色尾羽颤动,箭身血色滴落,是锦衣卫所专用的箭矢! 申姜得以喘息,狼狈的翻滚在地,一个狗吃屎摔在门边,抬头,看到了指挥使仇疑青—— “犯我北镇抚司者,死!” 只见仇疑青拎着一个人飞跃而来,身如蛟龙,势若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绣春刀起,和院中黑衣人战在一处! 那人被他抛开又拎住,在空中大叫连连,他却听不到一般,全无所动,在十数黑衣人包围下,不仅没让自己和这人受半点伤,还解了申姜这边的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游刃有余。 太快了……一切发生的太快,申姜甚至没看清楚仇疑青的招数。 “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有些人生而不同,绣春刀在这人手里才是锦衣卫的刀,绣锦身贵,飞鱼藏锋,鸾带游蟒,一刀即出,众兵息敛,我过之处,尽皆俯首! 血腥味在小院里散开,一具具尸体摔出沉闷的落地声。 “刷——” 绣春刀在身前斜斜划下剑花,血水顺着刀尖滴下,仇疑青山峦迭起般的侧颜映在刀锋之上,狭长眼角冷冽如霜:“ 废物。” 地上一堆尸体,被他拎了又扔的人白着脸撑着墙吐,趴在地上的申姜还没起来…… 一时有点儿搞不清楚,这个废物是在骂别人,还是挑剔他们? 黑衣人全是死士,被杀的死透了,重伤的自己磕了齿边毒药死的更透,仇疑青收起绣春刀,睨眼看向申姜:“你缘何来此?缘何祸乱书房?” 这酷冷无情,全然没一丝温度的神色,申姜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被保护了?指挥使要保护的真的是他么,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您不先关心这位撑墙吐,出气比进气多的老头吗?他可是您拎起来的! 仇疑青:“嗯?” 这个眼神更锋利更冷冽,申姜哪敢再呆,一咕噜爬起来:“叶——”他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扑通跪下去,惨绿着脸解释的苍白,“这……属下口头习惯不好,求指挥使责罚!” 仇疑青指尖按着绣春刀,似乎压抑的很费劲:“讲。” 申姜不敢再言其它,迅速把话说了:“就我,属下自己,查案有巨大发现,死者真正的爱好根本不是酒,是制布,研制‘烟松纱’,很可能是求而不得的代偿……” 他把叶白汀的话事无巨细的,说给仇疑青。 “你说——制布之事很关键?” “是!此案种种,或许全都着落在这里!” 叶白汀提示方向精准,申姜想不明白,仇疑青却只顿了一瞬,就走进房间,选择性的捡起了几本书,翻开书页,又是看,又是捏,又是轻揉,片刻之后,吩咐:“去寻些芷叶草来。” 申姜赶紧动。 好在副将郑英带着手下到了,大家一起,东西准备的很快。 仇疑青接过芷芳草,去其茎叶,只取根部,指尖重捻,浅绿汁液溢出,往书页上空隙过大的字行间一抹—— 之前空白的地方,竟然显现了字! 卧槽卧槽—— 申姜捂嘴,秘密还真的是在这里,有人名有数字,看起来还真是什么神秘账册!娇少爷牛逼!他不用被军杖打死了! 仇疑青掏出雪帕擦了手,一个眼神,副将郑英已经带着人整理地上书本,但凡空行比较大的都不漏过。 “你怎知道书页有问题?” 申姜也很想问您怎么知道的?怎么随随便便看一眼就明白了,我可是翻了很久都没…… 可他不敢问,也不敢不回答,想着这是个大功劳,娇少爷又是个犯人,转了转眼珠:“其实……属下看尸有点心得,对犯罪现场观察的也细密……”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低,无它,指挥使的眼神太吓人了,锋利的像刀尖刮骨,像能看透人心,知道别人在说谎似的。 “……如此这些,方得出这个推论。”可话已经开了头,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完。 仇疑青:“不错,有功。” 申姜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蒙过去了! 仇疑青:“限你三日,两日便有进展,想来仍有余力,外边扶墙吐的是刑部仵作,掌理停尸房,昌弘武的尸体将转入北镇抚司,你既懂看尸,此事便交于你。” 申姜:…… 草!立了功不是应该有赏么?赏在哪里?为什么来的是更多的工作! 他就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刚刚怎么就失心疯了说会验尸?娇少爷心机又邪性,忘了不能惹了?还敢冒他的功! 他臊眉耷眼出来,瞪了老头一眼:“走吧?” 老头:…… 你们锦衣卫都是疯子吧!抢尸体抢的这么勤,案子这么多办得过来么!老子都快蹬腿儿了没看到?催什么催! 郑英盯着人处理完书本,过来回话并提醒仇疑青:“昌弘武一案,已送信回北镇抚司,司里仵作应已经准备好,等着验尸,突然转手——” 仇疑青:“我有说不让仵作房看了?” 郑英垂头:“……是。” 明白了,机会平等,上面要的是效率和结果,官场如战场,能站到前头的,一定是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 申姜不知道这是个坑,老老实实的跟着老头交接死者尸体,布松良这边准备好工具,先一步听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尸体交给申姜检验?他懂个屁!” 布松良看着诏狱的门,笑容阴森:“可真是没想到,姓申的还能舔到头儿面前,也不怕肉骨头太大,烫断了舌头!” “可上边的话已经下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少不得交交手了。” 正文 第11章 验尸打赌 布松良不可能放弃这次机会。 诏狱这种地方不是人呆的,没谁愿意来,他到这里,不是为了天天在臭烘烘的停尸房验尸的,他得往上走。有卫所千户的关系,这事本不算难,哪怕是贱籍仵作,他也能混成最成功的那一个,可自打新指挥使上位,这条路突然停滞,再没动静,恐怕就要断了。 新案死者昌弘武是工部尚书昌弘文的弟弟,指挥使抢回来,亲自盯的案子,关系重大,他得让指挥使看到他的能力……不就是对付申姜?他可太有办法了。 申姜在外头跑一趟,各交接手续流程走好,秋高气爽的九月,硬生生出了一身汗,带着手下回来,刚要去诏狱找娇少爷,就被拦住了。 布松良?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见对方眼睛一个劲往后面抬着的尸体上瞟,那是又愤又恨又嫉妒,申姜可太明白了,这是馋尸体……呸,馋这差事呢! 他假惺惺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哟,咱们屁股比狗熊还沉的布先生,今儿怎么乐意走动了?可惜,别说你亲自出门迎老子,就是亲手烧水给老子洗脚,这案子也是老子的,跟你没关系!” 布松良眯眼:“你身后木板上抬的,不是尸体?尸体不放在我仵作房,准备放哪儿?” 申姜脸沉下来:“这可是指挥使亲口下的令。” “令不令的,你诏狱有停尸房?还不是得放在仵作这边?”布松良掸掸衣角,十分淡定,“我可提醒申总旗,入案尸身保存不好,会加速腐坏,日后绿斑,胀气,腐臭,甚至肚子炸开崩你一脸都有可能,恶心不恶心的,都是小事,申总旗见多识广,不介意,可如若到那时候案子还没破呢?指挥使要拿尸检结果,又从哪儿给?尸体都烂完了,怎么看?谁看?凭你牢里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娇少爷么” 申姜嗤了一声:“少在老子跟前装蒜,你我谁不知道谁?旁的时候也就算了,这风口浪尖上的东西都敢抢,不怕指挥使的杖刑?” 布松良轻描淡写,一点不怕:“要告状是吧?行,你去告,正好我也跟指挥使反应反应,申总旗这看尸本事——怎么来的。” “你敢!”这狗比太阴了,竟然想把娇少爷抖出去!申姜眼珠一转,冷笑,“申某不才,有些事也没想瞒,倒是布先生才能卓绝,梁维案的尸检结果一条比一条偏,全错,至今还在格目录上挂着的,你觉得能扣得下来?” 就你能威胁别人,别人威胁不了你了? 布松良眼底阴阴:“反正都讨不了好处,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也别想升官发财!” “你疯了!” “不过是讨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布松良微倾身,压低声线,“我也不想为难申总旗,只要你愿意退一步,卖我个情面,尸体给我看看,咱们这篇就算翻过去,以往恩怨再也不提,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申姜:“你想验尸立功?凭真本事?” 布松良冷笑:“你还真以为那不知哪蹦出来的娇少爷——能赢得了我?” 申姜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心说你知道屁!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娇少爷蒙上眼睛都比你强! 经过前事,他对叶白汀无比自信,更不怕比试,他要的是升官发财,跟这狗比在这僵持不是事,真闹到头儿那里,头儿烦了,再两个一块发落,他得证明自己解决麻烦的能力,不然以后怎么做上官? “行啊,咱们就各自凭本事,各自检验,支持破案,互不打扰,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谁敢反悔,背后耍小心思谁就是狗!姓布的,敢不敢同我签文书!” “有何不敢!” 两人情绪激动,你一言我一语的,竟立刻让下面人拿来笔墨,立了契书! 布松良看向盖着白布的尸体,目光微闪:“申总旗一路奔波辛苦,便由在下先来吧。” 申姜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别说老子不让着你,一个时辰后,我带人来验尸!” 布松良:“落子无悔,申总旗放心,在下还不至于那般下作。” 尸身很快送进仵作房,布松良迫不及待净手,开始验看。 他是真的自信,这一行干了十数年,内心是存在骄傲的,怎么会连个外行娇少爷都比不过?那小子之前不过是运气,身量都没长成,才活了几个年头,看过几具尸?只要自己认真点,只要认真起来…… 覆尸布掀开,尸体身上不怎么令人愉悦的味道扑面而来。 布松良退开一步,闭了闭眼睛,再厌恶再嫌弃,也没让别人帮忙,袖子挽起,亲手触碰死者。 本案死者发现的及时,不需要确定死亡时间,找出死因是关键,死者尸斑颜色鲜红,两颊,嘴唇,前胸尤为明显,神态说不上安详,笑容确是明显的……他死时应该没那么痛苦? 布松良看了看随尸而来的简单口供,眼睛越来越亮,这回他一定错不了,这是个意外!绝对是意外! 这种结果显然谁先看谁有功,后头跟着说的只能算附和,这回看那长没齐的娇少爷怎么搞,这么明显,有本事你再搞个他杀出来! …… 另一边,申姜走进诏狱,找到娇少爷的牢房,幽幽叹了口气,心累,不想说话。 叶白汀看了他两眼,声音慢吞吞:“你接了新差事。” 申姜挑眉:“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这事有点麻烦,但也是个机会,你必须得争取——指挥使派给你的活儿?” 申姜:? 你怎么又知道! “此事与我有关。”叶白汀盯着申姜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你今日,找到梁维藏的东西了?” 申姜:…… 你怕不是个妖精吧,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很善良的,一点都不毒舌:“你这幽怨的和人吵了一架心累的表情,但凡对你有点熟悉,都能看出来,一定有麻烦事,且就在眼前,不过问题不大,你的表现像是习惯了,应付的来,近来与你颇为敌对,频繁接触的,能有几个?遇到这个麻烦不去找别人,直接来找我,指向性不要太明显,与布松良相关——他是仵作,你们的工作交叉只能是验尸相关,显而易见,北镇抚司来了新尸体,新案子。” “你只是总旗,有新案子不会第一时间知会你,新尸体也直接转去仵作房,跟你没关系,你沾身,一定是因为领导命令——不是你的事,领导却命令你,自然是你的行为被注意到了,你立了功,入了领导的眼,领导看好你,遂再次委以重任。” 叶白汀唇角笑容玩味,颇有几分戏谑:“申总旗‘长于验尸’一事,被领导发现了?” “什么我长于验尸,明明就是你……” 申姜心虚的很,敢怒不敢言,怎么娇少爷连这出都猜到了! “你说的都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摸了摸鼻子,囫囵着话把经过讲了一遍,不敢说太细,省得自己再暴露了,这位主多智近妖,以后还是别打打他的主意了,他不打自己主意就不错了…… 指挥使也是,有点不对劲啊,他说他就信了,还直接把案子给过来?怎么感觉有点刻意,仇疑青要真那么傻白甜,别人说什么都信,能走到这个位置? 他好像知道他能行,不……不会是知道他背后有个人能行吧! 可也不可能啊,指挥使满打满算也没上任多久,除了最开始那几天,最近十几日才来过诏狱一次,还正好撞到了他和娇少爷说话,当时场面他记得很清楚,别说认识娇少爷了,指挥神那眼神都不带一丝偏的,根本就没看到娇少爷,不留意,不关注! 想来想去都想不通,申姜很想到大人物面前磕头,真要有什么事,你们聪明人厮杀好不好,别带上无辜总旗啊!简单点,能不能做事的方法简单点! 一个指挥使,一个娇少爷,哪个都不好惹,他还是……乖乖听话,认真跑腿好了,已经努力这么久,升官发财必须要被安排上! 叶白汀不知道对方眼珠子转啊转,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不重要:“走吧,去验尸。” “你以为我不想?这不是正在等时间么!”申姜翻了个白眼,将刚刚门口的事说一遍,“生死状都立了,愿赌服输,姓布的敢拖老子时间,老子搞死他!” “这样啊……” 叶白汀倒也不介意,早点晚点他都行,不耽误案子就可以,现在么,闲着也是闲着—— “取文房四宝与我。” “啊?”申姜眼睛登时睁圆,不是吧祖宗,这种时候,你要搞什么鬼画符?想用那一笔小狗字吓老子? “拿不拿?” “……拿。” 申姜不想被怼,很快去拿了纸笔过来,递给叶白汀,发现他还真是在画鬼画符…… 没字,就是图,一笔一笔,像小刀,像暗器,又像是拿来玩的小玩意儿,全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正文 第12章 娇少爷有一百种法子治他 申姜在外边溜达一会儿,喝了盏茶,再回来,娇少爷的鬼画符已经画好了。 这回能看出形状,有刃的,有钩的,有扁平头的,大大小小,花样很多,大部分手柄长锋刃短,感觉像是干什么的工具,不是拿来玩耍的小玩意儿。 “这什么东西?” “解剖工具。”叶白汀将画好的图纸递过去。 申姜吓一跳,捧着纸的手有点僵:“剖尸的?” 叶白汀看他一眼:“我不是说过了,我最擅长的,便是这剖尸检验之法,拿稳了,去外头打一套。” 申姜吞了口口水:“不是我不让……这种事实在匪夷所思,就算在咱们诏狱,也有点过,你这‘最擅长的本事’,恐怕用不了。” 叶白汀:“你先做着,会有机会。” 申姜没说话。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申总旗可别打着糊弄过去的主意,你不做,回头我要用的时候没有,耽误了领导正事,可能不是杖刑那么简单了。” 申姜心头一凛,算了,每回跟娇少爷作对就没有过好结果:“行行行,我做,做成了吧?但这东西不能给你,真要用得着,我自给你提来。” 正说着话,手下牛大勇过来报信:“老大,那边姓布的完事了!” 申姜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少爷,咱们走吧?” 外面停尸台已准备好,该撤的人都撤了,很安静,走路间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叶白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去梁家找东西时遇到了危险,指挥使仇疑青也去了,还救了你?” 申姜点头:“别看咱们这行挺抖威风,危险起来也是真危险,随时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类似这种杀机时不时就会遇到,指挥使虽冷脸冷心,不尽人情,这点倒没的挑,护短,那武功,啧啧,龙腾在天天衣无缝——”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叶白汀顿住,回头:“他怎么知道,是草汁的问题?” 申姜被他问的一愣:“这我哪知道?许是指使指学问深?他进屋见书落了一地,断定我在找书,问了一声,我说死者对布料颇感兴趣,精研甚深,此案关键许着落在此——他捡起几本书,随便翻了翻书页,拿手指捻了捻,摸了摸,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直接发话让找芷叶草,草找来,他不要枝不要叶,就留了根,拿手碾出汁液,往书上一抹,一下子就现字了!你说神不神!” 叶白汀眉心蹙起:“芷叶草……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就根粗叶长,一点都不嫩生,看起来有点像姜草的那个。”申姜拿手比划着大小,给娇少爷形容了一下。 叶白汀眉头皱的更深:“姜草……又是什么?” 申姜:…… 还真是过甜日子的少爷,不精外物,不理植蔬。 叶白汀沉默片刻:“你去寻些药草图解书来与我。” 申姜:“这种胜负心……没必要吧?”何必要跟指使比呢,那位在大家眼里都不算人了…… 叶白汀淡淡扫他一眼:“别人也吃饭,申总旗是不是觉得没必要?” “找!没有的买!今晚就给您送过来,行了吧!” 申姜下意识拍了下自己下巴,叫你嘴欠,娇少爷温柔一时二刻,你就觉得他不会骂人了?再敢不听,接下来他就是那‘拱食’的,再惹急了,人撂挑子不干,不看尸了,怎么办?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真的,娇少爷有一百种法子治他。 叶白汀满意了,走到水盆前净手。 他意识到这不是在他熟悉的世界,有很多东西跟他认知的不同,比如植物,而法医验尸面对的一大难题就是毒,现代有各种各样的化学制剂,古代则大半靠毒虫毒草,随便一点方向偏差,就是巨大的失误。 他需要学习。 转过身,集中注意力在前面的停尸台。 “死者尸体保存状态很好,该是有意放在阴凉之地,腐败不严重,不代表是新死,”叶白汀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又握住手臂试灵活性,“角膜高度混浊,尸僵消失,死者死亡五日以上。” 申姜:“这次的死亡时间不需要确定,死者叫昌弘武,九月十七是昌家老太太生辰,当天办了寿宴,昌弘武在家主理庶务,忙了一整日,送走最后一位醉醒的客人已是戌时末,由下人伺候着回了书房,昌弘武表示累的紧,沐浴的热水先候着,等他看会儿书松一松再送来,下人等了大半个时辰,主子还没叫,就过来敲门,发现人已经死了,吓的差点踢翻碳盆……就是不知道怎么死的,凶手是谁。” 牛大勇悄悄凑过来,嗓子压的低低:“那边姓布的验出的好像是意外,没有凶手。” 申姜笑出了声:“又是意外?他不会只会验这一种结果吧!” 牛大勇挠挠头:“他还嘟嘟囔囔的说了点,咱们的人在外头轮值,离得远,也没听清,不知道到底验了个什么出来……老大,要不要咱们去打听打听?” “不必,”叶白汀唇角勾起,“我已经知道他验出的是什么结果了。” 申姜:“啊?什么结果?”这么快的么! 叶白汀:“你方才说,下人发现死者死亡,吓得差点踢翻碳盆……这个房间里,当时在烧炭取暖?” 申姜赶紧翻口供及现场记录,口供里的确有这么一句,至于现场情况记录……有一小片被墨点污了,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别的地方并未提及现场放着碳盆,放在哪里。 文字记录存档不该有这么大的纰漏,是谁这么不小心? 他皱了眉:“口供里这么说,应当没错。” “死者尸斑色鲜红,两颊嘴唇尤甚,与碳毒死者表现相仿,”也就是一氧化碳中毒,“碳毒杀人于无形,是冬日最易发生的意外死亡案件类型。” 申姜对碳气伤人不要太熟,每年冬天都会遇上多起,但娇少爷这么说,一定有——“可是?” “愚蠢。”叶白汀轻轻掰开死者的嘴,“这么重的苦杏仁味,他把鼻子送给野狗了吗闻不到?” 行,这位少爷眼里,事干的不太行的不是猪就是狗,申姜识趣的接话:“所以不是碳毒?” 叶白汀:“自然不是,这是□□。” □□因发作快速,效率奇高,在他生活的时代很受犯罪分子青睐,大都是化学合成试剂,古代却也不是没有,一些植物的果仁,比如苦杏仁,桃仁,枇杷仁,都含有苦杏仁甙,在特殊的酶或胃酸的作用下会释放出剧毒氢氰酸,植物种类不同,受害者个体应激性不同,毒性效果也会幅度增减。 申姜没听懂,这又是一个和之前‘机械性窒息’一样的新概念:“氰化……什么物?” 叶白汀:“一种来自植物种子的毒素,发作迅速,致死也快,使用起来方便快捷——世间的确有各种意外巧合的存在,却不是每一种都是意外巧合,昌弘武,绝非死于碳毒。” 申姜回过味来,翻开现场记录那一页,眼梢眯起:“姓布的是觉得他找到真相了,不想我们也发现,把有关碳盆的记录污了?” 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蠢货永远都不知道真正有能力的人站在哪个高度。 “死者好像在笑,这个什么化物,会让人感到快乐么?” “你看清楚了,这是在笑?”叶白汀轻轻转动死者的头,让申姜看的更清楚。 这……笑得有点吓人啊,太狰狞了!申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叶白汀:“不是所有的嘴角牵动都叫笑,人在痛苦中死去时,面部肌肉走向很难有确切规律,每个人的痛苦和狰狞都不一样,你不能因为他最后留下的是唇角牵动,就觉得死者当时情绪是满足的,幸福的。” 他不知道死者当时是怎样心情,有没有努力想扯开一个笑容,但在那个短短瞬间,他一定是极痛苦的。 叶白汀一边忙,一边问:“死者吃了什么?” 申姜:“吃……什么?” “□□发作快速,死者一定就在死前,最多一盏茶时间内,吃过东西,”叶白汀盯着申姜手上记录口供的纸页,要不是手上不合适,他都能抢过来看,“他吃了什么?” 申姜赶紧看:“……没有,没人说他死前吃过东西,现场也很干净,没有任何食盘碗碟筷子之类的东西。” 叶白汀的手顿了一下:“干净?” “嗯,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酒呢?与酒有关的东西也没有?酽茶?解酒汤?哪怕呕吐物?死者身上酒味很重。” “当天是老太太寿宴,昌弘武从早应酬到晚,身上有酒味应该正常?房间里没痕迹……估计吐也是吐在外头了?” “凶手身上没有外伤,毒只能从口入——”叶白汀仔细验看完尸体身上每一处,眸底微芒隐现,“找不到,便是被凶手带走了。” 申姜顿时头疼:“那这玩意儿要么毁,要么藏……有的找了。” 叶白汀将尸体翻回平躺时,碰到了衣襟上挂着的双玉环,个头不大,深青釉色,光滑润泽。玉环背面,靠里缝隙的位置,有一抹极深的紫色。 轻触边缘,渍迹已干涸,力大可蹭去,低头嗅之,有微微的酸甜味。 “你说当日老太太寿宴……”叶白汀指尖轻捻,“食单上可有什么特殊食材,颜色深的?” 申姜找了找,还真有:“他家有个南方姑爷,家中做蚕丝生意,有百亩桑田,九月了仍有桑葚,为了老太太寿宴,专门做了糖渍的送过来,席间被烹成糖水,款待客人。” 桑葚色紫,易染,成熟时吃一顿舌头都能跟着变紫,死者作为待客家主,会沾上这种颜色……似乎很正常? 叶白汀:“颜色染在玉佩,你猜怎样的行为会造成这样结果?” 申姜摸着下巴看了看:“推?或者不小心撞了一下?” 叶白汀:“怎么造成的,并不重要。” 申姜:…… 不重要你还让老子猜! “重要的是这个,”叶白汀指着死者腰带,“他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 正文 第13章 我有特殊杀人技巧 衣服被换过了? 申姜凑上前,观察了很久,看不出来。 这次的凶手很小心,叶白汀起初也没看出来:“人死后身体重,不会配合,凶手替换衣服很容易露出马脚,比如扣扣子的角度,打结的方式,以及衣服自身形成的褶皱……本案凶手很聪明,完成的很好。” “可是?” “玉环不对。”叶白汀将玉环比在死者腰间,“你看这道紫色痕迹,是不是少了头尾?按照常理,这头尾应该落在何处?” “在他的衣服上!” “可现在他的衣服上没有,为何?” 申姜拳砸掌心:“被换了!” 叶白汀颌首,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死者不小心碰了这糖渍桑葚,要么,他觉得脏污不雅,立刻下去换一套,因家中有客,换了衣服,这配饰自然也得更换合适的;要么,他觉得不怎么显眼,看不大出来,继续穿着,断没有只换衣服,不换配饰的道理,我猜——” “衣服对死者本身来说没什么不对,对凶手就不一样了,可能有暴露危险,没办法,凶手才给他换了。至于这玉环,凶手是过来杀人的,不是过来换衣服的,必须换衣服已经是个意外,他又怎会特别注意更换配饰?而且,死者的死亡地点是书房,书房可能会简单放些主人衣衫,却不会刻意放一堆配饰。” 所以,才有了这不和谐的破绽。 申姜张了张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又是衣服……梁维的案子是,这个也是,他怎么跟衣服这么有缘分? 叶白汀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有日子,九月十七,一个死在凌晨,一个死在深夜,申总旗,看来这个日子旺你啊。” “旺个屁!”申姜骂了句娘,“搞这么巧,这两个案子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叶白汀拉上覆尸布,给死者盖上:“目前还看不出来。” 申姜不满足:“诶?这就完了?你还没分析提示一二三呢?” 叶白汀没好气:“我倒是想告诉你死者死前吃了什么,你让解剖么?只要把死者的胃切开就行!” 申姜:“……这个,真不行,诏狱没这规矩。” 叶白汀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水盆边,净手:“再多的,得看犯罪现场和口供,我需要对死者信息了解的足够多,才能有更多的推测方向。” 这事申姜干过,不要太熟:“得,我现在就出去干活,把该画的给你画来,该问的给你问来——你说你要是能出去多好,一边走访着就能把事干了,省得我这一趟一趟的来回跑腿。” 他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招手把牛大勇叫过来:“叫他送你回去,我这忙完了就来跟你回话!” 叶白汀没什么意见,随意的点了点头。 牛大勇更没意见:“是!” 二人越过停尸台,走向更为阴暗的牢道,还没走出几步,碰到一个黄牙狱卒出来,身后带着人犯,看到他们就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姓叶的娇少爷么,还没死呢?” 叶白汀扫了他一眼:“某不才,活得还不错。” 黄牙狱卒啐了一口:“有的人怎么就不见棺材不掉泪呢?案子让你参与,就是让你死的明白,知道么?这种功你也能沾?沾的到么你!” 叶白汀:“既然如此,足下何不安坐看笑话?” 黄牙狱卒看看左右,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你那些小心眼瞒得过别人,姓申的是傻子,随便你算计,可你要爬到别人头上,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点?” 叶白汀立刻明白了,这是布松良的人……眼睛早就适应了阴暗环境,他并不怎么费劲的,往远处看了看,就看到了布松良隐在牢柱后的鞋尖。 这个人有莫名其妙的自卑和自傲,瞧不起仵作这一行,验尸连手都不愿意沾,又自认为自己的本事最大,瞧不上同行,自恃甚高,话都不屑和他这个犯人说,活得相当别扭。 他‘哦’了一声:“你可以建议你主子努力变强,给叶某这条路增加点难度。” 别说布松良,黄牙狱卒都怒了:“你真以为仵作是谁都能干的活?” 叶白汀唇角噙着讽刺:“反正连尸体手都不愿意碰,嫌脏的人,肯定是干不了的。” 黄牙狱卒出离愤怒,直接把主子卖了:“你敢瞧不起布先生?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么?” 叶白汀表情仍然淡淡:“这里是诏狱,锦衣卫杀囚犯还能操作的的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别的部门插手进来,要我性命,你猜——只有申总旗会找去算账么?” 看到牢柱边鞋尖动了下,叶白汀修眉微挑:“哦,你可以让别人杀我,不过——要看这人有没有这本事了。” 黄牙狱卒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好大的口气! ” 叶白汀感觉对方神色有些怪异,阴狠中带着得意…… 下一刻,他就明白为什么了。 有掌风迅疾而来,带着杀意,从黄牙狱卒身后直直打了过来,这是杀招! “哈哈哈小兔子,早说了,从了爷,陪爷睡一觉,爷还能护一护你,谁叫你不听话——” 正是对面牢里住着的疤脸壮汉! “少爷小心——” 牛大勇接老大意思护送娇少爷,别人挡路,他当下就要出头的,都是当差干活的,你牛我能比你更牛,奈何娇少爷嘴快,自己就怼回去了,根本没发挥空间,现在有危险,他当然更当仁不让! 可惜手还没出去,就被娇少爷一脚踹到旁边,整个人贴在墙上:“……啊?” 叶白汀一看疤脸壮汉这掌风就不对,眼也太阴,角度来自暗处,牛大勇根本就没看清,莽撞迎上去很可能会受伤,干脆就自己来了。 他跟着疤脸壮汉伸到面前的手,并没有挡,由着对方抓住自己手腕,跟着劲力过去,手肘快速往后二连击—— 脐中神阙——胸口膻中——后颈哑门! 最后侧身一转,单手成掌重重一劈,疤壮汉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现场所有人嘴巴张的老大,鸦雀无声。 也不知道这娇少爷怎么做到的,明明已经被疤脸壮汉得了手,拽进了怀中,怎么后肘往后胡乱怼了两下,手掌成刀切了下人后颈,疤脸壮汉就倒地不起了? 这一动不动的……是死了么? 叶白汀站在原地,皱眉抖了下刚刚被对方蹭过的袖子。 脐中神阙穴,重击肋间神经,中者身体即刻失灵;胸口膻中穴,击之内气立散,心慌意乱,神志不清;后颈哑门穴,直击延髓中枢,中招后立刻头晕,倒地不省人事。 法医可是高危职业,不会点保命本事怎么行? 疤脸壮汉得感谢他,如果刚刚一击落在鸠尾穴,他现在该心脏震动,血滞而亡了。 “人没死,抬出去吧。” 叶白汀视线淡淡滑过四周,落在一个穿着明显不一样的围观者身上—— 他认得这身制服,是刑房的人:“你那皮鞭蘸盐水抽的法子,痛,也不是不能扛,不如试试穴|位,人身穴|位精妙,不同搭配,效果会有不同惊喜。” 众人齐齐退了一步,草,这是哪儿来的小妖怪,娇什么少爷啊娇!谁家娇少爷这样! 叶白汀把人撂倒,事了拂衣去,不染半分尘,转身朝自己的牢房走去。 只是这走路姿势吧……倒不是不雅,而是一步三晃,还得撑着小白手扶一扶墙,像被狐狸精吸了精气的书生似的,弱柳扶风,一吹就倒,诱人担心的想过去搀一搀。 没人敢过去搀。 这娇少爷没打架前也是这德性,没准就是装的!小狼崽子不批张兔子皮,怎么招猎物来?还是别去了……被拆了骨头吃了怎么办? 奉命护送娇少爷的牛大勇:我草? 被踹那一脚时没稳住,不小心撞了下墙,脑子有点懵,他真的是来保护娇少爷的么?是被娇少爷保护的吧! 我的老天爷……老大这是攀上了一个什么大人物!脸好看,身手好使,还有脑子有本事,要的还不多,到现在也就要了几碗粥,外加一桶热水! 这通天大路的剧本都写好了啊,还怕什么怕! 牛大勇当即站直身板,头抬的那叫一个高,走路那叫一个狂:“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地上这没死透的,来个人收拾了!躺在这伤不伤眼!” 正文 第14章 锦衣卫就是这么狂 诏狱不存在给犯人放风一说,只会提审,问讯,偶尔会撞了时间,两个犯人碰到一起,若刚好是那有仇的,打起来,谁厉害谁欺负人,谁不行谁就受着,没天理,没人管。 叶白汀这次,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被他艺高人胆大的躲过了,不但躲过,还反制了,反制的非常帅气。 往回走的路上,他得到了‘街坊邻居’们张扬的口哨声,连绵不绝的掌声。 “小兄弟牛逼!” “再来一个!杀了疤脸!” “杀什么杀,小兄弟做的对,现在杀有毛意思,等人回来,先女干后杀才得趣儿!” ……那激动性,要不是知道自己身在诏狱,叶白汀还以为自己跨界走了个红毯呢。 右边邻居一下一下,扇柄敲着掌心:“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游似蛟龙,玉面风流,小友好漂亮的身手啊。” “好说,”叶白汀慢吞吞坐下,“不过子安兄——不,相师爷,你学富五车,夸人夸的这么简单,是不是敷衍了点?” 相子安怔了一下,扇子掉了都没注意:“你怎知我是谁?” 叶白汀垂眼:“我不但知道你叫相子安,是绍兴师爷,还知道你才出师不久,尚未立有建树,就受主家大案牵连,进了这诏狱,委实可惜。 ” 右边牢房沉默很久,相子安没有说话。 他没问叶白汀是怎么知道的,大家邻居,叶白汀怎么勾搭上申姜,怎么一鸣惊人验尸分解一二三,怎么有了米粥热水澡……他再清楚不过,这人能抽丝剥茧,经由各种信息推测出他是谁,也并不奇怪。 叶白汀:“打个赌,相师爷敢么?” 相子安捡起扇子,难得没有笑,表情平静:“赌什么?” 叶白汀头靠近牢栏木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相子安惊讶:“你好大的口气!” 叶白汀微笑:“只说你敢不敢?” 相子安握着扇柄,也笑了:“有何不敢?便同你赌!” 这边两个人说话,左边邻居不甘寂寞了,嚷出了声:“打赌为什么不叫我?”他瞪向叶白汀,“为什么不说破我的名字?是不是怂了,是不是老子太厉害,你猜不出!” 相子安翻了个白眼:“你可得了吧,大盗秦艽,孤僻成性,来无影去无踪,专做夜里的买卖,可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这么不巧偷到了李大人家,李大人也不巧的很,那晚正好被锦衣卫抄了家,你这梁上君子说不清道不明,可不就被当成从犯进了诏狱?就这点英雄史,还用得着人留意分析?” 秦艽:…… 叶白汀:“谁人都有运气不济的时候,秦兄节哀顺变。” 秦艽:……你也知道? “这……也不能怪我,谁知道这群锦衣卫都是属夜猫子的,越晚上越精神,别人当差下了衙回家睡媳妇,他们锦衣卫没媳妇,全他娘晚上加班干活,我偷个东西容易么?”他不甘心,也不服气,“这官差怎么能跟贼撞呢?他们不地道!活该讨不到媳妇!” …… 夕阳余晖柔婉,似能温柔万物,连一向肃穆井然的刑部官署都活泼了几分。 “今晚去一梦楼吃酒?” “去不了,一梦楼太贵,这月底了,囊中空空啊。” “还是王兄好啊,我身边当差长随说在街上看到你家马车了,下来个内院的婆子,沽了酒,嫂子定是在家等着你呢!” 正值散衙时刻,人们脸上笑容舒缓,收拾文书的动作轻快,聊天寒暄间都带着愉悦。 有人路过偏厅,见新上任不久的右侍郞贺一鸣坐的端端正正,案上摆了一堆文书,手里的毛笔也未曾放下,立刻放轻了脚步,暗自犹豫,是打个招呼问声好再走呢,还是表表忠心,向领导看齐,过去给添盏新茶,陪个加班呢? 正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官署大门突然被人踹开,一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闯了进来,流水一般,分两列而战,站位精准,训练有素。 居中一人,在众人拱卫下徐徐而至,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侧脸如山峦叠起,昂藏英武,声冽如霜:“刑部左侍郎沈德佑何在?” 这个人……在场的人不要太熟悉,不是仇疑青是谁! 看这架势,是来找人?还是抓捕?要不说锦衣卫讨人嫌呢,太不干人事,什么时候上门不行,专挑别人散衙回家的点…… 刑部主官曹严正刚刚上了自家马车,又下来了,回到正院,朝仇疑青拱了拱手:“仇指挥使缘何至此?若寻人散衙约酒,大可支会一声,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仇疑青视线滑过廊前滴漏:“漏至人去,曹大人好生悠闲。” 曹严正话里运着气:“仇指挥使客气,若非阁下‘能者多劳’,先后调走梁维和昌弘文的命案,本官何至于这般清闲!说起来,本官不过知天命的年纪,身体硬朗,未曾想过乞骸骨,替圣上分忧之心一刻未熄,指挥使此来,是愿交还案件,给下官一个机会了?” 仇疑青按着绣春刀,慢条斯理:“你都说本使‘能者多劳’了,可见你这刑部没几个能干的,蚍蜉百万抬不起一丈枝,与其耗众多人力物力,不如本使举重若轻,替你们干了,国库都不用支出那么多饭钱。” “你——” “左侍郎沈德佑何在!”仇疑青狭长眼尾散开,昭昭杀意隐现,“曹大人再耽误,可就是蓄意包庇了。” 曹严正面色一凛:“何来包庇二字,沈大人难道犯了罪!” “正是!” 仇疑青扔出一本账册:“为官不廉,收受贿赂,插手粮运,为一己私欲罗织构陷,致刑狱不正,公理不现——你刑部出这么大纰漏,曹大人还拦着本使,是想说上下一心,祸福与共了?” 曹严正哪还敢拦,惊的眼皮都颤了:“这……怎会……” 仇疑青两根手指往空中一划:“搜!” 锦衣卫在过来的时候就将官署团团围住,找人不要太快,三两下就把左侍郎沈德佑扣住,押到了正院。 右侍郎贺一鸣跟了出来,似乎不明就里,捡起地上的账册看了看,才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看着被摁在地上,一脸土色的沈德佑,他似于心不忍:“都是朝廷命官,还请指挥使给个面子,莫要如此折辱。” 刑部上下立刻投去赞同的目光。 对,不管沈德佑干不干人事,自己有多失望,多遗憾,多觉得他得被教训,这里也是刑部地盘,被锦衣卫打上门太丢脸了,好歹圆回点面子! 右侍郎这两个月因‘大义灭亲’,可谓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夸,世人都愿意给个面子,他敢站出来,很好嘛!以后爷们挺你了! “我朝以左为尊,沈德佑下了诏狱,便宜的不是你?”仇疑青狭长眼梢挑起,话音悠悠慢慢,“类似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缘何惺惺作态?”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也是,这人反手一个‘大义灭亲’,搞的养大自己的义父家破人亡,义弟被关进诏狱等死……没准现在已经死了,他们指望这么个私德有问题的人,是不是有点太草率? 贺一鸣好悬厥过去,这又不关他的事,为什么就不能花花轿子人抬人,大家行个方便?气氛转变的如此尴尬,他是万万没想到的,圆场好处没有,倒惹了一身骚! 刚想好怎么急智处理挽回,一抬头仇疑青已经走了……他是用飞的么,连背影都看不到! 贺一鸣舌根发苦,假装看不到同僚们躲避的目光,走到曹严正身侧:“大人,这锦衣卫如此嚣张,怕是……” 曹严正闭了闭眼:“这是敲山震虎啊……他仇疑青就是嚣张了,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他有本事,就是能破案,连刑部都敢挑,证明了实力……以后谁还敢拿这点攻击他?皇上案前的弹劾折子怕都要少了。” 看着天边最后一道晚霞落幕,曹严正转过身,严肃叮嘱:“之后刑部的案子,都要慎之又慎,再不能被抓住把柄!” 贺一鸣拱手垂头:“是。” …… 仇疑青从刑部出来,副将郑英就行礼上前,低声禀报了诏狱里发生的事。 “囚犯打架?出人命了?” “倒是没有……打人的手下留了情。” “狱卒看管不力,蓄意挑事的,杖六十,反应不及时的,杖责减半,至于囚犯——”仇疑青意味深长,“都是出不去诏狱的,被打死是本事不够,怨不着谁。” 诏狱再添一诡奇传闻,娇少爷再添战绩,风采卓然,里里外外都在传,不同的人反应不一样,或是产生兴趣,或是惧怕提防,或是不敢招惹,不一而足,独独在外头忙碌奔跑的申姜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苦哈哈的问供画现场图,腿跑的都快细了,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新闻都不新鲜了。 诏狱值守到点换班,狱卒们来来去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荤话,地面非常安静,耗子们还没开始活动的时候,叶白汀牢门前来了一个人。 “出来,去停尸房看尸!” 脸很生,叶白汀不认识这个人。 正文 第15章 骷髅白骨 叶白汀垂了眸,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值守换班,狱卒们开始说荤话,一天中地面最安静的时候,老鼠们还没开始活动—— 时间指向很明确,这是在晚饭过后,不算太夜,是这里人们最悠闲的时候,那些喜欢晚上干活的夜猫子都还没开始动,时间最多也就是晚上七八点,连九点都没到。 这个时间别说提审问供了,狱卒连牢饭都懒的送,怎么会有人让他去干活? 而且这个人他不认识,明显前头有坑。 谁……要算计他? 申姜不在,想不去,也不是没办法,就是有点麻烦,叶白汀心下转的飞快,满打满算,他在这里没几个仇人,疤脸被他揍的到现在还没醒,不做人的义兄贺一鸣在外头,这会儿能搞事的,似乎只有布松良了。 可布松良是万万不会杀他的,鱼死网破没必要,一来不划算,杀了他,布松良也落不着好,申姜不是没脾气的人,不可能随随便便认栽;二来——他一个小小囚犯哪来的排面,他不配啊。 布松良是什么人,头顶有人,自认技术独一无二,无人望其项背,跟个没有明天的囚犯计较多失格调,他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别人是官,他是囚犯,形势比人强,别人铁了心要坑他,他就是装晕,装病,别人也能把他掐醒过来,抬出去,不如过去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叶白汀站起来,似乎起猛了,力气不支,“哐”一声手撑在牢门上,门锁哗啦作响,十分吵人。 “抱歉,”他朝邻居道了个歉,站直了,看来人,“走吧。” 来人见他乖顺,没太为难,带着他往外走。路有点长,像是绕着什么主线走的,没走出诏狱大门,拐进一道小小偏门,来到另一个空间。 是仵作房。 叶白汀只去过法医室,没见过仵作房,但这里苍术皂角的味道很重,不管桌上摆饰,还是墙上挂的衣物工具,都与验尸这项工作有关。 四周很安静,只有最里边的房间门关着,有声音,大约是谁在忙。 “里面的人忙,你先在这里等会。” 这人随手一推,把叶白汀推进一个房间,关了门。 “哗啦啦——咔嗒——” 是锁链绕过铜锁的声音,叶白汀不要太熟悉,这是在外头上了锁,他被关在这里头了? 不见面不虐待,只是为了把他关起来? 叶白汀靠在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起初外头很安静,慢慢的,有人来去,低声说话的声音也隐隐传了过来。 “……指挥使……要送新犯人来……” “那边已经腾地方了……说是亲自审问……” “还不知人是死是活呢……有没有我们的活儿……” “要不要过去露个脸……” 仇疑青要来?审犯人? 叶白汀眼梢快速颤动,两息过后,面容舒展,唇角微勾,这样啊……那没事了。 放松下来,他开始观察自己所处房间,这是一间停尸房,空间不小,有八个停尸台,但都空着,什么都没有……布松良是不是太小心眼?怕他随便验尸,就把所有尸体都移走了? 房间很冷,冻得人手脚冰凉,叶白汀不是不怕冷,是这些日子过来,也习惯了,冷就冷点,反正死不了。 可是他无聊啊,没事干不就会时不时觉得冷?他开始翻一边的东西,停尸台上没有尸体,柜边倒是有骨头,还一小堆,他随便瞥两眼就知道,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应该是刚送过来不久,还没整理。 锦衣卫新上任的指挥使是个工作狂,北镇抚司上上下下事都多了起来,案子多,仵作房接来的尸体也多,紧要的,新鲜的尸体都验不过来了,何况骨头? 叶白汀看看白骨,再看看现成的停尸台,左右无事,就开始捡骨。 这个是人的,拿到停尸台;这个是鸡的,放到一边;这个……看不出来,反正不是人的,同样放到一边。 忙忙碌碌,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具细小骨头缺失,完整度不算太差的骸骨被他拼凑了出来。 “来,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人……” 叶白汀站在停尸台前,观察这具骸骨。 “骨盆高而狭窄,纵径大于横径,心脏形,耻骨弓角……切合中指与食指形成的角,大约70度,你是个男人。” “牙齿完整,锁骨,肩胛骨,颅底基底缝开始愈合……你已及冠,应该不到二十四岁?” “胫骨骨折,折断处……有血荫?”叶白汀眉心微蹙,“骨有齿痕,显已被野兽啃咬,可血荫明显,你在还活着的时候,就遭遇了这种痛苦?” “骨头颜色发暗……发间有布料残留,这丝线……” 似乎有点不对劲。 …… 牛大勇派出去送信的人终于找到了申姜,申姜从口供纸页中抬头,眼珠子都气红了:“操——肯定是姓布的孙子干的!搞老子的人,老子搞不死他!不问了,走!” 他拿上口供纸,火急火燎的回北镇抚司。 诏狱另一边,仇疑青在审新抓来的人犯,刑部左侍郎沈德佑。 大刑已经上了一轮,从刑具到地面,血糊啦一大片,吓人的紧,沈德佑起初还挺硬气,憋住了没招,现在趴在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动都动不了了。 仇疑青转着鞭柄,眼睫微垂:“咱们沈大人风骨卓然,就上这点小菜招待,是瞧不起谁呢?再来一轮新鲜的。” “是!” 锦衣卫齐声应喝,气势十足,沈德佑差点没直接过去,这轮还是小菜?那新鲜的……他抖了抖,认了怂:“我……招……我招……” 仇疑青摆摆手,起身走到了沈德佑面前。 沈德佑脸贴在地面,咬着牙说了个名字:“高良平……” 仇疑青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顿后回头:“此人……似乎正关在诏狱?” 别人没他这个记忆力,迅速调了花名册,发现诏狱果然有这个人! “去提。” “是!” 一盏茶过去,敌人的锦衣卫人没提过来,神情也小心翼翼,颇有些不好说的样子。 仇疑青走出刑房:“出了什么事?” 锦衣卫单膝跪地:“回指挥使,人,死了!” “死了?”仇疑青眼梢微眯,“倒是挺巧。” “已通知仵作房看尸,布松良在外等候,是否即刻去看?” “去,”仇疑青掀开衣袍,大步往前,“叫人过来,同本使一起。” 布松良头前带路,垂眉束手,走得端端正正,又小心翼翼,上天助他,竟然这般顺利,不用特别布局……高良平是官身,关押地在更加阴暗潮湿的内里,走过去,自然要经过叶白汀的牢房。 越走越近,布松良眼珠微转,手心慢慢渗出汗,这牢房阴暗,不注意怕是看不出来,他得小小提示一下—— “指挥使大人……” “我说娇少爷,你今日分我的粥可少了。” “哪里少?你属猪的么吃那么多?也不怕噎死。” 布松良瞳孔一缩! 这,这后面答话的,明显就是叶白汀的声音!他不是被关在停尸房了么?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牢里光线阴暗,影影绰绰,布松良看不到叶白汀的脸,只看到他靠在里面墙壁的影子……不,不行,他被坑了,不能被反打脸!无事生非,会被指使使问罪的! 暗暗烛火下,仇疑青音色微霜:“嗯?” 布松良额角的汗都下来了,赶紧转圜:“地滑,指挥使小心些。” 话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这么说的!指挥使武功奇高,轻功更是一绝,他提醒路滑小心,岂非在嘲笑指挥使武功不济?平地都能摔跤的人,轻功能好到哪里去? 下一瞬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一滑,他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仇疑青越过他:“路都不会带,北镇抚司养你不如养条狗。” 布松良摔的七荤八素,满脸通红,这个跤绝对不是他不小心,脚下的石子是谁故意扔过来的!要让他知道是谁在害他……要让他知道……他绝饶不了! 申姜靠在远处牢柱,先是吓的汗湿了后背,再是捂住嘴控制自己别笑出声,一时水深一时火热,差点被折腾疯了,等二人走远,赶紧走到叶白汀的牢门前—— 人呢?果真不在?那刚刚的对话…… 他视线滑过右边邻居相子安,相子安眼皮耷拉着,手里扇子一摇一摇,好像没看到他;滑过右边秦艽,人直接靠在柱子上睡觉,眼睛睁都没睁开! 见了鬼了……娇少爷明明不在,怎么会有声音? 不敢前去触指挥使的霉头,他拎过自己手下查了查,很快找去停尸房,门口明晃晃的大锁奈何不了他,没钥匙,他还没武器么?两锤子下去,锁就被凿开了。 “娇少爷——叶白汀——你在不在里……” 门一开,迎面就是个停尸台,上面摆着一具白骨,头骨正好对着他,两个黑漆漆的眼眶,一个张开的大嘴,像是在对他笑。 “我草——” 一口气没顺过来,申姜差点左脚绊右脚,学布松良摔个狗吃屎:“祖宗,你又玩什么呢!” “可以,还不算晚,你没想象中那么废物。” 叶白汀转过头来,眉目如画,风轻云淡:“你来的正好,我有重大发现。” 正文 第16章 打脸布松良 申姜和停尸台上的骷髅大眼瞪小眼,什么叫来的正好,有重大发现? 叶白汀扶着骷髅的头骨,转过一个角度:“你看——” 申姜脚一软。 这骷髅之所以那么吓人,就因为它不是纯白骨,身上还连着一些皮肉没被啃干净,头骨上当然也有残留毛发,看起来真的太瘆人,能不能别对着老子! 等的时间久了,叶白汀有点不耐烦:“看到了?” 申姜光是站着就费尽了力气,脑子很难转的过来:“什么?不就是……连着点头发么?老子不怕!” “你眼瞎了?”叶白汀皱眉,“谁问你怕不怕?” 申姜:…… 叶白汀恨不得把头骨举到他面前:“这么明显的丝线,你看不到?” “看到了看到了!”申姜往后一蹿,祖宗,你好好站在那里,别过来! “然后呢?” “然后?” “就没点什么想法?”叶白汀眼梢眯起,控制着音量,“不觉得颜色和质地有些眼熟?” 申姜不敢再躲,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抖着手指:“是……是烟松纱!” 上一案里,死者梁维亲手研制,不怎么往外卖的布料,不易保存,很容易坏,但颜色和质地极为特殊,过了眼就能认出来! 所以这两个案子是有关系的? “难不成这骨头就是那个一直找不到的心上人?” “脑子不想要,可以送给有需要的人,”叶白汀白眼都懒的翻了,“梁维才死了几日?这一位,可是白骨化了。” 申姜:…… 哪怕死后立刻遭野兽啃噬,骨头颜色,皮肉残留这个程度的,也不可能才死了几天,梁维之死,可有很大机率是那位心上人干的! “那……烟松纱只是少往外卖,不是不往外卖,也许这就是一位碰巧买过的客人呢?”申姜想,有可能就是巧合呢? 叶白汀没说话。 申姜:“祖宗,现在要紧的是昌弘武的案子,前边的还管它做甚?” 叶白汀垂眼:“那也是一条人命。”加上这个,就是两条。 申姜:“我的少爷,你知道咱们诏狱一年死多少人?刑部大理寺监察司京兆尹,每年多少案子查不出结果就封存了?头儿现在要的是昌统武案的结果,旁的有什么要紧?” 叶白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我看到了。” 申姜铜铃眼睁大:“祖宗你可别较这个真儿啊,咱们就算是累死,也干不了所有事……” “我知道。” 案有轻重缓急,特大重大轻量,也有线索久久查不到,没办法,只能暂时搁置的,但他经了手,就不会放弃。当时没有结果,之后也要记得,空了就继续查找,这是他从业以来的坚持。 叶白汀眸底微芒闪现:“亡者不能说话,躺在无人问津的土里,冰柜尸袋里,亲朋会遗忘,家人会遗忘,如果连我们也忘了,真相怎么出来,等凶手自己蹦出来吗?” 申姜愣了愣:“你该不会是……对公道正义,有什么天真的想法吧?” “当然不是。” 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纯粹的愿景,对公理正义的执着,都成了天真,成了很多人嘲笑蔑视的愚蠢,傻,没脑子。 叶白汀抬起头,眸底一片幽深,像火焰焰心,明亮又安静:“学有所成,我的专业和劳动值得被尊重,什么案子都敢接,什么案子都能破——我,就是行业内最厉害的。” 申姜:…… 他猜不透这话是真是假,但够狂,做就做最厉害的,让人刮目相看让人众星捧月,娇少爷牛逼! “行,回头我把这骨头要过来,给你研究成吧?现在昌弘武的案子很关键,头儿冷脸的样子很可怕,咱们可得小心,别把小命玩脱了!快快,先回去!” 叶白汀也没想玩,自由做事最根本的基础就是小命,他很清醒,但骨头不能这么放着……他从房间里找出一个袋子,手脚麻利的装好了,让申姜做上记号,二人才离开。 往回走的一路跟做贼似的,申姜非常小心,几度试图捂叶白汀的嘴让他不要出声,但娇少爷是谁,那是多智近妖,随便看一看猜一猜就能得到一大堆信息的人,怎会不知气氛紧张?根本不用他提醒,叶白汀一路非常安静,哪怕身子弱,手要时不时撑下墙,也尽量走得很快。 终于到了牢房,申姜麻利的打开牢门,把他送进去,再迅速把锁锁上:“我得先走,你乖乖在里头呆好,一会儿再回来给你昌弘武案的口供!” 叶白汀静静点了点头。 想起他一路都是这样子,申姜狐疑:“你该不会……又什么都猜到了吧?” 叶白汀唇角勾起,微笑无声:你猜? 申姜:…… 算了,时间不多,他必须得走了! “乖乖待着啊!” 另一边,布松良和仇疑青一起,走到诏狱深处,验看高良平尸身。人已经死透了,没的说,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天以上,死者骨瘦如柴,缩在墙边角落,没有外伤,没有服毒后的紫绀,周围也没有任何武器,这种死状诏狱待久了的人都很熟,大半不是意外或人为,就是关太久,熬不住了。 布松良验尸验了个寂寞,这种专业技术要求不高的,仇疑青比他还懂,视野还比他更宽阔,功没捞着,反而落了个‘无能’的印象。 但经过这一阵,他也想明白了,之前……他肯定被耍了!叶白汀的事他心腹亲自办的,人锁在停尸房,申姜又不在,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回的来,他当时只看到了一个影子,并没有看到叶白汀的脸! 是不是他当时紧张过度,听岔了?不行,他得再试试…… 事办完,原路返回,布松良距离叶白汀牢房老远时就开始注意,准备随时不着痕迹提醒仇疑青,快了……快了……马上……到了! 一口气刚提起来,他就看到了叶白汀的脸,这小王八蛋正坐在牢门边,抬头冲他笑呢!少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眼底卧蚕嫩嫩,笑起来春光明媚,桃李生姿,又乖又纯,干净的就像好人家精心养着的小少爷! 草! 布松良浑身一震,明白了,方才那一回可能是假的,现在这个一定是真的,这小王八蛋的脸他绝不会认错! 是……申姜回来了?有人给他报信,他及时破了局,把人给带回来了? 布松良悔得肠子都青了,之前怎么就没坚持住! 叶白汀坐在门边就是为了打脸布松良,故意笑的特别端庄,穿过来第一次拗姿势,务必处处从容优雅,吓死这心脏的货! 距离不远,他当然也看清楚了仇疑青的脸。 这位指挥使大人个子很高,剑眉锋锐,眸蕴星芒,侧颜如山峦迭起,宽肩劲腰,两条大长腿……光从迈出的步伐和力度,就能知道他的肌肉里蕴藏着多大的能量,气势惊人。 指挥使矜傲酷冷,目不斜视,眼里仿佛没看到任何人,当然也没看到牢房里的犯人,身影如风掠过。 一行人走远,叶白汀朝右边邻居相子安竖了个大拇指。 相子安刷一声打开扇子,矜持的很:“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秦艽哼了一声:“不就是口技,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一个破师爷,难不成什么都会?” 相子安摇着扇子,声线优雅:“相某不才,正是什么都会一点,也就是这看尸之技,未曾有机会涉猎——” 叶白汀:“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相子字一滞:“……不必了,叶小友独美就好。” 又过去一会儿,外面动静彻底安静下去的时候,申姜鬼鬼祟祟的回来了,刚来手指就竖在唇间:“嘘——今天外头有人,咱们小声点。” 叶白汀就明白了,仇疑青没走:“口供呢?” “这呢这呢,”申姜掏出一沓写着字的纸,“还没问完,这不听到你出事了么,我立刻赶了回来……少爷,咱们这回需要多久?” 他小心翼翼看着叶白汀:“我明天一早来行么?” 叶白汀拿过口供纸,随手翻了翻,没说话。 申姜心里更没底了:“少爷要来点什么?热粥还是米糕?热水要么?我给你安排!” 叶白汀抬起眼皮,看了看对方,不错,知道举一反三了,但是—— “今日不太饿,来份瘦肉粥吧。” “啊?” 叶白汀眼梢危险眯起:“很奇怪?我不能提这个要求?” 申姜赶紧点头:“能,能,太能了!” 加点瘦肉不也还是一碗粥!他感觉娇少爷简直太为他着想了,知道今天头儿在,不方便,饿了也不为难他,换了别人不知道要拿捏他什么东西呢!吃喝嫖赌,酒色财气,出去的机会……别人什么都想要,也就这位主,才要碗粥!多良心! “你等着,我马上就给你办!不过今儿个外头忙,盯的紧,粥备得了不一定是我亲自送来,你也注意点,看口供时小心,要是发现有人来了,赶紧藏起来知道么?” 叶白汀摆摆手:“知了,你跪安吧。” 牢房再次安静下来,他把纸页分成几份,放在膝前,一项一项的看。 犯罪现场简图看不出什么异状,就是很正常的书房,没有打斗痕迹,书,椅,垫,茶具,各种摆放正都很常规,靠北墙的矮榻上画了个人形圈,是发现死者的位置,同样没任何看得出来的痕迹…… 但这不可能。 死者中毒而亡,死前相当痛苦,一般会伴有尖叫,挣扎的行为,挣扎时跑不了跳不了,移动不了太远,手脚总是会动的,什么都没有……凶手处理过了? 凶手有给死者换衣服的时间,自也有简单恢复现场的时间…… 夜里声音传的远,没有任何人听到声响,是不是凶手摁住了死者的嘴,让他出不了声? 那换衣服呢?为什么一件衣服会暴露凶手?是不是……试图控制死者不要发出声音时,不小心被抓伤了,落了血迹? 现场看完,再看口供,叶白汀眼梢眯起,这昌家,有点意思啊。 正文 第17章 你让我穿小裙子? 昌家是个规矩,等级非常严的家族,接连三代都出了五品以上的京官,上到寡居老太太衣服的颜色绣样,下到丫鬟小厮谁能去哪谁不能去哪,都有严格要求。 叶白汀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男权王朝,封建社会,嫡庶尊卑,这个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就是这样,类似的家庭有很多,可就是这么一个处处讲规矩的家族,这一代当家人竟然不是嫡子,而是二房的庶子,昌弘文。 不是地位超然的长房,不是备受关注的嫡子,昌弘文小时候的日子想也知道,是很难过的,从他的求学经历就看得出来,整个过程非常不尽人意,可他就是起来了,说他运气也好,努力也罢,他的仕途走的又快又稳,而今三十四岁,已官至工部尚书,至于长房的嫡子们嘛,就有点惨了,天资平平,一事无成,慢慢的被边缘化,外面的人根本不认识。 昌弘文既然是这一代的家主,特权当然很多,别的庶子不能做的,他可以,别的庶子走不了的路,他更可以,但这份特权只他一人,除他之外,家里仍然重嫡庶,规矩不变。 这个家看起来刻板又包容,严格又随意,矛盾成这样还能和谐共处,没有任何黑料传出,据说都是昌弘文的功劳,说他太过君子,谦逊不争,是个好人,妻子也温柔贤惠,勤勉持家。 死者昌弘武是昌弘文的弟弟,同样生在二房,同样是庶子,小昌弘文十几岁,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二房太太不愿意养,就放在昌弘文生母姨娘名下,算是和昌弘文关系最亲近的弟弟,可这个弟弟和哥哥一点都不一样,文不成武不就,资质平平,脑子还笨,唯一可取的就是没脾气,是个老好人,不会争抢任何东西,书读不了,官当不了,在哥哥庇佑下,搞起了家中庶务,慢慢成了不可或缺的人。 昌弘武在这个家里是没有特权的,所有庶子该遵守的条条框框,他都得遵守,可别的庶子老老实实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不惹事就行,他不行,管理庶务事情很多,也杂,总会需要到各处走动,安排,面临的风险责罚也就更多,遂他时常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错了,做的还不够。 他娶过一房妻子,婚姻存续不到一年,发妻就急病去世,于三个月前,续娶了商户之女张氏,张氏貌美性娇,二人感情很好。 九月十七这日,老太太寿宴,高朋满座,昌弘武非常忙,这也得管,那也得看,时不时还得解决突发问题,陪陪男客,累了一整日,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用丫鬟的话就说:嘴角都打起白沫了,都不知道多久没喝过水了。 叶白汀指尖滑过口供纸,落在‘书房’两个字, 这么高强度的忙累一天,好不容易最后一波客人也都送走了,和新婚妻子感情也好,昌弘武为什么不回房,要转去书房,看书?和妻子闹别扭了?还是当天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和谁交待,讨论? 从时间上看,死者掌理家中庶务很久,早就游刃有余,应该没什么和谁需要交代讨论的,就算有,第二天也不迟,不用这么赶;从脾性上看,死者是个老好人,平时对家人算的上是悉心照顾,常感叹自己做的还不够,应该也不会和人有什么积怨?要有早闹过了,不会在这样一天无缘无故搞事。 这一天下来,昌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很累,凶手也不能免俗,为什么不早一点或迟一点,非选这一晚动手?就算不累,不怕人多眼杂,被看到? 叶白汀大脑转动,一刻未停的思考,做梦都似乎身处犯罪现场,环境,动机,方式方法的选择…… 第二天起来,还差点因神思不属,分粥时把属于自己的多的那一份给出去。 他以为今天申姜会早早过来,可等了很久人都没来……这傻逼不想升官发财了? 午时过了很久,他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申姜。 “起来,跟我走。”申姜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叶白汀不明所以,跟着他溜着墙边,专门挑阴暗的地方走,拐过一道门,走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很小,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套锦衣卫小兵常服。 “换衣服。” “换……你们的衣服?”叶白汀皱眉。 “怎么,少爷还瞧不上?” “不敢,只是——”叶白汀刚想说为什么,眼神一顿,唇角勾了起来,“只是不知申总旗今日吃了什么,胆子肥的紧。” 太明显了,这是让他出诏狱,穿小兵的衣服才能掩人耳目! 申姜啧了一声:“没劲,还想卖个关子的,就知道你这心机,唬不住。” 叶白汀:“废话少说,去哪?做什么?” 申姜嘿嘿一笑:“头儿手里的事有大进展,不知道要祸害谁去,点了一堆人跟着,今儿个北镇抚司空虚,我申总旗独大了!有这机会,还跑什么腿问什么供,老子直接把人给请过来了,少爷你亲自问!” 叶白汀十分意外:“昌家人来了北镇抚司?昌弘文可是工部尚书……”也能请到? 申姜瞪眼:“工部尚书怎么了?爷还是锦衣卫呢!那诏狱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官身!爷亲自请,他昌弘文敢不来!” 行叭。你是锦衣卫,你牛逼。 叶白汀拿起衣服,换上,穿最后一件时,有些下不去手。 小兵的常服是靛青色,不丑,料子厚实,还挺阔有型,可这常服是配了战裙的,黄色底,镶边还绣有紫色小花。这……猛男们穿着比武配箭,倒没那么显眼,他穿上,是不是有点娘? “这个能不穿么?” “不能!”申姜坚定摇头,“北镇抚司规矩,衣冠不整者,杖二十!” 叶白汀:…… 总旗制服配金丝缠纽的罩甲帛带,不管头戴万字巾还是头盔,都很有派头,你当然愿意了! 见娇少爷战裙穿的磨磨蹭蹭,挑挑剔剔,眉心都皱成小疙瘩了,申姜瞧不过去:“快点,不就是战裙,指挥使也穿的!” 叶白汀好悬控制不住,一肘戳在对方死穴。 仇疑青穿的那是飞鱼服!就是裙子也是高贵奢华有气场的,跟着能一样么!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申总旗这般念叨指挥使,可别人家遭不住,提前回来看你。” 申姜:“祖宗!你可别乌鸦嘴了,快点的吧!” 外人不得进诏狱,进去了就出不来,手上没公文,锦衣卫也不能胡来,好在北镇抚司地盘相当大,问供的地方,随便收拾就能有。 申姜叫人离诏狱最近的小厅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带人布置好,保证出不了岔子,娇少爷越不了狱,这才请叶白汀过去。 两边的门是连着的,叶白汀根本算不上出去,没见到半点阳光,就是空气干净不少,比诏狱里味道清新多了。小厅故意打造肃穆氛围,没窗户,大白天的点着灯烛,靠墙只放了一张案几,往中间隔了一道屏风,梅花映雪的图案,够冷,够素。 叶白汀眼梢垂下:“你就让我站着?” “不然呢?让你坐我这?”申姜看了眼略透光的屏风,“不怕被看到?” “申总旗可以多吃些核桃。” “啊?” “益智补脑。” 申姜瞬间瞪眼。 叶白汀问他:“我问你,叫我过来是干什么的?” 申姜:“问供啊。” 叶白汀:“我张嘴问?别人透过屏风能看到人影,就分辨不出谁在张嘴?” “对哦。” “下面添个案几,上笔墨纸砚——”叶白汀转头看申姜,“我写,你问。” 申姜一拍大腿,指挥下边去办:“这样好!” 他坐首位,他问问题,就算慢一点,别人也只会以为他思想深邃,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迅速让人将小几摆在下侧,申姜很兴奋:“来!带人——少爷,咱们先问谁?” 叶白汀没说话,写了行字给他。 草—— 申姜眼底兴奋瞬间变成脏话,这他娘哪是问别人供,这是考他吧!什么狗爪子字,本事不够就别学什么狂草好么,他认不出啊! “嗯?”叶白汀斜斜看他,“我的字不好认?” 申姜哪敢说不好,敢惹娇少爷生气,娇少爷就敢算计的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只能自己努力辨认那笔狗爪子字:“挺,挺好的,有大家风采,你想第一个问死者续弦张氏是吧?来人,带张氏——” 张氏很快带到,杏眼桃腮,削肩柳腰,素衣玉镯,体态极尽风流。 申姜费劲的认叶白汀写的字,一个一个字问:“听说你与死者感情很好?” “是啊,”张氏帕子遮眼,梨花带雨,“夫君最疼我了,但有闲暇,就会过来陪我,衣服首饰,吃的喝的,从不吝惜钱财,什么都给我买,我不高兴了,更是花尽心思哄……他对我再好不过了,而今撒手就走,我可怎么活……” 进了诏狱便没有了未来,所有人最少最少,也会哭一次,可能是进来的时候,可能是无望的时候,可能是想开的时候,拜此包赐,叶白汀熟练的掌握了哭的各种层次,真哭假哭一下就能明白。 观察了片刻,他提起毛笔,刷刷刷在纸上写字,转给申姜看—— 申姜静了更久,才开口问:“死者体贴听话,你被哄得开心的同时,是不是也觉得他没出息?是不是偶尔在外头,会觉得抬不起头?” “啊这……”张氏目光微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有什么法子?日子还不是得这么过……” 叶白汀又刷刷写字,申姜又问:“案发时你在哪里?” “卧房。” “可有人证?” “这个……没有。” “你可曾去过书房?” 问题越来越快,张氏很紧张:“没,没有的!那天白天太忙了,妾身累的不行,到了晚上恨不得瘫在床上,根本走不动,茶都忘了给夫君送……” “死者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换的?” “这……”张氏仔细想了想,“当天客人多,夫君衣服换了很多套,大人说的是哪一身?” “就你记得的,全部说一遍。” 张氏就回想着,一句句说:“妾身记得的,早间穿的是喜庆的团花锦那套……” “你的手指伤了,怎么来的?” 张氏缩了缩手指:“剪,剪花枝。” “行了,你出去吧。” 整个过程相当的快。 申姜狐疑的看向叶白汀:“这都问出了啥? ”并没有什么关键之处啊,不是跟没问一样,“你可不能看着人小媳妇长得好看就放水偏私啊!” 叶白汀都懒得看他:“丈夫新死,着素衣也要配亮玉,鞋头缀南珠,颈间衣服压着别人瞧不见,也要戴五彩璎珞,表情浮夸张扬,说话永远抬着下巴,站姿妩媚——张氏是个喜欢炫富,好面子的人,吃穿用度皆好固然能让她有面子,丈夫不能独挡一面一事无成却让她觉得丢脸;她哭的太假,就算死者对她是真的,她对死者不一定是真的;她经常出入死者书房,会以亲自换茶的方式表现自己的‘爱意’;对现场环境熟悉,哪怕是紧张时间下的激情作案,也能有收拾还原的能力;再有——她手指有伤。” 正文 第18章 娇少爷问供 “手,手指有伤,又如何?”申姜没懂,小媳妇剪剪花枝,不是很正常? 叶白汀摇头:“死者中毒而亡,过程痛苦,很难不尖叫和挣扎,凶手换了他的衣服,有一定的可能性是——凶手曾捂住死者的嘴,让他不要喊出声,与此同时被抓伤了,留下了血迹,才不得不换衣服。” 申姜摸下巴:“那张氏岂非就是凶手?” “不一定,”叶白汀蹙了眉,“她对凶手身上的的衣服记忆并不是很深刻。” 如果是她杀的人,对前边的衣服不记得,这件一定记得,若要说谎,要么就是都不记得,要么就是都记得,后者太难,前者则容易的多,张氏一些记得很清楚,一些又没注意,说出来是想让别人更怀疑么? 申姜哑口无言,没别的,就是一个大写的服字,这些都不是问题的答案,却能经由这些问题得到分析解释,娇少爷牛逼! 他也不问了,反正能干事就行:“咱们下面叫谁?” 叶白汀指尖滑过笔杆:“昌弘文吧。这位可是工部尚书——等太久,生气了怎么办?” 申姜就笑了:“你这就不懂了吧,昌大人可是个君子,雅正量容,时时面带微笑,很好说话的,不然我就算顶着锦衣卫的名头,一个小小总旗,也不能把人客客气气请到这里。 ” 好人啊…… 叶白汀微笑:“我有点期待了呢。” 昌弘文很快走了过来,黑纱幞头,乌角革带,官袍加身气质斐然,看起来是个优雅的帅大叔,五官并没有多出色,整体气质却温柔和煦,一双眼睛没半点中年人的油腻世故,反而通透慧亮,写满知世事的强韧豁达。 申姜问话声音都不由自主客气了:“昌大人,咱们说说当天的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 昌弘文也很给面子,拱了拱手,话音很配合,也很诚恳:“当日很忙,家中贵客大都需本官作陪,无暇它顾,庶弟都经了什么事,本官不尽清楚,要说特殊的事……午时过后,外席女眷间好像生了什么龃龉,打翻了几个碗碟,好在庶弟和护院去的及时,很快处理了,并无大碍。” 申姜看着叶白汀写的字:“晚上呢?” “晚上……”昌弘文苦笑,“当日虽是休沐,第二天确要早起上朝的,忙碌一整日,案上公文还没来得及处理,本官只得挑灯夜战,在书房忙碌,谁知庶弟竟出了事……” “昌大人对死者怎么看?嗯……觉得这个庶弟怎么样?” 昌弘文想了想,道:“小武很好,性格纯良,喜欢照顾人,虽无大才,胜在勤勉,大多时候他若拿书来请教,本官都会尽心指导……” “死者的书房,昌大人去过么?” “自是去过的。” “案发当日?” “那没有,白天是没时间,也没必要,晚上……本官着实没空闲,小武便是有事来请,本官也会不假思索拒绝。” “死者身上衣服,昌大人可觉得眼熟?” “眼熟?”昌弘文一怔,“这是何意?” 申姜看着娇少爷写出来的字:“张氏方才供言说,死者当日换了很多套衣服——” 昌弘文:“哦这个啊,难免,当日老夫人寿宴,作为主家,不可失了礼数,家中所有子弟,包括本官在内,衣服都换了好几套,小武去世时……衣服瞧着是他平时惯穿的颜色样式,想来是很喜欢的?他书房应该就有类似的。” 申姜看着纸上的新问题,有些好奇娇少爷是怎么知道的,却也没说,按着上面说的,继续问:“听闻工部近来很忙,前几日京郊护城河渠有事,很多人都受了伤,昌大人还亲自去了,我见你走路倒是正常,身体可还好?” 昌弘文微笑:“劳申总旗关切,本官运气还不错,没有受伤。” 申姜又照着纸页,问了几个问题:“……今日暂时就到这里,耽搁昌大人时间了,请先回吧。” 把昌弘文送走,申姜很想听叶白汀分析个一二三,奈何叶白汀不想讲,换了一页宣纸:“请下面的人吧。” 下面一个叫昌耀宗,死者的堂兄,长房嫡系行三,他手上缠着绷带,这伤很明显了。 不用叶白汀提示,申姜都能问了:“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昌耀宗脸色不怎么好:“老太太寿宴时,女眷席不知怎的有了口角,我当时就在现场,被摔碎的碗碟划伤了。” “当时还有谁?” “二房娄氏嫂嫂,弟妹张氏不在,好像是去换酒了,娄嫂嫂正好盯着上甜汤,因这事,衣服都污了,哦,还有个护院也在,过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也不小心划破了手。” “为什么起口角?” 昌耀宗声音有些讽刺:“不就是那些嫡嫡庶庶的事?” “嫡枝不力,为外人看轻,你心中可难受?” 昌耀宗手隐隐握拳:“自己本事不济,怪不得别人。” “当晚去过死者书房没有?” “他又没叫我,我为什么要去?” …… 问完这个,申姜又叫了护院过来,护院好像知道的不多,回答也很精简,跟前面几个口供相符,他手上的确也有伤,对死者书房不熟,但当晚换班,好像看到附近有人,过去查看又什么都没有。 最后,申姜请了昌弘文的妻子,娄氏。 “平日和死者接触多么?” 娄氏长眉柔目,相貌柔婉,性格也很温柔,说话慢慢细细的:“武弟管庶务,妾掌中馈,不可能没有来往的。” “若遇事相商,一般会选在哪里?” “议事厅,”娄氏头微垂,“家里有专门做这些事的厅堂,丫鬟婆子都在,也方便避嫌。” “你从未去过死者的院子?” 娄氏有些犹豫:“基本不去的,女眷有女眷的交往方式,若要找弟妹,妾会邀她去后院花厅或暖阁。” “听说寿宴当日发生了意外,女眷席里摔了碗碟?” “是,妾身当时正在盯着丫鬟们上甜汤,因离得近,也不小心沾到了,还不得已的,去换了套衣服。” “死者呢,他沾到没有?” 娄氏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之后他穿的也是那些衣服,想是没沾到污渍。” “那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他死时穿的,可不是午后那一套。” “这妾身就不清楚了,申时妾身送走所有女客,同武弟交接完事,就再没见过他了。” “你身上有伤?” 娄氏一愣,下意识扶了下自己的手肘,又很快放下:“没,没什么。” …… 送走娄氏,申姜憋了半天的问题终于能问了:“你刚刚是不是在诈她?就那个娄氏,她袖子那么长,就算有伤,你也根本看不到吧?” “是啊。”叶白汀回他一张‘那又怎样’的脸。 申姜:…… “你都不知道,也敢诈?” “敢啊,为什么不?” 诈,也是观察之后的结果。 叶白汀反问:“申总旗觉得,这个案子的关窍点是什么?” 申姜:“是什么?” 叶白汀伸出一根手指:“一,死者忙了一天,很累,周身难受,那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去休息,让人伺候放松,反而在书房看书?你若累了一天,会如此么? ” 申姜摇了摇头,那是不会的,但—— “昌弘文不就去了书房?没准死者就特别上进呢?” “昌弘文是官,身不由己,”叶白汀看申姜的眼神宛如看一个白痴,“死者只是打理家中庶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必须得大半夜的马上做?” “……是哦。” “很大可能是他跟人有约,有事要言。” 申姜:“又是有约?”这批次的凶手很喜欢约人啊。 叶白汀伸出第二根手指:“关窍点二,剧毒入体,死者很大可能伴有尖叫挣扎,外边没有任何人听到,被凶手阻碍的可能性很大,还有挣扎的痕迹,凶手身上可能有伤,也可能没伤,但死者换下的衣服一定有痕迹,现场没发现,去了哪里呢?” “三,书房非常整洁,没有打斗翻捡痕迹,环境干净成那样,凶手一定对那里非常熟悉,就算有什么乱了的地方,也可以在短短时间内整理恢复如初。” 叶白汀目光灼灼:“所以本案凶手存在的三大可能是,一,提前约了时间;二,可能受了伤;三,对死者书房非常熟悉。这可是规矩森严,丫鬟小时多走一步都要受罚的昌家,什么人会在死者书房来去自由,都没人问一声?这天这般繁忙,谁的邀约死者这般重视,疲累到极限也要强撑着见面?老好人,也不是没有脾气,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时候约都要见的,这个人——一定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有不得不见的理由。” 申姜叹为观止,下意识鼓掌:“好厉害……每回你一分析,我就觉得凶手近在眼前,下一刻就能锁定了!” 叶白汀一脸‘这不是理所当然’:“你觉得,好仵作是什么样的?” 申姜想起之前的屈辱:“擅,擅用脑子?” 叶白汀唇角微勾:“好的仵作,不就是验尸寻踪,配合查访后的捕快诓蒙抚诱,恐吓诈供,从各嫌疑人中锁定真凶?” 申姜有点懵。 是……是么?可别人根本没干过这活儿啊! 正文 第19章 你穿小裙子很好看 申姜琢磨着,今天一共来了五人,死者继妻张氏,亲近兄长昌弘文及其妻娄氏,不怎么亲近的嫡房堂兄昌耀宗,还有一个护院,除了昌弘文,其他四个身上都有伤…… “那张氏眼神躲躲闪闪,明显在隐瞒什么,是不是她?护院话说的最少,我觉得也很可疑。” 叶白汀看向他的目光像在看什么新奇物种:“不管张氏有什么小心思,在死者眼里,他们的感情是很和谐的,忙了一整日,又累又乏,同妻子有话聊,为何舍近求远,去了书房?小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关起门在卧房谈的?” 申姜:…… “那你问她那么多!” “不可以?”叶白汀看着无可救药的大傻子,问题不就是用来排除的? 好叭,你说什么都对。 申姜又道:“那是护院——” 叶白汀:“他对死者书房不熟。” “也对,一个护院,能去几次主子们书房?”申姜铜铃眼瞪叶白汀,“那你知道,还不是问了那么多!” 叶白汀怜悯的看着他。 申姜:…… 行叭,都是用来排除了,为了破案,老子忍你! “昌弘文作为这一代的家主,倒是哪里都能去,他自己也说了对死者不错,常有来往,对书房应该也是很熟的,家里规矩对他不好使,他去哪都不会有人问,可他身上没伤……所以凶手不是他,是娄氏?或者大房嫡堂兄昌耀宗?” “不一定,”叶白汀摇了摇头,“凶手是会说谎的,不明显的小抓伤又易遮掩,这几日过去或许只剩痂皮,亦或痊愈,不能简单粗暴地排除,我的建议仍然是,找到证物。已知凶手没有处理死者的衣服——” 申姜抬手:“等等!你怎么知道没有处理?” 叶白汀一脸‘这还用问’:“因为没有时间。” 申姜:…… 见他还没想到,叶白汀表情玩味:“你们锦衣卫,这么没有门槛的么?” 又被骂没脑子了!申姜提醒自己控制住,不能揍,娇少爷这美人灯似的破身子,扛不住几拳……话说这小王八蛋怎么长这么大没被打死的?因为他没见识过的那什么玄学制穴工夫吗! 叶白汀:“护院说了什么?” 申姜:“没说什么啊,不就是主家规矩严,职责之内必须勤快,没召见不能去书房?” “他在最后还说了一条很非常关键的信息——夜深之时,他好像看到了个人影,就在书房附近,过去看时却没有,像是被他惊走了。” 叶白汀眼梢微眯:“死者被发现的很快,家中上下瞬间紧张起来,官府来的也很快,人多眼杂,凶手失了先机,就再没机会去处理这些东西,处理也没办法处理的很干净,于你而言,寻找起来难度就小了许多——东西就在昌家,且离书房位置不远,一寸一寸的翻,也用不了多久。如若杀人毒物也一起找到,就更好了,申总旗立刻就可以缉凶归案。” 一席话说的申姜双眼发亮,摩拳擦掌:“看起来老子是要立功了!” 叶白汀又道:“寻找时切记注意衣服面料……” 申姜:“您还记得这事呢?少爷,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有关系,本案死者昌弘武和梁维没有交集,不能无凭无据随便怀疑,知道么?” 叶白汀白了他一眼:“脑子不好使可以不用,别想当然瞎猜,本案死者管理家中庶务,有钱给老婆买买买,自己身上的衣料能差得了?我只是提醒你,寻找时集中注意力,切记不要被似是而非的东西干扰。” 申姜:“干扰?” 叶白汀意味深长:“倘若凶手足够聪明,衣服没办法烧,不能处理的干净,就会想办法放□□。若一下子找到被丢弃的七八套衣服,你怎么确定死者的衣服在不在里面?哪件是?” 申姜这下彻底明白了:“行,我记住了,这就去跑腿——就不亲自送你回去了?” 叶白汀看了眼门边,有点舍不得。 房间是为了问供设置的,黑暗且压抑,只门边往外沾了一点阳光,不多,也只能在别人推门进出的时候看到,仅那一缕,也够了。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阳光的温度了……只这一眼,也奢侈至极。 没关系。 叶白汀闭上双眼,有机会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好。”他转身走向来时的小门。 …… 北镇抚司院内,娄氏刚要上车,突然听到惨叫声,扶着丈夫的手一抖。 昌弘文温声安抚:“夫人莫怕,这里紧挨诏狱,是会有些声音,不要紧,同我们无关,我们只是来配合工作,不会进诏狱,更不会出不去。” 娄氏脸色苍白,揪着袖子边:“武弟的案子……” 昌弘文轻拍妻子的背:“没事,你我皆不是凶手,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真有什么影响,为夫自会护你……你的事,为夫什么时候不上心了?今日天色好,回去路上正好经过一梦楼,给你打包一只你最喜欢的卤鹅走,嗯?” 娄氏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唇角绽开柔软微笑:“嗯。” 马车车帘将要放下时,一个身影从廊前晃了进去,颀长,昂藏。 娄氏怔住:“那是指挥使?” “是仇疑青,”昌弘文面色沉凝,伸手挡住妻子眼睛,“若是害怕,就不要看了。” 怪了,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在啊……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还是……一直都在? 娄氏拽住了丈夫衣角。 昌弘文将车帘放下,握住娄氏的手:“不怕,指挥使再凶,也不会随便伤无辜之人不是?仇疑青上任以来,从未做过一件无理滥杀的事,夫人尽可安心。” 庑廊之上,仇疑青越过斑驳光影,穿过墙门,一步一步,从极亮到极暗,脚步坚定且从容。 小兵在搬一道寒梅映雪的屏风,想走的舒服,一直横着抬,烛盏流光,暗色映人,影影绰绰的,留下走在前方的人影,肩很瘦,腰极细,头发以一截细布束着垂在腰后,颈线光滑柔婉,隐现风流。 仇疑青越来越近,脚步声可闻。 小兵赶紧让道,一前一后的竖起屏风,站定垂首,请指挥使先行。 叶白汀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身后无比安静,蹙眉转身,正好和近前来的仇疑青撞了个对脸。 叶白汀:…… 大脑一瞬空白,他赶紧学着申姜的样子,单膝下跪行礼:“参见指挥使——” 穿过来这些天,满打满算,他见过这位主两次,都是他在牢里,这位主在牢外,囚犯根本不需要有什么特殊礼节,乖乖的不说话不闹事就行,行不行礼,别人根本不会看,也不会计较,没学过练过,他能熟练才怪了! 动作做的不伦不类,加之身体本来就虚弱,刚刚还动了一番脑子,颇耗心神,‘行礼’这个决定没错,他现在穿着的就是锦衣卫小兵的衣服,可他力气不足,本来的单膝下跪,直接小腿一软,变成双膝落地,“扑通”一声,跪了个结结实实! 叶白汀两眼呆滞……这就尴尬了。 谁能想到呢,单膝比双膝更需要身体平衡,更费劲! 本来这种极简单的,每天见到不知道多少回的打招呼方式,仇疑青根本不需要应对,走过去就行了,但他跪的这么响亮端正,岂不是在冲对方挤眉弄眼加招手——哈喽,看我! 对方的脚果然停下了。 片刻后,叶白汀听到了仇疑青的声音:“说吧,想求什么?” 叶白汀艰难站起:“属下失仪,属下并无——” 这具身体气血不足,他这一紧张,眼前一黑,解释没解释好,又往后坐了个屁蹲。 这也没什么,就摔一下么,谁没摔过跤,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摔的时候两只脚往外撇,膝盖往里收,腿并紧,直接来了个日式经典少女坐……他还穿着小黄裙,镶边带紫花的! 别问,问就是想死。 “战裙穿的不错,”仇疑青似乎明白了,“过两日新制冬装会到,你想第一个试穿?本使允了。” 叶白汀两眼发直:“……还是小裙,战裙么?” 仇疑青眯眼:“不然?” “多、谢、指挥使大人。”叶白汀咬着牙站起,心中含泪,“战裙很好,轻盈保暖,属下很喜欢。” 呸呸呸,这男人什么变态,喜欢别人穿小裙子的! 仇疑青看了他两眼,沉吟片刻:“你都不吃饭的?” 长这么瘦,真是对不起你了! 叶白汀干笑:“属下只是不爱长肉。” 仇疑青更嫌弃了:“挑食?” 叶白汀:…… 少爷倒是想挑呢,你们诏狱管吗! 仇疑青指着叶白汀,问跟在身边的人:“此人是谁手下?” 那人都吓傻了,手心都是汗,声音发抖:“回指挥使,是申……申姜总旗的人。” “自己手下都养不好,告诉申姜,去刑房领罚,”仇疑青冷酷发话后,如霜冷目看回叶白汀,很是危险,“本使不管你是哪位‘贵人’送进来的,北镇抚司不养废物,月末演练过不了,立刻滚蛋,没情理可通。” 叶白汀:…… 行,这是把他当成走后门进来的了。 正文 第20章 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锦衣卫福利好,地位高,是个混资历的好单位,想进来的大把,正好锦衣卫有一项任务是负责御前仪仗,代表皇上的脸面嘛,得长的好看,一些武功不怎么行,家里条件不错,脸也能看得过去,被各种塞进来的人,就去了那边,但那边,也是需要操练的。 仇疑青估计是把叶白汀当成了这类人。 这次意外见面,叶白汀委实吓的不轻,虽然仇疑青话并不多,走的也很快,他还是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和仇疑青打交道在他的计划里,但不能这么快,太早暴露,没让别人觉得他不可或缺之前,等着他的只有死路…… 他以后行事得更小心。 回到牢房,牢门锁上时,他看到右边邻居摇着扇子,冲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个月……最多只能是两个月。 “闭嘴,我知道。” 强撑到这里,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闭上眼睛,躺下就睡。 左边秦艽没懂这操作,手探出去给相子安比了个中指:“你说了什么,把少爷都气倒了?” 相子安很无辜,扇子都不摇了:“同我有什么关系?你看到我张嘴了么?谁知道是哪个孙子干的!” 秦艽眯眼:“要是连累的老子没热粥吃,一定弄死这孙子!” 叶白汀刚刚经历大型社死现场,生无可恋,没心情和邻居们聊天打屁,真的努力不动了…… 黑甜乡很快袭来,他一个接一个的做梦,梦里一堆小裙子,红的粉的黄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梦里的自己还兴致勃勃在那挑! 旁边一堆人鼓掌起哄,说红的显白穿红的,说绿的旺人穿绿的,说粉粉嫩嫩的才最适合他,如桃似李不好么?旁边一柄绣春刀杀过来,架在他脖子上,是仇疑青,唇抿的特别薄,眼神特别冷,逼着他选粉色,不穿就杀了…… 噩梦里醒过来,叶白汀差点不能呼吸,这北镇抚司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说少爷——” 一醒就有声音炸在耳边,叶白汀差点一肘出去,直取对方死穴! 申姜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溜了一圈,还急呢:“祖宗!你怎么搞的?老子一回来就被拎去刑房受罚,一个月的月钱啊!没了回去怎么跟媳妇交代?” 叶白汀一顿:“你竟然有媳妇?”哪位女士这般高义,杀身成仁,普渡众生? 申姜嘿嘿一笑:“羡慕吧?有人管的滋味,你个毛没长齐的少爷,不懂。” “被人管还好?拿了月俸就上交,想买什么都买不了,谁会羡慕?”叶白汀怜悯的看着他,“我若有钱,定是不会给任何人的。” 申姜哼一声:“你个小崽子懂个屁,你不交钱,难道等别人交给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叶白汀抿了抿嘴,没说话,就他这境况,人在诏狱,一个发展不好,一辈子都交代在这里了,还想出去,娶媳妇? 申姜脸阴森森:“少顾左右而言它,你给老子说说,怎么回事?” 叶白汀刚从梦中惊醒,眼前还有那一堆小裙子的阴影,切切磨了磨牙,脸色比对方还阴森:“我还想问你呢——申总旗不是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北镇抚司空虚,你申总旗独大,不管发生了什么,没人会知道么?那仇疑青为何突然出现?” 申姜:…… 叶白汀冷笑:“我瞒过自己身份,没抛信弃义用你祭天改投高官,你还有脸问我罪?” 申姜沉默了。 早就知道娇少爷不是个省油的灯,耍嘴皮子万万杠不过,何必送上门受辱呢? 叶白汀闭了眼,好在混过去了。 明明混过去了,还是越想越心虚,尤其那接连不断的噩梦,仿佛揭示了什么预兆……真的安安全全,全无纰漏的混过去了么? 反复回想当时,仇疑青反应并不算违和,这个人凶酷冷冽,手段狠辣,大多针对敌人,北镇抚司内,也只有工作没做好,妨碍了正事的下属才能得此殊荣,其它的,他并不在乎。 水至清则无鱼,这里上上下下都有小心思,诏狱更是潜规则无数,仇疑青作为指挥使,怎会不知道?若被他撞上,定是法不容情,该打打,该罚罚,没被他撞上,也不影响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屏风后的见面,自己只是反应不及时,礼行的有些失礼,又没犯什么天大的错,阻碍什么了不得的正事,仇疑青当然不会要打要杀。 至于挑剔嫌弃……那不是很正常? 仇疑青不是什么性子好的人,要真温和谦逊,他才要担心是不是露馅了。 叶白汀反复确认都觉得没问题,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隐隐的不安。 “算了,”想太多脑仁疼,他果断将仇疑青甩到一边,看申姜,“说说案子吧,东西找的怎么样了?” 申姜摇了摇头:“还没找着。” 叶白汀蹙眉,一脸‘没找着你怎么有脸回来’的疑惑。 申姜赶紧开口:“不过真有你的,说的太对了!凶手极其狡猾,我带人过去翻院子,从池塘到后罩,光被丢弃的衣服就找出二十来套!说什么近几天是集中清理的日子,那些不要的,用不着的,都得扔掉,夫人小姐们的有,老爷少爷们的有,连下人们扔的也有!你说他们这么富裕就捐点给百姓啊,扔了岂不可惜!” 叶白汀:“女眷的衣服不必关注,下人们的也可以排除,死者寻常从来不穿的颜色样式也无需考虑。” “对啊!”申姜一拍脑门,“我只照着你吩咐,下人粗布的去掉,死者不可能穿那么粗糙便宜的,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把女装也去掉了,完全没考虑死者喜好,他的衣服是被凶手脱掉的,那脱掉之前肯定是自己选的嘛,肯定不会穿不喜欢的衣服!” 叶白汀颌首:“孺子可教。” 申姜没工夫计较这看似夸实则骂成了小辈的话:“昌家宅子说大不大,翻起来也不算小,我叫人翻着呢,还得需要点时间……得等等。” 叶白汀知道,也没指望立刻有结果:“骨头呢?” 申姜一愣:“啊?”骨头?什么骨头?娇少爷说了喝骨头汤么?他怎么没听到? “停尸房里的白骨,”叶白汀眯眼,“申总旗不是应了我,要拿过来给我看?” 申姜摸了摸鼻子:“哦,这个啊,我这不想着不用那么着急么,要过来也没用嘛,就一具骨头,连脸都没有,根本没有办法确认死者身份,不如我先查着……”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你怎知无用?若我能确认死者身份,你怎么说?” 申姜有点迷:“就一具骨头,什么都没有,也能确认身份?” “你敢拿过来,我就敢让你开开眼,”叶白汀似笑非笑,“一桩功也是功,两桩功也是功,申总旗能者多劳,就不想玩把大的,一次性升个百户当当?” 申姜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老子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很快转去仵作房,各种运作。 有别的总旗不看好他这穷折腾,问图什么,他话说的倍儿漂亮:“身为锦衣卫,为陛下尽忠,为指挥使鞍前马后!职责所在,只要工作不死,就往死里工作!” 同僚:…… 申姜心说你们知道个屁,娇少爷是个不能受委屈的主,特别玄,他被人一堵,牛大勇遭了杖刑,大黄牙杖刑翻倍,差点被打死,再有一回就得滚出北镇抚司;他叫指挥使看到太瘦,他这立刻罚了俸……反正不听娇少爷的话,下一刻一准倒霉,听了他的话,让他满意了,升官不升官的没那么快,日子肯定过的爽,他这不是,不但被指挥使记住了,连布松良都能搞了! 被搞的灰头土脸的布松良这回验尸又出了岔子,正不知怎么圆上收尾呢,哪还敢见申姜?没人下绊子,申姜流程走的特别顺,很快到停尸房,找到做了标记的袋子,扛到了叶白汀的牢房。 “这东西不方便让你在外头长时间研究,你要是不害怕,就暂时放你这里,你什么时候看腻了,跟我说一声,我马上收走……你不怕吧? ” 叶白汀一脸‘这是什么狗话’的不屑:“你当我是你?” 申姜:“行,那你藏严实点,往后放放,别叫别人看到。” 叶白汀点了点头:“随尸档案呢?” 申姜:“我调出来看了看,真没什么信息,就一页纸,说摔在山下,远处有部分马车残骸,再多的就没有了。” 叶白汀又问:“人口失踪信息不能调?” 申姜:“调是能调,就是时间有点长,得走各处官衙,而且也不是所有人失踪了都会报官,不一定有结果。” “行了,你跪安吧。” 目送申姜离开,叶白汀打开袋子,倒出那堆人骨,重新细致排列,摆成人体的样子,认真验看,偶尔需要,还会捧着骨头到牢前门,借着墙壁上灯盏光亮,试图看得更清楚。 男性,二十到二十四岁,颅骨有塌陷性骨折,应该是致命伤…… 左右邻居本来在睡觉,一睁开眼,差点直接被这阴间操作送走。 “他,他在干啥?干什么抱着骨头,好吓人!” “闭嘴,你这后槽牙也挺吓人的,小舌头都看见了。” 正文 第21章 娇少爷太坏了 申姜这几天忙的脚打后脑勺,得盯着人在昌家找东西,得帮娇少爷跑腿到各官衙调失踪人口记录,得时不时应付上头指挥使召唤,还得随时提防着布松良——这小子阴得很,别自己活儿干的差不多了,再给别人摘了桃子。 连晚上给媳妇交公粮的精力都没有。 是真的惨。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躺春凳上眯瞪一会儿,还没睡实在,又叫人拍醒了! “滚你娘的蛋!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先睡觉!”申总旗暴怒,“就是死在这儿,被指挥使杖刑,被媳妇罚跪搓衣板不让进门,老子也哪都不去!” 牛大勇刚挨过杖刑,屁股蛋子还疼呢,换了别的时候,也不会过来触老大霉头,但这回不一样,叫人的是娇少爷啊! “老大你醒醒,是娇——叶先生找你啊!” 略快的语速中带着兴奋……自打见识过叶白汀的智慧和身手,牛大勇就彻底沦陷成为迷弟,这种级别的大佬金大腿闪闪发光,怎么可以不抱!你要懈怠别人可就冲上去了! 申姜:…… 草。 觉是睡不成了,他抹了把脸,转去了叶白汀的牢房。 “祖宗!亲祖宗!您能不能稍微心疼一下我?再壮的牛也不能这么没白天没黑夜的使啊!” “哦。” 叶白汀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申姜正纳闷呢,他又开口了:“心疼完了,我们开始吧。” 申姜:…… 这他娘才两息吧,就叫‘心疼’了?你敢不敢让老子休息一盏茶!祝你单身一辈子!单身一辈子知道么!没人会嫁给你,没人给你暖被窝,没人知冷知热,没人给你张罗饭菜,你在这北镇抚司浪一辈子吧! 叶白汀不知道申姜在想什么,也懒得猜,指着地上白骨:“死者男,及冠之年,不超过二十五岁,肩窄胸狭,头骨相对较小,他很瘦,个子不高,骨上多有齿痕,乃是野兽啃噬所致,颅骨顶侧靠后有塌陷性骨折,骨折周边整齐,着力点以中心往外呈放射状,该是被不规则重器击打所致,大概率是——石头。” 申姜控制不住的打哈欠:“这种死因算是常见,没办法确定死者身份吧?” 注意力太难集中,他都没发觉娇少爷今天声音有点哑。 叶白汀横眉:“闭嘴,我说你听,没点你名前,不许发问。” 申姜:…… 行叭。你厉害,都听你的。他左手捂嘴,右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死者从高处坠落,多处骨折,此处有血荫——”叶白汀拿起那段骨头,给申姜看,“乃是生前伤,也就是说,死者被人以石块重击脑后,还没死干净,就坠了崖。结合你前言提及的马车残骸,死者应该是被人重击至晕厥,放进马车,马被鞭策前行,速度极快的冲到山崖,掉了下去。崖下无有人烟,死者求救无门,或者他根本醒不过来,没办法求救,崖下野兽循味而来,啃噬了他。” “然死者身上的骨折并非这几处,还有很多经年旧伤,此处,此处,此处,你来看——” 叶白汀左手拿着死者肱骨,右手拿着胫骨,给申姜看:“死者手臂小腿皆有多处骨折愈合的痕迹,这些浅色小圈便是骨痂,骨折愈合的越久,颜色就越浅,死者大概从五六岁起,一直到他的少年时间,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遭遇一次骨折伤害,最危险的是——这里,锁骨,此处紧挨颈部要害,他当时应该有性命之忧。” “我观死者骨质密度,并非易骨折的类型,他那段时间大概过得很艰苦,经常遭人欺负。” “他有痛风,膝盖会偶尔肿大,痛苦不堪,骨关节处留有多次针灸过的痕迹;他有两颗假牙,安装的很精致;他发间残留有不只一根丝线,观其颜色质地,该是不易购得的烟松纱;最重要的是,他左手小手指残疾,应该是十岁左右时的旧伤——我这般说,申总旗应该能找到人了吧?” 申姜哈欠打了一半,顿住:“不是,你说了啥啊?就能找到人了? ” 叶白汀闭眼,不能把人给戳死,戳死了,就没人给自己跑腿办事了…… “还不明显?”他阴着脸,声音放低放缓,“艰难的少年时期,经常骨折,锁骨骨折,不常见吧? ” 申姜:“那也有点……太笼统了?” 叶白汀磨牙:“他安了假牙。” 申姜:“所……所以?” ‘刷’的一声,右边邻居看不下去了,相子安打开扇子,一摇一摇:“所以这个人是个少爷啊,家里很富贵,请得起大夫,从小到大骨折这么多次,不常见,就算你懒得去街坊市井打听消息,问问大夫圈不就知道了?” 左边秦艽也搭话:“啧,才二十来岁就痛风成这样子,时不时针灸续命,我要是走夜活听到了,也会觉得新鲜,出去跟人说道说道,这么不常见,还不好找?” 相子安慢条斯理:“更何况还左手小手指残疾,年纪轻轻就安了两枚假牙——每个都是明确方向,除非你犯懒不想,只要问,就会有结果。” 秦艽就不客气了,嗤笑一声:“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么?就这,也能当锦衣卫?” 申姜:…… 日哟。老子被娇少爷踩脸侮辱也就算了,你们算老几,也敢来虐老子!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总旗,手底下五十人呢,怎么可能笨,还不是娇少爷多智近妖,太聪明了! “你个偷东西只会跑的愣子,也敢说老子?” 他凶神恶煞的瞪向秦艽,一定是娇少爷给他们透了题!验骨都是在牢里验的,验的过程别人怎会不好奇,娇少爷怎会一句话不说? 眼看着两个人跟乌眼鸡似的,要打起来,叶白汀轻抚额头,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 “不客气。”右边相子安摇着扇子,侧目看他。 叶白汀挑了眉。 相子安刷一声,帅气的收起扇子:“你不是要道谢?嗓子不行就少说点话,我们替你说了。” 秦艽:“当然那肉粥,我们也就受累替你分担了!” 二人一脸正气,好像帮了多大的忙似的。 “诏狱不比别处,风寒可是会要命的,你可不能死。” “死了我们的粥怎么办?” 叶白汀:…… 申姜:…… 粥可是他送的!没他这些人吃个球!为什么没人感谢他,都去感谢娇少爷去了!什么垃圾地方,毁灭吧! 叶白汀经历太多,早可以处变不惊,风轻云淡:“若这些不够,我还可以做个颅骨复原,将死者的面貌模拟出来,只是时间要稍稍长些。” 申姜怕了这群人了:“行行,够了,我去找,去找成了吧!这回您要什么,还是要肉粥?我让下头给你立刻准备上好了吧!”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这回不要粥了,要骨汤。” 相子安:…… 秦艽:…… 你才抱着死人骨头‘亲亲密密’的研究过,吃得下么!不过骨头汤啊,连着肉的那种……多久没闻过味了? 二人天人交战,又抗拒又渴望,矛盾的紧,这娇少爷也太坏了! 叶白汀:“里头加点海带丝,颜色不要太鲜嫩,老一点暗一点才够味,细细密密的才好。” 相子安:…… 秦艽:…… 我去——头骨上连着的皮肉头发都有了! 申姜看到左右两个脸色发青,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乐了:“没问题,今儿就照这个准备!” 叶白汀将冻红了的手指藏到背后同,开启下吧:“有点冷,来个碳盆吧。” 申姜:“这个真不行,诏狱要是走了水,多少人都得死在里头,我顶多给你弄个手炉。” 叶白汀原本想要的也是这个,拳抵唇前咳了声,‘勉强’应道:“行吧。” 申姜把地上的白骨拿走,娇少爷要的东西给配来,骨头汤上上,没时间欣赏俩邻居痛苦面具般的表情,就出去跑腿忙活了。 还别说,娇少爷验骨还真靠谱,照着这些信息去找,还真找到了人,没费什么事,可就着死者名字简单一打听,就觉得不对劲…… 苍了天了,这死者跟梁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和昌家有大大的关系,他生母是昌家庶女,他得唤昌弘武一声舅舅! 正文 第22章 凶手……是同一个人? 申姜这回腿跑的那叫一个勤,案情抓心挠肝,他真的很想知道哇!几桩命案明显有关系,可他就是瞧不出来! 心里没逼数,不敢直接拿着这点东西就去找指挥使报告,人一问就得露馅,找娇少爷吧,又被左右俩邻居拦住了。 右边那个摇着扇子,用各种神秘莫测玄而又玄的大话吓唬他,人是师爷么,别的能不能干不知道,唬人花样那是一套接着一套;左边那个上来就嘲讽,还不怕你报复,人随手搓点泥丸子都能是暗器,越狱出去是不可能,阴你个半身不遂还是没问题的,申姜哪里敢惹? 别看诏狱这地界锦衣卫独大,囚犯们没有未来,但囚犯们也是分三六九等,能惹和尽量别惹的,有那些一肚子心眼的老狐狸,最好少说话,不然人能把你算计死,你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娇少爷就有这潜力;还有那体格特别好,磋磨了这么久愣是影响不大的,没事别硬碰硬,万一给人搞激动了直接把你弄死多亏的慌? 他们轮守诏狱要的是平静无波,要的是利益好处,要的是升职加薪,只要大家都乖乖的,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也懒得找麻烦。 秦艽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你等着的,昨天你被折腾的没力气浪了,老子弄不死你! 申姜一天八趟的朝娇少爷的牢房跑,娇少爷都在闭着眼睛睡觉,也不知道哪里那么多觉睡,那俩邻居还一个笑一个瞪的盯着他,他干不了别的! 好容易一天半过去,娇少爷终于醒了,吃了碗热粥,申姜放下手里的事,麻利的就跑过来了—— “找着了!那骨头身份找着了,叫蒋济业,今年二十二,失踪了有小一个月了!” 申姜将查到的蒋济业信息一股脑的说给叶白汀,比如因是偏枝子嗣,从小就受堂兄弟们欺负,小崽子们玩的挺狠,死者从小就命运多舛,好多次被打骨折,锁骨骨折那回小崽子们还用了马,差点小命都给交待了……家里都有什么人,人物关系怎么样,走到今天多么多么的不容易,失踪最初没有报官,概因死者出门本就是收账谈生意的,行商这种事常见,死者几乎隔两三个月就得出去一趟,没音信回来不算太特殊,家人起初就没当一回事…… 叶白汀坐在地上,抱着手炉:“你说他叫蒋济业,是个商人,开的是粮铺?”许是睡够了,也不冷了,他精神头不错,声音也不哑了。 申姜心大,之前就没注意到,现在也不觉得哪里变了,一颗心全在案子上:“对没错,他是蒋家人,就是那个世代行商的蒋家,盘子很大,家里人自己竞争都很激烈的,他生母懦弱,对他不怎么看顾,小时候过得很苦,老被堂兄弟们欺负,能走到这一天,当上东家很不容易的!” 叶白汀微微偏头:“你说他是东家?” 申姜:“对啊,蒋家几乎一半的产业叫他管着呢,他要没出事,再历练几年就得是家主!” “家主啊……”叶白汀纤白指尖摩挲着手炉,“你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脾性如何?” 申姜想着走访来的口供:“做生意么,那肯定是八面玲珑,心机深沉,身边培养出的得力掌柜一大堆,又阴又毒,还要强,豁的出去……” “娶妻没有?” “这个没有。” “你说他生母懦弱,护不住他?” “何止护不住?蒋济业走到今天,架子已经搭这么高了,几乎在蒋家横着走,他娘也不敢抖起来,反而时常帮着蒋家别房的人拖他后腿,耳根子软,又识人不清,可叹的很。” “死者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的?几岁?” “这个……”申姜想了想,摇头,“我没注意问,很重要么?” 叶白汀颌首:“当然。你都知道他整个童年到少年时期经常被人欺负,多处骨折,反反复复,已经不算欺负了,那叫凌虐,一个人的幼年成长经历很重要,才几岁的孩子被这么被欺负,没人管,没人疼,长大了很难不懦弱畏缩,就算是反社会人格,表面上也会尽量装的不起眼,低调,不被人注意,死者突然变成了一个强大的人,转折点在哪里?谁给他的关爱和帮助?谁在安慰他温暖他?” “死者骨痂没有新增,痕迹最深的至少也隔了六七年,也就是说,从现在往前六七年,他再没被打,没受过伤,连续的暴力伤害不可能无缘无故停止,一定有一个人在暗暗帮助他——而以你的说法,整个蒋家都在跟他作对,他叛逆反骨,亲人不近,连生母都帮着别人,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申姜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是? 他打听了那么多,问了那么多的人,结果就是死者很惨很可怜,被人欺负没人管,受了伤就一个人养,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蒋家不愿事情闹大,该请的大夫会请,该抓的药会抓,但更多的关心,想都不要想。死者就是突然势起,好像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似的,不确定蛰伏了多久,反正再出现,就一鸣惊人一骑绝尘,自己给自己搞到了铺子做生意,做的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直到蒋家人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以最高的礼仪请回家中,将大半产业给他。 蒋济业是完全靠自己实力逆袭的,没有任何后台,家里的人提防他,又不得不依靠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没有一个人对他真心,没有一个人和他走得近…… 叶白汀眼梢微眯:“又是一个藏得很好的神秘人……和梁维的案子有点像啊。” 申姜瞪眼:“梁,梁维?” 叶白汀:“申总旗就没想过这中间的关窍?蒋济业开铺子,做粮食生意,梁维是督粮转运使,别说有什么暗地里上不得台面的操作,得两个人合作完成,就算没有,他们俩这身份,也免不了打交道。” 申姜:“可和蒋济业有关系的是昌家啊!” “昌家?”叶白汀眼神瞬间犀利,腰板都坐直了,“怎么回事?” 申姜唬的退了一步,舔了舔唇:“蒋济业生母姓昌,是昌家庶女,上次你验过尸的死者昌弘武,得管昌氏叫一声姐姐……” 叶白汀:“两案死者是甥舅关系?” “是,是啊……”申姜现在想起来都很激动,“当时你在停尸房摆骨头,指着头发里的丝线说和咱们查的案子有关联,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有联系!要不是你坚持,我怎么可能会去查,不查,就找不到连接点,不找,这些案子岂不是破不了了!” 他看向叶白汀的眼神相当热切,这娇少爷简直神了! 叶白汀:…… 他当时还真是随口一说,只发现了丝线,没别的佐证,他不可能百分百笃定,现在么,不一样了! 梁维案和蒋济业案的松烟布,昌弘武被凶手换掉的衣服…… 是不是可以大胆的猜测,凶手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基于什么样的动机,前后杀了这三个人?三具尸体他都验过,有没有什么是当时没太注意,现在想起来却不大对劲的? 叶白汀闭上眼,大脑迅速转动,验看过的尸体,分析过的口供一帧帧从眼前滑过。 死者都很瘦,瘦的还有点厉害,蒋济业换了两颗假牙,梁维和昌弘武没有假牙,牙齿却都有一定程度的损害……他当时以为是个案,又不是致死原因,没往深里想,如果不是呢?如果蒋济业换牙的原因也并不是因为被打掉了呢?三个死者牙齿都有问题,是否指向了什么? 蒋济业发现时已是白骨,看不出死亡时的面部状态,是何表情,梁维眼瞳收缩,小腹有米青斑,死前伴有一定程度的兴奋,昌弘武中毒而死,面部狰狞扭曲,可他痛苦成那样,最后留下的却是一个笑脸……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死者当时根本没有办法做出愉悦的笑,可如果这是死者想表达的呢?他想笑却笑不出,为什么想笑?为什么对凶手想笑? 共同点,共同点,这些还不够……他得想到更多! 突然,叶白汀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眼瞳瞬间收缩! 如果……如果真是这个方向,麻烦可就大了! 他立刻转向申姜,语速非常快:“现在有几个事你马上要去办,最好几个时辰之内就给我结果!” 申姜不太想动:“今天有人请酒……” 叶白汀面色冷肃:“非常重要!” 申姜从没见到过娇少爷这样的表情,冷冽,肃穆,庄严,那种豁出命去似的劲头……他在牢里快病死的时候也没这样过! 心脏不知不觉绷紧,申姜也严肃了起来:“你说!” 叶白汀:“其一,死者梁维和昌弘武死前都喝了酒,梁维是好酒,昌弘武是因为待客,你现在去确认后者只是因为待客才喝了酒,还是平时也好酒?还有蒋济业,他做生意,一定需要饮酒应酬,他对酒之一物,是否也偏爱甚深?” “其二,三人酒后是否会行为怪异,特殊的兴奋,特殊的表现,比如梁维,他的小妾说每每酒后一日必会同房,同时饮酒助兴,特别兴奋时会有用烟松纱蒙眼亲吻的举动——另外两个死者有没有类似的?” “其三,走访三个死者相熟的大夫,他们会不会经常生病,生病都有什么规律,有什么频繁出现的症状?” “其四,细查死者梁维和蒋济业的账,看他们之间是否有隐秘的银钱往来,平日里熟不熟悉……” 叶白汀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的咬了下唇,千万别是他想的那种…… 千万不要是! 正文 第23章 乌香之毒(含入V公告) 娇少爷表情吓人成那个样子,申姜不敢怠慢,心弦绷的紧紧,哪还敢提喝酒,转头就出来办事了。 生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敢耽误,他不但自己不赴酒局,还把所有手下都抓了过来,全部分派出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干活! 锦衣卫一旦认真起来,行动力是无敌的,腰牌一掏出来,谁敢不配合?想被抓到诏狱么! 几十个人分成八个小队,去往不同方向收集问供,如旋风过境一般,那叫一个快准狠,两个时辰,就把写在纸上的问题问完了。 申姜拿到手,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跑回娇少爷牢门前:“有了,给!” 叶白汀伸手拿过口供氏,一页一页,迅速在地上铺开,双眼射线一般扫过去—— 果不其然,三个死者都好酒,饮酒量都特别大,梁维可能不是真心喜欢,毕竟他有更热衷的爱好——制布,烟松纱,喝酒的频率很稳定,好像是到时间了,该喝了,就喝一回;蒋济业不一样,他喝的多,也是真心喜欢,不管场合,没有规律,想喝就喝,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把自己喝出了痛风,三不五十就得针灸一回;昌弘武看不出是否真心喜欢,频率也很明显,和梁维类似。 饮酒之后,三人都会兴奋,梁维表现在第二日必会叫小妾同房,且再次饮酒助兴;蒋济业表现在看人同房,他没有娶妻,也不止一次明言没此打算,他喜欢看别人做这种事,在观赏过程中自己给自己解决,经常出入青楼;昌弘武也常去青楼,和蒋济业不一样,他去的地方不怎么高档,大多是私窠子,他喜欢在酒后玩点特殊花样,狠一点的那种,人高档青楼红牌都金贵,不做这样的生意,也因如此,他对续弦妻子张氏心怀愧疚,每回从私窠子出来,补偿给张氏的就更多。 三个死者并非不认识,却也算不上相熟,好像是故意拉开距离一样,昌弘武和蒋济业都喜欢去青楼,却从来没去过同一间,蒋济业和梁维明明有大量的账户往来,却装的好似不认识一样,在外面的场合见到也只是生硬的点个头,不太热络……交集这般隐晦,要不是锦衣卫,还查不到。 三人每次喝完大酒,都不太喜欢亮堂的屋子;有时候会觉得足心疼痛,走路都很不舒服;如若长时间繁忙,没时间饮酒,就会头晕眼花,意志颓废,馋的不行;蒋济业换了两颗假牙,不是因为打架,而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牙齿发黑发烂,却不是虫牙,梁维和昌弘武没换假牙,但发黑发烂的症状已经出现,明明照着大夫医嘱做了,还是没什么改进…… 凡此种种……什么样的人,会同时拥有以上所有特征? 叶白汀闭上眼睛,喉头抖动,过了很久才能艰难开口:“……你们这里,有没有叫阿片的东西?” 又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好像很难过,又好像很愤怒,最后归结于深深的遗憾。 申姜看不懂,摇了摇头:“阿什么?没听说过。” 叶白汀又道:“□□,底也伽,乌香——” “这个有!”申姜眼睛睁圆,“这个乌香,老子听说过!” 叶白汀看他:“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听说可解百毒,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痛苦,一丸千金,很多人根本就没听说过,听说过的想买也未必买得到……”申姜看娇少爷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难道这东西有问题?不是好的?” 叶白汀:“此物乃天下至毒,但凡沾了,小到一个家,大到一个国,都可轻易瓦解!” 申姜吓得抓紧了牢门上锁链,真有这么厉害? 叶白汀看过来,目光凛冽:“你必须将这件事上报给仇疑青,马上!” 申姜有点犹豫:“你能确定?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可是大事……错了是会挨板子的! ” “你的确会挨板子……” “哈?” “但更多的是功绩,”叶白汀放缓声音,安抚申姜,“只要这件事做了,你的百户就有望了了。” 这一顿杖刑,或早或迟,申姜是逃不过去的,事涉乌香这种害人的东西,仇疑青不可能不重视,更不可能申姜说是他自己想到猜到的,仇疑青就不问不查,他暴露的可能性几乎是十成十,申姜会因违反纪律受罚,他自己,很可能丢命。 可有些事是容不得偏私拖沓的,知道了,就得立刻做! 很有些不合时宜的,叶白汀想起了之前和仇疑青的见面……他的事,他这个人,仇疑青真的一无所知么? 那么聪明的人,上任一两个月,就能把北镇抚司所有刺头调|教的跟小猫咪似的,唯他马首是瞻,指令必答,能让整个北镇抚司成铁桶一样,油盐不进,外人望洋兴叹,能让百官顿首,圣上信宠—— 这样的人,真的简单好骗? 看不透,也猜不出,叶白汀眼梢垂下,没关系,都没关系,不管别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他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有了些谈判了资本,不过是处于下风,可能被压制而已,只要命能保下来,他就有无限上升的空间! 还是那句话,只要他是行业内顶尖,最厉害,无可替代的那一个,那他就是不可或缺!再瞧不上,再不愿意,你也得捏着鼻子找我,跟我合作! 世上最值钱的两个字,不过是‘唯一’。 他鼓励申姜:“富贵险中求,申总旗尽管放开胆子往前冲,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要了我的命,你挨顿板子还是总旗,怕什么?但凡好一点——你想想百户。” 申姜一咬牙一跺脚:“行,老子这就去!” 仇疑青正好没有外出,就在北镇抚司的书房,听完申姜的话,他直接站了起来,双眼如刀锋一般刮过对方头皮,齿间冷意几可杀人:“你可确定?” 指挥使气势太难顶了,申姜背心又开始起汗,闭了闭眼:“属下确定!” 仇疑青:“看尸看出来的?” “确……确是如此,先是梁维,再是昌弘武,后又有停尸房白骨,经查实其名为蒋济业,三人尸检结果诸多类似……如此种种,定都是因为乌香之毒!此毒非同小可,小者毁一家,大者毁一国,属下并无十成把握,可若不上告,便是渎职之罪!属下宁愿是自身错漏,案子没那么严重,按规矩领杖刑,也不愿因为不重视,放掉这些信息,致使乌香危害成祸!” 开始申姜还有点心虚,照着叶白汀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流畅,娇少爷说了,这件事很严重,他便不能退缩,害怕也得顶在这! 他对乌香了解的不太多,生怕仇疑青刨根问底,问的多了,他一定兜不住,可仇疑青并没有,只是叫他起来,眼梢危险眯起:“将这三桩案子,所有卷宗,都给本使拿来!” 太吓人了……杀气都外溢了,马上就有人倒霉了! 申姜不敢停留:“是!” 东西都是娇少爷刚刚看完的,分门别类整理的很好,他直接送到了仇疑青案前。 仇疑青读取信息的速度非常快,视线掠过纸上,已经想到了更深的一层——死者人脉关系网络有交集,不管自己买还是往外卖,背后都必有一条完整的贩卖链。 “凶手,极大可能就在贩卖链内。” 申姜:…… 啥?贩卖链是什么东西?怎么就在这其中了?您怎么说话和娇少爷一样,这么跳跃的!咱们能不能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起码能让我这脑子能听懂! “是货就得有库存有周转,据点必须得找出来,”仇疑青眯了眼,“凶手会杀人,当然也会提高警惕,加紧布防,不能打草惊蛇——来人!” 指挥使令下,锦衣卫一呼百应,瞬间跪了一地:“属下在!” 仇疑青立刻根据口供上的信息,给下面人分组,布任务:“……只可跟踪排查,不可伤人,不可杀人,不可被人发现,一旦发现据点,立刻死死盯住,听懂了么!” “是!” 暗暗夜色里,锦衣卫倾巢而出,游鱼入海一样,轻灵滑动,不见涟漪,京城各个角落,死者社会关系网络所至之处,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而那最凶最险之地,自然是指挥便亲去。 北镇抚司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上上下下清静的很,连狱卒都不说荤话聊别人家的小媳妇了。 诏狱里气压很低,对面疤脸不知被人狠揍了一顿,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调戏别人了,左右邻居没事干,也不再活泼,牢房里安静的吓人。 叶白汀脑子一刻未停,一直在想这几桩案子。 如果他是凶手,杀这三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杀完都会暂时停下,不会很快再有动作,看风头紧不紧,藏的太安静太深,仇疑青找起来未必轻松,还是得把这个凶手揪出来,只要凶手能落网…… 一切尽解! 正文 第24章 PUA大师 诏狱烛火长燃,灯芯却并不明亮,半死不活,好像随时都能泡死咽气,壁盏里的灯油烧不完燃不尽,就没怎么见狱卒换过,好似能跟你耗一辈子。 夜深老鼠们开始行动,墙角稻草木栏衣裳布料,囚犯们的脚趾,没什么它不敢咬的,身上有伤的犯人们被咬惯了,无知无觉,已经不会大惊小怪的害怕,赶都不会赶一下。 这诏狱,似乎没什么是长久的,囚犯们死了换新,狱卒们升职调任,只有这烛火耗子,好像无穷无尽,看不到头。 耗子们哪里都去,只叶白汀这里,不太喜欢光顾,因为太干净了,身上也没有汗臭油脏的味道,甚至温度有点高,那装着炭灰的小盒子有点热,烫到毛怎么办? 看看看看,他还不好好揣在手里抱着,倒出来写字了! 叶白汀心无旁骛,大脑迅速转动,想的都是案子。口供记录,验尸格目,现场绘记,所有东西都被申姜拿走交了上去,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都记得。 有些关键点需要时刻注意,他便写下来,有些人际关系值得推演,他就用线连起来,取暖什么的早被他忘到了脑后,牢房的地上都快被他用炭灰写满了…… 凶手藏在哪里?在想什么?为什么和这几个死者都有关联,关系是如何构建的?杀机是什么? 他是死者梁维珍爱向往的性|幻想对象,是死者昌弘武心中非常重视,临死前一刻都想露出笑容的人……那有没有可能,他同时也是关注照顾蒋济业的人? 做好事为什么不留名?为什么要藏得那么深,不让任何人知道?三个死者都是心里有巨大创伤,不幸福的人,抚慰他们必会付出很多的精力和时间,已然付出了这么多,又为什么干净利落的杀死,不觉得可惜么? 凶手要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申姜过来送粥,惊得下巴都掉了:“祖宗,你又在搞什么!” 这满地满墙的字,吓不吓人! 再仔细一看,豁,都是人名,本案的关键信息!线对线,点到点,一条一条逻辑清晰,信息明确! “你竟然都记得?”这是什么可怕的记忆力! 十几个时辰未睡,叶白汀眼底已经有了红血丝,没有回答申姜的问题,反问他:“从这些信息里,你看到了什么?” 申姜把食盒放好,认真看了这些字一遍,看了口气:“……惨。” 没别的说的,就是惨,太惨了。 “梁维从小父母双亡,没有族人可依,一路全靠自己打拼,能读上书,当上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官场哪那么好混?别说想要更多,光是努力保住现在拥有的,就已经很难了,他又没有靠山,也没姻亲裙带关系,私底下得搞多少算计权衡,八面玲珑?累不累?他身边还没有知冷知热的人,没人照顾,没人了解,郁闷时只能孤独的到自己的小楼上,借酒浇愁……最后被人杀了,也没个人真心为他哭,思念他,怀念他。” “蒋济业倒是有家,有父母,可这有还不如没有,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被那么按着,骨折那么多次啊,爹娘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怪他要请大夫,多事,说实话他长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奇怪,我见过类似的例子,杀人放火的都有,但他没有,还做生意撑起了这么大一个家,我还挺佩服的……可惜也死了,也是没人念着他怜着他,他那父母,正和蒋家撕产业归属呢。” “昌弘武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养在别人名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年岁二十好几,明明很有能力,打理庶务也能独挡一面,却还是畏缩没底气,生怕伺候不好别人,照顾的不周到,时常心怀愧疚,一大家子人没几个记他好的,连续弦妻子都不是真心爱重他…… ” 有一个算一个,都太惨了。 申姜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平了的鞋尖,虽说锦衣卫也挺忙,新上任的指挥使太狠,把人当牲口使,可也是给衣裳给饭加赏钱的,事完了还能论功……成就感幸福感不要太多好么! “你说凶手图什么呢?就杀这么几个苦命人?” 叶白汀眼稍微垂:“我却只看到了两个字——控制。” 申姜愣住:“啊?” 叶白汀:“世上会不会存在这样一个人,从小就很惨,成长过程也很惨,从未获得过半点关爱,从未感觉到一分温暖……” “有啊!”申姜指指地上墙上,“这几个不都是?” 叶白汀颌首:“极端个例,我是相信的,但我更相信人性,世间总有恶人,心善者更是不计其数,有些人可能生活环境不好,成长过程不如人意,但他们一定遇到过温暖善意,哪怕是一点点,一瞬间,可这几个死者没有,一点都没有,为什么?” 申姜:“也有啊,你不是说梁维有个什么心上人?梁维那样的人能喜欢上别人,这个人一定对他很好啊!还有蒋济业,你不是也说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改变,没有走偏?昌弘武也是,虽是庶子,昌家不怎么待见,但他有个庶子当家的兄长,要说一个笑脸都没见过也不可能。” “没错,这点很关键,”叶白汀眯了眼,“为什么死者在整个童年时期生存环境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越来越恶劣,偏偏到少年发育期,性格和三观形成最重要的节点,突然有了改变,有了偏好?” 申姜沉默了:“对啊……为什么?既然是做好事,为什么不早一点?” 难道前面都瞎了眼,看不见? 他懂娇少爷的意思,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犯人,听过不少供状,的确如此,再凶再恶的人,成长时期或多或少都接受过来自别人的善意,不管他们自己喜不喜欢,对此持何态度,一定是遇到过的,一点都没有……就很奇怪。 叶白汀眸光微敛:“我更倾向是人为。” “人为?” “会不会有人在人群中挑选,在触目所及的范围内,寻找这样的样本,之后精准培养,让他们变成了这样?” 申姜细思极恐:“你,你是说这几个死者的前期悲惨境遇,是有人故意推动?” 叶白汀点头:“对,这个人知道这些孩子的处境,却没有立刻伸出援手,而是推动加剧,设计更多难题,增加他们的困境,让他们在黑暗中无限下坠,无依无靠,看不到未来,充满绝望,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成为他们的救赎。” “从没感受过‘爱’的孩子,突然身边出现了这样一个英雄,怜惜他,珍视他,包容他,温暖他,你觉得这个孩子会如何?” “会……会将这个英雄始为天神,会听他的话,会敬他爱他,试图为他做任何他想要做成的事……”申姜吞了口口水,“甚至可以为了保护他,不惜付出生命!” 叶白汀闭了眼:“没错。” 先是制造环境伤害,打击你,孤立你,让你的生活一地鸡毛,再成为你的救赎,关心你,温暖你,同时保持着环境对你的敌意,慢慢构建出‘只有他对你好,只有在他这里你才安全’的概念,等你全身心接受了,他就会让你帮他做一些事,或者按照他的想法做事,之后阶段性的,重复以上过程,慢慢的,你就会成为他的禁脔。 你没有犯法,你是自由的,哪里都能去,但你的心已经被锁了起来,自此再无自由。 这个凶手,是pua大师,在死者眼里手扮演的是父母或爱人的身份,行的是控制之事,建立起了巨大的权威,所谋之事,无不成功。 申姜打了个冷颤:“这不是变态么!玩什么不好玩这个!凶手图什么,图别人忠心给他办事么! ” 叶白汀没说话。 “这个人这么有心机,一定表面温柔善良,看起来很能骗人,会不会是昌弘武的嫂子娄氏?”申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白汀,“其实我来也是因为这个,新线索——” 叶白汀立刻展开,细看。 申姜:“梁维的案子里,那个叫安荷的小妾,是从青楼里赎出来的,这个小妾‘过往经历’丰富,和蒋济业昌弘武都认识,管家李伯在给他做管家前,是昌家踢出的旧奴,在蒋济业铺子里也当过掌柜;昌弘武案里这几个问过供的,昌弘文娄氏张氏昌耀宗,连带护院,都在梁蒋铺子买过东西……一圈看下来,三个案子的相关人有很多交叉的地方,问到底就是谁都认识谁,凶手肯定就在这些人中间!” “开始我还没敢想,可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娄氏据说温柔贤惠,心也善,在慈幼堂助养了不少孩子,会不会就是她!” 叶白汀却对这张写满了新线索的纸很感兴趣,看了看,又晃了晃:“怎么来的?你又加班加点的去侦查了?” “哪能啊,”说起这个申姜就叹气,“这不是有你说的那个什么……乌香么,大活儿,头儿把人都派出去了,亲自盯着,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侦查问供?就是无意间发现的。” “无意间啊……”叶白汀勾了唇,“那你现在再去查,这次不查死者了,就查纸上这些人,都经历过什么,有什么过往。” 申姜两眼发直:“那老子手头的活儿呢?不干会被指挥使杀了的!” 叶白汀挑眉:“你过来给我送粥,他杀你了? ” “那倒没有。”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杀你?是真的不知道?” 没被这么问前,申姜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娇少爷这么一问,他就犹豫了,指挥使眼神那么犀利,有个小兵小解消失那么一小会儿都能知道,会不知道他动向? “为,为什么?” “当然是他支持破案,”叶白汀一脸‘你是白痴吗’的嫌弃,“你申总旗最近这么能干,回来诏狱不是‘看尸’就是‘思考整理’,每每出去必有收获——” 申姜:“可他不知道啊——” 叶白汀:“是么?” 申姜整个人愣住,要是……要是头儿都知道……他岂不是完蛋了! 叶白汀:“我问你,你将乌香之事告知的时候,仇疑青可曾非常惊讶?” 申姜想了想:“意外是有的……太惊讶,倒不至于。” “所以,这位指挥使的敏锐程度,绝非你我能看透。” 叶白汀想,为什么这些这些尸体最终都归到了这边检验?最初仇疑青不知道他,之后呢?蒋经业的尸骨是意外……被他发现的么?就算这个是意外,死者昌弘武呢? 他猜,仇疑青可能并不确定案子会牵扯出乌香这种害人的东西,但一定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所以提前布局……把所有人都网了进去。 “去吧,我有预感,这轮的信息收集好,让我确认几个细节,我就能告诉你凶手是谁了。” “确定细节就能砸实凶手……”申姜两眼灼灼,“那现在岂不是有了最怀疑的人?是娄氏么?是她么!” 叶白汀勾唇:“你猜。” 申姜:…… 叶白汀:“顺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仇疑青,让他擅加利用。” “啥?可我不明白啊……” “你不用明白,照做就是了,他会懂。” 申姜:…… 聪明人了不起是吧!什么都不说,不用认识也有默契是吧! 还只管传话,别人深意自懂…… 玩这么骚,要不要把老子杀了,给你们助助兴啊! 正文 第25章 凶手(入V三合一) 申姜一度为很自己的工作单位担心。 指挥使虽低调, 命令所有人暗查,不得透露风声,不得节外生枝, 但整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几乎都派出去了,怎么可能没人察觉? 拜不干好事的前辈们所赐, 锦衣卫在外名声并不好,很有些人盯着呢, 一天不知道, 两天也发现不对劲了……想要不着痕迹的找到乌香贩卖链据点, 谈何容易? 申姜不觉得能行。 可没想到,指挥使是真的骚, 比牢里那位娇少爷还骚。 人根本就没想过从头到尾彻底瞒住,头天晚上命令所有人低调行事,不可声张, 第二天过午就高调了起来,让一队锦衣卫招摇过市, 飞檐走壁的……抓贼。 说是很重要的账本被偷了, 不惜代价, 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 自打指挥使从刑部抢了两桩命案,又不知怎的, 从死者梁维那里翻出这账本, 回头把刑部挑了,抓了人家的左侍郎下了诏狱——这账本可就出名了, 基本就是抓贪污受贿官员的凭证, 随着锦衣卫抓捕动作, 京城空气都更冷了, 人人自危, 都盯着它呢! 这东西何等重要,竟丢了?丢了……也好啊,活该你姓仇的找不着,活该你再抓不了人了!来啊,大家伙有空的赶紧掺一脚,别叫姓仇的得了好去! 京城气氛绷如弓弦,一触即发。 申姜起初还跟着着急,真情实感的帮忙跑腿,到傍晚随便点碗面吃,才吃一口看到小偷,立刻放下面去抓贼了!万一运气好,这偷账本的贼给他碰着了呢! 后来还是叶白汀提醒,他才咂么过味来。 什么找东西,账本根本就没丢,这就是指挥使扔出去的肉骨头,耍着所有人配合他演戏呢!东西足够重要,引来的热闹足够大,所有人真情实感抢红了眼,可不就不会去猜指挥使私底下都干了啥么! 都说藏起一片树叶的方法,是将它藏进森林,那如果不想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就干很多事?□□多了,真真假假,别人怎会想的到? 申姜感觉自己的层次觉悟太低了。 但这招也不能太久,抓贼一天抓不到,大家看你锦衣卫的笑话,两天三天抓不到,大家就会质疑你锦衣卫无能了,之后就会寻思,仇疑青怎会这般无能?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于是叶白汀让申姜如实转述的那些案情信息就派上用场了。 仇疑青开始查,对,他亲自查,查梁维的小妾安荷,查昌弘文的妻子娄氏……一天登门五六次,次次都极尽为难之事,咄咄相逼。 外界看到,也很能解读,账本这事不是丢了脸么?当然得从其它地方找回来,破破案,攒攒功,给自己贴一贴金,人生嘛,总有些坎坷,得朝前看。 不管跟贪污受贿有关系的账本,还是查案缉凶,没丁点涉及‘乌香’二字,仿佛北镇抚司从上到下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真正关注这一点的人,当然也就放了心。 于是明面上仇疑青以不同组合招配合,暗里罗网大织,罩住越来越多的乌香据点,越来越多的人…… 具体到了哪一步,申姜不知道,以他的级别够不着这样的机密,指挥使也不会特别同他说,别说告知了,他要是哪天露一点好奇的小心思,溜达的近一点,都会被指挥使训斥—— “家里白蜡烛置办多了?赶着用?” 申姜:…… 寒衣节还没到呢!就算不小心买多了,也不值当我亲自死一死,好用得着啊! 他当时就有个想法,不知道这位和牢里娇少爷站一块说话是什么气氛,都挺嘴毒会损人的,掐起来谁赢?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指挥使那边差不多没动静了,娇少爷让查的事也查明白了,也就是说……案子能破了?他激动的不行,一边照着娇少爷之前嘱咐好的,支使牛大勇立刻带着线索信息回诏狱报信,一边摸鱼翘班,召集了所有与案嫌疑人—— 就今天了,破案! 申姜忙完一圈,回到诏狱时,叶白汀正坐在地上,手执毛笔,在宣纸上写字。 要不是见过那一手字,他都觉得这姿势唬人的很,娇少爷长的好看,唇红齿白,目生桃花,坐姿端雅如春波照水,作品定也……迷人的紧? 叶白汀刚好写完,见他过来,放下笔,吹了吹宣纸:“嫌疑人都请来了?” “你怎么知——” 算了,别问,问就是自取其辱,娇少爷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你来寻我,定是不想自己单独提审犯人了?” 申姜拱手:“正是,请少爷同去。” “你们指挥使——” “今天绝不会来!他外面的事还没忙完呢,绝对不会有意外!” “……是么?” 叶白汀怎么都觉得这话有点危险,但能破案当然是好的,就站起了身:“开门吧。” 右边相子安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出颇有节奏的声音:“叶小友又要忙了?” 叶白汀直接用走出牢门的动作,回答了他。 相子安打了个哈欠:“小心布松良。” 叶白汀怔住。 左边秦艽小手指挖了挖耳朵:“姓布的这几天总偷看你,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当然不可能,叶白汀知道,这是来自邻居的提醒:“多谢。” 还是那条往外走的路,幽幽暗暗,侧门曲折,烛火只能照亮脚尖方寸,一条路仿佛走不到头。 叶白汀一路都在细细推演案情,提醒自己不要漏过任何细节,穿过一道侧门时,视线掠过不远处,正是仵作房,几乎就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仵作房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还在偷看他啊…… 很好,就怕你不来呢。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胸开阔,大丈夫不拘小节的人,就是个小心眼,被算计那么多回,当然得算计回去。 不过么,他下手可就不那么好看了。既然决定踩,就直接踩死,小打小闹的多没意思不是?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架寒梅映雪的屏风,还是上下分了座次,这次别说小几,连笔墨纸砚都备齐了,除了光线暗了点,什么都很完美。 申姜扭了扭脖子:“我在屏风那头放的烛火更亮,这边暗了,便是你说话,别人也看不清,我这两天在外头跑,话说的太多,嗓子疼,这问供一事,少爷也代劳了吧?” 叶白汀:…… 嗓子疼你扭什么脖子?想偷懒就直说。 他虚弱的咳了两声,扶着小几慢吞吞坐下:“近日风寒未愈,有点累。” 申姜铜铃眼立刻瞪大了:“你不愿意干?” 叶白汀诧异:“怎会?申总旗不也是,高风亮节,忠于职守,若不是不舒服,定不会转手他人。” 申姜:……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壮硕的肌肉,再看美人灯一样,风吹就能折了腰的娇少爷,对比太明显了,他装病怎么比得过这位! “可我不知道问什么……” “我早就写好了,申总旗且看——” 一张列着人名问题,连先后顺序都排好的宣纸递了过来。 申姜:…… “行叭,”申姜抹了把脸,“那咱就一个个开始?” 叶白汀摇了摇头:“都叫上来吧。” 申姜一顿:“一起问?你确定?” 叶白汀睨他一眼:“速战速决不好?” 要真能速战速决,当然是好的,申姜干一拍手,命令下去,很快,所有嫌疑人列到堂前。 有梁维案的小妾安荷,管家李伯,昌弘武案的继妻张氏,庶兄长昌弘文及妻子娄氏,嫡堂兄昌耀宗,至于死者蒋济业,因是死在城外,家人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就一个都没叫来。 申姜低头认了认宣纸上狗爪子字,先点了安荷的名:“除死者梁维外,蒋济业,昌弘武,你可认识?” 安荷眼神有些闪烁,指尖搅过帕子:“认……认识的。” “何时认识,怎么认识的?” “就……妾身从欢场赎身之前,招待过他们。” “为何上次问供时不说?”申姜一拍桌子,气势惊人,“蒋济业之死,你可能不知道,但昌弘武死的这么巧,刚好和你男人梁维同一天遇害,一个凌晨一个夤夜,你就不觉得奇怪?还是——你在刻意隐瞒什么?” 安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妾……奴命苦,自小被卖去烟花之地,赎身出来千难万难……和昌府的夫人们不能比,怎敢对别人提及这些往事?” 张氏登时气极,提着裙子差点一脚踹上去:“你那嘴巴里说谁呢!你个贱人,怎配和我们比!” 娄氏赶紧拉她:“弟妹莫要如此……何必同她计较?” 申姜又点了李伯的名:“管家李伯,梁维知道你经验丰富,是昌家赶出来的家奴,在蒋家铺子做过掌柜么?” 李伯手拢在袖子里,眼神颤动:“这个……不好说,家主未提及,老奴怎会知道?” 申姜冷笑一声,将一个厚厚的本子拍在桌上:“梁蒋两边往来账本你都能跟着做手脚,还这个不好说?” 李伯也跪下了:“冤枉啊,堂官在上,老奴只是管家,家主对账本看的极严,都是自己管着,并没有让老奴参与啊!” “你不知道?”反正娇少爷不问,申姜干脆让人撤了屏风,手腕一翻,将一个信封甩过去,“看看这个,再决定赖不赖。” 李伯眼瞳一缩,这个……竟然被找到了?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这……这都是家主安排的,老奴只负责联络记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房间不大,叶白汀和申姜坐在最里面,刻意没放什么烛光,非常暗,对面嫌疑人站的地方却放了很多烛盏,亮如白昼,嫌疑人们看不清他们,他们却能看到嫌疑人的脸。 问供进行的时候,叶白汀视线缓缓在所有嫌疑人身上游走,观察他们的表情,正在被问的,还没问到的……每一个人的细微反应,以及下意识的动作。 凶手,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 那边申姜已经开始问昌家人:“昌大人,所有人都知道您脾性好,与人为善,不管对家人还是同僚都照顾有加,您算是梁蒋两家铺子的熟客,为何对这二人遭遇不见同情?” 昌弘文叹了口气:“本官虽有同情,可也是一个外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本官光是与政理家就耗光了心思,着实没精力去做更多……盼有一日,本官能做的事更多,便也能周全照顾更多人了。” 昌耀宗在一边阴阳怪气:“就是,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照顾照顾弟弟们,光宗耀祖靠兄长一人也做不到嘛,弟弟们虽未中进士,好歹也是个举人,提拔起来,总帮得上忙。” “这位夫人就不一样了,”申姜视线幽幽落在娄氏身上,“你不但关心了梁维蒋济业,还给送过东西?” 娄氏手一紧:“妾……妾不知道……妾只是看不过去……夫君——” 昌弘文袖子被妻子抓住,赶紧伸手扶住,皱眉看向申姜:“你若有证据,尽可拿来出来,如若属实,本官绝不偏袒,若没有,请勿信口雌黄,污蔑吾妻!” “说的好!” 申姜啪啪鼓掌,拿出这两日查到的名单,出口便念:“正月初十,上元节礼,鞋袜帽衫;五月初一,咸甜肉粽,五彩绳结;七月初六,莲灯酒盏,沉香乌木……这一桩桩一件件,昌大人不如替妻子解释下,为何要送给梁蒋二人,样样精美细致,还专门印了娄氏小印?” 昌弘文大惊,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看向妻子的眼神十分沉痛,但就是如此,他还试图为妻子辩解:“许是下人们偷偷转走的……吾妻理家中中馈,往来节礼自要精心准备,印上小印,可这东西是下面谁去送,是否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吾妻想是不知情的。” “任你如何狡辩都没有用!” 申姜不要太兴奋,虽时间太紧还,没听过娇少爷分析,但这事基本板上钉钉了,他绝对没有猜错!他申姜就是大昭第一神探,料事如神,早早就猜中了的! “凶手就是——” “凶手就是你,娄氏!” 横插过来另一道声音,十分耳熟,关键时候被抢了话,申姜大怒:“哪个王八——” 布松良进来,转过屏风,面色肃然:“指挥使到,尔敢不敬!” 申姜这才看到飞鱼服一角,从布松良身边越过,大踏步而来,剑眉藏锋,眸敛星芒,侧脸线条如山峦叠起,气势昂藏,不是仇疑青是谁! 他立刻蹿了起来,走到下首行礼:“属下参见指挥使!” 角度好巧不巧,将叶白汀遮了个严严实实。 叶白汀心下明白,不着痕迹的走出小几,在他身后跟着行礼,这回有座‘山’在前头挡着,他可以适当划水,不会被人注意到。 仇疑青走到上首,掀袍就座:“起吧。” 布松良却看到了叶白汀,眼梢眯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好像在说——抓到你了哟。 叶白汀半点没紧张,也眉眼弯弯,朝他笑了笑。 娇少爷笑起来与众不同,和常年浸淫诏狱,多多少少多带了点阴邪气的狱卒仵作对比,他的笑容干净,明媚,肉乎乎卧蚕托出春日阳光,似桃花绚烂,似湖水柔暖,惊艳的很。 布松良僵了一瞬。 为何……他不害怕?难道不怕被拆穿? 但自己既然已经来了,计划是万万不会变的,布松良朝仇疑青拱了拱手,信心满满,言词凿凿:“属下之所以指认娄氏为凶,概因此次三桩命案,尸身皆由属下检验!” 申姜愣住了。 这狗比好不要脸——竟然敢冒功! 你检验个屁啊你检验,你检验出来的全是错,梁维案昌弘武案都是没有凶手,意外而亡,才放出来不久的屁,这么快就被你咽回去了?还有蒋济业,就是一堆白骨,放你仵作房多少天,你看过一眼没有?要不是娇少爷,你怕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吧! 他在震惊之下反应慢了半拍,那边布松良已经开始分析列证—— “……先有梁维,再有蒋济业昌弘文,三位死者在幼年时期都十分不幸,备受欺凌,无人关爱,无人保护,少年时期得遇恩人,恩人对他们照顾有佳,关爱备至,三人便从此沉沦,将恩人视为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不惜付出生命……” “……早在十数年前就开始在人群中狩猎,挑选心仪的苗子,一步步布局,将死者驯化成比私人奴才更为忠心的狗,娄氏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令人发指!” “……属下一直隐而不发,只为集齐所有证据,便要叫凶手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了恶事,就一定逃不掉!” 申姜出离愤怒! 日哟,抢老子的词!呸!什么叫你一直隐而不发,什么叫你集齐所有证据,前面的都是娇少爷撑着风一吹就折的破身子做的,后头全是爷爷我跑的腿,这几天下来老子都从一百七十斤瘦到一百六十九斤了,你算哪根葱! 这狗比一定偷听他们说话了!明明签了契的,这狗比不讲武德! 气血冲顶,申姜站出来就要揭穿布松良,锦衣卫规矩,冒功可是要上刑枷的! 然而袖口一紧,被叶白汀拽住了。 叶白汀不但拽住了他,还在他背上迅速写了一个字——我。 申姜瞬间就萎了。 他的确可以当场拆穿布松良,可娇少爷就在场,布松良倒了霉,怎么可能不咬回来?功劳被人抢了也就算了,娇少爷可不能有事! 布松良心里一直提防着,自然注意到了二人的小动作,心下十分得意。他敢趁这时间站到这里来,敢把指挥使请过来,就是知道——你们不敢胡来! 叶白汀可不是什么正经仵作,就是一个囚犯,见不得光的人,纵使有大功劳又如何,他能受么?他受的了么?既然如此,何不与人方便?我就冒了这个功了,怎样?你敢拆穿我,我就敢拆穿你!大家屁股底下都有屎,谁比谁高贵! 他就知道申姜一定会憋回去,如同那哑巴吃黄连,怎么苦,都说不出来。 申姜的确像那吃了黄连的哑巴,快要苦死了,这样吃闷亏不是他的风格,太他娘憋屈了,可又真不能搞回去……一颗心像放在火上煎,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想着想着,他还把叶白汀给怪上了,心说娇少爷怎么想的?那么聪明,小嘴叭叭的,每回不用他说话就能猜出一堆事,怎么这回就没想到这一茬呢? 叶白汀当然想到了,前有验尸结果大错特错,后有赌约惨输,布松良已经无路可退,怎会不着急?有动作是一定的,什么都不做才更反常。 但他不在意。 一来,最重要的是案子破了,只要不耽误这个,其它都是小事;二来,他自己也是走投无路之人,布这个局,把申姜拢过来,难道是为了回归从前的日子?当然不是,他有破案的信心,也有走出绝境的决心。 何况他还有一个人要试探—— 仇疑青出现的时机还是很巧妙,表情……仍然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肃冷端穆一如既往,只指尖轻捻茶杯沿时,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布松良当真觉得所做一切过水无痕,没人知道? 可是不巧,这世上并不缺无心无眼之人。 叶白汀低眉束手,眸光尽敛。 房间安静半晌,仇疑青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看向申姜:“你也觉得凶手是娄氏?” 申姜心说当然,他早早就猜到了,你们但凡晚来几息,这列证指控真凶的高光时刻,就是老子的了!可话都让步松良说完了,晚了这一步,他就有点不太想说。 后背一痒,又是娇少爷在写字……读懂后他眼睛陡然一亮!也行啊,虽和自己预料的不同,但只要能搞布松良,他就爽!他看错不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布松良错了! 仇疑青久久没听到回话,不满的睨过来:“跑两天腿,把舌头也跑掉了?” 申姜老脸一红,娇少爷在他背后写字么,他得辨认,反应就没那么快,也不知道这位少爷手里拿了个什么,有点尖,硌的疼,这嫌弃的,人还不愿用手指沾他的身呢! 你个常碰尸体的时候嫌弃老子?老子还没嫌弃你是囚犯呢! 可人有本事,人聪明,威压之下,他不得不怂:“属下……有问题想问娄氏。” 仇疑青颌首:“可。” 布松良也没反对,满脸都是‘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皮笑肉不笑的比了个手势:“申总旗请——” 申姜就问了:“不管是节礼,还是什么说不得的东西,上面都盖了你的小印,你可承认?” 娄氏眼圈早红了:“妾……妾身……” 昌弘文十分着急,拉了妻子的怀中,呵护备至:“你别害怕,只要你说不是,为夫替你做主,娘亲和孩子们在家里等着我们呢,只要你说不是……” “是妾身做的。” “不可!” “就是妾身做的,”娄氏提裙,跪在地上,“所有一切,都是妾身做的,礼物是妾身备的,局是妾身经营了十数年的,人……人也是妾身杀的!” 布松良一脸满意,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凶手认罪,此案终于能了了,倒是不枉费锦衣卫上下一番苦心——指挥使大人,您看?” 仇疑青尚未表态,那边申姜得到叶白汀新写的字,又开始问了:“死者梁维对你有爱慕之心,时不时肖想同你一床厮混,你可知晓?” 娄氏身子一僵。 申姜又道:“他连和小妾同房,激动之时都会用烟松纱蒙起她的眼睛,是否在幻想是在同你亲近?” 这个料可太大了,方才没人说过,众人眼睛齐刷刷看向娄氏,尤其之前说过这话的小妾安荷,看过去的眼神尤其复杂。 娄氏大骇,眼泪簌簌下落,立刻看向自己的夫君昌弘文:“妾……不是……妾没有……” 昌弘文跪到她身边,拥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似乎很遗憾,很为难,也很舍不得:“为夫知道……只要你说不是,为夫就信。” 娄氏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慢慢的,她闭上了眼睛,下唇咬成白色:“是……妾身,他可能在相处过程中对妾身生了私情,但妾身并没有与他,与他……” “烟松纱呢?可是你们的信物?” “妾身……不知……可能是吧,他自己的私情,妾身无从得知。” “你家中库房里的烟松纱,可是梁维所赠?” “记……记不清了,但妾身每每派人去梁记铺子采买,只要有货,就能买得到,妾身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你用什么毒死了小叔昌弘武?”申姜的问题越来越快,越来越辛辣,“他临死前为什么要对你笑?也是思慕你么?” 娄氏瘫坐在地,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一个劲的摇头:“不,不是的……妾身同小叔怎么可能……要被浸猪笼的……不,不是的,可能也有,小叔在相处过程中心慕于妾身……” 这下张氏不干了,过来就扇了娄氏一个耳光:“你放屁!我家这个笨蛋虽没什么出息,胆子比蚂蚁还小,可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你知道么,真心的!都是女人,一个男人真心还是假意,怎会感觉不到!你这人和木头一样,看起来贤惠温柔,实则无趣至极,他怎么可能喜欢你!你撒谎你撒谎——” 因佩戴首饰过多,她一出手就刮伤了娄氏的脸,血痕瞬间出现,十分刺眼。 娄氏颤抖着手指摸了摸血,差点没晕过去,苍白着脸,语无伦次:“我没有……我不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这边申姜声如洪钟,气势凛凛:“娄氏,你自何时认识的梁维,何时开始帮助蒋济业,为何还未出嫁之前,就对小叔昌弘武用了心思,难道你早就知道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嫁进昌家?你为何要杀了这三人,都是如何筹谋,做了哪些准备,事后如何销毁证据——你且从头说来!” “妾身……妾身……” 娄氏唇角咬出血色,神情十分复杂,最后一个头磕在地上,带着坚韧与决绝:“往事已矣,妾身自有伤痛,不想再提起,总之这三桩命案都是妾身做下的,妾身愿认罪伏法!” 昌弘文拥着妻子,眼底也有泪意,声音十分悲切:“不……我不信……惠珠你好好说话,别这样,为夫害怕……三条人命啊,若真是你做的,你可就要被判处死刑,再也回不了家了!” 娄氏推开他,眼神亦不与他接触:“都是妾身一人做下,与昌家无关,夫君……若是可怜妾身,就将孩子们好好养大成人,别叫他们知道,他们有个这样的娘。” 布松良看着这对苦命鸳鸯,更得意了,朝仇疑青拱手:“大案得破,凶手伏法,请指挥使下令,暂押诏狱,依大昭律,处以死刑!” 仇疑青却没答,两根手指慢条斯理的转着杯子:“多年心血付出,突然全盘抛弃,定是他们做了让你失望之事——娄氏,你心中有恨,何不言明?是不愿意,还是——根本说不清?” 娄氏额头贴在地上,不愿起来:“是妾身做的……一切都是……” “何时何地,如何认识,何种情意,相处细节,杀机何来——”仇疑青眼梢眯起,一样一样数,“杀人手段,杀人过程,过后凶器处理,你都不知道?旁的便罢,昌弘武死前,衣服可是被换过的,你亲手换下,也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妾身……妾身……”娄氏额上直冒汗,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 看到这里,布松良有些恍惚,莫非……他又错了? 视线阴阴扫过申姜和对方背后的叶白汀,他心下大骇,难道又被骗了? 事不过三,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如若再不成,他在北镇抚司是真没站的地方了! 没办法,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咬咬牙,心一横:“指挥使何必问这么多?凶手已自认罪责,旁的便没那么重要,外头还有那么多大事要做,指挥使何不把这些细节交给下边处理?刑房的人现在正空着,想必能撬开这娄氏的嘴,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不同意! 申姜下意识就想喊,布松良这狗比又想耍阴招,只要把人关进去,过一道刑房,娄氏说不说得出来不要紧,里边的人群策群力都能给她编出来,还能逻辑特别通,非常像真的!大家都是要业绩的么!这狗比一定会走小门路影响结果! 可后颈往上被娇少爷手指一戳,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娇少爷和疤脸囚犯打架,闻名整个诏狱的时候,他正好在外边跑腿,没看着,听说是点了一个叫什么‘哑门’的穴,能让人瞬间失声,还要晕的! 申姜赶紧扭了扭脖子,张了张嘴……还好,麻木的感觉只是一瞬,娇少爷手下留了情,并没有给他整废掉。 为什么不让他说话!真让这姓布的狗比得逞了可就坏了!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仇疑青开了口:“一证二供三押,缺一不可,北镇抚司什么规矩,你都忘了?” 声音之疏冷,眼神之寒霜,能冻的人当场僵住。 布松良喉头微抖:“可……” 仇疑青目敛寒芒:“哦,有人教过你别的。” 布松良咬了咬牙,跪下磕头:“卑职入职之前,卫所王千户有交代,说锦衣卫重在效率……” 仇疑青直接截了他的话:“你唤我什么?” 布松良:“指挥使大人。” “你也知道我是指挥使了,”仇疑青冷嗤一声,“卫所千户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本使面前提?” 布松良瞬间闭嘴。 锦衣卫本是军事编制,历经朝廷变革,最初的样子就早变了,如今没有南镇抚司,只有北镇抚司,北镇抚司坐镇者也不再是千户,而是锦衣卫的最高官职,指挥使,锦衣卫所有职内任务,指挥使皆可过问,上有京城十二卫,包括金吾卫羽林卫府卫,下有五军都督府所有卫所,包括在京的左右督军,在外的外省督军卫所,都在指挥使辖下,拿一个卫所千户名头来吓唬指挥使,是嫌命长么? “嗒——” 仇疑青茶盏甩在桌上,视线环顾四周:“这北镇抚司,本使早已立下规矩——靠实力说话!小旗里,谁自认本事高过长官,可越级挑战;刑房中,谁觉自己绩效最高,待遇配不上,可表现给本使看;仵作房,谁自认技术出色,不可或缺,亦可直接比拼;包括本使自己,谁有胆子敢挑战就来,只要你不怕死的难看——” “今乃多事之秋,外贼为祸,皇上求贤若渴,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北镇抚司亦是,不希望人才埋没,可若有人心怀不轨,贪财冒功,尸位素餐,胆子比本事大,可别怪本使不留情面!” 一句话说的布松良瑟瑟发抖,不敢再说话。 申姜却热血沸腾,差点要抓住娇少爷摇晃,看到了么!你的机会来了! 岂知下一刻仇疑青就看了过来,盯着手上宣纸:“你手上东西——递上来。” 申姜僵住了。 这……是娇少爷事先写好的问题,问供的细节和排序,这狗爪子字,除了他估计别人也认不出来,怎好给指挥使看? 可没办法,头非得要啊!人巴巴看着要啊! 申姜硬着头皮,把宣纸递了上去。 仇疑青拿到手,眉头就是一挑:“你写的?”这几乎是他进来以后最大的表情了,可见这手字,委实令人震撼。 申姜咳了两声,心说不能让指挥使知道娇少爷的存在,刚想点头应,又想起……他们可是每月都有述职报告的!指挥使见过他的字! 只得咬牙:“今日……属下有些累,就耍了懒,叫手下代劳执笔……” 仇疑青:“你这手下——” 申姜头皮发紧,怎样? “胆子不小,这么大的宣纸,都装不下他。” “这……哈哈,”申姜视线小心掠过叶白,干笑,“他就这点不好,属下老是骂他。” 仇疑青又道:“娄氏方才的话,你不服?” 申姜:“不服!” 仇疑青:“你可继续问。” 申姜又懵了,他怎么知道怎么问!娇少爷没说,宣纸又让您老人家拿走了!你俩是不是一块耍我啊! 仇疑青下巴指了指叶白汀:“他可是你手下?写这字的人?似有话讲。” 申姜把珠子转了转,立刻就把娇少爷给卖了:“对,就是他!” 反正出来前也做了伪装,娇少爷穿的是小兵制服,还绑了战裙的,可布松良还在场—— 他刚一看过去,布松良就阴阴回嘴了:“申总旗,我劝你不要为了报复我,故意歪曲事实啊。” “吵死了,”仇疑青似乎听够了布松良的话,打了个响指,指挥副将郑英,“让他闭嘴。” 布松良立刻被按倒在地,嘴里塞了块布,再也说不出话。 申姜就彻底放心了,推叶白汀出来:“禀指挥使,属下今日状态确有些疲累,嗓子疼,但这小孩最近一直跟在属下身边学习,瘦是瘦了点,人可聪明了,所有与案子有关的东西他都知道,指挥使尽管提问考他,保准错不了!” 叶白汀被推出来,只好朝仇疑青行礼。 仇疑青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目光和那日一样挑剔:“挑食这般不好治?” 叶白汀:…… 我知道我瘦了,能不能别拿这个梗人身攻击了,谢谢! “放心大胆的问话,”仇疑青手中转着杯盏,眼档流淌过星芒,似笑非笑,“案子破了,本使让你上官给你买糖。” 申姜立刻站了个正步,拍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买最好的糖!” 叶白汀:…… 有病吧你们!谁要吃糖了?我是个小孩吗还要用糖哄着才干活儿? 还有谁说吃糖就可以治挑食了?你这脑回路是人工铲的吗这么骚! 正文 第26章 海王的鱼很多 之前的问供过程, 叶白汀注意力一直很集中,观察着所有嫌疑人的表情变化,看申姜布松良的问题对现场气氛的微妙影响, 思考仇疑青的位置和诉求,每个动作, 每句话下藏的是怎样的潜台词…… 拜布松良搅局的福,所有人反应都很大, 唯他心无旁骛, 看得清清楚楚。 事到如今, 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仇疑青八成知道他,之前那番话, 大半是说给他听的,罪还是功,人家心里有数。要是他猜错了, 仇疑青不知道,那更好, 直接混过去就行。 而今最紧要的是破案……真相, 值得被尊重! “敢不从命!”叶白汀照着锦衣卫小兵的要求, 朝仇疑青行礼。 这人既然敢让他问,他就敢问个清楚! 他往前几步, 走到昌弘文面前, 修眉扬起,目光灼灼:“敢问昌大人, 一样的温和性子, 为何旁人说死者昌弘武是老实人, 老好人, 言及你, 只说脾气好? ” 昌弘文似乎还没有从妻子带来的震撼中缓过来,神情有些慢:“这……本官如何得知?”他叹了口气,“世人大都对官者尊敬,不把本官往低里言说,许是因此?” 叶白汀不敢苟同:“大人此话差矣,‘旁人’是一个集体,对你的认知来自你的外在表现,所有人对你的评价都是性格好,温柔和善,却没一个人说你是老好人——那一定是你做了不是那么‘老好人’的事,你脾气好,常笑,却不一定愿意被欺负,被占便宜。昌大人,你都做了些什么?” 昌弘文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罢了,本官不管你和本官妻子有什么关系,你非要让本官替妻子顶罪,也是可以的。 ” 他深情的看向娄氏:“我不悔。” 娄氏立刻慌了,膝行两步,抓住叶白汀的衣角:“不是的,求您别冤枉妾身夫君,一切都是妾身做的,是妾身杀了人啊!” 叶白汀眼梢垂下,眸底有似有似无的悲悯:“昌大人这十数年挑中蓄养的人,不止本案三个死者吧——娄氏,是不是也是其中一个?” 房间陡然一静,所有人视线齐齐看向娄氏,娄氏脸色瞬间苍白,抓着叶白汀衣角的手垂了下来。 叶白汀看着她:“一个自小失恃,养在继母眼皮子下,被重重礼教规矩裹挟,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小姑娘,想要的东西不敢要,不想要的东西不敢拒绝,姐妹们争锋永远在背锅,连下人都得罪不起,从未尝过半分温暖,活的孤寂绝望又无助……多完美的样本,是不是?” 他顿了顿,转向昌弘文:“把这个小姑娘娶回家,纵容大环境孤立她,虐待她,对她不好,独独你对她温柔包容,言语体贴……她怎会不沦陷?一步一步,你加剧并重复这种生活环境,把她改造成你的乖娃娃,她就能帮你做很多很多事,你做什么,她不会管,没有要求,没有问题,一旦哪日真相大白,查到你头上,你还可以轻易把她推出去,替你顶罪,就像——今日这样。” “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作品除了你,谁都创造不出来?” 申姜惊的差点掉了下巴,凶手竟然是他……娄氏竟然也是受害者! 他难以置信的扒拉了扒拉桌上的宣纸,上面都是他最近两日查到的证据,什么印着娄氏小印的东西,娄氏买的烟松纱,娄氏亲自在点心铺子里买了杏仁干果,还有不在场证明,所有人都说得清楚,就她说不清……样样都是对她不利的证据! 这么大的网,这么铁的证,原来都是昌弘文搞出来的障眼法么! 昌弘文当然不会认,他还生气了,袖子一甩,怒发冲冠:“本官不知这位小大人是谁,竟在此信口雌黄,罗织污蔑,北镇抚司就是这么办案的么!” 他直勾勾看向座上仇疑青,仇疑青却并没有说话,态度摆明了,就是纵容。 叶白汀唇角勾起,伸手为他鼓掌:“昌大人方才的反应真不错,实乃教科书级别的展现,让叶某叹为观止,您不是脾气向来温和,从不在人前生气发火的么?怎么,被叶某说中了?恼羞成怒?” 昌弘文倒抽一口气:“是你欺人太甚!” 叶白汀手抄进袖子:“叶某不才,于研究人表情方面有些心得,方才申总旗问话案情,你妻娄氏表情迷茫,明显一无所知,点到你昌家名时她还十分震惊,提及死者梁维对你存在性|幻想,她直接僵住,看向你的眼神十分不对——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吧?” 昌弘文表情冷漠:“这个问题你得问她本人,本官说过了,本官不是凶手,没有杀人。” 叶白汀并未转向娄氏,继续盯着他:“布松良指娄氏为凶手时,她怕的很,你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对她说,‘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说‘孩子们都在家里等着呢’,说‘要是你承认,会被依法判处死刑,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凡此种种,有何深意?真的是安慰她,让她别怕?” “还是点明了,提醒她——没错,就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你反口不认罪,我就会被抓走;家里还有孩子未成人,谁对他们来说更重要,只会哭的没用的你,还是当官的我;杀人偿命,你认了罪就会被处死,干脆利落,没有痛苦……你在示意她替你顶罪,若是真心爱你,必须这么做,你在威胁她,如果不这么做,日后倒霉的除了她,还有她生下来的孩子!” 昌弘文:“本官没——” 叶白汀脸色端肃:“昌弘文!你可知道,过往经历种种,娄氏整颗心早已寄托你身,愿为你付出所有,知你有难,怎会不为你顶罪?你根本不必这般逼她,多做多错,反而证实了你的罪行!” 昌弘文眼瞳陡然一缩:“你们……故意的?” 莫非刚刚一切,那申姜布松良,都是在演戏钓鱼? 叶白汀眼梢微扬:“你能用妻子迷惑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她迷惑你?还有昌大人,你方才,可是说错话了。” 昌弘文瞬间闭嘴,意识到自己被套了。 “束手垂眸,视线转移——”叶白汀微笑,“昌大人,你慌了。” 昌弘文视线直直盯过来,又阴又凶,充满压迫力:“办案,可得讲证据,小大人,你们指挥使刚刚说过的话,这便忘了?” 叶白汀笑容更大:“哦,昌大人要证据啊,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便早给你了啊。” 昌弘文心头一跳。 叶白汀往娄氏的方向走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娄氏说但凡她派人去梁家铺子采买,烟松纱总是有货,该是看着你的面子吧?昌家主母库房里虽有几箱烟松纱,比起你昌大人的私库,还是小巫见大巫啊,此纱于你,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昌弘文眯了眼。 叶白汀又道:“昌大人只记得杀了弟弟要把毒物和换下的衣服藏起来,怎么忘了处理你那一库房的烟松纱?哦,我想起来了,那是梁维的爱意,你很享受,不舍得?” “你胡说八——” “你非要脱了昌弘武的衣服,不是因为什么刮伤,血迹,是因为那件衣服也是烟松纱做的吧?”叶白汀往前一步,“你知道我们查梁维的案子,烟松纱很敏感,不想两桩案子被联系到一起,所以给他换了,是么?” “那日你见我们问了你们府上所有人的受伤情况,谁都有,就你没有,你是不是很得意?” 申姜:…… 原来娇少爷早就知道了!故意不点明,还让他照着这个线查,是想放松凶手警惕么!可怜他这个跑腿的,为了确定这一项,还委屈自己偷偷去看了昌弘文洗澡……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一个小意外,他明明不小心踩到了枯枝,声音很大,屋里昌弘文一点都没发觉,还有这个澡洗的,天还没全黑就叫人上了水……难道凶手知道他在外面,是故意给他看的? 阴啊,太阴了!一个两个都如此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背后不满视线太过强烈,叶白汀只好不着痕迹的递去个‘淡定,再闹杀了你哦’的眼神。 他的确猜到了这个事实,但也是不久之前,这个不重要,他盯着昌弘文,继续:“方才申总旗念盖了娄氏小印的礼单,只是今年,往年没有任何留存,可昌大人别忘了,礼单可以换,东西可以做假,但你亲自去过梁蒋二家的痕迹藏不了。梁维无父无母无族人,搬了几回家,证据不太好找,蒋家可是没搬过的,蒋济业年少时住的院子并不好,在最偏的门侧,可谁叫那边刚好有个独居多年的妇人呢?那老妇想起来,蒋济业那会儿可苦了,让人心疼,大约十一岁的时候吧,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经常过去看他,是个男人,体貌特征正好如昌大人这般。” “至于你弟弟昌弘武,生下来就没了娘,养在你生母于姨娘名下,最初过的日子不怎么好,因你母子二人当时也不好过,于姨娘待他何曾不像个小猫小狗?之后你有了想法,慢慢影响环境针对性调|教他……那时你在昌家权力可是没这么大呢,很多人都看到了。” 昌弘文眯了眼,再次诡辩:“若一切真如你所言这般,本官图什么?认识他们,接近他们,帮助他们,做了那么多好事,最后却要杀了他们?” “是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叶白汀看着他的眼睛:“申总旗办事上心,顺手查了查昌大人的童年,似乎也不怎么尽如人意呢。昌大人多年努力,走至今日,心心念念,汲汲营营,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爱,是关怀温暖,还是——可以控制他人的权力?” 正文 第27章 我的人,你也敢碰? 叶白汀问话直击心灵, 你要的,是爱,是关怀温暖, 还是——可以控制他人的权力? 昌弘文眼瞳微缩,淡淡一笑:“小大人不是很聪明?没证据都能说我是凶手, 不如再编上一编?” 这种程度的挑衅,叶白汀才不怕, 他早就准备万全:“好啊, 叶某便来猜一猜!” “你是庶子, 你家规矩森严,你小时候过得并不好, 身上时不时会带上些伤,很疼,你经常被罚跪小祠堂, 那种饿狠了的滋味,是你最不想记起的过往。你总想问一句凭什么, 心中有怨恨, 但不敢表现出来, 甚至一度心死认命,可有一回, 你不小心卷进了两个嫡子间的争半, 被逼着帮了其中一个一点忙,之后获得了来自他母亲的礼物……虽不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于你却已经足够, 你便想, 为什么不继续?为什么不让这个嫡子, 成为你的助力, 常常得到这些东西呢?” “你不能让明眼人看出你的心思,昌家嫡子之间也是有竞争的,你帮了这一个,就会得罪另一个,你可能得不到帮忙的人回馈,但一定会被得罪的人穿小鞋,你得想办法。” 他往前一步:“你家规矩严,以前你不喜欢,现在有点喜欢了,因为规矩能管你,也能管别人,而你学会了钻空子——你开始和嫡长子接近,恭维他,夸奖他,帮他逃课,代他解题,帮他想主意,帮他达成任何他想做的事,他高兴了,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东西,就够你用的了。你贪他东西,却瞧不上他,你利用和他接触,有了学习的机会,和老师接近,直到火候到了,越过他,成为老师的学生。” “你偷偷关心兄弟里的刺头,不让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跟着他,帮他处理麻烦,让他感动,这样的人最重义气,又一根筋,只要你能降服,以后你想干什么坏事不方便时,随便用个激将法,挑一挑火,叹两口气,他就能替你干了。” “你会选择一两个最底层,过的最不好的庶子,暗暗接济他们,在他们最难过的时候给点吃喝,却从不给太多,这样他们会喜欢你,期待你的出现,对你死心塌地,有什么很辛苦的,你职责范围内的事,你不想做,便都交给他们。” “你把周围的人分成三六九等,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方式对待。地位最高的嫡长子拥有太多,不会注意到你的蚕食;最底端日子过得最不好的,大多脑子糊涂,不糊涂的你也不会挑,你给一点好处,他们就会离不开你,忠心不二,你是他们的唯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刺头是你的武器,一根筋又冲动的人,但凡把握好,‘义气’两个字就能压得他们为你所用——” “昌家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但你玩转了,你就能在这圈子里衍生出另外一套规矩。” 叶白汀眼梢微眯:“昌弘武,是你意识成形时第一个完美的实验品,样样都符合你的预期,可这些都是在家里,随着你野心越来越大,当然就不够了,你的手伸到了外面,想要寻找更多这样的人,比如梁维,比如蒋济业,比如娄氏——” “够了!” 昌弘文突然厉声:“不知道你在胡编什么!没错,本官自小心善,总是忍不住帮助别人,尤其看起来很惨的人,那些好日子过惯的人自有父母亲人,哪用得着我帮?我帮了这些可怜人,给他们关心,给他们爱护,我是个好人!好人!你不能这么污蔑我!” 叶白汀静了片刻,浅浅叹了口气:“昌大人还是没明白,真正的爱,是不管对方什么样子,你都会倾其所有,想要保护他,给他世间最好的一切,你心甘情愿,不附加任何条件。而你给出的,看似是温暖蜜糖,其实全是谎言,死者知道他们的悲惨遭遇里,有一多半是你推动的么?你让他们更惨,只为在你出现时他们能更依恋你,你其实一点也不心疼他们,你只想要在他们眼里,你等同于救赎。你施加的‘关爱’一点点累积,就是扎根在他们心底的亏欠感,就是——我有对你们做任何事的权力。” “你高高在上,站得越来越高,别人就越来越低,你要的,从来不是孩子们的成长,带给你的满足感幸福感,你要的,从始至终,就是支配他们的权力!” 叶白汀往前一步:“梁维院里的小楼,最初就是为了你才盖的吧?他想和你相聚,你又不愿让别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愿常在外往来,他只能在自己家中盖起一座小楼,每到夜里就和前后院隔开,锁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进出,甚至不留门房,就是为了方便你行事吧?” “你用被子闷死他时,他脸上出现了奇怪的潮红,下面有了男子□□才有的反应——你想让他死,是觉得他恶心?你喜欢女人,梁维对你越依恋,你就越恶心,是不是?” 昌弘文脸色铁青,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神色十分精彩。 旁边围观的人也十分精彩,娄氏哭的眼睛都肿了,安荷和张氏惊的说不出话,昌耀宗没想到过来这一趟,话没说多少,听到了不少,小心思转飞,又是震惊又是疑问,这么变态的人……真是他家养出来的?怎会?为什么! 申姜虽然早就知道——娇少爷看第一具尸的时候就点明了嘛,梁维的心上人可能是个男人,他对断袖没什么想法,可这短袖是昌弘文昌大人,他可就太惊讶了!这人没半点表露啊! 连被堵了嘴的布松良都是一脸问号,唯有上座的仇疑青,从头到尾淡定悠然,表情都没变一下。 叶白汀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没有一点怯场,眼神无半点游移,一直捕捉着昌弘文,一刻不放:“小孩子是会长大的,在社会里滚几遭,心志总会成熟——昌大人这些招数,是不是不太管用了?他们站的越高,走得越远,影响他们环境需要的力量越大,而昌大人如今官职,似乎没有这样的能力——” “蒋济业是不是不服管了?是不是有那么几回,你叫了他,他却没来?昌弘武是不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明明那么蠢笨,不堪大用,却喜欢上了继妻,将心赔了上去,他是不是开心的跟你说,张氏很好,他要同她好好过,激动又小心翼翼的等着你的祝福,而你却只想杀了他?” “他太蠢了!” 昌弘文终于憋不住了:“张氏对他并非真心,耍着他玩呢,他竟还当了真!” 叶白汀:“张氏不真,你却是真的,你恨他蠢,不允许自己的作品有二心,所以把他杀了?” “没有,”昌弘文刹住脚,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他蠢归蠢,怎么也是我弟弟,我如何下得去手?” 叶白汀眯眼:“下不去手啊……” 昌弘文叹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我对他们做了这么多事,付出这么多,就该明白,没有必要,就算有点失误,他们还可以改造,我没必要杀了他们,就算要,也不至于这般紧迫是不是?” 叶白汀知道他在说什么,梁维和昌弘武,是同一天死的,一个在凌晨,一个在深夜,一天杀两个人,好像是有点刺激。 见对方表情放松,隐隐得意,叶白汀突然开口:“布松良认为娄氏是凶手,是不是也因你误导?” 昌弘文眼瞳微缩:“小大人的套路还真是一套又一套,这也要栽到本官头上?” 叶白汀笑得意味深长。 整个查案过程,和他对接的只有申姜,他们的聊天内容多又具体,且只有他们知道,布松良就算偷听,也不可能离得太近,听得太清楚,他从未说过娄氏是凶手,为何布松良这般肯定?就从那些偷听到的,模模糊糊的话?布松良要是分析能力这么厉害,案子也不至于转手到申姜手里。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诏狱之外,凶手曾巧妙的对他暗示过。 “多亏昌大人暗示了布先生,若不是有布先生闹这么一出,叶某也不可能看到昌大人这么精彩的表情,由此锁定真凶。” 不说昌弘文,布松良都震惊了,虽然他嘴里被塞了布,说不出话,但表情太明显了—— 他想问,为什么你会知道!难道背后长了眼睛么! 叶白汀微笑不语。简单,因为布松良行为鬼祟,前一日还盯他的梢,让人观察申总旗去向,每隔半个时辰都要问一问,后一日突然就放松了,不盯他了,也不问申总旗了,甚至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看向他或申总旗时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好像他们都被蒙在鼓里,马上要被人算计死似的,这不是外头得了了不得的新信息,还能是什么? 何况布松良还连夜调了三个死者的尸体,进行了复检,翻了所有语言口供…… “至于昌大人你——” 叶白汀转回:“为什么做这种暗示,因为你急了!” 他睨了眼申姜,摊开手掌,做了个‘拿来’的手势。 申姜有点愣,拿,拿什么? 叶白汀眯了眼,眼神十分危险—— 关键时候,申姜明白了,急急从小几上拿来一叠纸,交给娇少爷—— 叶白汀直接甩在了昌弘文面前! “梁维案出逃门房田大壮已经被抓了回来,他当时跑的那么快,并不是家主出事,家里贼遭,先跑能多卷点银钱,是因为他夜里出来小解,看到了你的背影!” “蒋济业案,虽然时隔良久,第一案发现场找不着,但马车掉崖的地方找到了,烟松纱丝线,你可以说不是你的,毕竟这种纱也不止你一个人有,但那日昌大人丢了东西吧?” 叶白汀抬下巴,申姜适时取出一颗琉璃珠,拇指大小,蓝青相映,很好看:“少跟老子狡辩,这是镶在你腰带扣上的,背面还刻着你的表字,老子搜检时看到了你这条缺了镶饰的腰带,对比过尺寸,刚刚好!” 可惜他先入为主,朝娄氏杠了,不然但凡聪明一点,这凶手就被他挑破了! 昌弘文看着那琉璃珠,嘴唇紧抿,仍是不说话。 叶白汀又道:“你杀了昌弘武,以为将他的衣服藏进衣服堆里,就没问题了?不管张氏对他是不是真心,他对张氏是真心,二人最近正在玩恩爱游戏,张氏为了笼络丈夫,亲自做衣衫嫌累,别的情趣倒是可以,昌弘武这半个月来的新衣,她都在内角绣了朵桃花——” 被点到名,张氏连连点头:“是的没错,前日申总旗来问时,妾就说了!” 昌弘文无语,他为什么没注意! 叶白汀:“那衣服就在你书房外的湖里,而杀死昌弘文的苦杏仁——就在你书房的干果匣子里!凡是干果炒货,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哪个是精细加料炒的,哪个是掺杂在其中,未做任何加工的——而今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明确,你还想抵赖么!” 昌弘文咬紧了牙关:“你说的这些,本官都不知道,谁看到本官亲自做这些了?就是有人栽赃!本官没——” 叶白汀眯了眼,眸底暗芒灼绽:“昌大人若再推脱,叶某可就要上更要命的东西了……” 昌弘文大骇,他的确还有秘密,但他不信对方会知道! 这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叶白汀冷嗤一声,扬声道:“你说的对,你便是起了杀意,也没必要太迫切,不必一早一晚赶的这么急,你可以慢慢来——但不行啊,这和酒吞服的乌香,用的多了,可是要人命的。” 昌弘文身体大震,踉跄着退了两步:“你,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眯眼:“你给他们用这个,本是想管的更严,控制的更好,让他们更听话吧?可你搞错了,乌香之害,可不是你听来的那么简单,它能让人更依赖,更听话,也能让人更不听别人的话,有了它,梁维他们依赖的东西就变了,不再是你昌弘文,而是是它!那些短暂的欢愉,那些虚妄的满足,这个东西都能给他们!” “他们被乌香控制,奔走赚钱是为了它,所思所想是为了它,日后一切汲汲营营,全是为了它!他们脱离了你的控制,开始不听你的话,他们有钱买这东西,没钱可以想办法弄钱,量用的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三个人都开始坏牙……尤其蒋济业,直接换了假牙。” “给你这个东西的人是不是告诉过你,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是过了量,不加控制马上就会死,而乌香敏感,这几人若因它而死,官府必会追查,这背后引来的巨大麻烦,是你承担不了的,所以你必须得先下手,杀了他们——” “你不是恨他们怨他们,你是要保护自己!” 叶白汀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移动,朝座上仇疑青看了眼,似在问——这个能不能说? 仇疑青似笑非笑:不是已经说了? 叶白汀:…… 那还不是看着你的脸色,感觉你有什么筹谋,并不在意这件事么! 见仇疑青点了头,他心里就更有底了,面色端肃的看向昌弘文:“说吧,在这个乌香链条里,昌大人扮演什么角色?” 昌弘文脑门全是汗:“我没……” 直到这时,一直安静的仇疑青才慢条斯理开了口:“怎么,昌大人觉得,本使今日至此,只为了当个吉祥物么?” 这人眼神太犀利,如刀锋刮骨,刮的人生疼。 昌弘文膝盖酸软,差点跪下去。 仇疑青随手扔过来一本名帖,随风哗啦啦翻开,上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昌弘文熟悉的名字! “扑通”一声,他这下跪瓷实了。 “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想为难本使?我北镇抚司随便一个操练,藏得都能比你们严实。” 完了。 昌弘文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一刻他没别的感觉,就是三个字,全完了。 都是他……都是这个小白脸!要不是他这么会套话,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他怎么可能败露! 鬼使神差的,昌弘文掏出袖中匕首,朝叶白汀冲了过去! 距离太近,叶白汀有点没反应过来,不过下意识知道要侧身避了,脚动不了,腰也得弯起来,之后再伺机—— 然而他手指都并好了,却没有表现的机会。 ‘咻——’ 一枚短刃如电光划过,刺中昌弘文肩膀,一道修长身影随后飞掠过空,豹子一样,直接把昌弘文踹翻在地! 仇疑青袍角掀到一边,踩住昌弘文受伤的肩膀,腰凝劲力,长腿修蓄,眸底杀意几能溢出:“我的人,你也敢碰?” 正文 第28章 你在教我做事? “啊——” 昌弘文惨叫连连, 殷红血色透过他的骨肉衣衫,漫延到地板,温热, 粘稠,带着淡淡的铁锈腥味。 这几乎是所有人一进入北镇抚司就能闻到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在外面时感觉还没有那么重,亲眼见识可就太吓人了!嫌疑人们下意识就想往外跑。 “本使看谁敢动!” 随着仇疑青声音, 呼啦一下, 锦衣卫小队破门而入, 将房间团团围住,绣春刀所指之处, 皆是他们的进攻范围! 嫌疑人们齐齐后退,瑟瑟发抖,没谁有勇气有肉身试刀锋。 原来早就布置好了。 叶白汀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仇疑青敢让他提乌香。 可他明白, 申姜不明白,这架势直接把他看懵了, 他悄悄戳了戳娇少爷的肩, 做贼似的声音压的低低:“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头儿这么凶, 难道外头的事全办完了?” 叶白汀唇角噙出浅笑:“就是办到一定程度了啊……” 他也看到了仇疑青扔在地上的东西,明摆着的, 这男人藏了一手, 为的就是防凶手也藏了一手。 仇疑青拔下插在昌弘文肩膀的短刃,在空中挽出锋锐剑花, 脚下用力, 又踩出一波血:“别人看到的背影, 你腰带掉的琉璃珠, 书房里的杏仁, 书房外池子里的衣服,你都可以狡辩别人栽赃,可这么多年的经历,对三个死者做过的事,参与乌香链条试图掌控别人的事实——你还敢说不是你?嗯?” “啊——” 昌弘文疼得浑身冷汗直冒,终是受不住:“是我!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我招!” 仇疑青的脚却并没有移开,声音如霜冷肃:“你知道本使想要什么。” 昌弘文只得咬咬牙:“东,东沧码头18号库,陶,陶然客栈地字号房,平原商会……” 仇疑青手中短刃一翻,朝着他肩膀又是一刀:“最后这个,不对。” “啊——” 仇疑青牢牢踩住因疼痛挣扎不已的昌弘文,刀尖滑过他的颈,去往要害左胸,狭长眼梢危险眯起:“再敢骗本使,下一刀——昌大人猜猜,本使喜欢哪里?” 昌弘文吓的声音都细了:“你,你滥用私刑!” “呵,”仇疑青笑了,“昌大人真是会逗趣,进了我北镇抚司,还问得出这种天真话?” 昌弘文眼泪都下来了,是啊,他怎么忘了,北镇抚司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旦被他们盯住,哪会有好日子过? 这次他真不敢耍小心思了,知道什么照实说:“东沧码头18号库,陶然客栈地字号房,丽京商会……” 说完了,伤口也疼的受不住,晕过去了。 仇疑青站起来,唤过副将郑英:“人犯刚才说的都听见了?” “是!” “带人去抄了这些地方!” “属下领命!” 申姜豁了一声,这回不用叶白汀提醒,全明白了,和着指挥使能查到的已经全部查到,能控制的已经全部控制住,完全可以分辨出凶手说没说谎,还能顺便从凶手嘴里榨取更多的,埋的更深,没浮出来的线索……可不就能一网打尽了? 娘的娘我的姥姥啊,一个个的怎么这么多心眼! 现场的嫌疑人们更害怕了,一个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这个……好像是机密吧?为什么要让他们听到?为什么要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啊!!!知道越多死的越快,他们只想做个普通人啊! 正抖着,仇疑青转过身来,阴森视线滑过他们:“出去之后,知道怎么说?嗯?” 所有人头点的像小鸡啄米:“知道知道,我们懂的!” 仇疑青掏出雪白丝帕,慢条斯理擦手:“管不住嘴,本使也不惧,诏狱刑房近来更新了花样,正愁样品不够。” 所有人:…… 不不我们真不说,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等了好一会儿,沾了血的帕子才被扔到地上,仇疑青大发慈悲:“滚吧?还要本使送你们?” 所有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往外跑,生怕落在最后头,被人连肉带骨头给啃了。 一路跑出北镇抚司,几个人喘的不行,比进去之前更加愁云惨淡。管家李伯和小妾安荷愁的是以后着落,梁维死了,看样子案情还有点复杂,往里深查怕是得被抄家,他们接下来如何营生? 张氏眼珠转动,想着也别要什么名声了,回去立刻重新说一门亲改嫁,昌家是呆不下去了,怕是要散;昌耀宗一脸迷茫,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还能有好么?那些规矩多少年都没变过,难道真的错了? 娄氏脸色苍白,比所有人都害怕,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依靠的东西都变了,塌了,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她很迷茫,很恐惧,可终究,脚步还是慢慢的,往前踏了出去。 北镇抚司内,申姜大着胆子问仇疑青:“指挥使,咱真……什么都不做?不怕他们传出去?” 仇疑青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智障。 申姜:…… 别,不用解释,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一般是娇少爷骂他脑子里有屎的时候。 指挥使就是指挥使,还是要脸的,没直接骂,还答了:“要的就是让他们说出去。” 申姜:“哈?”啥玩意儿? 叶白汀赶紧拽了下他,提醒他别再丢人。 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抓这种丧心病狂的毒链就是要雷厉风行,快准狠,最初不打草惊蛇,是提防人望风而逃,而今布置了这么多任务,大家不眠不休忙了这么些天,最后收网必然要高调,激昂,振奋人心,才能展现出你的强大和决心,告诉对方搞什么小动作都没用,但凡敢起坏心思,搞这种事,抄家杀头没商量! 这是警告,也是威慑。 申姜没办法从娇少爷的一个眼神里领会这么多,但没关系,他知道娇少爷知道就可以了,一会儿私下再问么。 案子破了,房间迅速被清理干净,凶手昌弘文被抬去诏狱,嫌疑人们离开,刚刚冲进来的锦衣卫的被郑英带走,去抄那寥寥几个没落网的据点,最后就只剩个布松良。 和进来时的自信满满意气风发不同,他现在萎靡的很,明明已经没人按着他,他还是一动不动,眼神愣愣的,像被什么东西夺了魂似的,空洞又难堪。 败了……又败了……都是那老王八蛋昌弘文! 要不是这老东西误导,他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他是被骗了,才丢人丢这么大! 受人误导摆布,顶替别人的功劳,欺瞒上官……数罪并举,是要丢命的! 布松良深呼口气,提醒自己冷静。正确的验尸结果根本不是他给的,可不管申姜还是叶白汀都没有戳穿他,为什么?因为他们本就拽着彼此的小辫子,保持着微妙平衡,咬出来,大家一起倒霉,不咬,就是做人留一线,接下来怎么走,大家各凭本事…… 面前出现了一双鞋,染着血色,是仇疑青。 “眼瞎心盲,蠢不可及,你当真是我北镇抚司的仵作?” 布松良拿掉塞在嘴里的布巾,一个头磕在地上:“属下愚钝,请指挥使责罚!” 他心跳很快,不敢抬头,指挥使那么精明的人,真的不知道他在冒功?他和申姜之间的气氛涌动,真的很隐秘么,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他不敢往更糟糕的方向想。 仇疑青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仵作布松良,无能,张狂,以下犯上,连本使都敢威胁——现治你渎职之罪,杖八十,除名北镇抚司,你可心服?” 布松良指尖一紧,颤抖着叩头:“属下……心服。” 至少还有命在,至少还能活着…… 布松良很快被架了下去,仇疑青也转身走了,似乎想起有什么事要忙,没留下什么话,别人……也没敢问。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仇人滚蛋,申姜心里美的不行,看叶白汀的眼神都带着笑:“走吧少爷,我送您回去?” 叶白汀看了看被人打开又关上的门,房间被遮挡的很严实,幽幽暗暗,只有一缕阳光随着门缝泄入,转瞬消失,触不到,看不着。 他都已经快忘了,阳光有多炽热多明亮,落在身上是怎样的温暖? 案子破了,大戏散场,似乎一切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关在诏狱,见不得光的人,不会改变,永远都是。 “走吧。”他越过申姜,往后面小门走去。 那里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申姜瞧他臊眉耷眼,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警惕的往后跳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您别这样,怪瘆人的,我可没亏待你啊,你不能搞我!” 叶白汀懒地安抚蠢货的神经,话音淡淡:“你觉得,权力是什么?”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壁上烛盏灯芯一跳,得了风的刺激,大方的落下辉光,几步一灯,明了又暗,不似阳光普照,光泽万物,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娇少爷在光影中穿梭,肩瘦腰细,后颈修长,侧脸轮廓融在光晕里,干净温润,如无暇白壁。他从黑暗中走来,带着足以照亮他人的微光,轻描淡写的一走,就可以是一辈子。 申姜又不怕了,就算是风一吹就能破的美人灯又怎样,娇少爷就是娇少爷,威胁人恐吓人算计人都是他的本事,不轻易用,不随便用,是他的坚持。 他双手伸到脑后,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权力啊……人人都想要,又人人都害怕的东西呗。这玩意儿得敬畏,不能犟,犟就要遭殃,瞧那凶手昌弘文,脑子都疯魔了,半辈子为控制别人奋斗,认为自己拿到了,玩转了,这个骄傲,这个狂妄,觉得世上没人可以和他比肩,殊不知是他玩转了权力,还是被权力玩了……” 叶白汀看了他一眼,会有些意外。 申姜老脸一红,粗声粗气的提高音量:“怎么,老子就不能长点脑子?” 叶白汀低了眉,浅浅一笑:“你这样很好。” “切,老子用得着你夸?”申姜转了转眼珠子,“少爷瞧着像是有更多高见啊,说来听听?” 看你能说出点什么新鲜的! 叶白汀视线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申姜梗着脖子,左看左看,就是不看叶白汀。 叶白汀没折他的面子,还真开了口:“算不上什么高见,权力,还是你影响一件事结果的能力,是别人对你的依赖程度,是你的人格魅力所在。” 申姜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劲:“我怎么觉得你这说的不像是昌弘文?” 叶白汀:“那是谁?” 申姜摸下巴:“有点像指挥使啊……” 仇疑青虽然凶,骂人狠,对别人手段辣,对自己人手段更辣,常年一张别人欠他几万两银子的冰块脸,可还真是这样,只要有他在,北镇抚司就有了主心骨,他想做什么就能成功,干得了所有别人想干干不到的事,身到之处,所向披靡,还非常有魅力! 明明那么凶,那么没人情味,每回出去还有大姑娘小媳妇儿偷偷看他! 叶白汀低了眉,浅笑有声。刀有锋,挥出去是伤人还是护人,全在持有者一念之间,而大多时候一个人的魅力,就来自于他解决问题的能力……他的确对这位指挥使有了新的认识。 转眼间二人已走到拐角,再往前就是叶白汀的牢房,申姜手刚摸到腰间钥匙环,突然整个人顿住,吓得都结巴了:“指,指挥使!您怎么在这里!” 就一个拐角,离得这么近,是不是听到他和娇少爷刚刚说的话了? 不不这不重要,重点是这个位置,前头就是娇少爷的牢房啊!指挥使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暴露了?完了完了,危险了! 仇疑青身影过于高大,将壁盏烛光遮了个结结实实,气势过于威压,眼神睥睨又危险:“你在教本使做事?” 申姜怂的扑通一声跪下了:“属下不敢!” 叶白汀:…… 好像有点尴尬,他穿着小兵的衣服,算是申姜手下,老大都跪下了,他站着是不是不太合适?可刚刚问供破案一通折腾,他真的很累了,腿脚有点软,行礼他不怕,他就担心再搞出一个少女坐……丢不丢人? 好在仇疑青立刻踹了申姜一脚,将他踹得贴了墙,膝盖晃了晃,竟站住了! “多喂点食,”仇疑青下巴指了指叶白汀,像是嫌弃,又像不满,“月末考校,他若过不了,你这回的功也别记了。” 说完越过申姜就走,干脆利落。 叶白汀赶紧侧步让路,可惜反应比不过人家的大长腿,没让太开,被撞了一下肩膀。 接触面积不大,比起撞,更像是贴了一下。 距离太近,叶白汀瞬间感觉到了相当过分的身高,他的头顶似乎才到对方的耳垂……秋深霜至,诏狱阴冷,狱卒们都换上了厚衣服,这男人身上布料却极为单薄,但人家并不冷,体温还能透过薄薄布料往外沁,比常人高很多,暖的都有些炽烫了。 别问,问就是嫉妒。 这男人吃什么长大的,为什么可以长这么高!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罩住了!为什么别人都冻成冰块了,他把自己活成了炭炉,傲慢的张狂的肆无忌惮的散发着别人眼热的能量! 他身上的味道还很好闻……每天不是杀人就是干活,或者说锦衣卫的活儿就是杀人,别人身上不是汗臭就是血腥气,这男人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打理自己的,没半点异味,身边氛围疏冷沉寂,像冰封在冬河里的松柏,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窥得一二鲜活。 叶白汀深深的感觉到了来自北镇抚司的恶意。 这地方……果然不是人呆的! “老子的功……”申姜目送指挥使背影离开,两眼无神,“他是不是发现了我和你的事?是不是故意在敲打我?” 叶白汀嫌弃的退了一步:“少造谣,我和你能有什么事?” 申姜难以置信,满脸委屈,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脑子扔了,眼也瞎了?”叶白汀下巴挑了挑不远处,“那么大的地方看不到?” 申姜歪头看了看,再看看,恍然大悟:“刑房!三桩命案尚有细节未清楚,详细供状得书写画押,一般这种事都在刑房,听话就只吓唬吓唬,不听话就……指挥使一定是想到了什么要嘱咐,才亲自过来了一趟,才不是要堵我们!” 叶白汀越过他,走向自己的牢房:“开门。” 申姜脚步才轻快了几息,想起指挥使的话,又丧了,指挥使虽然不是知道了‘秘密’在堵他们,但说出口的威胁不是的假的,娇少爷还真得参加月末考校,过不了他这回的功劳就全飞了! “祖宗……亲祖宗!”他手脚麻利的打开牢门,把娇少爷送进去,“求您了,发发慈悲,帮帮小的这个忙行么!” 叶白汀坐在干净的稻草上,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关我什么事?” 我去—— 娇少爷不做人了,说话不算数啊!竟然戏耍他申总旗,知道这诏狱里谁最大么!还想不想活了! 申姜怒发冲冠,上来就是一个滑跪,满面笑容,谄媚的紧:“少爷您想要点什么?热饭热菜?手炉暖被?还是想洗个热水澡?北镇抚司采买这次特别会做人,听人说指挥使喜欢木樨,特意从内务府那抢了新的澡豆,可香可滑啦!” 正文 第29章 我这人很挑剔 北镇抚司角门打开, 抬出一个木板,上面趴着刚刚受过刑的布松良。 棕褐色木门打开又合上,外面的天空明亮高远, 和北镇抚司墙内看到的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那么的令人向往。 来时意气风发, 自骄自傲,走时冷冷淡淡, 秋风凄凉, 连个人送都没有……布松良很迷茫, 自己汲汲营营为什么?得到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得到,失去……他原本也什么都没有。 担架被放在一边的石台上, 老仆给了小兵酒钱,匆匆转去街外,将自家的马车赶来。 阳光有些刺眼, 布松良很不喜欢。 他现在说不上后悔还是怨恨,他不是目中无人, 不知道谁是这儿的老大, 也想巴结仇疑青, 但仇疑青来的时间太短,他靠不上去, 没机会, 不知道新指挥使脾气禀性,以前的行事风格思维模式又没改过来, 还不知道低调, 急着往上爬, 这才…… 阳光一暗, 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他艰难的抬头——是指挥使身边的副将郑英。 郑英过来是为了警告他:“布先生是个聪明人,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布松良眼瞳一震,这话……什么意思?职责范围内的机密之事,不消别人提醒,他也知道闭嘴,副将刻意来提醒一趟,难道因为叶白汀? “不,不知郑副将此话何意?在下一个小仵作,能知道什么?” 郑英弯身,眼睛危险眯起,声音低沉:“你不蠢,这话为什么同你说,为什么这个时候说,你懂。” 布松良:…… 郑英站直身:“话已带到,做不做由你,要是不想好好活着的话——指挥使的手段,你知道。” 布松良闭上眼,苦笑出声。 他哪里还敢?他是亲眼见识过仇疑青有多狠,亲眼看到他连杀多少人的,这种人绝对惹不起,他也不敢惹。 丢脸又怎样,被赶出来又怎样,反正外面人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有退路,起码是北镇抚司出来的人,外头谁不多敬一尺?要求放低点,还是能寻到生计的…… 可叹诏狱里那些傻子们,这么大的事全蒙在鼓里呢!等着吧,有你们在这大坑里摔跤的一天! 想着想着,布松良又愉悦了起来,视线滑过屋角,看到了远处的皇城。 那里头,也有好多尊大佛呢,仇疑青啊仇疑青,你最好厉害一点,好好保住你现在的位置,否则么……你被大人物啃得骨头都不剩的时候,别怪别人欺负你养的娇少爷! 金乌东升,暮降西落,朝霞明亮,晚霞绚烂,正午仿若金鳞开,光芒耀金,炽烈流转,每一刻的皇城都应承接着不同光线,呈现出不一样的美感,可以是肃穆,可以是深晦,可以是壮丽,可以是威慑。 今日早朝,锦衣卫指挥使上了个折子,说的就是最近破获的案子,三个死者,一个凶手,一本被藏起来记录着贪污信息的账册,一条因想更有力控制别人浮现的乌香贩卖链,短短数日追查,督粮转运使,刑部左侍郎,工部尚书全折了进去,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卷进来,官职和重要性,不一而足。 薄薄一本折子,像投入湖中的巨石,在朝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要不要接着往下查,查的话查多少,如何处理与案人员……百官们纷纷讨论起来,最后因意见不一,打起了口水仗,吵得特别凶。 早朝还没散,消息就长了脚似的,送进了后宫。 长乐宫里,金纱浅荡,珠帘卷绯,鎏金香炉袅袅生烟,殿中器物不一而足,一眼看上去就是富贵,以金色为主,绯色点缀,富贵又不失精致,让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尤太贵妃坐在铺了白色皮子的榻上,染着蔻丹的指甲一扫,就将小几上一众茶盏扫落在地:“一群没用的东西!” 太监富力行赶紧跪在地上,给她擦手:“我的主子诶,您倒小心自己的手啊,为这点子小事伤了身子,咱们东厂哪担待的起?” 尤太贵妃踹了他一脚,脚也没拿开,就踩在他肩膀上:“你们没用,本宫还不能说了?” 富力行顺势给她按脚,力道又缓又松:“主子这是什么话?别说说两句了,您就是立时要了奴才的命,奴才也只有感恩戴德的!就是以后不能伺候主子了,奴才这心里……” 说着话,还抹起了眼泪,看起来伤心极了。 尤太贵妃哼了一声,把脚收了回来。 富力行使了眼色,让小太监们把地上收拾干净,换了盏新茶,小心翼翼的递给尤太贵妃:“这回这案子……咱们的人卷进去不少,奴才得讨主子个意思,救……还是不救?” 尤太贵妃凤眼一嗔:“都是一群废物,救不了就不救喽,反正这回遭殃的又不只是本宫的人。” 富力行眼珠一转,看了看窗边西边,笑容谄媚:“要不说主子慧眼呢,那边——定也正愁着呢。” 尤太贵妃接过茶盏,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一个仇疑青而已,本宫有什么好怕的?你吩咐下去,叫下头的人最近行事小心点,避避风头,那姓仇的要真有胆子找本宫的茬,本宫自会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 和长乐宫略年轻张扬的太贵妃主仆不同,宁寿宫这边,太皇太后和西厂公公之间气氛就肃静了不少。 宁寿宫摆件物什以玉器为主,偏素雅,东西放的也不多,不往繁重华丽的方向走,连香燃的都是佛香,简单朴素,整体上有一股皇家的大气和端庄。 太皇太后正拿着小银剪,修剪一盆绿植,她年过花甲,满头银霜,精神却看起来还不错,尤其眼神,安静又闲适:“东边的折了那么多都不着急,哀家怕什么?” 西厂公公班和实束手恭立:“主子说的是,与其忧心这个,不如想一想午膳,这两日风燥,主子胃口有些不好,不若奴才去御膳房,要几篮粉桃过来,给您润润口?” 御膳房,按理第一任务是负责皇上餐食,它现在也的确负责皇上一日三餐,点心宵夜,但里面伺候的人,却大都是先帝时期留下来的,先帝生前独宠尤贵妃,但凡她想要,没有不给,是以现在能对这御膳房能指手画脚,影响力深远的,自然还是当年的尤贵妃,现在的尤太贵妃。 当今圣上是个男人,不重口腹之欲,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舌头也淡,没什么要求,可有没有要求是一回事,找不找事,要不要借题发挥,是另一回事。 粉桃乃是盛夏之果,再是易保存的品种,留到现在也不多了,宫里是个人都知道,尤太贵妃最喜欢桃子,你非要去要,还一要一篮子,岂不是剜她的肉? 太皇太后看了自己的心腹太监一眼,意味深长:“你若是能讨来,是你本事。” 班和安跪在地上,眼眶微湿:“只要主子身体康健,老奴就是把这性命舍了又如何!” 太皇太后微颌首,视线不期然掠过窗外,那里正有一只飞鸟滑破长空,羽翼未丰,飞的却极快,极稳。 她顿了顿:“锦衣卫这个指挥使……若可结交,就笼络过来,若……罢了,有本事的人心气都高,绝非一两句话就能震慑笼络,你吩咐下去,先敬着吧。” 班和安:“主子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放下小银剪,绕着绿植看了看,不大满意:“大剪未上,这根苗最终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现在就站队,可是傻了。” 班和安心底明白,这可不是在说小树苗,这是在说朝廷,大局未定,几方博弈未停,谁是最后的赢家可是说不准,上对了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步踏错,断送的,可不止自己的前程,现在做决定,可不傻了呗。 “今儿个到这里吧,哀家乏了。” 太皇太后让人把绿植拿下去,由着嬷嬷给她擦手:“别人未必忠心龙椅上那个,我们若追的紧逼的牢,别人可就一定不会亲近我们了。” 班和安:“是。” …… 太极殿。 宇安帝坐在龙案后,一口气喝了三盏茶。 大朝会上完,百官也散了,留下一桌的折子,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想起了什么,敲了敲桌子:“仇疑青呢,走了?” 老太监高苍将一碟点心放在桌边:“回皇上,是,老奴亲眼瞧着仇指挥使离开的,想是皇上没特意下诏,仇指挥使不好硬来讨赏。” “还算懂事,”宇安帝笑了,“得赏。” 高苍:“仇指挥使这回案子破的,漂亮是漂亮,就是牵扯进了不少人,老奴担心别人叫苦喊冤,惹的皇上心烦呢。” “这不是没人找朕哭?” 宇安帝随手拿过一个折子:“左右不是朕的人,杀了岂不正好?” 还挺巧,他随便一抓,抓到的就是仇疑青的折子,上面详细整理了此次大案始末,乌香链条,附上处理建议,什么人谁该怎么罚,怎么事该怎么办,顺便给北镇抚司的人请功,谁有功当赏,谁有过已罚,另附一份对诏狱整改意见,言明诏狱里关押的并非都是罪有应得的重犯,有些只是因故卷入,罪责未明,纵使国库充足,也没这么喂人吃白饭的道理,北镇抚司不养闲人,不若琢磨个法子,分级测评,人尽其用,以下是几条建议…… 高苍就见皇上折子看都没看完,就印了自己的小印,直接准了! 流水的赏赐进了北镇抚司,锦衣卫们身板更直了,这叫一个走路带风扬眉吐气,看谁再敢说他们锦衣卫只会抄家不会正经办案的! 总之就是整个京城都很热闹,朝廷热闹,百姓们热闹,连诏狱气氛都挺欢快,唯独申姜苦着个脸,孝子贤孙似的,一天往叶白汀牢门前走八回,把这几天的轮值名额都占了,就差长在叶白汀跟前了! 给饭给肉给热水,给衣服给暖被给手炉,还得是精巧漂亮,雕着海棠花的手炉,还真给叶白汀买了糖!从苏州来的粽子糖,又甜又香,很不好买的,外头的官家小姐想吃一口都得排队等呢! “祖宗!求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帮个忙呗?” 叶白汀饭照吃东西照拿,拿完就转过身,背对着别人,不理。 申姜见他在研究植物花卉的书,对,这书也是他带来的:“您要喜欢这个,我再给你多送几本?” 叶白汀:“要药草,最好是毒草。” 申姜:“我下午去挑,明天就给你送来!您看这考校的事……” 叶白汀回话那叫一个风轻云淡,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不去。” 申姜都快哭了,他是造了什么孽,才命中注定要伺候这位祖宗! “要说这事也怪我,是我起的头,让你穿了小兵的衣服出去问供,本来也没什么,可谁叫指挥使来了呢?他还记住了你的脸,亲口点名你必须过了考核,你要不出去晃一圈走个流程,我怎么办?我的百户啊……” 叶白汀十分无情:“不管。” 申姜两个爪子抱到胸前,眉毛都撇成八字了,装的那叫可怜:“您就发发善心吧,嗯?我这俸禄刚被扣了一个月,家里婆娘还不知道呢,回头到了日子我拿不出来,可要被那婆娘打一顿的,这要再雪上加霜……你不知道,我那岳家两辈前是杀猪的,从老到小从男到女都留下个长处,力气大,我是真的遭不住……” 岂知叶白汀比他更可怜,捂住嘴就咳了一阵,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好像下一刻就过去了:“申……申总旗觉得,我是缺考让你丢人,还是死在当场让你更丢人?” 申姜:…… 倒也不必这么咒自己。 叶白汀喝了口热水,想起个事,又问:“我的解剖工具呢?” 申姜汗都要下来了:“我的少爷,这才过去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呢!你画的那些东西看起来个头不大,但都精细,以前没见过,得现打模子,不好做着呢,工匠那我派了人盯着,一有消息就来回你,您再等等,成么?” 叶白汀:“哦。” “你该不会就因为没拿到这个,才故意卡着我不肯帮忙的吧!”申姜真的有点生气了,合作干了这么多大事,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么! “这回我的功劳累积可以直接升百户,你要害我得不到,可不是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事了!” 他话音恶狠狠,试图威胁,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叶白汀低眉看书,纹丝不动,表情丁点不带变的:“申总旗想好了?” 申姜:“当然!” “那你且行且珍惜,别再来寻我,否则——”叶白汀翻过一页,唇角勾起浅浅弧度,“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申姜再次一个滑跪:“祖宗,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到底怎样才能帮我!” 他看看左右,把脸贴到木栏上,声音压的低低,颇有些神秘:“我同你讲,虽说这月末考校是个大事,但校场一下子也装不了那么多人不是?再说大家还得轮班换值,得分批来。我呢,已经布置好了,你就在最后一场上,到时别人都完事走了,剩的都是我的人,指挥使那么忙,也不可能从头盯到尾,每个人都看,他要的就是成绩,你不用多厉害,到时随便比划一下,甩个袖子,切个掌风什么的,我的人知道配合你……保证你能过去,懂了么?” 叶白汀合上书,眼神微闪:“你这是要造假……你们指挥使知道么?” “就是他不知道才——”申姜脸膛一红,“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干,锦衣卫都是比真本事,能干就是能干,废物就是废物,我申姜本事不大,这点胜负心还是有的,要不是你……算了,多的不说,有罪和该我扛,我已经把难度降最低了,你要再不帮忙,可不厚道了啊。” 叶白汀沉吟片刻:“看在你马上要被打板子的份上,且帮你这一回吧。” 申姜不懂:“板子?什么板子?”为什么要打板子? 叶白汀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申姜后背有点发毛,以为娇少爷又吓唬他,内心也抗拒这个话题,不想聊:“那什么,指挥使这两天又不见了人影,没问过你,应该是不知道你身份吧?” 叶白汀微微笑着,‘善意’点破:“不是哦,他没来找,没问过我,才是知道了。” 申姜一愣,立刻明白了先头‘打板子’的话,为什么这顿板子早就记上了?因为他对上司隐瞒了重大信息啊! “不,不一定吧……你别瞎猜!” “呵。”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叶白汀低眉思考,仇疑青这个态度……是默许?还是对他把不准,想再看看? 那我便让你再看看。 “最近几日北镇抚司应该很忙,申总旗可积极响应,再立些功,板子许能打的少些。” “啊?” 叶白汀忍住打死傻子的心,闭了闭眼:“案子虽已告破,账本的事可没过去,乌香链条也不算完,漏网之鱼可是不讲什么道理的,这里的路走不通,会不会走别的路?保持警惕总不会错。” 这是要他注意收尾? 申姜点头:“行!听你的!老子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指哪儿打哪儿!” “不要。”叶白汀皱眉看了看他,“我这人挑剔。” 申姜:…… 叶白汀又道:“北镇抚司当前要务,除了以上两样,还有昌弘文‘选人调|教’一事,本案是不是存在其他受害者,是不是在被迫之下做了什么违法之事,比如你曾提过的,娄氏会资助的慈幼堂……那里可都是孩子,需得确定一下。” 申姜也皱了眉:“这个我问过了,里面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几岁到十一二都有,也分别让人问过话了,没查出什么东西来。” 叶白汀顿了下:“娄氏什么时候开始资助慈幼堂的?” 申姜:“她嫁进昌家十一年,最初两三年肯定不敢的,她自己活着都战战兢兢的,后来连续生养了两个孩子,没时间,等再后来起了心思,也没敢大张旗鼓的让人知道,都是悄悄的送点体己过去,也就是最近两年,才有了些风声……那昌弘文难道藏的这么深?” 叶白汀沉吟片刻,眉头舒展开,那没事了:“也可能是真没动。” 申姜:“啊?为什么?他这样快疯魔了的人,能放过送到嘴边的兔子?” 叶白汀:“你觉得呢?” 申姜摸着下巴想了想:“莫非……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太明显了,怕被人看出来?” 叶白汀一脸‘这脑子没救了’的叹息:“他是工部尚书,事务繁忙。” “所以?” “所以他没空。若之前知道还倒罢了,他年轻精力足,心思也多,若这两年才知道,一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二来光是手边这三个人就足够他动脑子了,控制加乌香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他得付出足够的耐心和精力。” 叶白汀看向申姜:“如若这次他连杀三人,并没有被抓住,手头空了,就会寻找其他猎物,娄氏的盘子就在手边,她又是个完美的替罪羊,为什么不用?” “所以还好我们破了案,抓住了他?”申姜回过味来,“不然待他业务精进,以后犯了事,更难找了!” 叶白汀颌首。 “算了不管了,反正案子破也破了,该注意的事我记住了,考校二十九开始,先是京郊大营再是宫中羽林卫,很快就会到我们,你好好准备!”申姜说完就要走,“万一真倒霉遇上了指挥使,咱们也尽量把戏演全了!” 叶白汀倒不像申姜那么害怕仇疑青,不知是因为时代差异,还是从仅有的接触中对方传达出来的信息,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没有那么可怕。 他现在只希望……那一天是个好天气。 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正文 第30章 被,被抱了? 北镇抚司近些天很热闹, 锦衣卫们个个如临大敌,晨间操练走起,号子喊起, 每个人都很勤快,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加班加点磨练本事,特别像考前抱佛脚, 气氛异常紧张。 诏狱狱卒们编制不同, 考核内容也不一样, 相对轻松的多,最近放弃了说谁家小媳妇手白腰嫩的荤段子, 聊的都是哪个小兵傻比,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脚练瘸了,这回成绩别想了, 下回得加倍努力,不然就得滚回老家……类似的事, 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托叶白汀的福, 左右邻居不仅跟着混了点好吃的, 也因为大案得破,‘论功行赏’, 叶白汀请申姜安排他们洗了个热水澡, 送了套虽然有点粗糙,至少干净的衣服。 相子安还换了把扇子, 非常朴素, 没字没画, 胜在干净, 他爱不释手, 舍不得放下:“怪在下眼拙,初初认识小友之时,没想到还有这种福缘啊。” 叶白汀:“可开心?” 相子安微笑:“心情甚是愉悦。” 叶白汀:“可满足?” 相子安摇扇:“人生最美不过此时。” 叶白汀:“那就别忘了赌约,该出手的时候,还请相先生不要藏拙。” “这个自然,”相子安笑眯眯,“不过最应该记得这个赌约的,是叶小友你啊,两个月期限——虽过去不到半月,在下想起仍然觉得很难,那位……是什么人?能力傲气一个不缺,怎会折节下交,到牢门前来寻你?” 叶白汀眉眼安静:“与其担心这个,相先生不如担心担心未来的五年,职业是师爷,还是从属囚犯的师爷,差的,可很多。” 相子安倒很想得开,笑着眨了个眼:“叶公子若当真有如此大才,小生便是许了这终身又如何?” “不要脸!谁要你啊!”左边邻居秦艽呸了一口,“小白脸就会口花花,外头都快下雪了,还摇扇子,你不冷,别人看着还冷呢!” 相子安眯了眼,刷一声将扇子收起:“总比某个洗不洗脸,都一个色的人强。” 秦艽:“你知道屁!老子——” 相子安:“屁都不知道的人,也有脸张嘴?” 叶白汀:…… 这俩人天生犯冲,一天能掐八百回。 为了耳根清净,他提气扬声,字正腔圆:“今日午饭,我觉得盐焗鸡不错。” 左右两边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立刻停了嘴,不但停了嘴,还口水长流。 “嗯……还行吧。” “勉强算顺口,就它了。” 然后两个人就完全不记得吵架的事了,以同样的姿势,抱住牢门木栏,把头卡在栏杆缝里,眼巴巴朝着外面的方向,跟望夫石似的,那叫一个顽强,那叫一个坚贞。 狗日的孙子申姜,怎么还不来!你家娇少爷等着点菜呢!有求于人家还不知道快点儿,回头考校你自己穿上小裙子上啊! 十月初三,锦衣卫月末考校即将结束,只剩下北镇抚司内几个小队,因为人很多,大家轮着来,申姜之前又‘高风亮节’的把前面的机会让给了别人,轮到他这边时,已经是中午了。 申姜走不开,牛大勇就一趟趟的帮老大跑腿,过来给叶白汀报信,现在到谁了,进行到哪个阶段了,大约还有多长时间就轮到您了,咱们得什么时候准备起来…… 他还挺有眼力劲,来一趟就带点东西,热水啊果脯啊瓜子啊什么的,眼看近晚饭的点,还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碟酱牛肉给叶白汀垫垫肚子,生怕这祖宗吃的不顺嘴,再不高兴撂了挑子。 这回时间过去的有点久,再有人来,就是申姜本人了。 “准备好没有?”他一过来就开叶白汀牢门的锁,“快快,到你了,正好前头那边有事,郑英过来请走了指挥使,现在外头没人盯着,是最好的时机!咱们快着点,争取一刻钟内拿下!” 还是那个小房间,叶白汀看着桌上的战裙,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不是要考校?为什么还得穿这个?” 申姜把衣服按在他身上,就出去关了门:“就是因为考校,才更要守规矩啊,连衣服都穿不板正,还切什么磋?我告诉你,你这回真的相当幸运了,别磨蹭,坏了运气是要被上天惩罚的!” 叶白汀没办法,只得再次换上小裙子,随着申姜往外走。 这一次是真的得到室外了,所有人考校的校场,可不是一件问供的屋子就能装得下的。 叶白汀内心怀揣着美好的向往,朝阳炽阳怕是看不到了,时间感觉有点悬,至少能看到个晚霞吧?结果一走出来就想骂人。 屁的晚霞,外面的天都黑透了! 不但没夕阳,今天还是三十,连月亮都不会有,好像还阴天,抬头连个星星的影子都看不见,风还很硬,挂在脸上小刀子似的,恨不得片下块肉来。 空气是好点,可诏狱呆久了,鼻子也被迫适应,没觉得活不下去,里头好歹是屋子,防风,走出来挨这一通狠吹…… 叶白汀面无表情,转身就往回走。 申姜早防着呢,瞬间跳到他身后:“想走,得先杀了我!” 叶白汀:…… 他的兴趣只是看死人,而不是亲手制造死人。 “既然你这么着急,手炉我就先不拿了。”娇少爷傲慢的转回身,壮士断腕,视死如归一样,走向远处校场。 申姜:…… 拿什么手炉,你是知道打不过我吧!嘴巴这么硬,一点亏不吃,早晚被人收拾! 申姜赶紧跟上,警惕心一点没放,赶紧把这一出顺利过了才是正经! 校场上排着一队人,小二十个,有人在圈外,有人在圈里,还有人边上拿着纸笔勾勾画画,圈外的人显然是考校完了的,圈里的还在等待安排对手,边上拿着纸笔勾勾画画的,应该是记录成绩的。 这些都是申姜安排的人,不是他的手下就是朋友的手下,申总旗为人阔朗,善于交际,小小排面而已,不值一提。 寒衣节过去,一天比一天更冷,天黑了尤甚,大家带着任务来的,都想快一点搞完,好安心做别的事。伺候个小少爷么,有什么难的?速战速决罢了。 结果一看到叶白汀,所有人傻了眼。 早知道这回要伺候的是个小少爷,这次大案得破,锦衣卫不少人因此沾了光领了赏,全靠人家呢,可没人说小少爷长得这么好看啊! 肩瘦腰细,小手又软又白,眉修目耀,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像那映在湖里的春光,像那开在三月里的桃花,要是肯笑一下,他们这些连轴转了好些天的糙汉子没准骨头都会酥一酥。 许是顶了风,小少爷鼻头有点红红的,看着娇气又可怜,怪让人心疼的。 这……这可怎么好?这细皮嫩肉的,真伤到了怎么办? 叶白汀慢吞吞的走过去,不怎么高兴的抬起下巴,不怎么高兴的往对面看了一眼,在别人眼里更傲气了:“谁先来?” “我来!” “我我!” “我!” 众人竟争先恐后了起来。 叶白汀随手点了一个:“就你吧,”之后又问考校官,“赢了就算过,是么?” 考校官三十来岁,拿着纸笔,表情端肃的摇了摇头:“锦衣卫内部考校分不同组别,不同组不得交叉挑战,组内则每人皆有五次挑战切磋机会,胜三,过。” 叶白汀点头表示明白,冲着人招了招手:“来吧。” 招完手,他也往前走,总得和对手先碰上不是?结果两个人还有五六尺远呢,这人就往后一跳一仰,摔在了地上,还捂住胸口,装成很痛苦的样子:“少爷好厉害的内力!” 叶白汀:…… 不至于摔自己也摔的这么狠吧?还有你那动作,左胸口底下才是要害心脏,你捂着右边喊什么?锦衣卫干了这么久,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平时申姜都训练了你们什么,把脑子扔掉的七百八十种方法吗! 对方摔的有点狠,他难免起了恻隐之心,想要伸手去扶,结果还没碰到人,这人已经爬起来跑了—— “多谢少爷手下留情,在下不敌,先撤了!” 叶白汀:…… “再下来讨教少爷高招!”场上迅速又跳过来一个人。 因为已经走到中间了嘛,叶白汀就不着急,等着对方走过来,见刚才扶人时袖子滑下来不少,不方便,就抬手准备去挽—— 结果刚一个收袖动作,这个跳过来的人也飞了出去,狠狠摔在了地上,捂住右胸做痛苦状:“少爷……好厉害的掌风!” 叶白汀:…… 这如出一辙的动作表情,申姜这一旗是傻子训练营么? 他无语的看了眼申姜,知道你要搞小动作,但能不能别这么假,还没挨上就都倒了,玩呢?能服众? 申姜太知道娇少爷在腹诽什么了,但是没关系,他被娇少爷羞辱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只要这一出能过去就行,至于考校结果,哪里用得着担心? 叶白汀看到站在边上的中年男人在纸上勾勾画画,就明白了,竟然还真勾了他胜! 你说实话,你脸绷得那么紧那么严肃,是不是在憋笑!是不是在笑话我! 事情很顺利,叶白汀连胜两场,再胜一次,这次考校便算是在众人见证之下,通过了。 “在下讨教少爷高招!”又一个人自动请缨,跳进了圈内。 叶白汀面无表情,行叭,反正随便我动不动,你动就可以了,地上很宽,请开始你的表演—— 然后就发现气氛不对,突然变得很凝重,风声也变的越来越清晰。不,不是风声变得清楚了,是周围更安静了!他忽的回头,看到了仇疑青。 这位指挥使大人,正由远及近而来,照那大长腿的摆动速度,走到近前都用不了三息。 再看申姜,也是一脸死了祖宗的丧气,满脸都是‘怎么办老子要陪葬了’的绝望。 仇疑青一出现,校场上的人齐齐往后退,再没有人积极的过来了,也没有任何起哄的善意的笑声,跳到场上来这位也后悔的不行,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或晚一点?早一点他就早干完活儿下去了,晚一点他根本不会跳上来,苍天啊,为什么这么对他! 可箭在弦上了,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朝叶白汀拱了拱手:“抱歉了,少爷。” 叶白汀下一刻就明白了这个道歉是为什么,因为不能继续作假了,至少不能做假的那么明显,指挥使来了,人至少得把自己的真本事使出来! 他闭了闭眼,十分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蠢不蠢?跟练家子比,怎么可能不受伤?受伤才不是小事,受了伤就会流血,就会疼啊! 眼睛再睁开时,他集中注意力,盯着对手,想要发现对方的攻击线路,最好是简单的—— 还真是简单的直线,对方大约知道他不会武功,就算要展现真本事,也有些轻敌,拳头直来直去,他一眼就看明白了,于是拳至面前时,他急转侧身,以腰凝力,狠狠一折,同时右手两指并拢,戳向对方手肘的曲池穴,使其产生强烈酸痛,手臂卸力,再左手撑地借力,直身,正面对手,迅速点向他胸部剑骨末端的期门穴—— 力度掌握好,别人不会剧痛死亡,只会短暂昏迷。 他的反击路线干净利落,因对方的轻敌,整个过程快速又玄妙,形容起来就是——叹为观止,不可思议。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申姜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他知道诏狱里流传着娇少爷一招制敌的传说,可没亲眼见到,还以为是夸张,娇少爷那美人灯的身子,风一吹就能破,怎么制敌,嘴炮把人说死么?最多是脑子聪明,看出来什么,迅速抢占先机,取个巧罢了,没想到……娇少爷还真的行! 这个手下他是知道的,年轻力壮,在小兵里算得上武功不错的,刚才也明显是认真了,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娇少爷受伤,结果才一招,这人倒了! 娘的娘我的姥姥,娇少爷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不对,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是指挥使来了啊!你这么勾人家的兴趣,人家能放过你?完了完了,今天这顿板子看起来是必须得挨了…… 叶白汀留了手,地上小兵只是短暂昏迷,很快就醒来了,晃了晃脑袋,瞬间脸烧红。 实战只看结果,不管别人正面刚还是用的巧招,赢了就是赢了,就刚刚昏迷的这几息,要是正经战场,足够他被敌人杀死好几遍了。 “我输了!心服口服!” 小兵爬起来,拱了拱手,跑出了校场。 “有点意思。” 仇疑青解开护手腕带,迈着大长腿,走向校场中心:“我来试试。” 申姜更惊悚了,捂着自己的嘴,老子就说吧!他很想拦,但不敢,急的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指挥使武功深不可测,就算不上真格的,也不是这些小兵的花招能比的,收不住手,伤了娇少爷怎么办?就那破身子,扛得住指挥使一掌?怕不是立刻被送走! 一时又想,娇少爷这明显不走寻常路,招数有点玄,不在对方武功高不高,只要叫他碰着,他就能把人搞晕,指挥使以前没见过这路数,万一着了道,也被弄晕了怎么办?这么多人看着,得多丢人?以后还怎么领导锦衣卫? 这两个人谁都不能有事,谁都不能死在这里啊! 申姜急的两只手扣在一起,都不知道为谁担心多一点,愣是一不小心呛了风,岔了气,咳的惊天动地。 校场上两个人已经对面而站,距离不过三尺。 “指挥使当真要尝试?” 叶白汀将微微发抖的手背到身后,面无表情:“我这招式,可是要命的。” 仇疑青慢条斯理的解着腕带:“你要来看看。” 叶白汀:…… 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别开嘲讽!瞧这漫不经心的声调,懒得看对手一眼的神情,你还笑了!别以为憋的好我瞧不出来,你那嘴角明明有小于十五度的弧度!就这跟小朋友开玩笑的态度,就不能尊重我一下? 他抿了嘴,不理仇疑青,转向一边的考校记录官:“我过了么?” 记录官不敢看指挥使的脸,盯着手上记录板:“三……三场皆胜,过了。” 叶白汀眼帘垂下,矜持的朝仇疑青点了点头:“指挥使向来体恤下属,只要勤于修身,精于本职,从不苛责,请恕属下无礼,方才几轮切磋已耗尽力气,实是难以为继。” 言下之意,不跟你玩儿了,我就是要耍赖就是耍赖! 申姜瞬间瞪圆了眼睛,少爷你在说什么狗话!刚才几轮怎么就耗尽力气了?难道不是配合你摔来摔去的人更卖力气?在指挥使面前说瞎话是要被打屁股的,你你还敢耍赖,惹急了指挥使,他亲自揍你信不信! 仇疑青没立刻亲自揍娇少爷屁股,只看着他:“害怕了?” 叶白汀嘴唇抿的更紧:“指挥使非要找茬?” 小少爷生气了,虽然极力控制,脸颊还是鼓了起来,眼睛黑灿灿,像燃着火,给人一种‘虽然被针对欺负但我绝对不哭你给我等着的’倔强。 更让人想欺负了。 仇疑青声音更加漫不经心:“考校进行中,指挥使有随时叫停抽检的权力,你不知道?” 潜台词不要太明显——内部切磋的事,怎么能叫找茬? 叶白汀:…… 你一个指挥使,要不要脸的!抽检你怎么不抽检别人,这还不是找茬?你耍赖皮! 仇疑青视线上上下下在叶白汀身上扫了一遍,可挑剔了:“看来你不但得练练字,还得多看看书——” 叶白汀:…… 仇疑青:“说文解字。” 叶白汀现在很想戳死他,立刻,马上,戳死这男人!竟敢嘲讽他脑子不好使,领会不了意思,说文解字是什么,那不就是字典!和着以他的智力,得先从认字明白意思开始是吧! 字写得不好怎么了?他一个现代人,不会毛笔字很丢人吗?怪只怪你见识太浅,没见过医生开的药单子!不练不练就不练,文字是沟通的工具,起到作用就好了么! 申姜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是两个字,想死。 他不该乌鸦嘴的,真的,之前竟然还天真的期待过这两尊大佛面对面碰撞是个什么场景,都是嘴巴坏的人,骂起人来一定带劲,结果带劲是真带劲,可如他这等凡人遭不住啊! 苍天啊大地啊,这俩玩嘴炮都能打起来啊,真动了手,不管谁出事,他都要倒霉的好么! 仇疑青把长长腕带扔到一边,右手背到身后,只伸出一只左手,摆了个又酷又帅的起手势:“锦衣卫叶白汀,接受抽检。” 叶白汀:…… 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你这是要让我一只手? 可惜了,就算你把全身都让出来,我也赢不了。 仇疑青武功高强,岂是小兵能比?他一出手叶白汀视野就花了,根本看不到!别说别人的手了,别人人在哪里他都看不清! 呼吸都没来得及,掌风已至面门,叶白汀听到了风声,更准确的说,是啸声,对方存了力,这声音并不大,只因距离太近,他听的清清楚楚,耳畔嗡鸣,随之头发跟着重重一荡—— 对方巨大手掌已至眼前! 叶白汀两眼一闭……晕倒在仇疑青身上。 是的,倒在了人家身上。他软下的速度不算快,仇疑青正好又离的近,下意识一伸手,就把他揽到了怀里,接的稳稳。 在场所有人:…… 啥玩意儿?裤子都脱了,你让我看这个? 不愧是和叶白汀合作过的人,申姜反应极快,立刻出列解释:“咳,那什么,小叶这独门绝学,厉害是厉害,就是后劲极大,保命制敌的招数么,用完体力透支,无以为继,这才……指挥使您看,要不下回再抽检他?” 他一边说话,一边跑过来,伸手要接叶白汀。 仇疑青却没放开。 申姜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狐疑的抬头—— 仇疑青才眯了眼,动作缓慢的放开怀中人,交给申姜:“食都喂不好,去刑房领罚。” 申姜如遭雷劈,这话显然不是冲着晕倒的娇少爷说的,说的是他,指挥使要罚他!不是,为什么啊!娇少爷这么瘦也不是他的错啊,诏狱伙食不好,环境也差,他已经很努力给东西了,娇少爷就是不长肉啊! 你是不是公报私仇?是不是觉得刚才松手的动作慢了有点丢人?那也是你自己反应慢啊,是娇少爷身量太轻让你没觉得抱着个人啊,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要倒霉! 要是因为前头破案隐瞒的事,你打我也就算了,为这个你打了,那下回还打不打嘛…… 申姜一颗心拔凉拔凉,哭着叫下头上担架,把叶白汀抬回去。 还是娇少爷体贴,知道他难办,及时装晕,比指挥使仁慈多了! 这一刻申姜忘记了娇少爷的毒舌,忘记了娇少爷的各种算计欺负威胁,生出了一种‘要给娇少爷卖身一辈子’的豪情! 正文 第31章 它不喜欢我 申姜不知道, 叶白汀是真晕了。 这人总说他是美人灯的身子,还真不算差,叶白汀底子非常虚, 原本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家里宠着惯着,养的那叫一个娇贵, 不爱吃的不吃,不爱干的不干,什么苦夏贪凉嘴刁不爱动怕冷,小毛病一堆, 每逢换季必要病上一场, 小风小浪都扛不住,何况诏狱? 娇少爷要不是过去了, 叶白汀也来不了, 一过来便殚精竭虑,又是观察形势又是收集信息还得筹谋布局, 给自己搞个跑腿小弟以便自救,人都快熬成灯油了,早已是强弩之末, 底子能好的起来? 这些天他循序渐进,慢慢的热粥热水,打理干净自己,再慢慢的喝点肉汤吃点肉食,总算走路没那么飘了,可也没寻大夫正经开个访用个药, 身子还是不抗造, 出去顶一口冷风就受不了了, 还打架—— 前头那些演的也就算了,最后一个小兵武功高不高的,他不知道,但应对起来仍然很费劲,一下子绷太紧,几乎用尽了洪荒之力,当下就手指发抖,脑袋有点飘,结果仇疑青又来了。 锦衣卫指挥使战力岂是一般?随随便便一个掌风,还没挨到他,他就头发一荡,心血一激,闭了气倒了。 仇疑青当时离得最近,眼力也准,看得出来是真晕,申姜就不行了,他从仇疑青手里接过娇少爷,就叫人抬了担架过来,把人好好的放上去,一路着急忙慌还得注意上司同僚神情,哪有功夫认真看一看真晕还是假晕? 上回问供那么迫不得已,得在他背上写字,娇少爷还握着毛笔杆戳他呢,显是有点什么爱干净的怪癖,不喜和旁人碰触,他要是没注意惹了娇少爷的忌讳,回头娇少爷不知怎么收拾他呢! 申姜都没注意到,在场别人更注意不到了。北镇抚司的人心思都活,暗暗一寻思,都觉得叶白汀在装晕,毕竟大家都要有面子么,自己不想输,又不想害指挥使丢脸,考校成绩也过了,晕一晕有什么要紧?可太聪明了! 于是叶白汀这一通晕,留下了一个不解之谜,以至于到后来,北镇抚司内部都流传着他厉害还是仇疑青厉害的赌盘,所有人都期待他们打上一架,分个雌雄……不,是分个胜负,人们巴巴的等,天天的盼,最后二人真的打架了,却不是他们期待中的那种打…… 还有一个影响就是,叶白汀又扬了名。从诏狱到校场,前后两回表演都很高光,正所谓兵不厌诈,兵者诡道,大家对他的实力印象很模糊,对这个人却记忆深刻,觉得这位少爷很神秘,很有本事,不确定他戳完人是真会有事还是没事,虚弱是不是装的?上回不也这样,上一刻看起来虚的要死,下一刻就能暴起把疤脸猛汉戳晕在地,戳完又摇摇晃晃,走路扶墙…… 一时之间,娇少爷竟成了北镇抚司不可说的存在,在小部分人口中神神秘秘的流传,就算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也不敢为难他,真要为难,就得做好周详的完备的计划。 叶白汀晕倒时间不长,就是气血所激,抬回牢里就醒了。 申姜冲他伸大拇指,眉飞色舞,很是服气:“您这手厉害!都会装晕了!” 叶白汀闭了闭眼,不想和傻子说话,站起来,自己走进牢房。 申姜让人把担架抬走,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忙完一通,又委屈了:“您倒是舒服了,我还得去挨板子。” “板子?” “你刚刚没听到?就是那一位啊!嫌你太瘦了,责我喂食没喂好,要打我板子!” 申姜越说越气,指了指北镇抚司中堂的位置,义愤填膺:“你说他是不是不讲理?哪有因为这种事罚下属的?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叶白汀低眉,看着捧在手里的手炉。 他刚刚晕了,当然没听到,现在唯一能想起来的也只有仇疑青的怀抱,有点硬,撞上会疼,但好像不会担心对方会倒,这男人的手很大,暖到有些烫,现在摸摸腰侧,似乎都还残留有温度…… 叶白汀紧紧扣住手炉,控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心里很想骂仇疑青不当人,牲口啊,这么冷的天,所有人都缩的跟鹌鹑似的,就他那么暖那么烫,是想干什么?勾别人羡慕嫉妒恨吗? 我才不羡慕,哼! 他慢条斯理的转向申姜:“恭喜申总旗,要升官了。” 申姜信他个鬼:“升官发财,那是要发新制服和赏银的,还有盖过戳的小本本,怎么会挨板子?算了,跟你个不通俗务的娇少爷也说不清……” 叶白汀:…… 这跑腿小弟在说什么狗话?什么我能不懂?不就是体制内那一套,我混得四处开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申姜:“那我走了?” 叶白汀面无表情:“希望你下次再来,带的是好消息。” 申姜被说的稍稍有点盼头了:“升官发财?”难道真的行? 叶白汀睨了他一眼:“你没扛住板子,命不久矣——我可以换个聪明点的跑腿。” 申姜:…… 今儿到底谁惹着您了,脾气这么暴?不就是被指挥使抱了一下,都是男人,有什么要紧?比起打架输了,这算个啥?面子好歹苟住了嘛! 娇少爷有脾气他早就知道,也没计较:“总之就是,指挥使下了令,我现在就得去刑房领板子,接下来两天可能来不了了,会叫牛大勇过来盯着点,你有什么事就叫他,知道么?” 叶白汀已经慢吞吞的拿了卷书翻:“滚吧。” 早挨晚挨都要挨,申姜也没耽误,转身出来就去了刑房,二十大板,货真价实,屁股都要裂开了,他疼的呲牙咧嘴,一个硬汉老爷们,好悬红了眼圈。 俸禄罚没了,板子也打了,没准一顿还不够,回去婆浪还得加码……这日子可怎么过!硬汉申姜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最后受完刑,是牛大勇搀他出来的,一路上遇到的视线就很奇怪,不管同僚还是手下,看看他的屁股,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的屁股,再看看他的脸,或是拱手或是行礼:“恭喜,恭喜恭喜啊……” 牛大勇眼神迷茫的挠了挠头:“老大……我是眼瞎了,还是耳朵不好使了,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在恭喜你?打板子有什么好恭喜的……” 打板子当然没什么可恭喜的! 申姜脸拉得又黑又长,这群人是在讽刺他呢,等着的,等老子养好伤回来的,弄不死你们! 一路一瘸一拐回到自己休息间,想准备准备回家,就见桌上放着个红木托盘,方方正正的挺宽挺大,托盘上是一套衣服,乌纱帽,圆领袍,玉革带,皂靴,箭袖,腰部下做褶,上缀纹样蟒形,鱼尾,头顶双角下弯……这是斗牛服! 锦衣卫不是所有人都能穿飞鱼服,北镇抚司内制式衣服也是分等级的,小兵的衣服最简单,总旗也就好一点,有盔有罩甲,到了百户,才能穿上这斗牛服,到了千户,或者是特批的节日,大事,才能额外穿上飞鱼服,指挥使就更不一样了,有皇上恩宠特赐,人是能绣蟒纹的! 申姜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这衣服……放在他房间……是他想的那样么! 还不敢抬脚往里走呢,门口副将郑英带了几个人过来,每个人手上都托着东西,有玉器有摆件有金银。 “恭喜申百户。”郑英将盖了戳的品级碟宝递给申姜,拍了拍他的肩,“记得请酒啊。” 申姜抱着小本本,愣了很久,回过神来,郑英都走了,只留下一桌子赏。 “嗷——” 他狼嚎一嗓子,跳了起来,都忘了屁股疼,竟,竟然是真的,他真的升官了!娇少爷说到做到,真让他升了!我的娘……听他的果然没错! 牛大勇见老大都疼得呲牙咧嘴了,赶紧把副将随礼带来的上好金疮药递过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伤也能好的快点,老大,要不您多歇几天,好了再回来?我瞧刚才郑副将的样子,挺好说话的,小假没问题。” 申姜心里揣着事,哪儿能歇得下去?在家趴了两三天就受不了了。这金疮药不愧是特效专供,药效极好,他这通打算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两天就开始结痂,用不了几天就能全好了,还浪费这时间做甚? 叫家里套了车,他很快回了北镇抚司,一瘸一拐的进到诏狱,找娇少爷。 ……娇少爷正在逗狗。 是的,狗。 纯黑色的狗,四肢修长,腰瘦体韧,身上的肌肉线条极为漂亮,毛不很长,耳朵竖得很直,尖尖的,显的整只狗非常有精神,劲很足,盯着人不动的样子威武极了。 它站在距离叶白汀牢门五尺的位置,不叫不闹,不上前,也不后退,就直愣愣盯着叶白汀看,任别人怎么哄怎么诱,就是不挪一步。 相子安扇子都不摇了,给叶白汀出馊主意:“你给它颗糖,你扔块糖过去,没准它就过来了。” 秦艽就骂:“你懂个屁,狗是吃肉的,糖有毛用,毒死它么?” “肉啊……”相子安想到这个字就一脸肉疼,可看狗子实在威武可爱,壮士断腕般叹了口气,“也罢,在下舍一嘴也不是不可以,昨天的肉脯刚好还剩一块……” 他把藏在衣服里的肉干掏出来,扔到了黑狗面前。 黑狗别说吃他的东西了,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头歪都不歪,像没看见似的。 相子安:…… 师爷都快哭了:“我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肉啊!我自己还馋呢,它竟然不吃!诏狱伙食这么差的么?还是姓申的孙子亏待咱们少爷,送了次货过来……狗子不可能这么挑嘴!” 秦艽开嘲讽:“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有奶便是娘?狗子最忠心,养好了,不是主人给的东西,任你多好都不吃。” 相子安:…… 扇子柄敲打在手心,师爷出声怂恿叶白汀:“你招呼招呼它啊,它总看你,一定是喜欢你,没准你给它就吃了。” 叶白汀已经欣赏完黑狗英姿,低头垂眸,继续翻书:“它不喜欢我。” 他一向不招小东西们喜欢,想撸一把都没机会,还没按住人家就跑了……可能是常拿解剖刀的原因? 不就是狗子,以为长得可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偏就不想撸你,哼。 申姜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和那天一样,所过之处,大家还是围着他笑,知道的是知道他挨了板子升了官,道声恭喜,信息滞后不知道的,便调笑两句——又叫家里婆娘给打了? 一路走过来,动静极大。 可动静再大也惊动不了黑狗,这狗子镇定极了,风轻云淡又目中无人,一点都不紧张。 叶白汀瞟了他一眼:“升官了还贵脚踏贱地,申百户还真是‘宵衣旰食,席不暇暖’啊。” 申姜吞了口口水,这回没问你怎么知道,下意识低了头,先检查自己,是穿了百户的衣服,还是嘴角留了庆贺的红糕渣没抹干净,还是眼底喜意太张狂没收住?怎么娇少爷又知道了?到底哪暴露了? 叶白汀拿白眼翻他:“别人都恭喜你,唤你百户了,你觉得我是聋还是瞎?” 申姜:……大意了! 竟被自己人出卖了! 算了,反正娇少爷什么都知道,怎么知道都正常,他现在就是有点心虚,虚的夜里睡不着,必须得过来讨教:“那什么,你说说……” 他看看左右,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贼眉鼠眼的:“你说我以后……会不会还得挨板子啊?” 上个案子能短时间告破,功劳一大半都是娇少爷的,可他不能往上报啊,指挥使也不知道,就这么给他升了官,那万一哪天知道了……不更觉得被耍了,到时候别说板子,没准会被杀头啊! 他说的很隐晦,但叶白汀懂了,唇角勾起,似笑非笑:“那申百户可要好好保重。” 申姜害怕的抱住自己:“你别吓我……” “我吓你?”叶白汀挑眉,“难道不是你自己蠢,觉得德不配位,自己吓自己?” 申姜委屈:“就是你吓我,你刚才就吓我了!” 他这一委屈声音有点大,那边狗子不满意了:“汪呜——汪汪——” 叶白汀立时就瞪了申姜一眼:“吵什么,瞧你把小朋友给吓的!” 申姜:…… 转眼看看狗子,再看看叶白汀,怎么着,他一个百户,给你个犯人当跑腿的也就罢了,地位竟然连狗子都不如么!而且—— “我哪吓得着它,明明是它吓我!”申百户老委屈了,“你看看它那爪!你看看它那牙!它还瞪我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叶白汀翻书的手指顿住:“你认识它?” 申姜:“当然,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狗嘛。” “我知道,”叶白汀催促,“重点。” 申姜反应了反应,拍了下自己脑门:“也对,你肯定能猜到,不是咱们北镇抚司的狗,也跑不到这里……那什么,锦衣卫再多,也不如遇到的麻烦多,有时候人手不够,或者遇到难题,需要跟踪个人什么的,不得有个帮手?” 叶白汀明白了,所以这是警犬。 申姜:“不过这个不一样,跟一般的狗兵不同,它是狗将军,叫玄风,最聪明,也最野性,执行任务从来没犯过错,绝不主动惹事,极懂分寸,北镇抚司上上下下,它哪里都去得,谁不规矩都咬得。” 叶白汀沉吟,怪不得它过来这么久,都没有人管。 都没发现书翻到最后一页了,他还淡定翻呢:“它平时……喜欢什么?” 申姜瞬间闭了嘴。 叶白汀眼梢斜过去:“你不知道?” 申姜心说,知道是知道,可他不敢乱说啊!就眼睛胡乱往左右瞟了两下,骗娇少爷:“我是总旗——呸,百户,又不负责养狗,哪能什么都知道。” 叶白汀:“你在哪吃了熊心豹子胆?” 申姜:“啊?” 叶白汀眼睛危险眯起:“都敢骗我了。” 申姜摇头摆手一条龙:“不,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呵。 叶白汀心中冷笑,就这反应,还说不知道?不过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懒得追究,反正只要他想,早晚会知道。 “行了,申百户以后好好干,害怕的话就再努努力,立点功——别人想打你板子,也不好意思不是?” 这隐隐带着提醒和威胁的话意,申姜一听就明白了:“祖宗!亲祖宗!我现在去哪给你找新案子去!我这百户才上任,地头都没熟呢!” “哦,”叶白汀垂眸:“你是百户,天地广阔,不需要单走这路子了。” 申姜:…… 就,就是这个意思呢!您看您也明白不是? 叶白汀似笑非笑:“可我是囚犯,困于方寸之间,好像什么都干不了呢。” 申姜小心翼翼:“又不是永远不搭伙了,就……不能这么急么,您得容外头凶手们也歇歇不是?你放心,我申姜讲义气,就算你以后不帮我了,这诏狱食水,要什么用什么,你都可以随时叫我。” “汪呜——汪汪!” 这正急着呢,黑狗也来劲了,一个劲冲他叫,黑黝黝的眼珠也直直盯着他,似乎很不满他凑上去的姿势,下一刻就会咬上来似的。 申姜再知道这狗懂事,也不敢拿自己肉身试,不明白怎么有这一出,只能退开些,小心翼翼低声:“少爷?” 叶白汀表情没什么变化:“我能让你升官,也能让你降职,你信不信?” 申姜立刻怂了,信,他太可信了,娇少爷本事,没谁比他更清楚! “我不是那意思啊!我虽升了官,但这诏狱还是我管,以前只能轮值,现在能大概齐说了算,什么事都能管了,你也更安全了不是?要是有了案子,我立刻来找你,行不?没有就……咱们也不能着急,气伤肺怒伤肝,身体为大啊。” 叶白汀也没非逼着他必须现在如何,就是敲打一下,提个醒:“看在你身上有伤的份上,且饶你这一——” 话还没说完,就见牛大勇跑过来了:“不好了,老大,有人死了,命案,就在甘泉街!” 申姜脸一僵,捂住了自己的屁股,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甘泉街啊,可是个热闹地方……”叶白汀却唇角勾起,心情不错,“死的是什么人,可知道?” 申姜刚要使眼色,牛大勇已经答了:“是郡马呢,云安郡主的郡马!” “哟,还是个皇亲国戚。” 叶白汀看向申姜,卧光蚕飞暖眼波带春:“申百户,劳烦您老人家走一趟?” 申姜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是屁股疼,真的,特别疼,比刚刚打完板子都疼,想到要劳动一路,就觉得火烧火燎的疼,受不了……他今天就不该出门!就不该来这一趟! “汪呜——汪!汪汪汪!” 狗子还跟着凑热闹,这回还终于动了,不追别人,专挑他,驱赶猎物似的往外轰,不动就呲牙威胁,再不动就真要上嘴了! 这什么狗东西! 娇少爷还笑! 申姜气的不行,可事赶上了,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的听话,给娇少爷跑腿…… 再说,娇少爷说的不一定错嘛,合作这么久,还真能不管他?叶白汀既然暗示了会保他不挨板子不受罚,就一定能做得到! 他可太知道自己了,在锦衣卫中不算出挑,眼光能看到多远也有限,但他知道,越有本事的人,胆子越肥。娇少爷都敢和指挥使杠,还能全身而退不受罚,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他出去就点了人马:“走,随老子去甘泉街!” 不对,别的人骑马,他得搞辆马车……屁股遭不住。 正文 第32章 这具男尸很特别 甘泉街在东西主街道的延长线上, 紧临花街坊市,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很热闹,街道宽阔,商铺众多, 人自然也是多的。 申姜到的时候, 现场已经戒严, 京兆尹的人已经来了,穿着皂衣的衙役们在上官指挥下维持秩序,把犯罪现场圈出来, 隔开人群,清肃气氛, 百姓们只敢围在远处遥遥相望,窃窃私语, 倒是不敢生乱。 路遇尸体或命案, 百姓第一反应是报官,直辖衙署就是京兆尹, 类似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让开让开, 都别挡路!” 申姜大马金刀的分开人群往里走, 抬高了下巴摆着谱,尽量控制着不去捂屁股。 底下的人一面护着他往里走, 一面扬声:“锦衣卫百户在此,谁敢放肆!” 一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现场陡然寂静, 没谁敢说话。 申姜走得很快, 视线环视一圈, 大概了解犯罪现场环境的时候, 余光瞄到了正从路边马车上下来, 穿着官服,刑部的人。估计也是听到消息,过来‘接’案子的。 呵,真是笑话,论抢东西,谁比得过锦衣卫?老子们想要的,你一根头发丝都别想肖想,老子们啃透了嚼碎了,扔出去的无聊渣滓,也得先问问狗吃不吃,才轮到你们,就凭你几个弱鸡子似的竹竿,也敢到爷面前丢人现眼? 申姜手指有些痒痒,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 果然,对方这就怂了,朝同僚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就鹌鹑一样,缩到了墙边。 申姜认得这个人,‘大义灭亲’的刑部右侍郎贺一鸣嘛,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不就是娇少爷的义兄? 别说按着绣春刀的手痒痒了,他拳头都硬了,要不是现在有案子顶着,不方便,他一定给这位蒙上麻袋好好教一教,什么是仁义礼智信,什么是孝悌忠勇廉! 他如今看娇少爷越顺眼,看这姓贺的就越不顺眼,什么破养兄,亲手把养父送到死刑台,弟弟在牢里管都不管,呸!老子倒是要看看,你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转瞬走到圈内,看到犯罪现场,申姜就惊了一下。 不是他自夸,自打进了锦衣卫,眼界‘开阔’不少,一年年添了不少见识,鲜少被外界吓到,有什么花样是诏狱刑房没玩过的?可眼前阳光下这一幕,还是让他绷紧了心弦。 死者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绑着细韧的牛皮绳,非常紧,勒出几可见骨的血线,脚踝也是,绑着同样的牛皮绳,一圈一圈,磨的白骨森森,皮肉模糊,视觉效果极为不适。 死者眼睛半睁,以很别扭的跪姿跪趴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塞着一团布,看起来应该是先手脚被绑住,跪在地上,之后或是自愿,或是被人摁住磕头,然后就被杀掉了。 致命伤很清楚,就在颈上,死者左侧脖颈被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血肉外翻,伤口极深,但惊悚的不是这个,是地上的血迹。 血液自死者脖颈流下来,浸透了衣衫,洇湿了地面,非常非常大的一片,都快把死者整个人给包起来了……这是全身的血都被放干了? 你怎么不跟杀猪似的,把人给吊起来呢!岂不是流的更干? 更与众不同的,是死者身边散落的纸钱。 没错,纸钱,黄的白的,方的圆的,中间剪出了不同形状,一看就是烧给死人的纸钱,非常多,像是一把一把抓起来往天上扬的,落的到处都是,地上有,死者的背上有,血泊里也有,沾染着血色土色以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体液颜色,看起来更吓人了。 凶手很有意思啊,杀了人还给人烧钱送终?那怎么不干脆再帮个忙,把人给埋了? 京兆尹看到锦衣卫百户,陪着笑脸过来了:“百户大人辛苦,这回的案子您看——” “停!”申姜铜铃眼恶狠狠的瞪过来,“住脚!你给我老实站在那里,不准过来!” 和叶白汀合作破案,他可太知道娇少爷的规矩了,整个犯罪现场,得给他细细致致的描画回去,哪哪不准错,哪哪不准漏,每多一个痕迹都是负担,回头被骂脑子里都是草他找谁哭去! 京兆尹:…… 满脸都是无辜,满脸都是委屈。 申姜:“这案子北镇抚司要了,带着你的人滚吧。” “这……”京兆尹小心翼翼,“指挥使大人那边的文书签章……” 申姜冷笑:“我是走不开,京兆尹大人看起来好像挺闲,不如亲自去北镇抚司请一请?” 京兆尹瞬间怂了,胡子差点都拽下来几根:“指挥使大人日理万机,下官怎敢因区区小事打扰?百户大人稍后莫忘了走流程就是。” 申姜矜持的颌首:“大人这就请吧?” 京兆尹不敢再废话,同锦衣卫交接完,就带着人走了。 申姜叫下面人控制好现场环境,让人拿来纸笔,亲自描画现场,又把最先发现死者的人叫到身边问话…… 忙完一通,发现现场不吵是不吵,大多慑于锦衣卫威严,不敢大声说话,围过来的人却一点都不见少,甚至越来越多,你传我我传你,很快都知道了,这个死者是云安郡主的郡马,沈华容。 感觉这事闹得有点大,申姜琢磨着不行,还是得报告指挥使一声。把现场的事走完,抬着死者尸身回到北镇抚司,突然发现不用特别汇报了,因为指挥使刚刚回来,就在门口遇到了。 仇疑青看都没看申姜一眼,脚下也没停,越过他的姿态从容俊雅,理所当然:“准备验尸吧。” 明显是都知道了,不用废话报告前情,可他去的方向并不是仵作房,而是正厅往侧,他休息的房间。 这是要……换个衣服再来?也是,这一套身上的血腥味好重,明显是干完大事回来的! 申姜眼皮一跳,乖乖行了礼应了是,一点都不敢耽误,三步并两步往诏狱跑,屁股疼都顾不上了,呲牙咧嘴的跑—— 换个衣服能多久,得快点把娇少爷请出来,不然一会怎么办,当着头儿的面让娇少爷变身么!他还没活够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叶白汀看到申姜额上的汗就皱了眉:“我是让你办案,没叫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句话没说完就觉得不对,顿了下,“仇疑青回来了?” 申姜又疼又累,气都喘不匀,抖着手给他开锁:“赶,赶紧的吧,快点把衣服换了,头儿马上就能到!” 叶白汀皱眉:“我要当着他的面验尸?” “不然呢?”申姜心累,“我穿了你的小裙子过去直接露馅?” 叶白汀:…… 能不能不提小裙子,那是我的小裙子吗,还不是你申姜拿过来要我换的! 申姜早豁出去了:“反正指挥使已经打了我一顿了,什么意思你能想的明白,我不行,我跟你们聪明人玩什么藏猫猫,不如躺平任嘲,就这样了,爱咋咋滴,头一颗命一条,干脆拿了也行,省的老子一宿宿的睡不着觉!” 叶白汀随他往外走,垂眸看着脚尖前明明暗暗的光影:“倒也……不失为办法。” 申姜:“就试试呗,咱们要破了案立了功,他还能不承情?他之前只当我玩手段,有心冒功,又不知道你是囚犯……” 叶白汀对对方脑子单纯的程度叹为观止。 不过算了,你开心就好。 两人走到换衣间,叶白汀再次对小裙子露出了嫌弃神色。 申姜就低声哄:“那什么,这是新制的冬衣,颜色更亮,褶纹更好,穿上坐哪都不会皱的哟,你看上面小紫花,是不是鲜亮了很多?” 叶白汀:…… 他看起来像是对小紫花特别感兴趣吗! “而且它料子更厚,防风保暖——” “你说保暖?”叶白汀眉头松了些。 申姜赶紧点头:“对没错!你穿上试试,试试就知道了,可暖和了!” 看在实用功能性上,叶白汀忍了。 换上小裙——不,小兵制式冬衣加战裙,二人迅速去往仵作房。 但还是晚了一步,仇疑青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玄底,窄袖,青金纹,不是飞鱼服,没有曳撒,更像轻便的骑装,以利落方便做事为主,因裁剪贴身,更显得他肩宽腿长,身材好到不可思议。 他视线掠过申姜,往叶白汀身上上下一扫:“不错。” 叶白汀微偏头,没懂,什么不错? 仇疑青:“怪不得你向本使跪求试穿新冬装,紫花与你很配。” 叶白汀瞬间想起在幽暗小门后的狭路相逢,他体力不支又是干脆跪又是少女坐,这男人就擅自脑补了他在求这种事! 你才跟小紫花配,你全家都跟小紫花配! 申姜十分震惊,像中了仙人跳的无辜少年一样看向叶白汀—— 你俩竟然还暗暗勾搭过这种事!没看出来啊娇少爷,在我面前装的和外头糙汉们一样,各种嫌弃小裙子,实则暗地勾搭上司,种种手段齐上,就为能试穿新款小裙子……走位够骚啊! 叶白汀:…… 这傻逼的世界,毁灭吧! 仇疑青:“开始吧。” 申姜愣住,这就……开始了?见他带娇少爷过来,就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都不问的? 仇疑青眼梢危险眯起:“怎么,板子没挨够,还要顶功?” “不不不,”申姜赶紧摆手,“您火眼金睛,属下哪敢再来?前番破案,确是我这手下十分擅长看尸,遂……” 仇疑青:“行了,开始吧。” 死者尸体就放在停尸台上,做惯的工作,不管什么环境,不管谁在旁边看着,叶白汀都不紧张,伸手挽了袖子,从容开始。 仵作房比诏狱里头干净多了,东西也齐,棉布什么的管够,做个简易口罩还是可以的。他三两下做好,看着空空的手掌,顿了一瞬,要是有手套就好了…… 可这种时候,到哪里找手套? 他摇了摇头,去水盆边净了手,来到停尸台前,拉开了白色覆尸布。 死者尸僵非常明显,保持着死亡时的姿势。 比起破案的紧急性时效要求,这边官府更在意亡者尊严,一般看完现场,全部记录好后,运送尸体会尽量放倒躺平,死者这个样子,显然是放不平,只能原封不动的送过来。 死亡现场就够吓人的,单一具尸体这么摆在停尸台上,也没减几分,看起来好像更恐怖了! 申姜偷偷喵了几眼娇少爷……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还行?真就一点都不怕? 行叭,你是少爷你牛逼。 叶白汀先是把整个尸体观察了一遍,头发,衣服的状态,四肢特点,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伸出手指在死者手臂按了按—— “角膜轻度浑浊,尸斑片状,由条纹开始融合,色渐深,聚于手臂,内颈,腹部,大腿前侧等地,指压完全消退变色,退指重聚——死者死亡时间四个时辰以内。” 申姜算了算,现在是辰时末,四个时辰以内,也就是说,人是过了子时死的? 叶白汀检查死者手腕脚踝,被牛皮绳绑缚的位置:“……表皮挫伤剥落出血,边界模糊,组织收缩,青淤明显,有大量痂皮呈暗红色……亦有无组织收缩,没有皮下出血或凝血现象的少量蜡黄色创面。” 申姜:“什么意思?怎么什么都有?” “前者为生前伤,后者为死后伤,”死后伤因不再有生活反应,很容易和生前伤分开,叶白汀说道,“死者在死前经受了一段时间的痛苦,时间在一刻钟往上,一个时辰以内。” 他解开死者身上衣服,想要继续观察,解开裤子就顿住了:“咦?” 申姜凑了过来:“怎么了?” “这个死者,该要注意一下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人,”叶白汀指着死者隐私部分,排|泄|器|官附近,“硬下疳,圆形或椭圆形溃疡,边界清晰,伴有疱疹,这是……花柳。” 现代医学叫梅|毒,古代应该还还没这个术语。 申姜又凑近了些:“哟,这个新鲜,竟然染上了这种脏病——这也能看出来?” 叶白汀:“此类痕迹触之有软骨样硬度,百户不信的话,不若试试?” 申姜才不要,下意识就要往后跳,结果还没动,后脖子一紧,就被仇疑青拽开了,仇疑青不仅拽开了他,还拉了叶白汀一把:“离远些。” 不是,你拽就拽,能不能一碗水端平?凭什么拽我就暴力,拽娇少爷就柔风细雨生怕折了人家的腰似的?会验尸就了不起么,就高人一等么! 叶白汀朝仇疑青微笑了下:“指挥使莫要担心,这种病有固定传播途径,只是看一看,不打紧的。” 不过——他倒是真的缺手套,可惜不知道怎么找。 仇疑青视线滑过死者某处,眉心仍然很紧:“那也离远些。” 申姜感觉有点不对劲,还没回过味,又被指挥使扔了任务:“验完立刻去寻些手套,要薄,防水防油的。” “啊?” 仇疑青看了看叶白汀的手:“码数小一点。” “……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只膝盖处有少量擦伤,该是跪姿所致,凶手对他折磨并非暴力虐打,单靠绳子勒,以及这个跪姿——这个姿势一直持续到死后。” 申姜还没想透仇疑青的话,立刻又被叶白汀给出的信息拉了回来,听的直咂舌:“也就是说,他被绑了挺长时间?到死这绳子都勒着他,一直在流血——直到被凶手杀了,全身的血被放光?” 叶白汀颌首:“是。” 可凶手是怎么制住他的呢?还绑成了这个姿势? 他视线往上,一点点移,看得非常仔细,到颈间时,瞳仁陡然一顿:“颈左侧靠后有伤,死者曾被凶手打晕过。”他让开身,指着颈侧伤处,“你们来看——死者颈部伤口过大过深,很容易掩盖这处红肿青淤,这个从左侧绕到后部的印子,是生前伤,击打伤。” 申姜探头认真去看了,没懂:“哪呢?”这血糊啦一片,他怎么瞧不出哪里特别? 叶白汀:“眼睛瞎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仇疑青扫一眼就认出来了,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位置:“此处,乃是重力所击的边缘——先打后杀,痕迹互为掩盖,凶手倒是聪明。” 申姜:“先打晕了……再绑起来杀?” 叶白汀无语:“不然呢?换你是死者,会乖乖的让人这么绑上?” 申姜头摇的像波浪鼓:“那不能。” “本案致命伤一眼就能看清楚,就在颈部,”叶白汀沉吟,“这个出血量换谁都得死,可这个姿势有些奇怪……为什么要跪着?” 申姜:“方,方便放血?” 这下连仇疑青都怀疑自己升人任用的决定了:“问题不在姿势本身,而是目的。凶手为什么非要进行这个步骤?” 申姜:…… 叶白汀:“现场图呢?” 申姜赶紧掏出来,叶白汀接过去,仇疑青也倾身上前,二人同看一张纸,头靠的很近,气息隐隐交缠,叶白汀注意力集中,非常专注,显然没注意到。 这两人表情没什么变化,申姜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了,别,别挨这么近啊,脸都快贴一块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不尴尬么! 别以为老子不懂,到了那种尴尬时候,你俩脸皮厚,都不会不好意思,倒霉的能是谁?当然是我这个可怜的百户,一个旁观者!没准还要倒打一耙,怪我不提醒你们! 他缓缓开口,试图隐晦提醒:“那什么,现场所有我都尽量还原了,旁边一堆脚印都是官兵的,还有墙底下,肯定不是案发当时留下的,不可能有这么多凶手么……” 叶白汀巷子里嘛受唔了一声,突然道:“死者经受痛苦折磨时,凶手似乎就站在一边看着。” 仇疑青指尖点在图画上,离尸体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双脚印:“就站在这里,至少一刻钟?” 这个人在干什么? 二人对视片刻,眼梢微抬,齐齐看向申姜。 申姜吓了一跳:“又,又有新线索了?” 可我猜不到啊!我又不像你们似的什么都懂,能不能放过老实人! 仇疑青:“跪下。” 正文 第33章 你跪下 什, 什么?跪下?一言不合就罚跪? 申姜震惊,申姜委屈,动不动就叫人下跪, 指挥使您怎么了?这不是您的风格啊! 他转向娇少爷, 想要用眼色问个意见—— 娇少爷给了他意见,冲他点了点头, 意思是:跪吧。 生怕申姜脑子直不明白, 他又加了一句:“就用死者的姿势。” 申姜瞬间明白, 这是让他还原现场?您二位倒是早说啊! 换了别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干,可他刚挨过板子, 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 就死者那反剪手手脚被绑脸贴地撅屁股朝天的跪姿, 他怎么来?来不了啊! 仇疑青:“嗯?” 不用多的, 只一个鼻音, 申姜就懂了,来不了也得来!这俩哪是怜香惜玉的?非让他跪,非让他跪!不是, 你俩玩什么不行非得玩我么! 然而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百户,只能跪了。 仇疑青和叶白汀照着图画上比例, 一起退后了几步,驻足细看。 叶白汀:“不太像欣赏。” 仇疑青:“也没什么好欣赏的。” 叶白汀皱了眉:“往前推作案时间,该是深夜,这种距离,黑灯瞎火的, 应该看不清?” 仇疑青颌首:“也不像在思考怎么杀, 凶手明显有很强的计划性, 什么步骤先什么步骤后,安排的很好。” 叶白汀若有所思:“这是与主街相连的暗巷,凶手在此悠闲行凶杀人,不怕被人知道,除了夜色掩映,是不是还确定……死者不会招来人?” 仇疑青眯眼:“如此,凶手对四周环境该很熟悉,也对——” 叶白汀目光一凛:“也对死者非常熟悉。” “我……属下我可以起来了么?”申姜以别扭的姿势跪在地上,弱弱挣扎。 然而没人理他。 叶白汀继续:“死者左边颈侧的致命伤非常深,伤口在后颈痕迹位置靠下,几乎齐肩,前颈则靠上,过喉,伤口贯穿方向应该是从后往前,角度如此偏差,该是凶手左用将死者摁在地上,右手持凶器,完成这个过程。” 仇疑青颌首:“伤口深,却不见反复模糊,二次下手痕迹,凶手对人体要害应该有一定的了解,可能有武功,但武功不高。” “有,有点麻……二位爷……我能起来了么?”申姜感觉自己要死了。 然而还是没人理他。 叶白汀:“这个下跪的方向有点奇怪……对面好像是青楼?” 仇疑青:“妙音坊,姑娘卖艺不卖身,做的是‘知音’生意,琴师最贵。” 你们还说,还说!到底有完没完了?能不能让我起来,你俩再甜甜蜜蜜?屁股真的好疼啊…… 申姜正哼哼着,想着得琢磨个主意让这俩人看看他,突然就见仇疑青不满的看过来:“你为什么还趴在地上?” 叶白汀还‘关切垂问’:“手断了?” 申姜:…… 你俩是不是人!叫老子起来了么!不叫老子怎么敢起!明明是你们的错还倒打一耙,百户就可以这么侮辱么?百户不是人吗! 怎么,玩了半天小情趣翻车了,恼羞成怒,折腾别人泄愤? 申姜又后悔了,刚刚光注意屁股疼了,没仔细听,这俩人怎么就聊崩了?好像是……妙音坊?姑娘卖不卖身? 卖不卖身的,同你们有什么关系,难道—— 你们要一起去青楼玩? 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时,申姜整个人都麻木了,什么都不想,就想安安静静的躺一会儿,然而另外两个男人却没有想放过他。 叶白汀指着现场图上的脚印,问他:“这上面看不出来,你亲自去过现场,一定记得,这脚印看起来有何特点,是男是女?” 申姜:…… 这他怎么知道? 他努力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分辨不出来:“这脚印并不深,只是有,这两天又没下过雨雪,地上不泥不泞……真看不清。” 他可没有凭脚印认男女的本事,不懂,就不能瞎说,万一说错了,误导了破案方向,怎么办? 叶白汀:“我只问你,那脚印大还是小?” 申姜:“不,不大也不小吧,算是中等?” 叶白汀皱眉:“宽还是瘦?” 申姜缩了一下,声音更低:“不,不宽也不瘦吧……就中等?” 叶白汀翻了个白眼:“跟你的比呢?你自己的脚印总熟悉吧!” 申姜这下不结巴了:“那肯定不如我的大,也不如我的宽。” 叶白汀沉吟,所以凶手一定是身高体重不超过申姜的人,若是男子,一定不胖。 “稍后有暇,本使去看看,”仇疑青问申姜,“发现尸体的人怎么说?” 申姜:“甘泉街虽然热闹,但郡马死在和街道相连的巷里,有墙遮掩,倒没那么显眼,巷子往里走没什么门,有也是别人家的偏门小门,平时锁了不怎么出入的,这才日头那么高了才被发现。第一个发现的是个婆子,因为不认识,又觉得挺吓人,直接报了官,说是没动任何东西,现场就是咱们看到的样子……” “我问了她,从昨天傍晚到早上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听到什么动静,她说都没有,就和平时一样,没见到过生人,郡马她也不认识,没见过,昨天晚上睡得早,附近也没什么奇怪的动静,要说吓人的,就是这入了冬,夜风冷的很,呜咽呜咽的,跟谁在哭似的……” 叶白汀:“所以她不知道死者身份尊贵,是个郡马。死者家属呢?可见到了?” 申姜:“得是京兆府的那批孙子过去,认出了人,风声才传了出去,大家才都知道了死的是谁。咱们这儿接到信的时候,郡主府那边应该也接到了通知,但咱们离的近走的快,案子等不了,就先搬回来了,估计没多会儿,郡主那边就会有人找过来。” 叶白汀颌首:“那正好,你能顺便问个供了。” “啊?”申姜看看娇少爷,看看仇疑青,又看娇少爷,颇有些小心翼翼,“不是,我都问什么啊?” 在指挥使眼皮子下打眼色,他有点虚,但这种事儿他真的需要方向,祖宗,你的一二三呢?赶紧摆出来给我啊! 叶白汀:“你说呢?” 申姜想了想,好歹也是个说话机会,要是言之有物,没准就被指挥使记住了,非常谨慎的开口:“凶手狠是狠了点,到底杀人之前还帮人买了纸钱,是不是心存愧疚?那如果排查附近香烛店,会不会有收获?” 叶白汀闭了闭眼睛,没再问他,转头看向仇疑青:“指挥使觉得呢?” 仇疑青视线滑过愚蠢的下属,沉吟片刻:“诸如方才所列,凶手计划详备,步骤分明,此等杀意应该起了很久;致命伤刀口坚定,没有二次补刀,却切入的太深,不管会不会武功,对人体要害熟不熟悉,凶手经验都是不足的,或者,干脆没杀过人,这是第一次;凶手在案发现场站了很久,不怕有人察觉,不是对环境很熟悉,就是对死者很熟悉,用一定的方法将他诱过去的——若死亡时间能更精准,许对本案勘破有巨大帮助。” 叶白汀颌首,不要太同意:“指挥使所言极是,以上种种,都是接下来极为重要的侦破方向。” 仇疑青:“但是?” 叶白汀眼睛亮亮,唇角翘起小小弧度:“没有但是,只有一些小补充。” 仇疑青:“讲。” 叶白汀:“我感觉这个案子有很强烈的感情色彩,凶手目的明确,就是要杀这个人,先诱过来,敲晕,绑好,堵嘴,命令跪下,摁头杀死,放血,撒纸钱……前前后后在现场站了很久,每一步计划都很详细,步骤分明,动手果断,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许连可能会发生的意外都猜想过,真遇到了也不怕,这么执着的杀一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仇?” “下跪的姿势很微妙,什么人才必须要跪下?是身份低微,还是罪大恶极,需得以这样的方法请求恕罪?为什么要放血,用这样的方式放,血在整个杀人过程中为什么那么必要?在什么目的的死亡方式里,这个过程才不可或缺?我想到的方向只有一个——血祭。凶手认为死者对不起谁,或者害了谁,必须得以血祭奠,以命相偿。” “还有纸钱,寻常人命案,凶手会好心祭奠死者么?” 听到这里,申姜顿时来劲了:“所以是愧——” 叶白汀横了眼:“申百户莫要忘了,最近什么日子才过去。” 什么日子? 申姜想了想,差点把大腿拍废,什么日子,寒衣节啊!给死人烧纸钱烧衣服的日子!这种日子前后,每个香烛店客人都很多,能排查出来个屁! 叶白汀:“纸钱,衣服,元宝,准备的这么齐,可不像给仇人送终,我的理解是——凶手是在问罪,实施对某个特定人选的处决,至于祭品,是为了告慰亡灵,祭奠的,是早早就不在世间的那一位。” 仇疑青:“寒衣节当日,凶手祭奠过谁,乃本案关键。” 申姜又不明白了,这怎么就关键了? 然而他不用懂,叶白汀懂就行了:“这个位置,”他指着犯罪现场图中的巷子口,问申姜,“凶手和死者怎么相遇的?大半夜,哪哪看不清,换作你,你会不管谁叫一声,都去这种暗巷子?哪怕是认识的人,也一点疑心都不起,不觉得有危险?死者身份可不一般,是郡马,一般规矩是任何时候出门都要有人跟着,为何现场只有他一个,别人呢?他的小厮呢,长随呢?谁都不管,任主子一个出门?还是有人中间使了绊子,里头有内鬼?” “凶手对死者的熟悉绝非普通意义之上,不是过命的交情,特别的信任,就是捏住了他的小辫子,知道他的弱点,才能大半夜的也能把他叫过去。” 叶白汀指向停尸台:“还有死者身上衣着,似乎很华丽,料子一看就很贵,仔细看就觉得不和谐,这并不是成套的衣装,分明是睡衣外随便批了件外袍——死者是急匆匆从某个环境里出来的,或者让人伺候着上了床,却根本没睡,悄悄的独自一人跑了出来——为什么?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必须得立刻处理?” 申姜拳捶掌心:“对啊,也许他根本就没叫人跟着,这才一个人死在了那里嘛!” 叶白汀:“他不但没叫人跟着,自己也从头到尾没出声,是什么样的秘密邀约,让他这么重视?天那么黑。夜那么寒,他当时害不害怕?如果害怕,又为什么要去?” 仇疑青扬眉:“要先确定昨夜死者在哪里睡的——一定不在家。” 叶白汀目光流转,眸底赞叹:“指挥使英明。” 申姜又呆住了,怎么就英明了?为什么就他听不懂?到底打哪来的结论,为什么死者一定没有住在家里啊!能不能说明白了! 还有娇少爷,你拍马屁就拍马屁,少眼睛那么亮,你还笑,眉眼弯弯,似春水湖畔,弄的满屋子都有了桃花似的,把水平拔的这么高,以后让别人怎么搞?别人拍马屁笑不了那么美,溢不出桃花怎么办?活该被嫌弃倒霉么! 叶白汀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寒冷深夜,穿这么单薄,郡马看起来可不似指挥使这等内力高强之人,短距离尚耐的寒,走太远怕是不行,死者昨夜一定就住在附近!” 申姜:…… 好嘛,现在老子懂了,你们一个二个说话能不能云山雾绕,直接说清楚不就行了,能不能简单点,沟通起来简单点! 叶白汀:“另外,医者也很关键。死者生了病,总得看大夫吧?总得开药吧?总得被问病史吧?或许能问出点什么。可能这个病或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人同本案不相关,但眼下没多的线索,肯定要排查一番。” 所有该说的说完,叶白汀眨眨眼,唇角噙笑,露出小白牙。 “还有——指挥使先前提起死亡时间,我的确可以缩得更短,但需要工具。” 仇疑青:“工具?” 叶白汀微笑看向申姜:“是的,工具。” 申姜腿一软,你说的这是工具的事么?你该不会要剖尸吧! “工,工具,我可以去催一催,但剖尸……”他眼珠子转着,飘来飘去,想要以这样的方式默默提醒指挥使,这话重点不在工具,是最后这两个字啊! 仇疑青看向叶白汀:“你要剖尸?” 叶白汀本也没想瞒着,申姜又干不了这个,想要解剖验尸,只能往上找:“确有此意。解剖验尸于破案大有裨益,属下不才,最擅长的便是此法。” “最擅长?” “若指挥使给机会,属下就敢让您及诸位同僚,见到生平前所未见的,绝妙技艺。” 少年眼睛很亮,侧脸融在烛光里,显得更小了,微微有些笑意,眼底卧蚕就现出来了,肉乎乎的,稚气又可爱。 他眸底盛着一汪湖水,清澈的,明亮的,炽热的,是繁星,是皎月,是燃烧的火把,是耀眼的自信。他不似锦衣卫,不像小兵,和北镇抚司所有人都不一样,个子不高,也不威猛,没有能吓哭小孩子的满身煞气,甚至太瘦了,腰细的一掌就能握住,可你看到他时,只会觉得他瘦,不会觉得他弱。 身似韧竹,不会被任何东西压弯,心若坚玉,不被俗世沾染,他尚年少,有着成年人早已磨平的热血,他能为了自己追求和守护的东西所向披靡,永不后退,他让你……想把全世界给他。 仇疑青垂了眸,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似在思考。 “笃笃——” 门响了,是传令兵来报告:“禀指挥使,云安郡主到了。” 仇疑青点了点头,看叶白汀:“你在此处处理收尾,”又指申姜,“你同本使来。” “是。” 申姜给叶白汀飞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便宜行事,别想在北镇抚司惹事,后果谁都承担不了,务必第一时间去找他的人——你知道找谁。 叶白汀好悬冲他翻白眼,他像是出来没带脑子么?还惹事,他现在只想验尸破案。 仇疑青二人走到会客厅,远远的就看到了云安郡主,大概丈夫意外去世,接信出来的又急,没时间准备丧服,她身上穿的并不是素衣,而是将外裳反穿,算应个急。 她身边带着不少人,除了丫鬟婆子,还有小厮护院,和北镇抚司气氛有些格格不入,所有人都绷得很紧,主子没坐,下人们也不敢散开太远。 走近些,才看清这位郡主的脸,细眉杏眼,白肤樱唇,算不得明媚娇艳,用清秀形容却不够,总之人是好看的,只是有些偏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状态如此已是保养的很好了。 神情也太过平淡,一眼扫过去,她身边的下人们装也装出了些悲戚神情,她自己就看起来怔怔的,眼圈微红,显是哭过,却不见特别悲伤,反应有些慢,好像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似的。 “仇指挥使。” 见仇疑青过来,云安郡主目光垂下,行了个礼:“我夫君之事……劳指挥使受累了,”她手指指向廊下站着的青衣小厮,“此子名罗安,是平日随侍我夫君的长随,等闲不离一二,昨夜应该也是他伺候我夫君……想指挥使应该有话要问,便带来了。” 仇疑青浅浅颌首,视线似有似无掠过申姜。 跟娇少爷混久了,别的不长进,眼力也得长进,申姜小心翼翼的插嘴:“属下带人下去问个话?” 仇疑青:“可。” 申姜两眼放光,立刻带着人转去了空闲小厅,立功的机会又到了! 云安郡主有些犹豫,看向仇疑青:“不知我夫君尸身……可能带回?” “不急,本案有些蹊跷,带回去未必与你有益,郡主坐。”仇疑青将人让到座上,上了茶,指尖轻缓敲着桌面,“眼下倒是有一桩事需郡主解惑。” 云安郡主只稍稍沾了坐,茶也未捧,看不出不敢还是焦虑:“指挥使请问。” “郡马可有仇人?” “仇人?”云安郡主愣了一下,方觉失态,帕子印了印唇角,“指挥使说笑了,他这样的身份位置,狐假虎威也就是了,哪敢同旁人结仇,若要真说有,怕只能是我了。” 正文 第34章 别说的那么暧昧 申姜点了个字写的好的手下拿纸笔记录, 带着死者长随去了个小厅,手上拎着个紫金小茶壶,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 铜铃眼瞪过去:“罗安是吧, 昨天一天都在哪里,一直跟着你家主子?” 从进入北镇抚司,罗安就吓的不行,攥着自己的手, 眼神都飘了:“跟,跟着的, 从晨起就跟着伺候, 不,也不算全跟着……主子休息时, 自, 自不能打扰的。” 申姜喝了口茶,露出一嘴白牙:“你这主子, 昨晚没在家睡吧?” 罗安震惊:“你, 你怎么知道!” 申姜一脸‘这有什么的’淡定, 腔调拿的更加矜持:“他还有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罗安更震惊:“这, 您也知道?” “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 不许废话, 懂?” “知, 知道了……”罗安抖的更凶, 眼睛都不敢抬了。 申姜内心这叫一个舒爽。做个事事料在前面, 什么都知道的聪明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高深莫测, 句句玄妙,不用特意装逼,别人就已经顶礼膜拜,可太爽了! 希望娇少爷以后尽心尽力,多多总结出那一二三二二三,好让他抖起来!他申百户走出去就是个智勇双全,胸有锦绣的人物了! 内心狂的一批,表面稳如老狗,申姜学着指挥使的样子,敲了敲桌子,声调拿捏的那叫一个稳:“都说说吧,昨天跟着你主子都干了什么?郡马什么时辰起的床,什么时辰吃的饭,什么时辰遛的弯,去了哪里,会了谁,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从早到晚,一样一样,都给老子说清楚!” …… 听完申姜心里就有谱了,怪不得会得那种病,原来喜欢去楼子里听曲儿啊。不过妙音坊和别的楼子不一样,做的是‘乐雅’生意,每日午时前开门,到了晚上子时丑时就散场了,绝对撑不到寅时,不是专门做夜里生意的,规矩就是姑娘只唱曲儿不接客。 莫非……也有那暗地里的交易? 不行,得查一查。 这长随说到后面,都给申姜说馋了,说死者晚饭就是在妙音坊用的,菜点的还挺多,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菜名都报了老久。 娇少爷最近胃口不好,他正愁着呢,不管指挥使真关心还是假客气,既然说了让他‘好好喂食’,他就得重视,不然完不成任务,不得又是一顿板子? 别说指挥使,他自己看久了都嫌弃,就娇少爷那小细腿小细腰,能承得起什么大风大浪?就指挥使那手掌,一个不小心都能给他摁折了,一旦案子多了,事多了怎么办?受不受的了?这个菜单子不错,要不要试试?妙音坊……那条街上好像有不少卖小食的,有几样还挺出名,要不也买来给娇少爷尝尝?万一喜欢呢? 正放空脑子瞎想,‘咻’的一声,空中飞来一颗石子,正对着他的脑门! 申姜眼风一凛,屏息偏头,同时脚下一个滑步,险而又险的躲过去了,很狼狈,差点原地摔劈叉……刚要暴怒骂人,抬头一看是仇疑青,瞬间就怂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太狠了,冲哪儿不行直接冲脑门来啊!但凡他反应慢一点,脑浆子都能被打出来!和上司距离近就是这待遇?随时被抽检,随时被试验?那些副将和护卫兵们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仇疑青:“有时间发呆,没时间查案?” 申姜赶紧叫屈:“冤枉啊,属下这不是刚问完事,等着向您禀报么?”他往前一步,行了个礼,“郡马昨晚还真没回家,就住在案发现场附近,他在那里有产业……他还真是楼子里常客,几乎每两天都要去妙音坊,每回去还点一堆东西,也不怎么吃,最后都撤了,浪费的很!属下有点怀疑妙音坊有问题,查查看谁也生这种病一定有线索,没准郡主也——” 眼角瞄到郡主正带着人离去,背影已转过北镇抚司影壁,尽管人应该听不到,他声音还是压低了些。 仇疑青却很笃定:“她没有。” 申姜震惊了:“她连这个都告诉你?”这种私密…… 仇疑青看着手下百户像在看个废物:“她不说,就不能想办法了?” 就很突然的,申姜想起娇少爷之前说的一句话,说好的仵作,是验尸寻踪,配合查访后的捕快诓蒙抚诱,恐吓诈供,从各嫌疑人中锁定真凶……指挥使似乎也很擅长此道? 嫌疑人或证人不配合,要么是有什么顾虑,要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们可不得想办法?可今天这种事能想什么办法呢?申姜有点抓心挠肝,很想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又不敢问……这位可是指挥使,不是娇少爷啊! “如此……大半是妙音坊有问题了?”申姜小心翼翼,“属下去一趟?” “不必。”仇疑青抄起桌上绣春刀,“本使去。” 申姜:……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指挥使,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的,花花肠子不少,爱去这种地方?行行,你干就你干! “那属下就去查大夫这条线?” “忘性这么大,脑子喂狗吃了?” 绣春刀指着自己,好像下一刻就要□□了!申姜赶紧后退两步:“指挥使的意思是……” 仇疑青:“仵作房验尸未完。” 申姜瞬间想起来,对,娇少爷说要剖尸检验来着,要工具! 但指挥使这眼神好像不只是工具的事:“指挥使可是有什么指示?” 仇疑青慢条斯理往外走,话说的随意至极,像是偶然想到:“北镇抚司兵器补新,今日正好接驳,有新货,你去跑一趟。” “案情紧要,交接东西这种事……” 仇疑青脚步顿住,声音寒冰凛冽:“霜花。要小号。” 申姜恍然大悟,这个霜花可不是夜里凝的霜花,而是锦衣卫内特殊配置的手套!这种手套极为特殊,薄如蝉翼,色似凝霜,聚五种生在北寒之地的特殊蚕种凝丝织就,极为难得,可避百毒,水火不侵,是只有武功极为上乘,执行特殊任务才会给的配制,他也就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这这,这竟然要给娇少爷么! 仇疑青没听到答复,眼梢危险眯起:“怎么,本使要,不可以?” 申姜推回自己的下巴:“当,当然没问题,属下一定办好!” 你都说是小号了,还是给自己用的?骗谁呢!行叭,谁叫自己不懂看尸,不是技术性人才呢?酸也没用。 想想武器交接会经过的街道,铁铺正巧在那附近:“那属下顺便把验尸工具拿回来?” 仇疑青转身走了:“可。” 申姜也没耽误,回头点了人,也离开了,想着这条街距离那大夫的医馆有点远,但回来时稍微绕一下,也能正好经过,顺便问个话……还能给娇少爷买点吃的。 破案重要,人也重要不是?把人累坏了,谁来看尸分析? …… 仵作房里,叶白汀正在整理收拾,死者的衣物,死者的身体,拉过覆尸布盖上……做着做着,旁边伸出了一双手,将活计接了过去。 灰发长眼,皱纹深重,背有点驼,看起来很有些年纪。 “站累了吧,我来。” 叶白汀看对方过于熟练的动作就明白了:“您是这里的仵作?” “什么您不您的,我姓商,叫商陆,在这诏狱呆了都有小三十年喽。” 明明头发斑灰,背驼,看起来有点老,可眼神一点都不浑浊,透着精气神,叶白汀感觉有些违和,多看了两眼,发现对方脸色特别苍白,晦暗发涩,就像没怎么见过阳光似的。 “你……平时不出去?” “出去?这里头和外头,有什么区别,”商陆手脚麻利的收起陶盆,放到墙角,“在哪活着不是活?” 叶白汀一怔,是自己着相了。 他是被关着的犯人,自然想出去,别人是自由人,来去自如,当然也就不觉得自由有多珍贵,你说阳光温暖,他还嫌刺眼呢。 叶白汀笑了下,走到水盆前,净手。 商陆收拾完,拍拍手:“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却不知这个状元出来的有多难,年纪大了,干的久了,发现越往里走越难,总有你不懂的……这一行不容易,小伙子,你很不错。” 叶白汀擦手的动作顿住:“你知道我?” “诏狱里,能有什么秘密?”商陆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狂热,“天才,自该被仰望。” 叶白汀:…… 这老头是不是有点奇怪? 商陆伸了个懒腰:“人年纪大了,就爱看个传奇话本,小子,你且卯足了劲朝前走,老夫倒是要瞧瞧,你能走到哪个高度,别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这仵作房,你随便来。” 叶白汀蹙眉:“天下似乎,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个小子,以为老头就没上进心了?”商陆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的磕,“没了他布松良,这仵作房唯我独大,说一不二,老夫得承你这个情。” 叶白汀:…… 没想到破案顺便对付个敌人,竟然还能无心插柳柳成荫,开拓新地盘了。 “不过也得提醒你一点,小子,别太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匪不同道,上头再有人护着你,也不是你生活当中的同伴,小心有人搞你哦。” 商陆瓜子皮磕的满天飞,意味深长:“不管干哪一行,想要长久,身体可是第一位。” 叶白汀受教,朝对方拱了拱手:“多谢。” 这是来到这里的第一次,得到同行的认可,基于面临生存环境和机遇风险的提醒,心里有点暖。 “你我同行,本就该互相照顾么——” 商陆笑眯眯,将小半袋瓜子塞到他手里:“所以你那剖尸绝技,老夫能旁观么?” 叶白汀:…… “怎么,年纪大了就不能拜师学艺了?”商陆立刻板起脸,“看一眼也不成?” 叶白汀知他误会,赶紧解释:“只要你愿意,随时可来,我只是……有些惊讶。” 还以为是心软帮忙的大叔,没想到也有点小心思,但这个一点都不讨厌,叶白汀很愿意推广更多的知识。 “那你要说话算数啊!” “自然。” 叶白汀见死者尸体还在停尸台上,便想外头叫人,抬下去妥善保管。 “这个不用了。”商陆摆摆手。 叶白汀不明白:“嗯?” 商陆:“你不是说要剖尸检验?到不了晚上,指挥使就能拿签了章的文书过来,现在搬了,一会儿还得搬,累不累?” 叶白汀怔住。 商陆啧了一声:“老夫活了半辈子,别的不说,看人准的很,指挥使是个有主意的,刚才没应你,不是不能行,是一定能办成的事,何必炫耀招摇?他不是那种风骚性子。” 叶白汀低眉,自言自语:“所以这个案子……他会一直跟了?” “你说什么?”商陆没听清,不过不影响,老头老会看人了,“放心,这个案子,指挥使一定从头跟到尾,前头刚破了大案,手头正好没事,你小子又挺俊,本事勾人,不多瞧几眼怎么行,亏不亏?” 叶白汀:…… 什么叫本事勾人,要不要说的那么暧昧? 不过算了:“看来我得回去吃个饭了。” 商陆:“对,吃饱点,晚上有的是活儿干呢!” 出来过几趟,回去的路算熟,叶白汀没叫人,自己往回走,在拐角的地方,又遇到了那只叫玄风的黑狗。 狗子蹲在那里不叫也不走,见到他也没站起来,一双黑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叶白汀目不斜视,越过它的时候,突然蹲了下来。 狗子站起来,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叶白汀垂眸,拍了拍鞋面,重新站起来。 以为长得可爱就所有人看到了都会想摸一摸撸一撸么?我偏不会,哼。 殊不知自己拍鞋面的动作柔软至极,像拍小狗狗的头。 他一路往回走,狗子一路跟着,不叫,也不跑,即将到达自己牢门的时候,它突然往前冲了冲,冲着暗不见光的深处大吠了几声。 齿间咆哮,声音洪亮,似在威胁。 叶白汀最初是关在里面的,穿过来时浑浑噩噩,时晕时醒,生命的危机感让他第一时间注意的是外界动静,有怎样的机会可以自立更生,对里面关着的人并没有太熟悉。诏狱么,关的不仅仅是他这样无辜被卷入的人,大多是罪大恶极之人,狗子这么叫……是里头有什么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听不到,就先放下了,有案子要破呢,没空。 也没理会左右邻居的口哨调笑,回到牢里,靠墙站好,就往外看。这个距离……和牢门外黑狗的距离,照比例看,和案发现场凶手和死者很像。 凶手在干什么?为什么看了死者那么久?如果是心怀巨大仇恨,不应该杀之而后快?如果认为死者不配这么便宜的死,不应该凌虐侮辱,欣赏他的惨状?静静的在一边站着……为什么?他在看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不知道过去多久,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吃饭了没有,申姜就来了。 “来来来少爷,看看这个,尝一块?”他将从街上买来的葱油饼递过来。 叶白汀伸手接过,随便撕了一小口,尝了尝:“还行。” 申姜:…… 这明显兴趣不大啊!看来是不喜欢。 他发现娇少爷挺挑剔,以前是没得选,清粥也吃,现在有的选了,就不喜欢粥了,少爷好像不太喜欢吃没味道的东西,是甜是咸是鲜,至少得有个长处,要不就样子精致好看,诱人入口,都没有,那完了,知道多少东西喂了隔壁两头猪—— 两头猪正盯着他手上热乎乎香喷喷的葱油饼,两眼放光呢! 看屁看!你们都是托娇少爷的福,托他的福知道么! 没法子,娇少爷不喜欢,粮食不好浪费,申姜顺手扔给了两边。 “说吧。” “啊?”申姜愣了一下。 叶白汀蹙眉:“你来这里,难道只是为了送吃的?消息呢?线索呢?案子不破了?” 申姜:…… 吃的难道不比案子重要?你看看你那腰,指挥使一手就能掐断知道么! “行,就说案子,我同你说,有惊喜,你要的东西全都有——” 叶白汀:“但是?” 申姜:“你又知道?” 叶白汀一脸‘看你这眼神就知道你没憋着什么好屁’的明透:“说吧,想问什么?” 申姜突然就想杠:“为什么是我想问什么,而不是想要什么呢?” “我有什么?”叶白汀似乎还有点小烦恼,“除了过于聪明的脑子,一无是处。” 申姜:…… 他就知道,何必呢,非得自取其辱! “死者郡马,你不是说他有花柳?肯定是关系乱,怎么也得查查这条线,他和郡主是夫妻,郡主有没有这病就很重要了,可人家堂堂郡主,怎么问,怎么查?我就隐晦的请示指挥使,结果他竟然已经查出来了,说郡主没有,你说说,他怎么查的呢?” “查出来了?”叶白汀微微偏头,“你将前后情况详细与我讲来。” 申姜就讲了,从仵作房出去,见到云安郡主开始……刚说完,就发现娇少爷用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他。 怎,怎么了嘛!到底哪里有问题,他没看着? 叶白汀:“你说你当时正好看到了郡主带人离开?” 申姜:“是。” “走的急,头发散了一络,衣带缠了腰玉也没注意? ” “是。” “在你的描述里——云安郡主来的很急,因事发突然,家中没有现成的孝服,反穿了外裳。” “所以?” “家中忽逢白事,衣服知道应急,首饰自然也有时间摘,若她一露面外裳反穿却环佩叮咚,你不会注意不到,偏人离开,你却发现衣带系了腰玉,为何?” “为何?” 叶白汀一脸‘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竟然还不明白到底有没有脑子’:“因为她换了衣服。” 申姜:“啥?” 叶白汀:“这种隐私,纵是仇疑青也不好直接问,但郡主衣服脏了,总得换吧?北镇抚司在外声名可怕,却也是最安全,最不用担心出意外的地方。” 申姜拳捶掌心:“对哦!咱们这虽然没训练有素的丫头,帮厨仆妇还是几个的,都是伤兵家属,有些还上过战场的,手脚麻利,眼神也好……指挥使这招够阴的,弄脏人衣服,趁人换时偷看啊!” “汪呜——汪汪!” 狗子叫的有点凶,申姜往后退了一步,跟它对视:“……你是不是在骂我?” 他侧耳听了听,四周哪哪没动静,这狗子直愣愣盯着他,就是在骂他! 叶白汀:“别瞎说,它在思考。” 申姜:“啥?” 它一个狗子,脑仁能有多大,怎么思考,思考什么? 叶白汀落在一双眼睛黑漉漉,一看就很聪明的狗上:“大概是——昨晚凶手站在那里看着死者时,都在想什么?” 看完狗,又看人,视线不觉怜悯起来。 狗子都知道思考,你一个百户,怎么就没点上进心呢? 申姜:…… 艹! 你喜欢狗子,也不能这么贬低人吧,他一个牲畜,能懂什么!还思考,它会思考个蛋! “你出来,现在就去仵作房剖尸检验,老子要破案!” 正文 第35章 解剖验尸 申姜也不是傻到底的, 指挥使特别提醒了手套和工具,他就知道今天这事能成,娇少爷的剖尸绝技一定得亮一亮, 只不过是时间, 早一点还是晚一点而已。 方才从外头回来,他已经问过,指挥使还没返回,但命令已经吩咐了下来, 半个时辰内准到,那他当然得先把娇少爷接过去, 不过这回倒是不用着急, 一步一挪的过去也来的及。 仵作房里,放着两个箱子, 黄杨木做的, 都不算特别大,一个放着各种刀具, 带刃的带尖的扁平头的, 各种各样, 都是叶白汀之前仔细画下来的样子;另一个则是分格分层, 放着酽醋,酒糟, 姜, 葱须, 白梅, 胡椒, 盐等, 不一而足。 申姜先把娇少爷请到第一个箱子前, 让他看:“怎么样,锻造技术不错吧?” 叶白汀的确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字写的不怎么样,画更不行,也就尺寸大小标注的清晰些,申姜替他描了描改了改,改时还问过他,他对成品期待并没有那么高,能用就行,可眼前大大小小的解剖工具过于熟悉,就像……摆在他解剖室的那些一样。 形状标准,尺寸精确,每个锋刃弧度恰到好处,手柄——握感也很舒适。 大拇指轻轻蹭了下倾斜角度的刀刃,发出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熟悉的仿佛他就在原来的地方,做着原来的工作,哪里都没去。 “不错。” “那当然,也不看看事是谁办的!” 申姜很骄傲,带着叶白汀看第二个箱子,就有点不明白了:“瞧瞧你让我准备的这些东西,又是酒又是盐,又是葱姜蒜的,您这是要看尸还是下厨?” 叶白汀大概看了看数量,闻了闻味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天气越来越冷,尸体表征也会变化,如何让隐藏的痕迹再现,已然是法医首要掌握的技能。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双手套。 质地绵密细腻,一看就不是棉布的,也不像什么动物的皮,非常薄,延展性佳,外表看起来就很漂亮:“给我的?” 申姜:“怎样,我们指挥使够意思吧,你都没提,就给你备上了。” 叶白汀就试着戴了戴,触手微凉,转瞬就暖了,手套贴合手指,动一动也不会扭来转去,和医用乳胶手套不一样,用起来感觉却不会差很多。 “舒服吧,好看吧?”申姜可酸了,“集北地极寒之地的五种蚕丝,手巧绣娘提着小心做三五个月,才能得这一双,经久耐用,水火不侵,可避百毒,脏了用酒泡一泡就干净如新,样子长得还好看!” 多好的东西啊,锦衣卫里没几个能领到,这回要不是娇少爷,他都没机会看见呢。 叶白汀嗯了一声:“是挺惊喜的。”他转过头,冲申姜微笑,“多谢。” 娇少爷笑起来有多好看呢?反正就朝你最喜欢的景想就是了,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暖阳,夏日雨后的彩虹,冬天的雪后初霁,皎月银河,漫天繁星都在这双眼睛里。 好像他笑一笑,你就能看到四季的风景,韶华流年,那么的暖,那么的近。 申姜蹬蹬蹬后退几步,头往外偏,这是他能看到的东西么! “不,不关我的事,是指挥使吩咐的。”你要笑冲他笑去!我不能对不起我媳妇! 眼一瞟看门口,纳了闷了:“我说,这狗子怎么还跟着呢?” 叶白汀放下手套:“许是……你们锦衣卫最近很闲?” 申姜想了想:“乌香链条清出来,还真没那么忙了。” “大约诏狱里,有什么很吸引它的东西。”叶白汀问申姜,“案情进展如何了?” 申姜站累了,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沈华容能当上郡马,一是当时家里条件还行,不拉胯,二是长得不错,嘴巴甜会哄人,鞍前马后的伺候了郡主大半年,才掳获郡主芳心,抱得了美人归。你可知道云安郡主是什么人?” 叶白汀摇头:“不知。” “皇家宗室女不少,可获了封号的郡主,也就这一位,打小得了太皇太后的眼缘,常去宁寿宫伺候,太皇太后可喜欢了……”申姜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声音压低,“你不知道,宫里头形势可不一般,太皇太后一波,太贵妃一波,皇上一波,三足鼎立呢!先帝在时独宠贵妃,和当时的太后也两边对立,先帝一走,新帝登基,再添一股劲,这不就微妙起来了?” “咱们北镇抚司破了那么大一个案子,这乌香毒链嘛,查来查去最高的涉案官员也就是昌弘文,再多的查不出来,可能有心人办事低调,想徐徐图之,还没牵连太深,梁维那账本可不一样,梁维有钱,能挣钱,可买乌香更花钱,才生了那花花肠子,索贿贪污营私结党……两位娘娘的人里,都折了几个进去,最近都韬光养晦,不问外事,不然这郡马案绝对不能无声无息,太皇太后就得插手,给郡主做主! ” 他一脸得意的说完,等着娇少爷惊讶的惊喜的捧他呢,就见对方面色沉肃,一脸无语。 叶白汀:“怪不得你只能做个总旗。” 啥玩意儿? 申姜就不同意了:“老子现在已经是百户了!” “哦,百户。都到百户了,还不长点脑子,是想被降回去?” “你……” 算了,申姜摸摸鼻子:“这不是指挥使还没来么,聊点别的怎么不行了,你急什么?” 叶白汀:“案子急。” 申姜彻底没话:“总之就是,这沈华容只知道甜言蜜语口花花,没什么上进心,成功娶到郡主后,越来越膨胀,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日子一长,郡主也明白了,这东西就是个绣花枕头,夫妻俩感情并不好,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听闻郡主有别的相好……” “昨天晚上沈华容没回家,他有个贴身长随叫罗安,到哪都伺候着,基本没离过身,交代的很清楚,说沈华容是妙音坊常客,基本每两天都要去一回,去了不呆到夜里不出来,昨天也去了,倒是没平时待的晚,许是心情不好,叫了一大桌子菜,也没吃几道,这小子说到这个,当场给我来了个报菜名……不过这个地方我没查,指挥使亲自去了,具体情况得问他,我不知道。” 叶白汀:“病呢?死者找大夫了么?” 申姜点头:“找了,大夫叫常山,斯斯文文的,小医馆开的地方不起眼,生意却不错,在民间算是个小圣手,什么病都能治,医馆关门也晚。我顺着罗安供词找过去,问起这个病,常山记得很清楚,说大约在五天前,沈华容过去找他看的病,第一回用药开方,但看症侯,这个病发起来可不只五天了,怎么也得有一旬,身上肯定难受,不明白为什么没早点就医,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可身为大夫,总得问问病史,常山还隐晦暗示,说这个病会传染,最好提醒下有亲密关系的人,尽快就医,但沈华容没说怀疑从哪染的病,也没提及别人,只问这病是不是常见,是不是吃一样的药就能好,大夫当然说不同人不同症,还是得切脉看过,才能各自开方……” “再多的就没有了。我问罗安他主子最近并没有哪里奇怪,遇到什么特殊的人特殊的事,罗安怎么想都没有,说称得上特殊的就是这个病了,这种病不好往外说么,也不好治,沈华容最近脾气就大了点,一会儿一个主意,时常反复,急起来还会赶人走,说一个人呆着更舒服,昨天晚上就是,罗安陪他看完病出来,马车还没走多远呢,突然就叫停,决定不回家了,睡在旁边自家的铺子里。 ” 叶白汀:“自家铺子?” 申姜:“对啊,自家铺子,他家不穷,沈华容又做了郡马,有不少私产,你不是说死者睡袍外套华服,一定住的不远?还真是,当时那路,马车往侧一拐,有条小街,他的铺子就在那小街上,距离案发地点甘泉街非常近!” 说着他还拿过张纸,刷刷刷几笔,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喏,就是这样,看着是不同街道,也有房屋相隔,实际距离却并不远……” 二人正说着话,空气就是一静,仇疑青来了。 要说指挥使这气场,申姜是服气的,甭管什么时间,甭管什么地点,只要他一出现,保管是人群中最瞩目的那一个,不管你在干什么,一定会抬头看他! 连刚刚冲着他吠的狗子都退后了几步,让出道来给这位指挥使,别说吠了,怂的尾巴都夹住了,也就是人没勾手指头,否则这狗一定冲过去任人上下其手。 你说这狗子也是,这么害怕,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是,他知道娇少爷长得好看,但人狗不同啊,难道美貌如此管用,狗也喜欢好看的? 仇疑青不像申姜那一堆废话,直接扔过来一打纸,是口供记录。 正好在叶白汀旁边,他拿过来就打开了,申姜脑袋凑过来,和他一起看。 仇疑青去的是妙音坊,问的自也是妙音坊的人,姑娘们回话非常一致,都说楼里绝不接客,这是规矩,若是私底下有什么感情……别人就不知道了。沈华容是常客,熟悉的姑娘有好几个,常听她们唱曲儿,但每一个都说同他绝无私情,身上也没有那种病,甚至不是每回沈华容过来,她们都有时间相陪,要说回回都在的,只有乐师史密。 史密相貌好,技艺佳,姿容雅致,是坊里花了大价钱从别处挖来的,现在外头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开了大价钱挖他,可他是个男人,每天也只负责弹琴,给姑娘们伴奏,就算沈华容回回来他都在弹琴,两个人也根本不熟,没怎么说过话。 做为琴师,史密每天的时间都很透明,别说私会外客了,他能独自休息的时间都有限,身上更没有病,怎么会和命案有关? 至于沈华容的仇人——暂时还没有方向。 仇疑青:“妙音坊和案发地点距离有些微妙,需得有更精确的死亡时间,才能确定这些人是否能排除。” 申姜有点惊讶,不是,这么短的时间,你还把这条路都重走了一遍? 叶白汀心知时间有限,能做到这些就不错了:“脚印?” 仇疑青:“更像男子,身高七尺,偏瘦,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若凶手为女子,此人必心思缜密,穿了男子的鞋,而一个女人有男人的鞋——” 还能出来走动,绝非是闺阁女子。 叶白汀点了点头,垂眸思索,不过也只沉吟了片刻,便看向箱子里的解剖刀:“那我现在开始?” 仇疑青颌首:“可。” 叶白汀就动了。 今天进行尸体解剖,未免刺激性太大受不了,他从仵作房找出苍术皂角,在陶盆里点燃,才做了口罩带上,手套戴上,选一把解剖刀—— 申姜看到他拿着刀站在尸体前就有点怂了,他不是没见识的人,不是没见过人往人身上上刀子,刑房就不少,但这回的是死人啊,人都死了…… 左右看看,就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仵作房钉子户商陆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不仅不往后退,还往前站,两眼放光的样子,好像娇少爷不是要剖尸,是要给他做什么大菜什么的…… 还有墙边的狗子,不叫不跑不说话,你也不怕的么!那边都亮刀子了! 叶白汀工作起来就心无旁骛,不会管别人视线,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此次解剖是为了更精确的死亡时间,他之前就已经有想法,检查胃容物。 那就要开胸了。 解剖刀按在死者两肩,以锁骨为起点,集往胸部中间,做‘Y’字切口,过胸,从腹正中心直线切过,观察四者皮肤皮下组织有无充血血血肿现象,再进行各个肌肉层组织的切割分离。 他的手很稳,速度说不上快,也并不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习惯使然,画面一点都不难看,甚至称得上优雅,尸体是新死,味道也没那么冲,围观的人好像也不应该太反感…… 可申姜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死者割开的肚子,还没什么血流出来,脚就有点软。 “咦?” “怎么了?”仇疑青不像没出息的百户,猜测叶白汀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叶白汀解剖刀停在食管的位置:“这里有灼烧痕迹。倘若一个人有胃病,比如经常胃酸上返,食道里就会留下类似的痕迹,但死者这个痕迹很新,并非年深日久造成,应该……不超过半个月?” 仇疑青问申姜:“死者长随可曾说过他近来胃口不适?” 申姜:“好像没?罗安只道主人因这花柳病,情绪非常不好,主意变的很快,一会儿要干这个,一会儿又不干了,吃的也是,前头刚点了什么东西,后头没准又不要了……” 叶白汀:“这就是胃口变化。” 可能死者的反应不强烈,或者不想说,在外人眼里才变得有些奇怪。 仇疑青:“并非因为花柳?” 叶白汀:“人生病后情绪会低落,胃口可能也会变得不好,可偶尔不想吃东西,并不会引起食道烧灼,这个症侯出现,必有其它原因。”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死者指甲,认真检查喉骨附近……莫非是某种毒素? 仔细检查完,他的刀尖往下:“我准备取胃了。” 仇疑青颌首:“嗯。” 申姜不明白为什么会特别提醒,切就切呗,今天不就是为了切切切吗,下一刻他就明白了,这种提前预警还是有用的。 叶白汀用带钩的镊子提起脐侧腹膜一侧,左手食指中指伸进去,用了点力气提起来,两指撑开,右手换回解剖刀,从这层腹膜中间剪开,分离边缘肌肉层,死者腹腔就充分暴露了出来。 脾,胃,肝,肠子…… 申姜捂住嘴,胃口有些不适,想,想吐。 等叶白汀刀剪齐下,把死者的胃摘出来,他就更受不了了……这是人的胃,人的,摘下来的整整齐齐,边缘平滑,比杀猪的手艺还好,是不是有点吓人?娇少爷的手上还红红白白,又黏又湿……到底都沾了什么东西啊! 叶白汀取下胃,放在一边平台上:“我要切了。” 下一刻,解剖刀轻巧一划,胃袋打开,里头的东西就滑出来了…… “呕——” 申姜猛的往外冲。 胃里的东西能好闻到哪里去?活人吐出来的东西都受不了呢,何况死人! “不用管他。”仇疑青倒是面色平静,颇有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气派。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么!申姜扶着墙,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虚弱的一天……再左右一看,只他一个人跑出来吐了,狗子都没他这么怂,蹲在里头一动不动,黑漉漉的眼睛仍然盯着娇少爷,好像娇少爷是它划出来的地盘,不管他干什么不干什么,只要能看到就行,你说味道?虽然我是狗子闻的更清楚,但,怎么了?不就是点异味,大惊小怪。 那个叫商陆的老头也是,连上下尊卑都忘了,快挤到指挥使前头了!还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生怕看到不够清楚,味不够大么! 可也不能一直在外头不回去,他揽来的案子,就得跟到底么。 感谢诏狱内外的排风系统,特别顶的那个点过去,适应了,好像也还好? 申姜用茶水漱了个口,回到停尸房,叶白汀已经开始给结论—— “……如是,死者死亡时间必在丑时。” 正文 第36章 喜欢吗? 丑时?怎么就突然丑时了? 申姜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 不敢大意,聚精会神侧耳倾听。 叶白汀:“申百户先前同我聊过些案情,死者长随交待, 昨日一整天,死者都在妙音坊, 午前人开门就去了, 入夜很晚才走,午饭晚饭都是在那里用的,午饭没什么异常, 申时末, 晚饭上桌,死者不知怎的有些不快, 这一席一筷子没动, 一个时辰后,长随看着主子脸色,又叫了新一席,菜色十分丰富,比如文思豆腐, 西湖醋鱼,三脆羹……烧鹅。” 他用镊子在死者胃里夹出一小块略硬的东西,拿清水一冲, 别人也能认清楚了, 这是一块尚未消化完的小骨头! 申姜心道好家伙,妙音坊烧鹅一绝, 是招牌菜, 先腌后烤, 小火慢来, 在炉里几乎要放三四个时辰,出来焦香扑鼻,皮酥化渣,连骨头都是脆的,有时候吃下去都没发现自己咬了块骨头。 叶白汀将小骨头放到一边,继续:“戌时中,死者从妙音坊出来,去医馆寻大夫常山,为了身上的病,完事大约在亥时,上了马车没多久,突然改变主意不想回家,让马车行往自己名下的铺子。这段路程并不久,死者下了车,长随发现车内小桌上备的糕点少了两块——” “花生酥。” 他的镊子上,多了块花生碎,仍然是从死者胃里捡出,个头不大,边缘也不算清晰,但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花生。 “东家来了,铺子上下不敢马虎,纵是夜深,也殷勤的打理房间,上了茶——” 这一次叶白汀夹出来的茶叶,就几乎是完整的,没有太多消化侵蚀了。 “除却体质特殊病情特殊,我们大部分人对食物的消化过程是一样的,半个时辰内,胃里的食物会变软,外形完整,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食物开始移向十二指肠,三个时辰以内,胃里都会有食物残渣,尤其不易消化的质硬之物,三个时辰后,胃排空。” 叶白汀总结:“死者在妙音坊用的晚饭,到现在除了一块小骨头,什么都看不到,马上车用的花生糕残渣并不完整,只花生碎明显易见,铺子里不小心随茶水喝进去的茶叶形状完整,对比死者的时间线,他应该是用了茶水之后,半个时辰左右遇害。” 申姜这时可精明了:“罗安说死者晚饭在戌时,从医馆出来往回走,已是亥时,到了铺子,也并没有立刻休息,深夜过来,总得和掌柜管事说道说道,别人也要临时准备么,等一切妥当,郡马在卧房更了衣,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说要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那茶就备在房间里,郡马定是在这个时候饮的,所以他一定死在丑时!”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神探附身,再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所有人都得深深拜服,目光赞赏! 他抱着胳膊,扬着下巴,非常自信的看着面前两个人,却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一句你好厉害…… 仇疑青看着叶白汀:“我们要找一个,在这个时间可以随意出门的人。” 叶白汀看着他:“花柳,还有食管灼烧,看时间应该是同一个时期发作的,食管灼烧并不来自机体病因,那就很可能是外来的。” 仇疑青目光沉邃:“你的意思是……毒?” 叶白汀颌首:“非常有可能。但这个毒毒性轻微,对人体影响并不大,死者自己可能也没有察觉,下手人的目的,就很微妙了。” 仇疑青:“死者半个月前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很重要。” 叶白汀点头:“凶手的局,可能布的比我们想象的更久。” 申姜:…… 不是,你们就没看到我刚刚帅气的样子么?精确的死亡时间一点都不重要么,为什么你们可以随便就聊别的了! 不行,堂堂百户不能掉队,得让领导知道他的重要性,申姜立刻提出犀利质疑:“你说凶手之前下了毒?那既然有机会下毒,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还要费这一道事?” 仇疑青目光怜悯的看向他:“你知道,投毒杀人其实很危险么?” 叶白汀就更直接了:“凶手要杀人,也要隐藏自己,利益最大化,才是聪明人的追求,你刚才——” 是把脑子也一起吐出去了? 当着领导的面,有些话他没说,但申姜‘听’的很清楚。 他错了,真的,他现在才想到,越是毒性剧烈的毒药,来源控制的越紧,官府越方便查,越是毒性剧烈,死者表现越夸张,别说当时的惨叫抽搐了,尸体的样子根本骗不过人,且本案凶手仪式感这么强,心内恨意定然滔天,如果简单粗暴的把人毒杀了,怎会满足? “也……也是,可能凶手当时动手并不方便,可能会暴露……”申姜赶紧给自己把话往圆了说。 叶白汀和仇疑青已经不再看他,继续面对面讨论—— “如果凶手在布网,下毒是关键的一环,那他|她布了个什么样的网,目的是什么?” “如果毒非凶手所下,那他|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机会,并且善加利用,方才有此案发生?” “不管是哪一种——凶手一定是死者身边的人。” “且消息灵通,盯人盯得很紧。” 申姜:…… 行叭,猜不到还是别乱发言了,可听着听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咦?” 叶白汀和仇疑青齐齐看过来:“嗯?” 申姜:“我突然想起个事,就半个月前,庄夫人不是办了场秋宴?客人非常多,郡主夫妻都去了的!” 叶白汀:“庄夫人?” 仇疑青:“户部右侍郎徐良行之妻庄氏,以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著称,京内女子对其颇为推崇,人前称庄夫人。” 叶白汀便明白了,社交达人啊。 申姜:“指挥使说的对,庄夫人最善交际,家里中馈打理的好,人也热情好客,爱办小宴,喜欢揽各种事,生平最推崇四个字——夫人交际。徐大人不像郡马一样,烂泥扶不上墙,要啥啥没有,吃啥啥没够,是正经进士出身,就是不怎么会说话,总是得罪人,全靠娶了这位夫人,各种上下经营,仕途才得以顺畅……” 叶白汀:“这场花宴,有死者熟识的人?” “那可太多了,圈子里的人就那么些,混久了,谁不认识,出去谁不说声熟人?”申姜想起那日徐府前车水马龙的热闹,“云安郡主也去了的,好像席间还出了点事?” 叶白汀:“什么事?” 申姜摇了摇头:“不知道,夫人圈里总有些是非,好像庄夫人和云安郡主早先就有龃龉,那段时间北镇府司忙成那样,都没关注,我也就是和人聊天时听了一耳朵,具体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排查吧。”仇疑青道,“先摸查死者当日的时间线,云安郡主那边是否有异,再是席间大大小小的所谓‘意外’,有人投毒,必会留下痕迹。” 申姜立正行礼:“是!”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搓了搓手,眼角瞟向叶白汀:“那什么,这回这个和死者有染的,会不会也可能是男人?” “不,沈容华喜欢女人。”叶白汀没答,仇疑青先说话了,且话音极其笃定。 申姜就不懂了,为什么啊! 叶白汀见申百户实在可怜,善意提点:“忘了你说过的话了?” 申姜一脸懵逼,啥?他说过什么了?竟然无意之间说破了真理么?为什么他自己不记得了! 仇疑青话音冷漠至极:“宗室嫁娶,会事先了解对方品性。” 这个申姜懂,别说宗室,就是寻常人家嫁娶,也得先私下打听打听对方脾气秉性呢,可你会打听,别人不会瞒么?没准早准备好了,就不表现出来呢? 叶白汀一看他就没明白,一脸‘怎么没笨死你’的嫌弃:“宗、室。” 皇家的人,和寻常百姓怎么可能一样?没什么必要,别人不查也就算了,别人真要查你,别说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了,你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能查出来,每个人的生长轨迹都是有逻辑的,如果喜欢男人,那在少年时期定有不同表现,专门干这种事的人眼光老犀利了,怎会看不出来? 你也说过,云安郡主得太皇太后青眼,她都这么受贵人重视了,婚嫁大事,下面人能不当心? 申姜:…… 总算想透了,对啊,宗室和普通人能一样么!听闻云安郡主选婿时,太皇太后放出话来,说家世才学都不要紧,只要郡主中意,郡主当时年纪小么,就想找个喜欢的,脸长得好看的…… 现在听娇少爷分析多了,他也隐隐明白了,为什么这沈华容能做郡马。云安郡主成亲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先帝尚未驾崩,宫中局势和现在不一样,每个上位者的喜欢偏好,都是别人做手脚的重灾区,云安郡主或许只想嫁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郎君,她的父母可能更期待有个前程似锦的亲家联姻,宫里头没准会想推过去个自己人,好拿捏的,钉子也好,武器也好,总得有用,最差最差,不能成为助力,也不能成为自己的弱点…… 看得清的人未必不知道沈华宫有几斤几两,什么能耐,可几方角逐下来,没办法,人选只能是他,只他合适。 脑子里转完,申百户不胜唏嘘,心说聪明人心眼太多,他是玩不转,还是这诏狱好,没人敢嫌弃他,抬眼再一看,娇少爷已经收集整理完所有证据,连验尸格目都理完了,现在正准备把刚刚剖出来的胃放回去。 他先穿好针线,用镊子把胃袋缝好,再双手捧着,放回死者体内,刚刚怎么剪剖出来的,现在就怎么缝好,连接的血管,包裹的肌肉层,一根一根,一层一层,竟这么利落的缝好了! 最后除了死者肚子上这条线,好像一切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穿上衣服哪哪看不出来了! 申姜下巴微张,好久都合不起来,这这,这也太厉害了吧!简直鬼斧神工,娇少爷诚不欺他,他今日还真大大开了眼界!这是人能做到的事么?娇少爷怎么就记得那么精准,完成的这么闲适,好像不是在剖尸,而是展现一种特殊艺术! 再看旁边,老仵作商陆眼睛更亮,好像里头燃着火,狂热又激动的看着娇少爷,要不是现在旁边没人,他没准都直接跪下来磕头,大喊迎接神仙了! 做惯了的工作,叶白汀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所有缝合完成,验尸结束,他摘下手套,将白色覆尸布拉过死者头顶,拿着手套,来水盆边清洗。 头顶往南有一盏壁灯,仇疑青身影正在灯前,斜斜罩过来,高大颀长,将他罩了个严严实实。 似乎是赶巧了,正在旁边,仇疑青便也微微倾身,很顺便问了一句:“可喜欢?” 距离有点近,叶白汀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重,就像是路过偶遇,在某个特殊的地方穿梭了一趟,有气味扑面而来,挂在衣服上,随他走了一路,来到了面前。 人生中总有一些味道,不管多淡你都能辨认的出来,那是怀念,是记忆,是孤独温暖的那些年,比如生在蜀地的叶白汀,对他而言永远能第一时间辨认的味道,就是川菜的麻辣鲜香。 京城里……竟有味道这么正宗的川菜馆子? 走了下神,回答就慢了一拍,叶白汀知道仇疑青说的是手套,唇边噙起微笑:“多谢指挥使,解了燃眉之急。” 仇疑青:“喜欢就好。” 二人一个低眉,一个侧首,一个身影高大,将另一个完全罩住,看似平平淡淡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却萦绕着某种不可说的氛围,显的别人那么多余。 申姜还不确定自己是走还是留,那边特殊气氛已经结束,好像一切都是错觉,仇疑青走了过来,面色冷肃,气场冰封,哪里有方才半点温柔? “明日该做什么,都知道了?” 申姜:“是,属下明白!” 那边商陆已经瞅着时机,凑到了叶白汀身边,抢过他手上的活儿:“您歇着,我来!”明知道现在有上司在,不太方便多说,还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尽量压低了声音,“您这手艺,简直鬼斧神工,咱们大昭头一份!到底是怎么剖的,最后那针又是怎么缝的,我都没看清……” 叶白汀:“想学?” 商陆眼睛更亮,倒是挺直爽:“想!” 叶白汀唇角微勾:“下次再让你见识点新东西。” 商陆:“那……” 叶白汀:“闭嘴,不许问。” 申姜这边,差不多把明天全部工作顺了一遍,都没见上司表情有半点松缓,心都悬起来了:“指挥使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仇疑青:“竹枝楼的菜不错,明日可犒劳属下。” “啊?”申姜一愣,话题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了,他挠着后脑勺,可谦虚了,“属下们职责所在,不敢贪功,多谢指挥使体恤!” 说完就见指挥使眼底有杀气。他明明态度已经够好了啊,会说话的人不都这么说?为什么感觉上司一点都不安慰,反而想杀了他? 仇疑青:“补你这脑子,猪都会委屈。” 申姜:…… 仇疑青:“那里的菜偏辣,少喂点,伤身,能勾起食欲即可。” 艹。 申姜明白,又自作多情了,指挥室要犒赏的哪里是他,分明是娇少爷!只有娇少爷!还记着人家瘦,怕吃的太辣伤肠胃,‘勾起食欲即可’呢! 等等,不对,为什么你会知道娇少爷喜欢吃辣?他真的……喜欢吃辣?但是吧,他不敢问,指挥使又不是娇少爷,可容不得他放肆。 更刻不容缓的事就在眼前,尸也验完了,分析也分析了,指挥使怎么还不走,还不走,他怎么送娇少爷回牢房? 到底升了官,申姜还是有些急智的,看现场还在收拾,就清咳两声,看向叶白汀,眼色示意:“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们能自己能清理干净?那我和指挥使先走了?” 叶白汀多灵的人,立刻道:“二位请便,属下恭送指挥使。” 不管心里怎么想,仇疑青也只能走了,大步越过叶白汀时,只留了四个字:“早些休息。” 擦肩而过,他声音微沉,气息凝实,落在耳畔,不知怎的,耳根有些痒,叶白汀感觉他好像想做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做……气场也是真的足,黑狗玄风见他路过,还后退了几步,趴了前爪低了头,似在代表是臣服。 不过跟着叶白汀的时候,狗子可不一样了,又冷淡,又威风。 还是那条长长的路,狭窄,幽长,壁上烛盏只能照亮脚尖方寸,寂静无声,没有旁人,叶白汀在前面慢慢的走,狗子在后头慢悠悠坠着,不跑不叫,不远,也不近。 叶白汀一直在想案子,走的很慢,而且越来越慢,到最后像走不动了似的,不知不觉停在原处…… 突然后腰被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力道一点也不重,撞了还没走,像在小心翼翼的支撑他。 他垂眸一看,就对上了黑狗湿漉漉的眼睛。 狗子见他看过来,人也没倒,立刻噔噔噔退后几步,停住,冲他‘汪’了一声,声音不大,有一点点凶,像是在提醒他好好走路。 叶白汀就眯了眼。 你也不是那么高冷嘛……关心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心机法医计上心来,继续往前走,开始走的挺好,不疾不徐,速度合适,后来慢慢的就慢了,越来越慢,突然间,左脚绊到了右脚,往旁边一歪—— 非常危险,眼看就要摔倒了! 狗子急的不行,立刻蹿上去,把身体隔在叶白汀和墙壁之间,似是想要替他挡住,别摔疼了。 哪知等来的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人类的手。 叶白汀早就准备好了,怎么可能真摔倒?顺势往下一蹲,直接把狗子抱在怀里,卡住—— 小样,我还撸不到你了? 黑狗一脸震惊,直面感受到了人类的无耻,竟然还有种招式?可怜它被制住,四爪捣腾了一会儿,不想咬人,又怕伤到人,动作始终收着不敢大,就……跑不了了呗,只能呜呜汪汪的挣扎。 “嘘——乖了,没事的啊,没事……” 叶白汀迅速对狗子上下其手。他是法医,学过解剖,对人体穴道有研究,再加上辈子云吸猫吸狗的各种姿势,拿下毛绒绒不在话下,他太知道怎么撸它们舒服了! 从上到下,眼疾手快一通揉,狗子已经从呜呜挣扎,变成了向他亮出肚皮,随他摸。 “喜欢?”叶白汀唇角翘的高高,“那以后就别别扭了,嗯?喜欢我就说,那么高冷做什么……” 撸了一通狗子,叶白汀舒爽多了,倒是狗子有点害羞,把它送到牢门口就跑了,一步都没留。 叶白汀笑了笑,刚想推门进去,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牢门上……多了点东西。 听到他回来,申姜事先安排的人过来锁门,叶白汀假装扶了扶门框,把东西取了下来,待人走后,才打开。 这是一张纸条,白软的宣纸,清浅的墨香,字写得很漂亮,是瘦金体,华丽的很,上面是一句邀约:君风姿斐然,吾心甚慕之,愿为友。 诏狱牢房里出现这个,怎么看怎么觉得暧昧,然而在叶白汀眼里,这才不是什么倾慕有思,社交交友,这是赤|裸|裸的展示和威胁。 在这里,什么人才能来去自由,在你门上放东西?锦衣卫可以,除了锦衣卫呢? 必然是更有心机手段,阴暗里也有办法凝聚力量的人了。 诏狱物资难得,别说食水,你能弄到都算本事,再看看写字条的这位,上好宣纸,不炸锋的新笔,几乎没半点臭的墨香,哪样是凡品? 这个字条,就是故意向他展示实力,绝对不可能是锦衣卫,锦衣卫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 叶白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这诏狱里,竟然有囚犯比他混的还好?传这张字条,又是什么目的? 这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了老仵作商陆的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有官道,匪有匪道……这诏狱,静水流深,绝对不太平。 这里环境特殊,思维不能等同于外界,别人这么辛苦,又是亮山门又是搭讪,看上了他什么?站在他背后的申姜?还是他这手验尸破案本事? 不管是什么,心慕不心慕的都在其次,这个人,恐怕是有事需要他做。 正文 第37章 我不喜欢老东西 叶白汀揉碎了纸条, 问左右邻居:“我走之后,有没有什么人经过这里?” “有啊,”相子安笑眯眯摇扇子, “点杀官,隔三差五不就来一回?” 所谓‘点杀’,是诏狱囚犯起的外号, 指的是这里的一个传统,每隔三五天,就会有锦衣卫进来来点一回名,从头到尾,每个人囚犯的名字都要叫一遍,日子不固定,有时每两天来,有时五天了都不来, 时间也不固定,早上,中午,晚上,看这人心情,来了不干别的,甚至不离牢门近了仔细看, 就站在外面, 一手花名册一手毛笔,叫了名字,有人应了, 就画个勾, 没人应, 就画个叉,主要是为了排查是否有囚犯死在了牢里不知道,需得及时清理。 也是因为这个,叶白汀才需要相子安的‘口技’本事,在需要时替他说句话。 现在申姜对他的态度改变,倒不是不能通融,可自己已经能处理好的事,没必要再提,所以他才没说。 “他走到我这里,可有什么异常?” “自然没有,”相子安悠然的摇扇子,“我在外头的名号可是‘全能师爷’,这点小事,怎会出纰漏?” 左边秦艽声音嘲讽:“这倒没错,小白脸别的本事没有,也只会口花花诓人了。” 相子安扇子一收:“只长手脚不长脑子的人闭嘴。” 秦艽不甘示弱:“你个没用的小白脸才要闭嘴,动不动就邀功,就你长了嘴叭叭叭会说?吵死了!” 叶白汀:…… “除了‘点杀官’,还有旁人来过么?” “没。” “这破地方,也没人稀罕来。” 叶白汀就知道了,动手脚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可这些‘点杀官’,值班从规律到人选都十分玄学,下回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时半会应该是找不出来了,但只要他来,相子安和秦艽一定能认出。 想了想他就放下了,反正他是不会给任何回复的。 一觉醒来,黑狗玄风又蹲在门口。 这狗子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为什么总来寻他,不过这回一点都不高冷了,完全不扭捏,摇着尾巴就过来了:“呜汪!” 叶白汀手伸到牢门外,它就乖乖抬起下巴,让他摸,还热情的舔了舔他的手,叶白汀摸完,手一抬,它立刻改变姿势,趴下来让他撸别处。 相子安手里的葱油饼都掉下来了:“它它它——这狗子让摸了让摸了!我也要!” 秦艽也酸,不过不耽误他嘲讽人:“你闭上眼睛来的快点。” 相子安呸了一声:“你才去做梦!”他扒着牢门,跃跃欲试的看着叶白汀,“你喂它点东西,快,给点吃的,它在这蹲了好久,一定饿了!” 叶白汀一听蹲了好久,也有点心疼,撕了一小片饼,递到狗子面前—— 狗子没吃,尖尖的耳朵抖了抖,往后退了两步。 相子安一脸迷惑:“为什么还不吃?明明都那么喜欢了,还不亲近,这狗子不对劲!” “你知道个蛋。” 秦艽发声:“不吃你的东西,是因为嫌脏,不干净,不吃少爷的,是因为心疼。” 两个人从做邻居的那一天开始就在杠,相子安因为师爷身份,多有涉猎,耍嘴皮子从来没输过,向来把秦艽摁在地上摩擦,骂的人不会还口,这还是头一回被嘲成功,栽在了狗子身上。 “这里的犯人,能有什么好东西?就算食物还行,数量也不多,谁能保证下回还有?” 眼见相子安没了声,秦艽更得瑟了:“且瞧着吧,这狗子聪明,今天知道不抢少爷的食,没准哪天就给会少爷送食了。” 叶白汀笑了:“那倒不用——” 几个人正进行着和谐美好的晨间闲聊,突然外头动静大起,所有人肃正行礼,是指挥使仇疑青来了! 这本没问题,人家是指挥使,每天无数的工作要忙,进诏狱很正常,寻常叶白汀也不怕,牢里光线阴暗,他只要往墙边一缩,仇疑青能看清才是见了鬼了,可今天不一样,狗子在这里啊! 它要是像前两天一样,只蹲在一边盯人不出声也行,小动物么,总有些倔强的小脾气,可经过昨天叶白汀那一通撸,它把他当朋友了啊!一点都不高冷,蹲的也不远,这守护姿态,求撸求亲近的热情,谁看不出来?那仇疑青还不得合理怀疑里头有事,提囚犯问一问? 他叶白汀,穿上小裙子假扮锦衣卫小兵,脱下小裙子就成了囚犯,哪里经的起细问?别说问了,仇疑青仔细看他一眼,他就得露馅! “嘘——玄风,你站远点,往那边走,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能汪,不能被看到这样,知道么!” 狗子哪知道他在说什么,歪了头,吐了吐小粉舌头:“汪?” 眼底热情十足,嘴脸开的弧度特别像在笑,仿佛下一刻就能扑过来,要贴贴舔舔亲亲! “参见指挥使!” “参见指挥使!” 仇疑青的脚步越来越近,叶白汀心跳越来越快,狗子不走,他快速思考不管能不能行。狗子叫玄风,是狗将军,整个北镇府司哪里都去得,比如昨天就蹲在仵作房,看他验尸,仇疑青当时也在场,没有任何怀疑,什么都没说。 可当时他叶白汀是‘锦衣卫’,是同僚,今天不一样,狗将军和一个囚犯这么亲近,一定有问题,囚犯一定要搞什么事! 真不行…… 叶白汀只是会撸狗,没驯过狗,不知道怎么命令玄风才能离开,没办法,只能抿了唇,并起两指,轻轻在狗子身上点了一下—— 狗子浑身一颤,刷一下就跑了,瞬间距离六尺开外,看过来的眼神委屈的不行。 叶白汀:…… 对不起,但只会麻一下,一下下就好,你不要怕我啊! 好不容易撸到手,他不可以这么被抛弃! 仇疑青由远及近,走过来了,一步一步,靠近,经过,远离,衣摆云纹如水波般荡过,滑过皂靴,又涟漪般散开。 他的身影仍然颀长高大,龙章凤姿,背影昂藏,他的气势仍然沉如山岳,矜贵优雅,眉藏剑锋,眸蕴寒星,酷冷又神俊。 昨天还在一起讨论默契的人,今天一个在牢门外,一个在牢门里,一个威武干净,一个衣染尘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换了别人可能会有些失落,叶白汀不一样,他就觉得很刺激。从莫名其妙穿到这里开始,一切都很刺激,他玩的,好像就是个刺激。 仇疑青的身影消失在更暗之处,叶白汀放了心,冲狗子招了招手—— 狗子没过来。 叶白汀:…… 他就知道! 某些人就是很喜欢讨厌! 难道下一回还是得利用人家心软,再假装摔倒? “汪!汪汪!” 黑狗突然大叫,不是冲着叶白汀,而是更深更暗的牢房深处,齿间咆哮,似在不满,或是威胁。 叶白汀眉梢一挑,突然有些怀疑,仇疑青知不知道诏狱有问题?他只看一眼那纸条,就觉得诏狱不寻常,是否在别的地方,仇疑青也发现了不对?可发现了,为什么没管? 不知过去了多久,狗子离开了,仇疑青从里面出来,也离开了。 晚一点,申姜过来送菜,拎来了竹枝楼的辣子鸡。 叶白汀大为惊喜,没给任何人分,两筷子就吃完了,之后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嫌弃分量太少,看向申姜的眼神相当直白,就是在骂人—— 怎么做了百户变得这么小气,两口菜,至于么? 申姜:…… 突然发现发现指挥使算无遗策,娇少爷还真喜欢吃辣!一小碟辣子鸡吃完了,还做了舔唇角这样不优雅的动作,像是意犹未尽,还想要更多的…… 不是,为什么啊,这种事为什么他不知道?这两个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了什么交流啊!明明没提过半句口味偏好的话题,叶白汀也没当着指挥使的面要这要那谈条件,为什么指挥使全知道? 手套的事也就算,菜的口味也知道?为什么别人不行,他这百户脖子上真的长了颗脑袋么! 他抹了把脸:“你可别冤枉我,虽然被打了板子,罚了俸禄,可我升了官,我媳妇高兴着呢,这几天零花钱都多给了不少,是指挥使交待了,不让多给。” 叶白汀怔了一下:“仇疑青?” 这菜式也是仇疑青安排的? 他每每想到这个人,都感觉他身上有很强烈的矛盾感,越矛盾越神秘,让人很有探究欲……他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申姜:“别问我,我不知道,昨晚指挥使突然说要犒劳属下,差点明确的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给你买这个菜,应该是知道你喜欢吃辣,但你太瘦,肠胃弱了,不能多吃。” 叶白汀眼睫垂下,快速颤动了两下。 申姜看了看左右,凑过来,悄声问:“我说,指挥使怎么知道你爱吃这个?” 叶白汀已经想到了答案,大约是昨晚讨论手套喜好话题时,对方靠的太近,他闻到了味道,走神的太明显,仇疑青猜到了。 “猜的。” “猜的?那我怎么猜不着?”申姜不服气,“我跟你在一块的时间总比指挥使多,为什么我猜不到?” 叶白汀拿眼白瞟他:“不是我说,你总挨骂不是没有原因的。”多半都是自己找的。 申姜:…… “我不管,反正我就不服气!” 他总感觉这两个人有什么猫腻,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私会,有些信息绝对不可能是‘聪明人的默契’,聪明人了不起么?聪明人就什么都知道么?可偏偏抓不住任何证据…… 但有做过,必有痕迹,惯犯总会露出马脚,老子就不信抓不到你俩的事! 申姜暂时放弃这个,说起案情:“我去徐家问过话了,庄夫人对这件事表示震惊,什么都不知道……” “等等,”叶白汀阻止了他,“她对哪件事表示震惊,郡马之死,还是中毒?” 申姜:“中毒,郡马出事的消息全京城都知道了,可能她最初听到时也震惊,但我找上门问话时,她似乎没那么意外,说起中毒表情变化就很大了。态度倒是很配合的,我问什么都说,她那丈夫徐良行也和传闻中一样,不爱说话,木讷,我要不点,他能闭着嘴在那坐一辈子,夫妻俩全程没什么交流,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该谁说话是谁就说话,不该谁说话时没人搭茬,感觉有点别扭……再多的暂时没有了,我一会儿还得继续去走访,要是忙起来,这两天可能过不来了。” 叶白汀:“好。” 二人聊了一会案情,申姜就走了,他是真的忙,没太多时间,叶白汀想了想,昨晚收到纸条的事,还是没告诉申姜,他总感觉这里有蹊跷…… 总得知道是个什么事,才好做打算。 照目前来看,别人写了小纸条说要交友,肯定不会害他,他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不如就等等后续。 后续来的很快。 午后,傍晚前,诏狱最安静的时候,突然来人解开了他的牢门,说是要提审。 叶白汀心道,来了。别说认识申姜之后,就算之前,也没有任何人要提审他,因他进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父亲的案子,做为家属从犯被抓,父亲已经去世,案情明了,他这个犯官家属有什么好问的? 根本没有人关心他,死也好,活也罢,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前身之所以离开,也是自己没熬住,今天新鲜了,竟然有人要提审他? “呜汪——汪汪!” 黑狗玄风在牢门前走来走去,对着开牢门的人叫,凶得很,叶白汀走过来,它又绕着他的腿走路,贴的很近。 叶白汀心尖一暖。 之前不是还跑的老远,不愿过来?现在见他有事,又粘粘乎乎的了? 真是一点都不诚实,哼。 叶白汀蹲下,揉了揉狗子的头,耐心的安抚它。 过来开牢门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这,玄风什么时候和犯人这么亲了? 叶白汀抱着玄风的头,声音冷淡:“能带它过去么?” “……可以。” 没有人敢拦狗将军,它在北镇抚司,是有特殊权限的,一只狗而已,又不会说话,能怎样? 叶白汀就带着狗,随着这人来到了刑房。 刑房空着,一个穿着官服的锦衣卫都没有,正中间八仙桌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未至四十,束着发,穿着囚衣,从上到下都很干净,窄脸薄唇,细眉长眼,坐姿很优雅,通身气派看起来还挺有魅力。 “咔”一声,叶白汀带着狗进到刑房,门就被锁上了,没人出得去,也没人进得来。 男人看着叶白汀,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想问,刑房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不等叶白汀表态,他顾自往下:“有的是换班,有的是茶歇,有的被叫上司走啦。 ” 叶白汀没说话。 男人执壶倒茶,往叶白汀的方向推了推:“这茶不错,叶小友赏个脸?” 叶白汀还是没说话。 男人叹了口气,又道:“诏狱不止一个姜百户,北镇抚司也不止一个指挥使,底下还有千户若干……仇疑青才来几天?手段厉害是厉害,但如你这般聪明,应该不会觉得凭他一人,能控制北镇府司所有人吧?” “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野狗,凭一颗野心,一嘴撕咬工夫,是能立功,也能归拢人心,可谁都会服他么?那些被挡了路的,有真本事却被埋没的……这北镇抚司,不知凡几。” 这话说的稍稍有些让人不舒服,叶白汀挑了眉。 男人却非常自信,再次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叶小友,赏个脸?”说完又笑了,“你该不会怀疑这茶里有——” 叶白汀已经坐了过去,端起茶喝了:“不会有毒。你有求于我,怎会做这等蠢事?” 男人挑了眉,很感兴趣:“哦?我有求于你?” 叶白汀眉横目直,眼神淡淡:“你脸黄牙暗,发肤指甲皆无光泽,进来诏狱至少五年以上;你左腿微抖,刚刚推茶盏过来时,右手小指有折断的痕迹,可见你最初进来的日子也不是这么好过的,你受过刑;你齿间残留有梅菜渣叶,今日诏狱午间伙食,就是梅菜烩肉,当然,肉是找不见的,梅菜却一大把,可见你的食水待遇并不怎么好。就算你能给我递纸条,好像处处优越,你背后之人对你的照顾也有限,不能方方面面,随时随刻——还说你找我,不是有所求?” 男人啪啪啪鼓掌:“厉害,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叶白汀脸色冷淡:“我这人,最讨厌废话。” 男人拄了下巴,脸上笑意风流:“就不能是我心悦你?不瞒你说,我这人,好男风,且活儿不错。”他微微倾身,声音温柔哄诱,“小友在这诏狱寂不寂寞?你家人死绝,义兄无情,好好一个娇少爷,被迫自己立事,手都糙了……就不想继续被人疼着捧着,做回原来的娇少爷?” “你若应了我,你那义兄,不出十日,我可替你杀了;你那牢房,我也可用些手段,换到我那里……世事无常,及时行乐,都是男人,有什么要紧?只要你应了我,日后高床软枕,华服美食,呵护备至,你想要,都能有,如何?” 叶白汀低眉,指着狗子:“看到它了?” 男人没懂:“嗯?” 叶白汀一伸手,狗子就把头送了过来给他摸,他轻轻一按,狗子就顺从趴下,他再随手挠挠下巴,狗子就舔舔他,亲亲热热的汪了两声。 “你也知道,我是娇少爷,心气高,”他揉着狗子,慢条斯理,似笑非笑,“我呢,不喜欢老东西,就喜欢壮的,精力强的,我说什么,他听什么,我说往东,他不能往西,不准忤逆,不准挑衅—— ” 他挑剔的看着男人,视线从上往下,嗤笑一声:“阁下——就是现在去投胎做狗,怕都来不及了。” “你——” 中年男人气的差点拍桌,又忍下了,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暗示十足:“年轻人就是脾气急,算啦,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大家同在诏狱,总有共同的目标么……” 叶白汀眉眼平直:“目标?” 男人指了指天:“小友就不想晒晒太阳?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年年花不同,只要出了这里,到处都是好日子啊。” 叶白汀就懂了,这是要越狱。 男人似乎也不指望第一次见面就聊成功,点到为止,话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 “小友现在不答应也没关系,回去好好想一想,到底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想好了,不用做别的,往你那牢门柱上画三道印即可。” 男人起身的姿势很优雅,步子也迈的不疾不徐,应该是想展示更多风度,装逼到底,结果料错了距离,离叶白汀近了些。 狗子就不干了,瞬间扑上去,咬住他衣角往外扯,拽的他‘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男人:…… 他倒是想骂人,可这房间里除了叶白汀就是狗子,连个轮值的锦衣卫都没有,狗子牙齿那么锋利,凶的下一刻就要咬上来了,他哪扛的住?半点不敢靠近,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艰难站起。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叶小友,人和狗不同,脑子也不一样,环境所限,你当能明白?” 叶白汀微笑:“您慢走,当心再摔了。” 这一场交谈让叶白汀很意外,原来所有的牢狱都一样,有些事总不能避免。 这天晚上他也没睡好,来来去去都是梦,还都不是什么好梦,早上醒来,也没什么好消息—— 庄夫人死了。 正文 第38章 又死一个 叶白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庄夫人?半个月前主办花宴, 云安郡主夫妻都去了的那个庄夫人?” “对,就是她!” 消息是申姜亲自带过来的,他抹了把脸, 自己也很震惊:“我昨天才问过她话,今天就死了,和郡马一样的死法, 也是在一个暗巷里,手脚被绑,跪着被放干了血,还有花柳,她身上也有这个病,凶手一定是同一个人,之前还没事,锦衣卫问过话就死了, 绝对是她暴露了什么……” 叶白汀:“你说慢些,命案何时发生,现场情况如何,尸体现在在哪里,可抬回来了?” 申姜摇了摇头:“我昨天熬了个大夜,接信刚跑到现场,还没怎么查呢, 指挥使到了, 把我踹了回来,叫我歇一刻钟,顺便准备验尸, 他稍后勘察完现场, 就带尸体回来。” 叶白汀:…… “你歇完了?” “哪里睡得着?”申姜随身带着个小壶, 壶里装着浓茶,喝一大口,呸出一片茶叶渣,“你说这案子来的,不是折腾老子么?本以为有你,什么案子来都不在话下,随便捞点功,我这百户也算站稳了,郡马就郡马,也就听起来是那么一回事,上头人其实不怎么在乎,也就外边人看个热闹,办好了没准我还能扬一扬名,谁知道又来一个,郡马,官夫人,两个人还都他娘的染了花柳,整个京城都看着呢,要是破不了怎么办! ” 叶白汀:“安静。” 申姜瞪出眼底血丝:“老子安静不了!” 叶白汀:“案子会破。” 申姜:“你说破就破了?” 叶白汀拂了拂衣角,慢条斯理,云淡风轻:“我说能破,就能破。” 申姜闭了嘴。 “上个案子简单?我叶白汀在哪里,什么模样,你申总旗在哪里,什么模样?看尸要抢,案子表面看不出关联,那么难都能拨开云雾走过来——”叶白汀低眉,唇角勾出淡淡弧度,“你就是不相信我的嘴,也该相信我的脑子。” 没错,上个案子办的更难,机会都要抢,命案关联都不明显,想要别人相信都得用个计,现在不是好了很多?起码想查什么就能查什么,上下都会配合,案子关联性也很明显,比如一样的死法,一样的病…… 申姜慢慢就安静了下来,娇少爷不是他以前会欣赏,想要结交的类型,太瘦,太弱,可认识久了,你就不会把他的瘦和弱联系到一起,他的气质是敛在身体里的,锋芒收在眼底,静水深流,聪慧绝伦,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他的能量和耀眼,绝非浮于表面,谁要看轻,可是大错特错了! 双手下意识握拳,深呼吸两口,申姜眼底仍然有血丝,整个人却沉下来了,不见半分浮躁。 叶白汀:“现在同我说说经过,把你和庄夫人见面问供的所有,一五一十,仔细道来。” 申姜缓缓开口:“那日你剖尸检验,不是说到毒的问题,半个月前庄夫人的宴请有些微妙么?我第二日就上门拜访,问了庄夫人,当时她丈夫徐良行也在场,丫鬟婆子们没打发完,问话过程并不算秘密。我问庄夫人知不知道郡马沈华容死了,她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知道?还问我案子难不难,凶手抓没抓到?案情细节不可能往外透露么,这是纪律,我就没说,继续问她和郡马平时可有来往,她就笑了,说我这话问的奇怪,她是内宅妇人,郡马一个外男,能有什么交往?最多也就是谁家办宴,人多热闹,顺便看到了,我再问多的细节,她就什么都不知道,说是不熟,别说这两天了,最近都没怎么见着。 ” “问不出更多,我就提起她半个月前办花宴的事,她记的很清楚,云安郡主夫妻都是到了的,但她是主家,要招待客人,特别忙,这两位席间发生过什么事,有没有意外,她还真不知道,客人们多,谁不小心打翻个酒盏,掉个筷子什么的,都很正常,谁家办事都会发生,她不觉得是大事,听到就吩咐下人妥善处理了,并没有过分关注……” 申姜说着就来了气:“这女人说话客客气气,脸上带笑,问什么都答,没哪儿态度不对,可问了一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说那么多,一句有用的没有,合着跟我兜圈子呢!我就想先摸查,等查到点东西就去和她当面对峙,看她再敢不说!谁知道她死的这么快,都不给老子二回机会!” 叶白汀眸光深邃:“若如她所言,和郡马只是认识,不熟,没有任何过深交往,亦无恩怨情仇,为什么要和你兜圈子?” 申姜一愣:“对啊!要真是什么都没有,她心虚什么?就算八卦也得聊点吧?庄夫人可是京城有名爱说爱笑爱揽事的人,这种带着神秘色彩的命案,她会不想多知道点东西?” 这才是问题所在,他怎么就忽略了! 叶白汀:“也可能是你现在回想,方觉不对劲,当时正常走访,只觉得对方有心帮忙,奈何接触并不深,才给不出更多线索。”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的丈夫徐良行呢?”叶白汀看申姜,“问话时两个人都在现场,你还说这对夫妻之间气氛很微妙,和别人不同,像在闹别扭?你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可是看到了什么?” 申姜想了想,点头:“我也说不太清楚,徐良行这个人寡言木讷,总是板着脸,不怎么会来事,可官做的应该还可以,不然就算庄夫人再搞什么夫人交际,年末考绩这种事,也得上官同僚都认同,她帮不了太多,那天我问话,徐良行一直掉着脸,没怎么说话,问他也就答几个字,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 叶白汀:“不耐烦?” “对,他经常会这样,”申姜眉皱眼凶,嘴一撇,发出‘啧’的声音,“就这个表情,我看见了好几回。” 叶白汀顿了一下,似乎很感兴趣:“这个表情啊……你且仔细想想,都在什么时候?” 申姜愣了一下,仔细往回想想,心说娇少爷就是不一样,这关注点,绝了!他懂了! “就是每回提起郡马沈华容的时候!”申姜两眼放光,“我每回提起这个名字,徐良行就不爽,庄夫人但凡说沈华容半句好话,徐良行也这德性,明显是对这个人有意见!这俩人都有花柳,有没有可能通女干,还被徐良行知道了!” 说着又有点怀疑:“就是年纪好像不大合适,沈华容小了几岁,庄夫人胯大腰圆,小眼厚唇,断断称不上好看鲜嫩,论身材论长相样样比不过云安郡主,沈华容图什么?” 要不是两人身上有一样的病,他绝不会把这两个人想到一块去。 可要说这两个人没事,那病怎么解释?又为什么每回提起郡马,徐良行就不高兴? 申姜刚要和娇少爷细说分析,就听到外头叫他的名字—— “啧。”他也露出了和徐良行一样的表情,不耐烦。 叶白汀:“不想应付的人?” 申姜:“本想直接把你带到仵作房,等着指挥使回来验尸,这下不行了,这个冯百户和我不对盘,我得先去应付一下,一柱香吧,你等我!” 说完就跑了。 右边摇扇子的声音传来,相子安慢悠悠:“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庄氏啊。” 叶白汀:“你知道?” 相子安扇面遮脸,似笑非笑:“知道我在外头,是什么名号么?” 秦艽:“你可得了吧,又要吹你那个全能师爷?” ‘刷’的一声,相子安扇子一收,挺腰肃坐,优雅端庄:“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虚名,在下还有一个长处,便是江湖百晓生——这朝堂之上,但凡你叫得出名字的人,没有我不知道的,这后宅之中,但凡数得出来的事,没有我不清楚来龙去脉的。” 秦艽无语半晌:“……怪不得师爷干不下去会转行算命先生,你们这行的传统吧。” 相子安眼档斜过去:“头发长见识短,聪明人的事,是你能懂的么?” 秦艽:“少他娘废话,都自己抛引子了,还卖什么关子?快说!” “年轻人,事事着急可是不太好,须知人生中有些事,是急不得的,越急,发挥越不好,”相子安轻描淡写的滑对对方下半身,进行隐晦攻击后,看向叶白汀,“今天还没有看到玄风呢,难得狗将军愿意临幸诏狱,在下深感荣幸,一日不来竟思念甚深——要不您开个口,唤它一唤?” 这是要谈条件? 叶白汀面色不变,右手滑到小腹:“今日没什么胃口,想是这几日过得太好,得清清肠胃了,晚饭就要一碗清粥吧。” 相子安还没说话呢,左边泥丸子搓成的‘暗器’就射了过来,直冲面门! 秦艽这个着急:“过的好什么好?为什么要清肠胃?还一杆子支到晚饭了,中午就干饿着么!” “秦兄此话差矣,”叶白汀慢条斯理更正,“狱卒们可没偷懒,每日两餐可是照时送的,从不缺漏。” 秦艽一噎,问题是没饭吃么,是没好饭吃!狱卒端过来的饭有什么好吃的,油星不给,调料没有,有时干脆就是馊的,喂狗狗都不吃! 他又搓了颗泥丸,夹在指间,威胁相子安:“你挑的事,你快点解决了,耽误了老子的饭,老子弄死你!” “别别,”要不是手上有柄扇子挡一挡,相子安只怕当场破了相,赶紧朝叶白汀道恼,“少爷这是何必?咱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跟食物生气不是?” 叶白汀:“哦。” 相子安往这边蹭了蹭,笑得跟花儿一样:“在下就是瞧那狗子喜欢你的紧,这不是馋么?要说这庄氏,那可不是一般人,未出阁前就是有名的会说话的主,心眼也是真的多,没嫁人前就帮着父兄攒过几回事,得了不少赞誉,在女人圈更了不得了,好揽事,好做媒,好搞小团体,你对她客客气气的,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要不吃她那一套,表现稍稍过激,那就得不了好了。云安郡主比她小几岁,年轻时心眼直,又受宫中贵人的宠,哪是会哄人的主?随便一个小口角,两人就结了梁子,郡主毕竟小几岁,心眼一时没长那么多,可不就吃了亏,庄氏比她大,嫁人也比她早,每一步都在前头,时常做前辈提携点评的样子,教郡主做事,比如说你得怎样怎样才能招男人喜欢,怎样怎样才能夫妻美满,怎样怎样才能生个儿子……一回两回便罢了,年生日久,谁吃得消?” “至于她那大夫徐良行,哪里是寡言木讷,他就是没担当。不是不会做官,不是不会做事,只是不想承担责任,正好又娶了个庄氏这样爱揽事的婆娘,就更如鱼得水了,仕途是庄氏帮他打点通畅的,官路却是他自己走的,有了功劳,升官发财的是他,办错了事该倒霉了,那是庄氏头发长见识短,连累了他,风险太大的差事不想揽,随便在床头叹个气,自有庄氏问清楚,想办法周旋帮他推了……” “和郡马沈华容一样,都是不负责任的人,不一样的是,郡马是个懒货,草包,徐良行假装木讷,其实可有脑子了,比如八年前那桩闻名京城的河道贪污案,徐良行和沈华容都有份,别的涉案人员不是杀头就是入狱,只这两个人没事,沈华容可是娶了郡主,有太皇太后这个靠山的,仍然被打了板子,禁足了小半年,庄氏所有嫁妆都赔进去了,徐良行可是全须全尾,一点事没有……” 等申姜回来,这天聊的都十万八千里了,那些人事跟案子办点关系没有。 “走不走?”他看着听得认真的娇少爷。 叶白汀站了起来:“走。” 反正相子安就住隔壁,想听随时都可以。 在小房间换了衣服,走到仵作房,没多久,仇疑青就带着尸体回来了。 叶白汀看一眼就怔住了,申姜说两个人一样的死法,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死者庄氏和沈华容一样,也是跪姿,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反剪绑在身后,手腕脚踝绑着极细极韧的牛皮绳,绑得很紧,勒出了模糊血线,连绳头打结的方式都一样。 致命伤同样在颈侧,伤口很深,血肉模糊,背上衣服里裹了纸钱,圆的方的,形状不一,应该也是凶手扬的。 叶白汀粗粗一看,发现尸僵程度也差不多,只比上回好一点。 “死亡现场可有关联?” “不一样,离的稍微有点远,跪的方向也不同。”仇疑青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的是尸体现场,看着比申姜画的更工整,更精致。 叶白汀靠过去,看得很认真。 仍然是紧挨街道的暗巷,墙高巷深,环境幽暗,死者所在位置已经被标了出来,旁边散落着纸钱,跪姿……方向很正,冲着正北,上次的沈华容,磕头的方向是东南,确实有点不一样。 叶白汀戴上手套,走到停尸台,刚看一眼,就顿住了:“死者衣服脱过了?” “并无。”仇疑青道,“命案为大,仆从不敢不招,花柳一事,乃其贴身丫鬟所述,现场并未进行尸体搜检。” 申姜点头:“对,我去的时候,那丫鬟正在说话,我才听到的!” 仇疑青如墨眼线挑起:“尸体的衣服有问题?” “你们来看——” 叶白汀指着死者衣襟的丝线:“死者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自己挣扎绝对出不来这样的痕迹,如若被地面石子刮破,也不可能是单一的,细微的一小条。” 仇疑青眯眼:“凶手动了死者的衣服。” 叶白汀:“可能是拿走什么东西。” 申姜不明白:“可这里能有什么东西?谁会在这种地方放东西?也放不下啊。” 仇疑青:“若是凶手不小心落的呢?” 叶白汀:“比如凶手走近,将要杀人时,或者干脆就是杀完人,站起来发现东西掉了,很重要,总要拿回来吧?” “那印子就很重要了!”申姜看向仇疑青,“大人有发现么?” 仇疑青摇了摇头:“现场血泊很厚,浸透了地面,看不出东西形状。” 申姜就更服气了,要不是娇少爷看出这个疑点,他们甚至连凶手掉过东西都不知道!染了血的物件哪那么容易洗干净,这可是本案第一个关键性证据! 叶白汀继续进行尸检:“尸斑聚积成片,颜色加深,尸僵波及全身——死亡三个时辰左右,手腕脚踝勒痕很深,血淤明显,大部分是生前所致,死后少许,和上一个死者沈华容一样,庄氏在死前同样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折磨,疼痛难忍。” “……死亡过程也类似,应该是先至暗巷,被打晕后绑好,嘴里塞布,醒来照凶手要求跪下,最终被死者按住头部,匕首割颈而死。但是这一次,有些许不同,庄氏颈侧击打痕迹只有一点点在致命伤口外缘,几乎看不到,刀口仍然很深,却未及颈骨,不似上次几乎要把沈华容的头切下来,匕首从颈后侧往前送,颈后落点不再那么高,颈前收势也没有那么低,这样的变化只有一个原因——省力。” “凶手变得熟练了。” 叶白汀想起一件事,看向仇疑青:“这次的凶手有没有站远欣赏?” 仇疑青颌首:“有。”他拿出现场图,修长指节落在一个点,“不太清晰,但这里,有明显停留过的脚印。” 所以庄氏被要求跪在地上叩头时,凶手仍然站在略远的地方,看了很久,或者说,等了很久。照庄氏手腕脚踝留下的绑痕看,这个过程最少得有一柱香。 仍然是没有更多折磨,只是远观,等待这段时间过去……为什么?凶手站在那里时,到底做了什么? 他不信凶手只是默默看着,猜不到这样做的理由。 申姜就更不明白了:“这庄氏和沈华容到底有什么关系?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难道就因为他们通了奸?凶手憎恨奸夫□□?”他对比两张现场图,脑袋里好像被塞了一团浆糊,“而且这两人跪的方向都不一样啊,沈华容那边,非要找,瞧着是妙音坊,庄氏这个,正北对着街道算什么事?” 仇疑青:“证据不足,尚未查出二人在生活中有交集,通女干二字有待商榷。” 锦衣卫要查一个人时,那是方方面面哪里都查的,这样都查不到,似乎有点…… 叶白汀已经解开庄氏衣服,看到更多:“不对,庄氏和沈华容,应该没有通女干。” 申姜愣住:“啊?” 不是说好的一样的死状,同一个凶手?这俩人有事是板上钉钉了啊,怎么会没有! 正文 第39章 缠腰龙 “你们来看——” 叶白汀让出位置, 让仇疑青和申姜看的更清楚。 申姜看到头皮就是一麻:“这这,这莫非是缠腰龙!” 死者右侧腰腹,及至后背脊椎, 有相当明显的长条性带状粉红色痕迹, 色深且密集,冷不丁一看吓一跳, 就是民间所说的缠腰龙,蛇盘疮, 现代医学称为带状疱疹。 “此病多发春秋, ”因侵犯神经, 年纪越大越疼痛难忍,叶白汀仔细检查着这片痕迹,“治疗过程也很痛苦, 死者身上只留痕迹,未见水泡痂皮, 显然病灶已康复, 只是痕迹难去,需要时日……半个月前她主办花宴,该是那个时候好的差不多了,再往前看, 她必定有一段时间闭门不出。” 申姜没明白:“道理我都懂, 也见过别人得缠腰龙, 可你都说病好了, 不耽误她和别人私通啊……” 怎么就应该没有了? 仇疑青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她是女人。” 申姜小心翼翼:“所以?”这不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仇疑青看了申姜一会儿:“你还是回去做总旗吧。” 申姜:…… 叶白汀:“女人爱漂亮, 普通出门都得收拾的干净得体, 何况会情人?没有女人愿意被情郎看到自己尴尬的样子, 除非那个人不是情郎——” “对哦……”申姜反应过来了, “想玩什么时候不能玩,又不是什么绝症,忍一忍过去再玩呗,女人又不像男人,想的时候怎么搂都搂不住,再说就这样子,男人看到了不得萎?” 还没说完就被仇疑青的绣春刀柄敲了下后脑勺:“好好说话。” 申姜捂着脑袋:“那如果庄氏没跟男人……花柳怎么得的?这半个月怕丑,得忍,往前推正生着病呢,疼,更干不了这档子事,这花柳总不会是凭空来的吧?” 难道……娇少爷看错了?这根本就不是花柳? 叶白汀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错,每种病的表现方式都不同,他看得很清楚,这就是梅|毒,最大的途径就是性|接触。可也不是一定要做这种事才能被传染,比如你的手接触过病毒源,没洗,就解开衣服进行自我安慰……或者贴身亵裤,沐浴时的浴盆等被做了手脚,都有一定几率染上,死者到底是因为什么,尚不好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庄氏和沈华容的花柳病,真的藏得很深,所有人都不知道么?” 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其实在私底下早讨论开了? 仇疑青眸底墨色一凛:“此二人有无私通,和别人认为有没有,是两回事。” “也许凶手要的,并不是这两个人的既成事实……人家根本不在乎这种事,他|她想要的,是外人嘴里的不堪,是别人对他们的敬而远之,是他们身败名裂,就算什么都没做也要背着脏污的名声,被人瞧不起,被人暗中唾骂不齿,而他们说不清楚,日日经受痛苦折磨……” 叶白汀问申姜:“庄氏看过病没有?” 这个案子没跟,申姜哪知道,看向仇疑青:“看……看过没有呢……得查?” 仇疑青颌首:“看过,和沈华容前后脚的功夫,同一个大夫,常山。” “也是晚上去的?” “是。” “那这个大夫有点特别啊,别人开医馆都在白天,天黑了关门,偏他在晚上干活,深更半夜的也有人去找……”叶白汀一边看尸,一边发散思维,“这大夫难不成专看花柳,得了都去找他?” 申姜觑着指挥使的神色,摸了摸下巴:“看来得请过来问问供了!” 叶白汀看完尸体表现,问仇疑青:“可能解剖检验?” 仇疑青摇了摇头:“来不及。” 叶白汀就明白了,时间太紧,来不及操作:“没关系,那就简单的看一下食道——琉璃灯。” 申姜一听就是自己的活儿,赶紧往门口跑——就见商陆老头已经笑眯眯的,把灯递了过来。 他一把抢过来,甩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的过去,夸奖并提醒:眼里有活儿是好事,也希望你别不识相,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琉璃灯制作精良,透明度高,是这里最亮的灯盏了,申姜高高拎好了,靠近娇少爷,就见娇少爷左手按开死者的嘴,右手拿着镊夹往里伸,还没看清他按的是哪里,就看到了死者咽喉部位的不同。 “也有烧灼痕迹,庄氏和沈华容应该在半个月前,吃了同样的东西。” “乖乖……那可是她自己办的花宴啊,也能着了道?”申姜十分吃惊。 “如此,两个死者的交叉线就很重要了。”叶白汀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颌首:“此前因沈华容之死,查妙音坊时,曾得到过一个信息,庄氏丈夫徐良行,也是坊中常客。因当时只有郡马案,我没深究,现在细想,许有问题。” 叶白汀:“又一个爱听曲的?和沈华容一样,有相熟的姑娘?” 仇疑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相熟的姑娘各有不同,去时场场都会在的,还是乐师史密。” 申姜恍然大悟:“那这史密有问题啊!” 叶白汀知道仇疑青的重点在另一处:“不管史密是不是凶手,与本案有无关联,既然从头到尾都在,一定会看到听到些……外人不知道的东西。” 仇疑青酷冷眸色滑过申姜,到叶白汀身上才缓和些许:“现在安排问供,你有没有问题?” 叶白汀当然没有问题,但这是让他参与的意思? 他刚刚摇了摇头,仇疑青的指示就下来了,冲着申姜:“去安排。” 申姜:…… 行叭,休息什么休息,聪明人脑子碰撞几下就火花四射,线索漫天飞,他这种没脑子的,还是跑腿干活儿吧。 申姜离开,仇疑青也没留下,撂下一句‘吃完饭过来,不准迟到’,也走了。 速度之快,搞的叶白汀差点怀疑这人是故意避开,故意给他留出避嫌和吃饭的时间。 商陆适时拎着个食盒过来:“申百户腿脚快,锦衣卫令牌一出,没人敢不从,时间还真有点紧,少爷也别回去吃饭了,就在我这凑合一顿,如何?” 叶白汀有些犹豫,他不回去,左右邻居不得饿死?可一看商陆手里的食盒打开,摆上桌的菜…… 饿死就饿死吧,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跟他无辜可怜的病弱少爷有什么关系? 叶白汀矜持的坐到桌前,斯文的举了筷:“如此,便叨扰商兄一顿了。” “别客气,您有什么吩咐,随便说,”商陆笑眯眯,“他申总旗能办到的,老头子一样可以,多个朋友多条路么,少爷请——” 诏狱里,左等右等,眼看饭点要过了,娇少爷还是没回来! 秦艽气的搓泥子射相子安:“都是你!看什么狗,拿什么乔,还威胁娇少爷,把老子的饭都搞没了!” 相子安拿着扇子左支右绌,躲的这叫一个狼狈:“你个糙蛮汉子,给在下住手!再敢造次,在下让你下一顿也没有肉吃信不信!” …… 申姜果然腿脚很快,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事就办好了,把该请的人都请来了北镇府司。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坐次,上下两个案几,正中一个,下首一个,只不过这回没了屏风,视野开阔,哪哪都看的到。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仇疑青就到了,叶白汀只得用眼色问申姜:跑了这么半天,吃没吃饭?渴不渴?要不下去先垫点? 申姜悄悄摆了摆手,告诉娇少爷没事。 他是什么人?那可是实打实从底层做起,一点点升到百户的,早就练就了边走路边吃饭的本事,忙起来哪有时间坐,几张卷饼就着手就啃了,饿是饿不着的。 不过今个儿什么日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娇少爷总算长了点良心,知道关心人了? 叶白汀就放心了,坦然坐到了房间内唯二,下首的那个小几旁边。 申姜:…… 我艹? 指挥使坐上首正常,人家地位摆在那儿呢,下面这个,难道不应该是他这个百户的位置?你一个囚犯,怎么敢坐过去?要脸不要? 你还若无其事的摆弄文房四宝,展纸研墨,是想假装文书记录的活儿?你能不能认真看一看你的狗爬的字,你敢写别人敢看么! 叶白汀不但敢坐在那里,还十分坦然回了个眼神,似乎十分惊讶:你不是说了不累,难道还有意见? 申姜:…… 和着您刚刚关切的问题,是为了抢位置坐?别人就不能是客气客气么?硬汉也很委屈啊! 仇疑青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开始吧。” 算了。 申姜摸了摸鼻子,看在娇少爷美人灯似的身子份上,不跟他计较,另外随手指了个人,示意对方站在墙偏侧拿着纸笔记录,这才朝仇疑青拱手:“回指挥使,属下准备好了,就是有个问题——属下嫉恶如仇,怕控制不住,若问供时嫌疑人不配合,能动手么?” 他想起了之前一案,昌弘文在房间内暴起,差点伤了娇少爷的事,指挥使武功高强,完全可以压制住这种事,但不能回回都指望指挥使动手啊,他得防患于未然。 仇疑青视线滑过他,要多肃正有多肃正:“我北镇抚司,从不滥用私刑。” 申姜气势瞬间弱了,不行啊…… 仇疑青又道:“然上下规矩,来者必从,刁蛮无礼,明知故犯者,当罚。” 申姜气势立刻又回来了,这就是行了! “那属下先叫徐良行?”刚死了妻子的鳏夫,舍你其谁! 仇疑青:“可。” 徐良行很快被锦衣卫请到了厅中。 房间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中有一点点尴尬。 申姜偷眼看了看坐上指挥使,您不问……是让我问?看向娇少爷,娇少爷给了个鼓励眼神,意思是,上吧。 上屁上,的确这样头更有派头,显的他申百户那么能干,地位不同,问题是老子问什么啊?从哪开始?正急着,就见娇少爷神秘一笑,开始提笔在纸上写字。 申姜一哽,不是吧,又来这招?你写我念? 行叭。他若无其事的往娇少爷身边蹭了蹭,果然上天逼你学会的技能,没一个是没用的。 “庄氏身上的病,你知不知道?” “不——” 申姜按住绣春刀柄,皮笑肉不笑:“徐大人好好说话哟,在这里撒谎,什么后果——徐大人见多识广,定是懂的。” 徐良行僵了一瞬:“……知道。” 申姜:“说。” 徐良行:“不就是缠腰龙?因为这个病,她两个多月没出门,好不容易好了,憋的难受,这才办了个花宴。” “少左右而言他,”申姜冷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花柳呢?怎么得的?打哪得的?” “这本官哪知道?她没同本官说实话,只说是缠腰龙的后遗症,不都是水泡么?本官哪里懂,还是后来听了大夫们的话,才知道水泡和水泡是不一样的,她后来得的这个,是花柳。” 徐良行面色黑里发青,似愤怒,又似委屈:“我还等着她同本官交待呢,谁知道她倒先死了。” 叶白汀笔下不停,刷刷刷写字,申姜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这这这—— 行叭,你让问就问。 “你们夫妻,房|事和谐么?” 徐良行直接愣住了,这种问题…… 申姜声音提高:“讲!” 徐良行:“也不能说不和谐,只是年纪都大了,俗世之欲便少了,再加上她得这个病,我们已经三四个月没宿在一起。” 申姜再看一眼娇少爷的字,觉得自己节操估计要在今天败完。 “未见得吧?”他琢磨着用词,问的不那么尖锐,“六十老头兴致来了还得搞一发呢,女子虽性羞爱忍,也有人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们日日不在一起,有需求了,怎么解决?自己玩?” 徐良行:…… “这个……” “别跟我说冠冕堂皇那一套,阴阳人伦,天之大道,你骗不了老子。” 徐良行闭了闭眼:“本官房里,又不是没丫头……庄氏爱拈酸吃醋,不让本官纳小,丫头,她总不能都一碗药药死了。至于她自己,之前会找我求欢,各种暗示,这几个月没有,大约是生了那种病,臊的慌,真有需要……不是外头找人,就只能自己……自己玩了。” 申姜:“你怀疑过沈华容么?” “本来没怀有,可沈华容也得了这种脏病……”徐良行眼睑颤动,“云安郡主夫妻不和,圈子里都知道,往里追溯,有我妻之过。纵庄氏是本官发妻,本官也不好偏袒,她要强好胜,什么事都喜欢拔尖,只凭一己之私,不和郡主搞好关系,还让别人越来越恨,叫本官都跟着被牵连,落了几回麻烦。” 申姜看看娇少爷的字:“那可是奇了怪了,我可是听说,你这仕途,多亏尊夫人打点,才能如此顺畅的。” 徐良行:“她喜欢在外面这么说,本官一界男子,还能休了她不成?总是要些体面的,不过虚名而已,她要就给她。” 申姜:“所以徐大人觉得一路官至户部右侍郎,全是自身能力?” 徐良行略抬了下巴,声音铿锵:“若无有真本事,谁人能做到这等官职?” 还挺骄傲。 申姜顿了顿,又问:“十五日前花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那日我上门去问,你们语焉不详?” “也没什么,”徐良行指节动了动,道,“就是有人想借着人多的机会行卑鄙之事,生米煮成熟饭,还用了催|情丸,好在我妻机敏,迅速就处理了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 “催|情丸?但凡沾了这两个字,效果都不会差,是怎么处理的?” “本官不知,总之没出乱子。” “你觉得谁杀了你妻子?你可有怀疑之人?” “这个本官不敢说,可死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云安郡主的丈夫,一个同她有仇……” “你也说了,人家是郡主,郡主出门动静小得了?这两个人可都死在深夜。” 徐良行:“这等身份的人杀人怎会亲自动手,许是买凶,又许是让他人动手,郡主在外面不是有个心上人?” 申姜眯了眼:“你知道?是谁?” 徐良行清咳两声:“圈里很多人知道,宫里的乐师,就姓乐,叫乐雅。他二人暗通曲款,几乎都摆在明面上了,云安郡主不开心,就要叫这人上门抚琴,抚的晚了,回不了宫,乐雅就会宿在郡主府,听闻还会打发所有人出去,许就是趁着这个时间……” 听到这里,叶白汀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对他轻轻颌首,确有此事。 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啊…… 叶白汀回神,继续写字。 申姜就念:“庄氏平时都有什么习惯?尤其和你在一起时?” “习惯……她喜欢给本官整理衣服,算么?” “庄氏死时,你在何处?” 徐良行:“在家,书房,用完晚饭就在了,觉也是在书房睡的,家里上上下下都看得到。发妻遭此境遇,本官心内悲痛,方才若言语有失,也大都是爱之深责之切……” …… 问题问完,锦衣卫进来把徐良行带出去,申姜抓紧时间喝了半壶水:“这个徐良行,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叶白汀:“可太不对劲了,你不是说他木讷寡言?我看他话不少。” 申姜:“……他平时的确没这么多话。” “贪婪,冷漠,无情无义,半点担当都没有的男人,”仇疑青冷嗤一声,“也配说‘爱之深,责之切’?” 贪,贪什么?无情无义? 申姜看向娇少爷。 叶白汀:“霸占他人功劳为己用,不贪婪?发妻新死,不见悲伤,反而数落责怪——‘不是她没准郡主这边的关系我早攀上了’,不冷漠?明知纳妾娶小会被拈酸吃醋的妻子用手段,药死了不知道多少小姑娘,仍然不改,不无情?巴巴想着云安郡主的人脉网,不知平时为此做了多少努力,这时却矛头一摆,指人家是凶手,不是无义?整个说话过程他只有一个目的,把自己捞出来,错全是别人的,不管死的活的,只要能想到疑点,全往别人身上倒,全然不顾往日情分,这样的男人,知道什么叫担当?” 还假惺惺的推说自己爱之深,责之切,呸! 叶白汀齿间发冷:“此人是不是凶手,暂时还不知道,但他推脱自己的心态,估计无人出其右。” “不想沾一点关系,利益至上,”仇疑青沉吟,“若他是凶手,这二人的死一定于他有很大的收益。” 申姜挠了挠头:“收益?他不是都靠媳妇跑官升迁人际交往么?庄氏死了,难道不是损失?” 叶白汀唇角微抬:“所以得是,更大的收益才行啊。” 他看向申姜:“下一个,请云安郡主吧。” 申姜其实有点想问问,娇少爷刚刚让问的那些问题怎么回事,可指挥使等着呢……没办法,先问完再说吧。 “请云安郡主——” 正文 第40章 花柳 把云安郡主叫上来, 问题问的也很直接—— “郡马得了花柳病的事,郡主知道么?” 云安郡主顿了下,垂下眼帘, 掩住内里厌恶:“应该很多人都知道吧?大家只是碍于情面没说破,他以为私底下偷偷看病就能瞒过去?大夫是不会随便往外说,可看那病的是什么大夫?他不说别人就猜不到?市井街坊里说书的都有新段子了, 他是不敢去青楼,要是敢去,也一定不会有姑娘接他的客。” “青楼?” “这个……”云安郡主帕子按了按唇角,“是宣平侯, 前几天亲自提点过我。” “你和郡马感情不太好?” “好不好, 都凑合到了现在, 没什么可说的。 ” “听闻你和郡马长期分居——别看我,”申姜把锅甩到上一个嫌疑人身上,“我不知道, 是徐良行刚刚说的。” 云安郡主:“他是不是怀疑我是凶手?” 申姜:“所以你和郡马不宿在一起, 有这种需求的话……” “我说过了, 我和郡马既然已经凑合到了现在, 我没理由杀他,庄氏也是, 谁在这世上没一两个讨厌的人, 难道都要杀了?我若真想动手早动了, 能容她到现在?” “若这二人有染呢?” “申百户觉得,沈华容想同我合离?”云安郡主冷笑, “他要真有这等心气, 何必跟我耗到现在?同我说一声, 我随时可放他离去。” 叶白汀顿时明白了, 这对夫妻关系之所以能存续到现在,就是这个微妙的平衡,沈华容不放云安郡主走,自己也不乱来,宁愿憋着,对着外面的人流口水,也要为现有的荣华富贵生生忍住,他作为男人没有过错,郡主怎么好意思提合离?只要她敢,他就去闹……男权社会,外人会支持谁,显而易见了。 “郡马平时有什么特殊爱好?不好意思往外提的那种。” 云安郡主想了想:“看话本算不算?就那种有图的……干脆全是图的。” 这话说的很隐晦了,指的是春|宫图,小黄文。 申姜清咳两声:“郡主觉得,有没有可能……有谁看不惯郡主境遇,替郡主动手?” 云安郡主顿时警觉,手中帕子一紧:“你说的是谁?” 申姜看着叶白汀写的字:“看来郡主很明白。” 云安郡主低了眉,咬住下唇:“我家的事同旁人没关系,锦衣卫若要定罪,还请拿出证据!” 申姜:“最后一个问题,郡马和庄氏遭遇意外的这两个晚上,郡主在何处,可有人证?” 云安郡主:“在家,只有贴身侍女为证,不过在你们眼里,大概也不算有力证据。” 看纸上没有新的问题了,申姜抬手:“郡主莫恼,锦衣卫按规矩办案,诸多问题也是不得已,若有新的消息,自会回报郡主,郡主请回——” 云安郡主朝仇疑青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出去,看到站在门口的乐雅,就发了火—— “你们怎么回事,竟然请了他过来!为何要请他,他同这个案子根本没有关系!” 申姜还没说话,乐雅本人先笑了,他微微侧首,声音温润:“郡主放心,只是破案需要的例行询问,没事的。” 他个子高,偏瘦,腰背挺直,额阔鼻高,眉目如星,整个人的气质很符合他的名字,俊雅如玉,将近而立之年,气质里没一点油腻,很干净,笑起来很舒展,让人看了就如沐春风。 云安郡主咬了唇:“你……” 乐雅:“我是聪明人,自不会做傻事。” 云安郡主冷笑一声,狠狠推开他,往前走:“你想死就尽管死,关我什么事?” 乐雅目送郡主身影离开,走到堂前,向仇疑青几人拱手行礼:“抱歉,刚才失礼了。” 这下不用娇少爷写,申姜都会问了:“你喜欢郡主?” 乐雅:“喜欢。” 没人能想到,他竟然回答的这么干脆,敢回答的这么干脆。 申姜:“破坏别人夫妻感情可是不好。” 乐雅:“所以我从未上前。” “那你如今在做什么?” “你也说了,破坏别人夫妻感情才是不好,他们夫妻早已没了感情,不过名存实亡,我也从未引诱逼迫,和郡主清清白白,要不是沈华容死了,我连‘心悦’二字都不会说,”乐雅嗤笑一声,“我这份情不自禁,或许令人不耻,但,我不悔。” 叶白汀注意到他说起‘沈华容’三个字时重音尤其重,便提笔写—— 申姜:“你恨沈华容?” 乐雅:“恨不得杀了他。” “有计划?” “还真有,杀猪刀我都买好了,只是犹豫动了手之后怎么办,郡主没了丈夫,又没人在一边照顾,以后可如何是好?结果沈华容就死了,你们若抓住凶手,还请告知于我,我必要好生谢上一谢!” “知道庄氏么?” “知道。” “可曾与他有过什么交集?” “没有。” “据查,庄氏和沈华容都得了花柳——” 乐雅笑了:“你怀疑我杀了他们?”不等申姜又问,他又道,“不瞒几位,也是巧了,这二位死的这两个晚上我都没办法提供行踪,亦无人作证,但贵处非要疑我,还请拿出证据。” 申姜:“你这么狂,不怕我们为难郡主?” 乐雅一怔,视线看向仇疑青:“听闻指挥使手段虽辣,但黑白分明,铁面无私,应该不会无故迁怒,为难郡主吧?” 仇疑青表情丁点没变,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乐雅垂了眸:“若……是我杀的,我认了,是不是郡主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仇疑青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可以退下了。” 申姜看着人走出去,有点不理解:“这个乐师是不是狂了点?难道宫里伺候的都这样?还是乐师都这样?” 叶白汀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申百户再叫一个人进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下面这个也是乐师,只不过不是在宫中奉职,而是在市井花楼,妙音坊乐师,史密。 能做乐师的人长得都不差,比如乐雅,除了相貌,他身上更亮眼的是气质,是常年沉浸在乐声里,身上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优雅,让他看起来丰富迷人,有一种特殊的故事感,或许神秘,或许激昂,或许矛盾忧郁,不管好还是坏,他是纯粹的,有一以贯之的执着和追求,跟这些比起来,年纪反而不那么重要。 比起宫中乐师乐雅的张扬,市井勾栏做活的史密就低调多了,他很谦逊,有股特别的忧郁气质,礼行的一板一眼,头不抬,手侧束,看起来有些拘谨,若不是相貌过于清秀,站恣过于优雅,连发束的都比旁人精致,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乐师。 申姜:“沈华容和庄氏死了,你可知道?” 史密垂着眸:“知道。” 申姜就眯了眼:“郡马死你知道正常,他是你们坊里的熟客,庄氏出事为何你也会知道?她可是内宅妇人,与你不相干。” 史密:“庄夫人虽是内宅妇人,小人却认得她。” “如何认得?” “徐大人是坊中常客,庄夫人心眼有点小,我们坊不是青楼,不做皮肉生意,只是给客人弹琴唱曲,夜深必散馆,可纵如此,庄夫人还是很介意,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带着人找过去……是以认识。” 申姜有些好奇:“找过去……砸场子?” 史密:“也不算,但当时在的姑娘难免受些委屈。” 申姜清咳两声,继续:“这个案子可是挺大,接连死了两个人,都同你们妙音坊相关——你就不害怕?” “这个……”史密顿了顿,“不知大人可曾去过妙音坊?” 申姜瞪眼:“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准牵东扯西!” 这就是没去过了。 史密垂眼:“大人性洁德高,脚不踏贱地,可世间之人如大人者几何?我坊在京城算有些名气,客人众多,小人大言不惭的说一句,除却老幼,京城有一半的男人都是我们的客人,后宅夫人但凡关心些丈夫儿子,也会时不时叫人来打听……要说担心生意是有的,害怕,从何谈起?” 申姜一噎,看到娇少爷新写在纸上的字,愣了一下,又是他完全没想过的方向—— “郡马是你们坊的熟客,徐良行也是,那他们两个,熟不熟?” 史密怔了一下:“这个……不好说。” 这就有东西了!申姜有点兴奋:“怎么个不好说?” 史密:“听坊里的老人说,他们两个之前关系好像不错,现在两家也没绝了来往,可到了我们那里,不说装作不认识吧,最多也就是撞对脸了,互相点个头,过了就谁都不看谁,从来不不打招呼,若是不巧点了同一个姑娘,也从不会争抢口角,后点的那个马上就会换人……贵人们气氛不协,看不透,伺候起来就费力气了,我们那里的姑娘有时也很烦恼。” 申姜看了纸,又问:“他们从不坐一起?” “自小人来坊,从未见过。” “一件一起做的事都没有?新鲜不新鲜的,都可以。” 史密就顿了顿,没说话。 申姜眯眼:“讲!” “小人不敢胡乱编排,是听说过一件事……”史密指尖捻了捻,似有些犹豫,终是被申姜逼的不行,缓缓说了,“倒不是我们坊,是隔壁的花楼,有个头牌姑娘叫红媚的玩花活,将那素帕在下……在身上蹭了……赠出去,因这姑娘生的妩媚妖娆,价格很高,平时难得一见,这素帕就引得客人们争抢,听说郡马和徐大人都得了。” “素帕?都得了?” “都是小人听来的,做不得数……”史密犹豫了下,又道,“后来那姑娘就消失了,有十来天了吧,不知赎身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楼里妈妈说她得了急病死了,小人未知实情,不敢胡言,若是于本案有用,且请大人亲去详查。” 这个信息可从没听说过! 申姜追着继续问:“郡马和徐良行相看两相厌,岂不是有仇?真的没打起来过?还是你没看着,不敢说?” 史密:“有无大仇……小人真的不知道,确实看不出来,非要说看不顺眼到打架的地步,比起他们俩,宣平侯许更微妙些。” “宣平侯?”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侯爷也是坊里常客,若是三人遇着了,气氛也和郡马徐大人相似,不点头,不打招呼,似乎看不顺眼,却也不生事,可有一回徐大人不在,只郡马和侯爷在时,不知怎的,突然和往常不一样,郡马冲侯爷砸了酒杯,动了手……” “这三人中间发生过什么事?” “小人不知,不过感觉和大人一样,这三人之间应该是发生过什么旧事,不大好与外人言说。”史密说完,行了个礼,“小人常在坊间,难免沾些陋习,言他人是非,很多道听途说,不敢说真,大人如有需要,还是亲去详查确定的好。” 申姜:“说起来,你们坊位置很特殊啊,若是你去杀人,似乎方便的很哪。 ” 史密愣了下:“呃……小人杀他们?莫非是嫌打赏少了?大人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 问完史密,让人下去,申姜搓搓手,跳到叶白汀面前,十分兴奋:“你刚刚听到了么?有个青楼的姑娘,得急病死了!还有那帕子,是不是有问题!” 叶白汀点了点头,眸底闪过锐芒:“不仅这个姑娘,还有一位宣平侯,不仅郡主提到了,史密也提到了——” 他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颌首:“今日不方便传唤,稍后本使亲去问。” 外间传唤的人只剩最后一个,大夫常山,申姜趁热打铁,把人叫了上来。 “说说,为什么医馆开的那么晚?” 今天叫过来的人除了徐良行,长得都不错,常山眉目清俊,身材修长,二十多岁,去了少年青涩,多了成年男子的稳重,气质看起来十分踏实。 他行完礼,叹了口气:“小人也不想,可之前得罪了人,若和别的医馆一样晨间开门,定会有人过来砸,没办法,只得晚开些。” 叶白汀瞬间懂了他为什么会叹气。 开门做生意当然需要选时间,谁不想白天干活,不管答达官贵人,还是市井百姓,气氛总是平和的,晚上做生意的都是什么人?勾栏赌坊,走贼销赃,甚至专门干黑天买卖的人……这大夫接诊可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了。 比如这花柳病,不就都找他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 “郡马和庄氏,都曾找你治过花柳?” “是,”常山恭恭敬敬,“就前后脚的时间。” “同样的病症,你就没有怀疑?” “这……实话实说,小人医馆的病患很多,晚上也经常有姑娘过来,这个病对别人来说许新鲜,于小人,却不是头一次看了。” “你很擅长看这个病?” “许也是找不到别人看,大家才来找我,”常山头微垂,“为了少惹些麻烦,小人只看病,不多话,病人因何患病,有何怀疑,若说了,小人就听了,不说,小人也不关注,若病情实在影响大,最多也是问一声提醒一下,病人配合最好,不配合也就算了。” “你可知,你那医馆距离二人死亡现场很微妙?是你轻易就能走到的位置,你的医馆还开门营业——” 眼看常山眼神闪烁,申姜立刻喝道:“别想撒谎,老子查过了,两晚你都开了门!” 常山叹了口气:“小人不敢撒谎,医馆客人虽非权贵,偶尔也会要求单独看诊,隔出私密空间,小人忙起来时一会儿在这个隔间,一会儿在那个隔间,大人问确切时间段小人到底在哪,小人说不清,真的不记得,就算把那些病人找出来,也没办法为小人证明,大人非说小人在行医途中出去行凶杀了人……小人无法自辩,可小人真的没有杀人。” “郡马,庄氏,你都看过病,其它人呢,云安郡主,户部右侍郎徐良行,宫中乐师乐雅,妙音坊史密——你可认得?” 常山顿了一下:“这几位……都是名人,小人在不同场合见过,他们却未必认得小人。” “医馆最近,可曾接过别的花柳病患?” “这个……有的。” “名字,大概病情,全部写下来。” “是。” 所有问题问完,要将人请下去的时候,叶白汀突然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成家没有?” 常山一怔,却是笑了:“成家了,有妻紫氏,在家中照顾。” 叶白汀:“你在医馆劳碌,彻夜不归,病患什么样的都有,她就不担心?” 常山:“习惯了,便也还好。” 申姜指挥着送人出去:“门口文书上按个手印,走吧。” 常山看了看门口的记录文书,又回头看了看叶白汀,似乎有些不明白,明明伏在案上做纸笔记录的是这一位,为何却在这一份上按手印? 除了屋子里的,大概也没谁知道,娇少爷那笔字,委实见不得人。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仇疑青站了起来:“都有什么想法,说说吧。” 叶白汀在常山写下的人名里,找到一个叫红媚的名字,纤白指尖按上去:“首先是这一位——这个姑娘,需得查一查。” 最后一次看诊是在十二天前,当时病情发展已经很严重,不说日日复查,隔两天都需要去一趟,为何突然消失,不再看病了? 如无意外,这个姑娘许就是史密说的那位,往外扔帕子的青楼头牌,而花柳的源头,或许就在她身上。 “云安郡主说过,沈华容喜欢看内容‘有些特别’的话本。” 为了不和郡主合离,他控制着自己不能放纵,不能找人,可心思绝不了,怎么办呢?春|宫图小黄文给他提供了极大帮助,他经常幻想这些事,拿到心仪已久,青楼头牌的私密帕子,很难不兴奋,若时间和空间合宜,没准很快就会玩一发,如果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举动,或者不注意卫生…… 得这个病,完全有可能。 但也有想不通的地方,就算此女是花柳源头,扔出来的帕子携带病原体,郡马和徐良行都有,为什么郡马感染上了,徐良行没有,而他的妻子庄氏却有呢? 仇疑青:“徐良行说,庄氏喜欢给他理衣服。” 不管是表达亲密,还是向外人传达她们的亲密,接触都是频繁的,庄氏会碰到徐良行的东西,不奇怪。 “且花宴当日,出过意外——” “催|情丸!” 仇疑青一提起来,叶白汀就立刻想到了,但凡这种功效的东西,都很刺激,味觉视觉上都是,他不知道当日别人是怎么计划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庄氏迅速解决了,解决的又快又好,真的一点气息都没沾到?就算没沾到,药性上影响不大,当时的精彩场面肯定是亲眼目睹了的,心中会没有半点波澜? 庄氏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和丈夫的关系有些微妙,这种事明显不太和谐,她还病了很久,旷了很久,好不容易病好了,心情也不错,丈夫就在身边,会不会想做点什么? 可时间不合适,她身上缠腰龙的痕迹未去,大夫又很冷淡……那晚一点呢?时间空间都有,早前看到的画面刺激挥之不去,她会怎么办? 理论上也是有接触传染可能性的,问题是太巧了。 青楼头牌红媚因工作原因得了花柳,并非小概率事件,巧的是她得了,携带病原体的私密帕子到了沈华容和徐良行身上,之后突然消失,有说失踪有说得急病死了,偏就在这个时间段,庄氏办了花宴,宴上客人众多,发生了‘催|情丸’事件,因庄氏处理得当,基本没什么影响,可她和沈华容在这个时间同时‘误服’了轻微的毒,并且在之后先后确认患了花柳,被人杀于暗夜深巷。 叶白汀试图解析这里的逻辑点:“我有两个点一直想不通,其一便是这毒,毒性轻微,症状不明显,辨不出是什么毒,似乎只影响死者胃口,如果是误服,为什么两个死者都有?如果不是,别人下这样的毒有何目的?” 杀不死,甚至不能让死者特别不舒服。但凡下毒举动都有很大风险,为什么要做这种几乎没有任何发泄爽感,没有任何收益的事? “或许只是为了让他们不思饮食……”仇疑青眸底墨色滑过,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叶白汀的眼神深邃如星,“一个人对美食没有欲求时,会想做什么?” 有句话叫饱暖思淫|欲。 两个死者不是饱暖,只是胃口不好,不想吃东西,可他们不是穷人,不是吃不起,身处环境也安全无忧,当时还没染上花柳,那人体的基本欲|求,还能剩下什么? 正文 第41章 指挥使的知心人 人的需求层次理论, 马斯洛教给我们了,性是最基本的生理需要,所有人都一样, 如果这‘不痛不痒’的毒是凶手所下,目的一定是为了促成死者的花柳!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第一次有点惊讶, 这个男人,很敢想啊。也挺懂的,难不成是经验丰富? “凶手知道青楼姑娘红媚生了病,知道沈华容和徐良行是其拥趸, 可能也用了一些手段帮忙 , 让这两个人得到了红媚的帕子。” 仇疑青声音低沉, 说话时尾音略降,有一种特殊的韵律感,透着和别人不一样的锋利和睿智:“凶手也知道, 庄氏被缠腰龙折磨了两个月, 终于病好, 要开花宴。凶手有办法对席间某些人下毒, 或许催|情丸一事也参与了,就是为了让死者受尽影响, 从而达成最终目的——花柳。” 而且素帕很微妙, 红媚既然是青楼头牌, 要做这种暗示意义明显的事,为什么不用更有个人记号的帕子, 反而用素帕这种, 放在男人身上一点都不违和的东西, 很像有计划的故意为之。 “凶手并不在意这个病是当天立刻完成, 还是稍后几天,只要毒下了,红媚的帕子在,早晚目的能达成,如若不然,许还有别的推动计划。” 叶白汀点了点头:“凶手还知道,这种病很难宣之于口,而治疗颇有心得,名声在外的,只有大夫常山,他|她不用在死者身边,盯的很紧,当死者去寻常山看病的时候,就是推波助澜,让他们被人唾弃鄙夷的时候,再等几天,等死者身心痛苦,就可以动手了。” “我有一个问题!” 申姜听了半天,信息太多,实在整理不过来,举起手:“照这样说,徐良行是凶手目标的可能性也很大啊,为什么他没得花柳,也没死?” 叶白汀:“他自己不都说了么?” 申姜:“……说了什么?” “关于夫妻问题不协调怎么解决——”叶白汀提醒申姜,“他不是说房里有丫鬟?这男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优越感,他会听曲,追头牌,有机会也会成为某个花娘的入幕之宾,却不一定喜欢幻想,人家玩就要玩真格的。” 仇疑青:“徐良行非常注意衣着形象,不蓄须,脸上永远干干净净。” 申姜:“啊?”所以呢? 叶白汀一脸‘你是猪吗’:“所以他爱干净,常洗手。” 只要他不是和红媚真刀实枪来过,染病的几率就很小。 “所以凶手想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沈华容和庄氏?此不惜耗费巨大心血计划准备,只为做这么一个局?”申姜咂舌头,“那这个凶手,有点厉害啊。” 这点叶白汀很同意:“目标精准,计划到位,凶手对死者的了解程度不仅仅是熟悉了,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仇疑青:“连性格习惯都知道,凶手对死者绝非简单的打听消息,或许已持续关注数月,或者——经年。” 叶白汀颌首:“沈华容和徐良行手中帕子得到的先后顺序也很重要,若沈华容先得到帕子,且在花宴之前就染了病,那是否中毒就没有了意义,我们以上的推断需得重新架构。” “我知道了!”申姜拳捶掌心,“既然是在花宴上中的毒,那我们把多派点人手,重点排查,把人抓出来不就行了?” 叶白汀一脸‘身为百户怎么这么天真’:“问题就是人太多,怎么抓?本案多少嫌疑人都在里头,届时你怀疑谁,不怀疑谁?” 仇疑青:“没去花宴的,反而更有了理由——既然凶手是在花宴下毒的,我又没有去,同我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锦衣卫也不是没有动,他已经派了人排查,但与宴人员真的太多,圈子盘根错节,再加花宴多是内宅掐尖争斗场所,许多有的没的小秘密齐齐浮上,有些人不配合,刻意隐瞒的原因根本不是命案而是其它,想要查的非常清楚,很难,需要大量时间。 申姜:…… “凶手就是故意的吧!选这种场合,提前准备好计划步骤,不管本人去还是没去,最终目的都是把自己隐藏起来,大家都有嫌疑了,可不就显不着他了?” 叶白汀:“所以说凶手很聪明,局布的很大。” 申姜看着娇少爷,也总算回过味儿来:“我就说你为什么要我问那些问题……什么夫妻感情好不好,房|事和不和谐,不在一块都怎么解决……原来是这样!你是想知道死者的病怎么来的?” 叶白汀拿眼角白他:“申百户有何高见?可有怀疑的人?” “当然有!”生姜就来劲了,“徐良行啊!你看,他和郡马那个见面气氛,互相不搭理,连招呼都不愿意打,明显是有仇,说起庄氏又是什么‘爱之深责之切’,又是不能包庇,也是不满已久,对两个死者都有杀人动机,下手也方便!” 叶白汀:“那云安郡主呢?照你这个推理方向,夫妻失和,想和离都和离不了,和庄氏积怨几乎从少女时代开始,不说恨入骨髓,也肯定不想对方好过,岂不是也都有杀人动机,下手也方便?” 申姜就皱了眉:“对哦,还有那个乐师乐雅,他自己都明着承认喜欢郡主了,看起来像个胆大的,自己也说杀猪刀都买好了,没准是他看不过去,想要为郡主出口气呢?” 说着说着,申姜就觉得这个可疑,那个也可疑:“还有那两个杀人现场,从路线距离上看,医馆大夫常山好像更方便?妙音坊也并不太远,乐师史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手可能,虽说妙音坊到那个点应该闭馆休息了,可这种地方关门哪那么准时,没准就有个大人物不肯走,姑娘们伺候着,完全不耽误史密出去杀个人再回来……” 完全是没营养的猜测了,给不出任何方向。 叶白汀干脆不理他,手上宣纸团成一个小纸团,写个‘常’字:“医馆大夫常山,明确表示自己在这两个晚上都在行医忙碌,却因病人隐私奔波于不同隔音,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 又团了一个,写上‘乐’字,放在另一边:“乐师乐雅,直接承认在这两个晚上都出去过,具体干了什么不方便讲,总之没有杀人。” 再之后,又是两个纸团,一个写‘徐’,一个写‘云’,两个放在一起:“徐良行说自己都在书房,熄灯后直接宿下,家中上下都看得到;云安郡主说在自己房间休息,有贴身婢女做证。” 最后,是一个单独的纸团,写上‘史’字:“妙音坊乐师史密,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距离感暧昧,潜在信息量丰富,却哪儿哪儿不沾边,没有杀人动机的人。” 他看向仇疑青:“为何请他过来?” 仇疑青:“市井乐师生存不易,多活在夹缝之中,最该懂得的便是‘说话之道’,要么,他该闭嘴,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知道,除非逼的没办法;要么,就该抓住机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跟官家说——可史密的态度,让我感觉有些违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叶白汀:“你去查了他?” 仇疑青颌首:“搜了他的房间。” “可有异常?” “并无,”仇疑青摇头,“和坊内其他房间并没有什么区别,整洁,干净,日常应用之物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房间里除了衣物配饰,最多的就是乐器,琴瑟筝笛,不一而足。” 他修长指节滑过叶白汀桌上纸团,将最初写就,‘沈’‘庄’两个纸团摆到一起。 两个死者之间,一定有一条线索贯穿,清晰明了,至关重要,可他们现在并没有发现,只有凶手知道。 申姜戳了戳这两个纸团:“真的不可能是情杀么?大部分命案原因,无非是财,情,仇。” 仇疑青将被他戳过的纸团挪回原地:“就算是情杀,也不会是两个死者之间有情,花柳是凶手故意为他们画的侮辱色彩,伤害足够深,引导起来很便利。 ” 申姜挪了挪‘徐’字纸团:“那是利?庄氏能帮他仕途顺畅,他都不在乎了,没准有了什么更好的想法?” 仇疑青再次将‘徐’字纸团移回原地:“男女性格不同,擅长方向不同,资源倾斜不同——搭配使用比单一项更有效果,除非找到确切证据,这样的猜测没有任何意义。” 案情似乎进入了一个僵局,怎么说都有理,也怎么说都不对,明明问了供,得到了更多的消息线索,却仍然理不出最重要的那一根线。 死者一男一女,所谓的桃色表象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私情,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仇疑青:“本使去宣平侯府看看。” 叶白汀点了点头:“辛苦指挥使。” 申姜瞧着上司要走,赶紧发问:“我呢?属下现在干点什么?” 仇疑青剑眉锋锐,眸藏冰霜:“你是想猝死,好让别人参本使不恤属下?” 申姜:…… 这,这怎么话说的? 仇疑青:“滚回你的班房。” 指挥使背影昂藏,来去无踪,不惊半颗风尘,不扰半片云彩。 申姜吓得屁滚尿流,嚎丧似的跑到叶白汀身边:“完了完了我完了!我一定是惹到指挥使了,他刚刚说话那脸吊的比雷雨前还黑!” 叶白汀放下毛笔,看着桌上的纸团:“是么?” 申姜十分肯定:“是!指挥使虽然以前也超凶,一点都不温柔,说话也不至于这么狠,跟要杀人似的……他今天绝对不对劲!” 叶白汀唇角微勾:“那你可要记清楚了,下回别碰他碰过的东西。” “碰他……碰过的东西?” 申姜顺着娇少爷眼神,看到了桌上写着嫌疑人代号的纸团—— “不会吧?就因为这?我也碰过了,指挥使就不满?难道指挥使有什么特殊的爱干净的毛病?”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像,他不喜欢异味,身上沾了血,会想尽快换掉或洗干净,但若条件不允许,或者有其它事很紧急,他是可以忍一忍的,和普通人一样,他爱干净,但干净并不是他计划单上头等重要,位列第一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更像……有一点整理癖。” 申姜没听懂:“整理癖?” 叶白汀回想曾经见过仇疑青的所有瞬间,唇角微微翘起:“他似乎喜欢把所有‘领地内’的东西弄得井井有条,非常有地盘意识。” 怎么你又知道了!他知道你喜欢吃川菜,你知道他有很强的地盘意识,整理癖,为什么你们明明没见过两次面,说过几句话,却什么都知道,我天天见你天天见他,也没看出什么来,你们是在干什么,展示心有灵犀嘲笑我的智商么! 申姜不服气:“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凶?纸团还是你写的呢!” 叶白汀微笑:“是我写的,但他碰了以后,我就没再碰了啊。” 申姜:……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太坏了啊,就是想看别人倒霉是不是! “我之前又不知道。”叶白汀摊手。 “骗人!你刚刚明明说出来了!” “所以感谢申百户,”叶白汀慢吞吞站起来,“让我获得了一条职场禁忌,以后更知道怎么和指挥使相处了呢。” 申姜:…… 所以我就是那试毒的小太监是么!专门为你开路给你挡刀的! 申百户气的,送娇少爷回牢房的路上一声不吭,把人关进去就走了,老子不爽,老子要冷战! 叶白汀并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从案几起身时,他顺手把问供时顺便写满的宣纸带回来了,将它们一页一页,分门别类摆开,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在了这些纸对面。 人物关系,矛盾纠葛,都有怎样的爱恨情仇,好感度,厌恶度…… 他凝神静思,仔细梳理人物关系,将线索一一连接,到底是什么秘密掩藏在重重迷雾之中,被他忽略了呢? 这一坐就是许久,饭都忘了吃,最后还是狗子叫声,让他回了神。 “汪呜——汪!” 狗将军玄风今天也很威武,四肢修长,毛发黑亮,耳朵尖尖,嘴里叼着个小篮子,叫声有点瓮,不像平时那么脆,啪嗒啪嗒跑到牢门前,连汪好几声,像在催促他快点把小篮子拿走。 叶白汀的心瞬间就暖化了,手伸出牢栏,拿下狗子嘴里叼着的小篮子。 小篮子不怎么长,宽度更巧,刚刚好能顺着牢栏缝隙过来,也不太重,狗子叼着并不费力。掀开上面的搭布,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更惊喜了,竟然是蛋烘糕! 这是用鸡蛋和发酵了的面糊做出来的小食,平底锅烘熟,又香又软,半月牙型,中间夹馅,有咸甜两种口味,咸口夹芽菜肉末,椒麻鸡丝,肉松,甜口夹各种果酱,红豆蜜枣葡萄干等等等等,这个小篮子里一共放了八小只,咸甜各四样,松软柔嫩,看起来就让人流口水! 这是他很多年前经常吃到,之后最怀念,特意找都很少找到的味道。 “谢啦。” 叶白汀伸出手,揉了揉狗子的头:“是谁让你给我带过来的?还是你抢的?这么记得我,我可太开心啦!” “汪!”狗子拱他的手,示意他快吃。 叶白汀先选了一个咸口的,一口咬下去,幸福的闭起了眼:“好吃!” “汪!” “你要吃么?” “汪!”狗子躲着他的手。 “不要啊,也对,你大概是喜欢吃骨头的,等哪天有机会……”叶白汀一只手吃着蛋烘糕,一只手继续撸狗子,“是不是申姜让你来的?他竟然敢使唤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回头问他要感谢费好不好?你可是狗将军,跑一趟怎么也得两根肉骨头,不行,六根以下免谈……” 狗子被他揉的七荤八素,最后瘫在他身边,任撸任摸,无欲无求,好像只要这样子看着叶白汀吃饭,它就很开心了。 叶白汀吃完也没往里走,就靠在木栏上,挨着狗子,看地上散落的那一堆宣纸,狗子见他不走,往前拱了拱,挨他挨的更紧。 一人一狗就这么隔着木栏依着靠着,叶白汀感觉后背软乎乎,暖洋洋,舒服极了,狗子也非常满足,舔了几下他的手,头搭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 好像这不是什么诏狱牢房,而是温馨的家的一角。 叶白汀想着,狗子不能总趴在地上,多凉,稍后得问申姜要个要个小毯子,它再过来,就给它垫上。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狗子,继续想案情。 本案两名死者,沈华容和庄氏,没有男女私情,看起来也不像情杀,到底有什么联系,凶手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凶手的动作里,昭示着目的,而目的里,藏着他们的动机。这种类似祭奠,仪式感相当强的杀人方式,必定裹携着巨大仇恨……所以仇恨呢,这么大的仇,到底在哪里? 庄氏爱揽事,爱攒局,喜欢各种被别人需要的场景,沈华容什么本事没有,就想躺在‘郡马’这个功劳簿上咸鱼,就像申姜说的,干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没够,凑热闹第一名…… 那缺了的一环到底在哪里?什么东西能藏得这么深,锦衣卫一时都挖不出来? 隔壁邻居睡的太香,呼噜震天,叶白汀突然想起了相子安讲过的故事,八年前河道贪污案,卷进了很多人,别人下狱的下狱,杀头的杀头,就沈华容和徐良行没事,个中内情尚不知晓,有无隐秘也不清楚,但一样的涉案人员……会这么巧么? 会不会是之前的受害人回来复仇了! 那就还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杀沈华容和庄氏,偏偏留下了徐良行?是还没来得及吗?徐良行是计划中排在后面的目标,还是其它! “相子安——相子安!” 叶白汀把右边邻居喊醒,问他:“你之前说的那个贪污案,涉事人员都有谁?” 相子安睡到一半,有些迷糊,扇子都忘了拿:“当时死的死关的关……在外头的也就是郡马和徐良行了。” 叶白汀:“那都有谁被关了?至今没死的?” “那就只有柴朋义了。”相子安眼梢眯起,似笑非笑,“这柴朋义,如今就关在诏狱。” 叶白汀想起了约见自己的那个中年男人。 从始至终,这个人都没说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会不会这么巧? 既然想到了,多问一句也没什么,叶白汀转向相子安:“这个柴朋义长什么样子,你知道么?” “当然。” 相子安扇子一甩,姿态那叫一个傲:“在下是谁?就算之前不认识,到这里久了,自也知道了,在下没见过柴朋义本人,只听说他相貌长得不错,算是俊雅,有些气质——还爱装逼,好男风,喜欢玩弄权谋。” 叶白汀:…… 倒是都对上了。 相子安掐指算了算:“进来好像有……七八年了?最开始日子过得并不好,过了好几遍大刑,到现在腿还不利落,上过夹的手指也没有痊愈。” 叶白汀心内一凛,还真是他了! 这么多都对上了,不问一问本人,都对不起他费的这些心思。 他只犹豫一点,要不要告诉申姜? 柴朋义找他可是为了越狱的,暗中必有筹谋,不知积蓄了多久,因为别的事打草惊蛇,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 他现在是囚犯,别的囚犯有大动作,诏狱必然会乱,他知道自己斤两,也就脑子好使,战斗力并没有那么强,想要制一个人都得看时机,一旦发生械斗混乱,他脑子再好使也不行,还是希望生存环境平静安全。 可如果他告诉申姜,惊动了别人,别人的计划提早或推后,或中间有什么变数…… 怎么想,都不如自己先去探探路。 他找了块坚硬的石子,在自己牢门栏杆上,画了三道杠。 直到他睡前,都没有人过来,一觉醒后,发现牢门上多了一张纸条,一样的纸,一样的墨,一样的笔迹,没说约在哪里见,只道:你不是很聪明?自己来找我。 叶白汀:…… 呵,给你根杆,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行吧,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你应该仰望的人,合不合作,游戏怎么玩,应该是你听我的,不是我听你的! “……不对劲,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对劲,”相子安眼神相当犀利,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是要搞什么人?” 叶白汀微笑:“怎样,子安兄可要同去?” 相子安:“哪里?” 叶白汀下巴朝牢房深处指了指:“里面玩一趟。” 相子安手指漫不经心在扇柄滑过,眼锋内敛,藏住不满:“是该教训一顿,从昨天到今天吵死了,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秦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阴森着眼神,加入了话题:“就是他们捣鬼,昨天狱卒连饭都没给,是该给他们找点事了!” 叶白汀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原来柴朋义不是简单说说,而是已经行动了啊,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下手打压欺负了? 那你还真是先撩者贱。 叶白汀看向相子安:“进来这么久,各狱卒声音,总旗百户,应该都熟悉?” 相子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扇子一摇,自信满满:“放心,都能模仿,连你家指挥使都可以。” 叶白汀又问秦艽:“你是大盗,应该会开锁?” 秦艽嗤笑一声:“老子是没真心想跑,不然你以为这玩意儿能拦得住?” “很好……”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笑的春风拂面,桃花盛开:“待我准备一二,咱们就进去——好好教教他们规矩。” 正文 第42章 为你搭一个王座 叶白汀怎么想, 这事都不能让申姜知道,一旦锦衣卫插手问供,性质就变了, 柴朋义很可能不配合,反正人已经在诏狱了,又出不去, 为什么要便宜了官家? 没准还会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的谈条件,案子不好这么拖延,还不如自己来。 柴朋义能跟他谈合作, 需要他帮忙计划越狱, 他不也就有了筹码?你不能只叫我干活,不给好处吧? 只是在诏狱里行走, 难度仍然有点高。 他是能出去,秦艽也能开锁,走过去之后呢?会不会遭遇狱卒巡查?时间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被发现了怎么办?回来时撞到人了怎么办? 柴朋义一看就是老油条, 最后谈不拢, 闹出动静怎么办? 处处都是风险。叶白汀要做的,就是预设整个过程,规避风险的同时, 抓紧时间, 把该问的线索问到, 如果对方不配合,非要为难, 他有没有可以调整的备案…… 计划在短时间内快速搭建, 叶白汀很快想好了步骤, 召了牛大勇过来。 牛大勇现在是个小旗,人很实诚,经过前事对娇少爷有点个人崇拜,基本就是问什么答什么,叶白汀根本不用费力气,随便一套话,就问出了深处牢房果然有一个柴朋义的囚犯,关在一四八号房。 得知仇疑青和申姜都办差在外,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叶白汀让他送了几样东西到牢里,叮嘱几句话,就让他走了,说之后离诏狱远点,没事别进来。 接着,叶白汀就开始忙碌干活了。 左右邻居看不清他在鼓捣什么,百无聊赖地摇扇子打哈欠—— “什么时候行动?” “快了快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 “马上马上。” “还不走?” “在动了在动了。” 叶白汀完成所有准备工作,站起来时,黑狗玄风正好来了,扑到牢门前,把头扎进木栏里,亲亲热热蹭了他一通。 狗子实在可爱,叶白汀扛不住,就蹲下来,狠狠撸了一通,在它脑门亲了一口,顺便揉了把头:“你来啦,要不要跟我出去玩一趟?” “汪!” 叶白汀站起来,退开两步:“行了,开始吧。” 秦艽就动了。 他从头发里摸出一根极细的,看不出什么质地,类似铁丝一样的东西,捏捏拽拽,调整好长度和大小,反手摸出门外,摸到锁,按住,随便碰了那么三两下,锁就开了。 打开门,大摇大摆的走出来,他转到叶白汀牢门前,同样施为。 速度之快,可以称之为开锁专家。 门一开,他还没反应过来,狗子就冲了进去,随叶白汀出来时,竟然也没闲着,嘴里叼着个绳,绳后坠了个长条小木板,两头椭圆,底下安着俩小轮子,说车不像车,小的很,看不出来能干什么,被它拽着跑,竟然还挺顺滑。 “这什么玩意儿?” “本来我想自己带,它非要玩,”叶白汀看向狗子的目光很有些溺爱,“就随它了。” “汪!”玄风嘴里咬着根绳,还不忘和娇少爷亲热互动。 秦艽:…… 那边相子安等的不耐烦,扇子摇的都快了:“快点傻大个,还有在下呢!” 秦艽慢悠悠的扭脖子扭脚,十指交叉,骨节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就是不动。 叶白汀知他在等什么,笑了:“这趟回来,肉管够。” “老子是那种看中仨瓜俩枣的人么?” 秦艽嘴上这么说,动作倒是很快,走到了相子安门前。 一边开锁,他还一边和叶白汀确认:“你真的要带上这废物点心?这里边行走,可得有体力,只会口花花的小白脸不被人啃了才——哦我明白了。” 他左边唇角勾起,笑容那叫一个邪气:“这小白脸就是要扔出去给人啃吧?看家狗有了东西咬,自然不会追少爷你啊。” “就这花生仁大的脑子,还敢亮出来丢人现眼,”相子安冷嗤一声,“你再说,信不信我几句话,就能说服少爷不带你?” 秦艽啧了一声:“算了,老子有规矩,不打老弱妇孺。” 相子安打开牢门出来,哼了一声:“在下也不欺负傻缺智障。” “你个没用的小白脸说谁呢?” “哟,自己就对号入座了,也没是蠢到底嘛。” “你——” “怎样,很帅气很迷人是不是?” 叶白汀淡定的分开两人,从中间穿过去:“调|情,可以在办完事后。” “谁跟他有情了!” “这种傻子扔给狗狗都不要!” “汪!” “哦,抱歉,在下不该这样说,侮辱你了。” 进行‘友好和谐’的感情交流后,三人一狗排成一排,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这个点是诏狱最安静的时候,轮值巡查的锦衣卫不会来,狱卒们也找个地方偷懒休息,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快去快回,还真能钻个空子。 越往里走,烛光越暗,每个牢房都没空着,都关着人,不过囚犯和囚犯不一样,有的看到他们,会吹个悠长的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问一声:兄弟玩什么,带我一个? 有的就不那么活泼了,好像没看到他们路过,眼皮撩都不撩一下,好像并不感兴趣。 也有一些眼神阴森,想要看到他们倒霉……或者想自己出来,促使他们倒霉。 叶白汀三人全无波澜,一步一步往里走。 “一三四……五十七?”秦艽停住,“下面一个应该是一三五啊,咱们是不是得拐弯?” 不用叶白汀回答,相子安就率先拐向了左边:“不是在下挑剔,进来这么久,还没搞清楚牢中地图,蠢死你算了。” 秦艽:…… “小白脸,你最好别有求老子的时候!” 狗子拉着小车车,头歪向叶白汀:“呜汪?” 叶白汀揉了把它的头:“乖,别跟他们学。” 如此拐了几道弯,慢慢的看到了空牢,几乎要到诏狱最深处,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这里连壁盏上灯烛都少了,幽暗阴森,气味晦滞,似乎连狱卒们都不愿意进来,冷清又没有人味。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啊。” 随着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前面牢房突然出现响动,左右邻居迅速集往中间,烛光大起,四人站立拱卫之下,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个,不是柴朋义是谁? 原来两边牢侧的木栏早被他们做了手脚,可以自由来去,都不用开门的。 哟,这逼装的,相子安刷一下打开了扇子,站姿更优雅,气度更君子。 秦艽嗤笑一声,都没上前,从头发里摸出那根细丝,手腕一甩,细丝直接插进面前牢房的锁眼,‘咔嗒’一声,开了,连锁带链子滑到了地上。 “哗啦啦——” 安静牢房,铁链掉在地上的声音无比巨大,重重的,像砸在人心上。 叶白汀很满意,朝秦艽伸出大拇指,暗意:不错,加肉。 秦艽胸脯就挺得更高了,大摇大摆的上前,推开牢门就走了进去,及至中间才停,脸往侧里一转,直接半跪在地,露出膝盖,拍拍大腿,朝叶白汀抬了抬下巴。 叶白汀:…… 这是让他坐上去? 加块肉而已……不用这么拼吧? 秦艽目光鼓励——少爷来吧,老子体力杠杠,好使,随便坐,给肉就行! 相子安扇子遮唇,也觉得非常可:“对方都这排面了,我辈岂能认输?难得傻大个聪明一回,少爷尽可随意。” 被当椅子坐的人都没意见,叶白汀觉得自己不能太矫情,脚尖一动,就要往前走。 结果狗子比他还快,放下嘴里叼的绳,嗖一下蹿进牢房里——当场来了个跨栏表演。 它是冠军,秦艽曲着的腿就是那个栏,摆出来就是为了给它踩的! 它不但跨了栏,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柴朋义背后,把他的被子叨出来,拽过来,放到秦艽这边的地上,四爪按上去,刨了刨拱了拱团了团,玩满意了,转头冲叶白汀叫:“汪!” 叶白汀:…… 你这是,为我搭了个王座? 狗子汪声催促叶白汀,还朝秦艽翻了个白眼。 秦艽:……娘的,输了。 这个被子‘王座’显然比秦艽的腿舒服,用的还是对方的被子,挺干净,牢里能有这样的物件,不知费了多大力气,用这个,好像更有踩脸效果? 叶白汀看得很清楚,被子是被面朝上的,狗子活干的可精致了。 他走过去,在被子上盘腿坐下。 秦艽站起来,走到他左侧站定,相子安随后而来,站在他右侧,狗子趴在他脚边,满面严肃,虎视眈眈的看向对面—— 少爷精致贵气,左右臣属威武的威武,优雅的优雅,再加个忠心狗子,这画面,岂止是好看?这是诏狱里能看到的东西么! 柴朋义身侧四人:娘的,输了。 叶白汀双手搭在膝前,微笑矜持,慢条斯理:“我来了,你这里的确蓬荜生辉,不过我不介意,暂且将就吧。” 怎么着,我这新被子还委屈你了是吧? 柴朋义眯了眼:“吾以为,小友应约前来,便是有了诚心合作。” “我以为,诚心和态度是两码事——”叶白汀下巴微抬,眸底似有月华流淌,“你要的,是能合作的人,不是跪舔你的人吧?” 柴朋义没说话。 “哟,我猜错了?那可真是抱歉,”叶白汀嘴里说着抱歉,面上傲慢一点未减,“我呢,从前就是个娇少爷,傲气,不跟任何人低头,你想让我听命于你,总得展示点本事——你那计划,水路旱路,药别人还是药自己,刀剑武器,帮手几何,划下道来吧。” “少年人,总是心太急。” 听他这么说话,柴朋义反而放松下来,意味深长的笑了下,又看了看站在自己左右的人,那意思—— 本官都能招揽这么多帮手了,还不能说明一二?这不叫本事,什么叫本事? 都不用叶白汀说话,相子安摇扇子的姿势就带上了嘲讽,秦艽不屑的哼了一声,连狗子都呲出牙齿叫:“汪!” 柴朋义:…… 他一个眼色,站在左边的汉子就往前一步,不知从哪抄来块板砖,上来就拍脑门,气势汹汹:“老子曾是武将,阵前杀敌盈百!” “啪”一声,板砖就碎了,干脆利落,就是光线不明显,看不到他头上起包了没有。 就这? 秦艽用鼻子哼了一声,随手一抓一捻,把溅过来的板砖碎片捏成渣又搓成小泥丸,一个观音弹指,直接切中对方膝盖,让他来了个王八翻面—— “想杀老子的人何止百数?可惜连老子的小指头都碰不到,你,不行。” 站在柴朋义右边,气质比较斯文的人感觉不行,站了出来:“本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才相得,文章看得,但有问题,无所不能答——” 相子安扇子刷一声收起:“这么懂,在下便来讨教讨教,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这人:…… 相子安扇柄一下下轻点掌心:“你家主子缺的是知天文地理,懂星相算数的人么?”他斜眼觑了下柴朋义,“他明显要的是会拍马屁的人。” “没师爷的本事,还是别抢师爷的碗了,这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相子安说完,还笑眯眯提醒:“哦还有,奉劝你一句,如果你的主子只喜欢听马屁——还是尽快换一个吧,没前程的。” 出来两个,两个铩羽而归,剩下的一个怂了,一个不服气,跃跃欲试的抬腿—— “呜汪——汪汪汪!” 直接被呲着牙的狗子吓回去了。 “啪啪啪——” 叶白汀抬起手,一下下鼓掌:“武将营养不良,站都站不稳,文官直接养傻了,话都说不溜,我看你这附近也不是没别的人选——” 他视线滑过走到对面一排牢房,又回来,眉眼弯弯:“柴朋义,你不行啊。” 柴朋义怔了一瞬,眼睛也弯出一个弧度:“知道我的名字了啊……不错,脾气不好我也喜欢。” 叶白汀冷了脸,揉着狗子的头:“可惜少爷非但脾气不好,还没什么耐心,对谎话连篇的油腻老男人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再不给点真东西——你日暮西山有的是时间消遣,我还年轻,很忙的。” “等你到我这岁数知道,少年人,熬些耐性不是坏事。” 柴朋义语重心长:“你既来了,就该相信我的实力,这些——”他视线滑过几个不成器的手下,“不过小菜,你知道的,有些人眼界不够,偏就能被这些东西吓住。” 叶白汀站起来要走。 柴朋义:“说吧,想知道什么?” 叶白汀:“你可真有意思,不是你叫我合作的?我想知道什么,还用说?” 柴朋义:“小子,还没正式加入,就想知道核心机密,会不会太贪心了?” “啧,”叶白汀懒洋洋的甩了甩手,“那就地图吧,不用标的那么清楚,随便给我看下就行。” 柴朋义看了看相子安,又看叶白汀,笑了:“小友要的挺刁啊,又是懂天文又是懂地理的,会算术还懂观察,地图给了你,我还玩什么?” 叶白汀有点不耐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说,你能给点什么?” 柴朋义想了想:“你最近……好像在办一个案子?” 叶白汀:“你该不会想说——你能打听到东西,可助案子告破?” 他嗤笑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柴朋义目光闪烁:“不用打听,我本人就知道点东西,可说与你,助你破案。” 叶白汀头都没回:“办案是外头锦衣卫的事,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在算计他们,拿功劳拿东西?” 见少年停了脚步,柴朋义眸底闪烁更甚,循循诱导:“不如这样,我同你讲说些机密,让你去破案立功……待你真心信服于我,咱们再谈细节如何?” 叶白汀还是没有回头。 柴朋义叹了口气:“这立不立功是其次,我等皆为阶下囚,怎么立功也算不到咱们头上,可和锦衣卫打好关系就不一样了,你的长处可都在这上面,真的舍弃了不要?你可想好了……” 他声音里满是可惜,一脸‘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我只能换人了’的暗示。 叶白汀似经不起激,回身坐回‘王座’:“少爷做事,不用你教,该我的跑不了,不过你非要说,少爷也可以勉为其难听一听——你记住了,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想谈条件,就拿出自己的诚意,至于之后嘛,看我高不高兴。” “虽然少爷并不是很感兴趣。” 柴朋义也很满意,再傲,不也是个小孩?是小孩,就得教教规矩,待这少年真心被他折服,满眼都是崇拜的时候,还不是指东打东,指西打西,随便他怎么用? 但表面也得装出个不满样子:“少爷这么狂,是不是不太好?” 听完这话叶白汀更狂了,纤白手指往外一指:“诏狱里折了骨气的人有的是,你找他们去?” 柴朋义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容忍你的脾气,强者,配得上更好的待遇。你放心,等你听完我的话,从百户那里捞了功,得了好处,就该知道,我的实力是真是假,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我说话……” 叶白汀单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最好如此。” 柴朋义:“这个案子,是不是死了两个人,郡马沈华容和徐良行的妻子庄氏?” 叶白汀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对指甲边上的死皮不太满意,慢悠悠撕着:“所以?你既然说自己很厉害,打听到两个死者好像并不难?” 柴朋义:“我不但知道他们,还知道宣平候,云安郡主,宫中乐师乐雅……” 与案相关人的名字被他一个个念了出来。 叶白汀缓缓坐直:“我现在有点感兴趣了。” “还有让你更感兴趣的。”柴朋义缓缓开口,“先前有个闻名江南的美人叫紫苑,可听说过?” 叶白汀摇了摇头。 柴朋义手抄在袖子里,神情高深:“你不知道她也正常,她声名崛起,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要说的,可是十年前闻名京城的荒野失踪案?”相子安扇子一收,开了口,“这紫苑,正是这离奇失踪,杳无音信的当事人。” 秦艽哼了一声,看过来的眼神那叫一个嘲讽:某些人还吹,只要是美人都知道,结果怎样,还不是叫少爷跑来问别人了? 相子安一个眼神杀过来,声音冷淡:“可叹当时在下年岁不足,学业繁重,个中细节不得而知。” 叶白汀看向柴朋义,有些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你会聊聊八年前的河道贪污案,沈华容和徐良行不都被卷进去,又捞出来了?结果就这,随口扯一个美人?” 柴朋义一脸‘你小小年纪懂什么’的高深莫测:“贪污案有什么稀奇,就诏狱这些人,你去问,谁都有,美人才有意思呢,那可是心中魔,刀上刃——” 叶白汀挖了挖耳朵:“随便吧,你爱说就说。” “要说这紫苑,长得是真漂亮,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养着她的人家,本是想将她调教成瘦马,卖个大价钱的,可她打小心思玲珑通透,实在可人疼……再用点心机,正好那家也没孩子,钱存的差不多,本想做最后一单隐退的,结果这最后一单也不做了,拿她当女儿养了。” 柴朋义声音缓缓,不疾不徐:“紫苑也争气,最后没进这行当,也大大出了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琴之一技,技巧娴熟,感情丰沛,惊为天人,绕梁三日而不绝,但凡听过,没有不为之动容的,不知多少人慕名而去,挑战者也次次败北,反而更成就了她的名声,最后得诸位大家推崇——” “你当知道,世间任何一样东西,你研究到极致,无人出其右,得所有人佩服,你就是大家。紫苑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比之自身美色,她更出名的就是这一手琴,所到之处,但有献艺,无人不膜拜静听。” “她也知道自己颜色好,待到嫁人的年纪,并没有嫌贫爱富勾勾搭搭,随随便便就嫁了,一直到了二十岁,拖成老姑娘了,才低调入世,嫁了个郎中——小友可知为何?” 叶白汀其实懂,但配合对方谈兴:“哦,为何?” 柴朋义果然谈兴更甚:“姑娘家花期也就那几年,寻常人家姑娘到了年纪,不管长得好不好,都有媒人上门呢,何况紫苑?大家盯得紧着呢,谁不想看看美人最后便宜了谁,还有那暗中较劲,准备搞事的,结果人家就是这么通透,硬生生熬过了花期,都成老姑娘了,大家也就不稀罕了,你爱嫁谁嫁谁,别处有的是鲜嫩的小姑娘看。” “紫苑是想低调生活,淡泊名利的,可她生的不平凡,活的不平凡,注定嫁人后也不会平凡。天底下有喜欢鲜嫩小姑娘的,也有偏好美艳少妇的,她躲过这拨,躲不过那拨。贵人们口味不同,没时间打听,当然也不用打听,自有那爱攒事的婆子,喜欢多方交际,网罗人选,待到时机合适,送到他们面前……” “京城一场小宴,这紫苑就认识了庄氏。” 正文 第43章 你也配 诏狱幽暗, 无风无声,烛火跳跃都是直上直下的,映的人脸苍白可怖。 “听过潘金莲的故事么?” 柴朋义勾着唇角, 像说着一件极为有趣的事:“紫苑不是潘金莲,她丈夫石竹也不是武大郎, 夫妻二人感情很好, 但这个庄氏, 却实打实是个王婆呢。” “市井坊内有三姑六婆,说媒接生打胎相看人家,明的暗的生意都做, 贵人圈里也有类似需求, 不过干这种事的,做的不是生意, 图的也不是钱,是人脉。” “都道庄氏能干,最懂夫人交际, 能助丈夫青云直上,可一个女人, 才名不显, 容貌不佳,也没见办成过什么大事,就凭能说会道,就到这份上,可能么?” 叶白汀便明白了,庄氏为什么这么喜欢办花宴, 恐怕爱交际是其次, 穿针引线, 借着机会相看人,促成私底下的事,才是正经。 果然,下一刻柴朋义就说起了花宴:“她办的那些小宴,看起来热情好客,谁都请,实则方向早就是定好的,有帮别人相看,有纯粹联络感情为日后方便下手,也有正常保媒拉纤的。比如有个大人物点了名,说看着哪个姑娘好,庄氏就把人请过来,小姑娘和长辈要是愿意,这事儿就成了,要是不愿意——她也有法子。” “表面当然是客客气气笑眯眯,各种慈爱,实则把人脾气秉性琢磨透,知道对方在意什么,就能看着下招了。你要有未婚夫,就让你未婚夫出点事,你有心上人了,钟情不二,就让你心上人眠个花宿个柳,沾惹上一二小妾,你恶不恶心?要还是想不通,就让那些楼子里的姑娘闹到你面前,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说,你要不要脸?还敢不敢喜欢这样的人?你爹娘不同意,那更好办,你爹想升官吧,想发财吧?你娘在后宅娘家,有各种有烦恼吧?许你利,许你财,你能不动心?还不动心,就做个局,先打压你,夺去你的东西,让你日子难熬,再予你利,予你财,你屈不屈服?” “庄氏这套玩的不要太熟,算计都在私底下,明面上永远都是‘我能替你解决问题’的靠谱样子,关键是她找的人条件还都挺好,处处都合适,你有什么好说的?至于成了以后,日子最终过的怎么样,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跟她庄氏有什么关系?” 叶白汀:“有姑娘入了她眼,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不是好事。” 柴朋义神秘一笑:“紫苑名声在外,是她早就盯准了的人物,辗转着找机会结识,自然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仰慕,各种凑巧,帮人家些小忙,为的就是被别人引为挚友,真有需要时能请的来,哄的住。” “紫苑不傻,真傻也不可能在男人追捧下平安那么多年,熬到二十才嫁人,可她毕竟出身不怎么好,打小没怎么遇到过不求回报的善意,见惯了世态凉薄,男人的动手动脚,女人的唾弃不齿,少有见到这么温暖善良,纯粹来交朋友的。庄氏一开始也的确没有任何异动,日子一长,可不就把人心捂软了?紫苑哪里知道她的心肠,只当她是好人呢。” “再然后,就有人看上紫苑啦。” 叶白汀眼神一凛:“宣平侯?” 柴朋义看了叶白汀一眼:“你小子倒是聪明,怎么没想过郡马?” 叶白汀嗤了一声:“就他那胆儿?”得了吧。 照时间推算,紫苑声名鹊起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出事是十年前,照柴朋义的讲述,当时应该有二十六七岁?十年前沈华容二十岁,和郡主成亲两年,‘真性情’已慢慢显露,想干大事,掌控人生的野心仍在,可惜甜言蜜语已经哄不住女人,下意识就会收敛。 如果紫苑真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年龄感在她身上并不明显,绝色美人在前,沈华容可能会流口水,但占有?他不会冒那样的风险。 徐良行就更不可能了,这个人想要什么东西都得迂回暗示,等着别人送到他面前,若是仕途作官也就罢了,但是女人,庄氏怎么可能帮他?他的第一欲|求梯队是仕途,是利益,女人多的是,机会合适,他就玩玩,不合适,他也不会对某一个人那么执着。 唯有这个宣平侯,本案中没什么存在感,直到问供时,才先后在云安郡主和乐师史密的话中出现。仇疑青已经过去问讯,具体信息如何,还未传回,叶白汀没办法不关注。 柴朋义对面前少年越来越满意,果真聪明通透,若能纳入麾下,必是一员大将。 他话说的就更直白了:“宣平侯今年得四十几了?老了吧,当年可不,凭着一手马屁工夫,在先帝面前可得脸呢,人家有圣宠,通天的本事,可不就更尊贵了?他这样的人,看上谁了不会直接说,三言两语,下面人会自己品,品对了,把人送上去,事办的好,侯爷玩的开心,该你的赏赐不会少,品不出来,或者品出来不愿意办,也没关系,以后别想有好处,也别想再有亲近的机会。” “于是这十年前的深秋,在京郊西山,便有了一场围猎。” “围猎?”叶白汀视线滑过相子安,所以这就是荒山失踪案的事发地点? 相子安轻轻点了点头。 叶白汀眸底有暗色滑过,高山,密林,野兽,还真是绝佳的抛尸地点。 柴朋义:“这场聚众围猎,就是庄氏攒起来的,几乎把所有的本事,人脉都用上了,过来的基本都是男人,贵人,高官,打猎也只是个幌子,没有人会比试,也没有人在意,手下护卫们出去应个景,添个肉菜也就算了,他们要‘猎’的,是美色。” “庄氏准备了不同的姑娘,应对不同阶层的男人,大部分是自愿的,不自愿,庄氏也能‘说服’她们自愿,紫苑是最特殊的一个,根本不知道这个围猎是什么性质,过来会发生什么……她那丈夫的医馆这段时间出了点麻烦,有人过来砸馆,说他治死了人,这人还是官家,势力大不大的,反正普通百姓惹不起,庄氏出手帮了她的忙。” “认识几个月,庄氏不知道帮了她多少,从不要求回报,这回围猎犯了愁,说有位贵人颇懂乐理,近日正为一桩事犯难,心情不好,围猎机会对她来说很重要,实在不想出错……紫苑问清楚是何场合,气氛如何后,就说自己可以帮忙。” “以琴技闻名十数载,紫苑虽已低调下来,却不是永远不弹,一些清谈场所,或有大艺师相邀,她偶尔也是会赴会的,既然围猎为的是展男儿气概,雄大昭武风,紫苑虽是女子,也有国家情怀,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哪里知道,庄氏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到了,是另一回事。” “‘逼良为娼’的戏码,百姓们看到大约会义愤填膺,贵人们就不一样了,有些人就喜欢看美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抗拒到哭泣,再自己褪衣委身,傲骨一寸寸折断的样子……” 叶白汀眼眸微闪:“他们……强迫了紫苑。” 柴朋义:“起初也没想着到那地步。这紫苑,生的是真好看,眉黛唇朱,桃腮粉面,柳腰轻摆,端的是妩媚妖娆。偏她自己不知道自己诱人,有这身段也不款款摆一下摇一摇,不和任何人对视,抛个媚眼勾个春波,就顾自抚琴。她的手指也是真的美,纤细白皙,似那削葱,又润又滑,指尖沁粉,每勾琴弦一下,好像能把男人的心给勾起来。” “她只准备了一曲。可贵人上座,为的是什么?怎么可能只听一曲。庄氏过来劝她,就像那青楼里的老|鸨子,话术一套又一套,先是好听的,夸她琴抚的好,夸的天花乱坠,贵人们实在意犹未尽,再给她分析利弊,得罪了会有怎样怎样不好的后果,熬过去有怎样怎样的好处,光是人脉上,她那做郎中的丈夫都不用怕别人砸医馆了……一回一回,把人哄住,哄不住了再说。” “郡马当时年轻,还在笼络郡主,太出格的事不敢做,可融入圈子抱大腿没错啊,庄氏扮红脸,他就扮白脸,各种恐吓威胁,还派了人硬拦硬推,推着紫苑必须往前走。徐良行最贼,整个过程都在场,却全程没有参与,早早醉死在了桌上,从头睡到尾,好像跟他没什么事似的。” “紫苑从不知真相到慢慢察觉,被背叛的愤怒,走不出去的禁锢,难受肯定是难受的,挣扎也是要挣扎的,但贵人看的不就是这个趣儿?酒乐奏着,兴头起着,在场人再造个气氛起个哄,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一个民女而已,强要了也就强要了,甚至你要了,别人也可以再要,反正时机难得么……” “尽管已经这样,紫苑也纵死不答应,匕首抵到了颈间——不能让贵人扫兴么,你猜,庄氏还有什么招?” 叶白汀指尖攥紧:“……她抓了紫苑的丈夫。” 柴朋义抚掌:“没错,还真抓了她丈夫。庄氏多会办事的人,早早就药倒了她丈夫,在一边备着呢,要的就是你就范,你要自杀是不是?那先看着你丈夫死吧,这个男人多可怜,医术高超,活人无数,一辈子做好事,就因为娶了你这个女人,厄运缠身,要枉死它地,无人敛尸,无坟无碑……” “紫苑这辈子,对她真心好的只有这个男人,怎么会舍得?她也是真的狠,匕首往下,没割自己的颈子,划破了衣襟袢扣,露出一小片肌肤——” “她对庄氏说,她的养父养母做的是瘦马生意,青楼里那点事,没谁比她看的多,学的多,今儿个这事,她能做,保证让贵人们满意,但她的丈夫,必须全须全尾的送回去,就让他继续晕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当这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还威胁庄氏,说她既然懂得媚男人,也知道怎么在床上抓男人的心,这件事要是办不好——她有的是方法吹枕头风,让贵人弄死庄氏!” “庄氏便真送了她丈夫回去。谈条件而已,紫苑只要今日从了,她不也就有了紫苑的把柄?这个郎中一天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她就不怕被紫苑报复,只要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什么都可以谈嘛。” “可那天玩的是真的疯,在场的不只侯爷一个,人们都喝醉了,这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哪还有什么分寸?郡马也入了场……这女人,就被玩死了呗。” “可怜一代琴师,所有人推崇的大家,在那苍凉夜色下,一遍遍的抚着秋霜调,直到香消玉陨……啧啧,真惨呐。” 叶白汀光是想象当时场景,就知道这件事有多残忍,这个姑娘得有多痛苦。 他话音讽刺:“之后呢?就算寻常百姓,生死也是大事,紫苑死了就死了?” 柴朋义笑容阴阴:“不然呢?死就死了呗,又不是什么干净的女人,随便挖个坑,埋点土,或者路过个井,顺手一扔,没痕迹就行,谁知道发生过什么?她那郎中丈夫找过来,庄氏就说她弹完琴走了,非要走,这天黑路远的,旁人不是不担心,可她性子执拗,你这当人丈夫的又不来接,出了意外,能怪谁?也许没出意外,人只是不想跟你过了,反正她们不知道。” 叶白汀看着自己的手指:“之后呢?就这么算了?” 柴朋义摇了摇头:“还真没有。这石竹医术好,病人多,每天从早忙到晚,妻子心情平和,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当然也没注意,他真心喜欢紫苑,不像别的男人一样把她禁锢在家里,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安全,开心,他并不计较。当日和平常一样,他在医馆忙了一天,午后喝了盏茶就睡着了。他以为自己是累的,全然不知自己被绑架了一通,去了趟西山又回来了。” “妻子失踪,生死不知,他寻了好多天没结果,所有人都劝他想开些,往前看,可他想不开,最后医馆都不开了,就查这件事,官府不帮忙,他就自己来,没人看好也没关系,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妻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啧,挺聪明的一个男人,医术不错,有大好前程,被个女人,还是死了的女人迷坏了脑子,到处闹腾,一回回报官,一回回上状,被打了板子都不放弃,傻啊……就这么过了两三年吧,他也死了,这事就彻底过去了,谁都不记得了。” 叶白汀盯着柴朋义:“真的谁都不记得了?不尽然吧。” 柴朋义甩了下袖子:“除了我们这些官场老人,大概只有他们资助过的人了?” “这女人估计是个天生有病的,不然怎么成亲那么久下不出个蛋来?自己没有,就常资助慈幼堂的孩子,以期慰藉。她丈夫也被她哄的不错,没儿子也不在意,还和她一起,收了几个徒弟,养子养女,学琴的学琴,学医的学医……紫苑倒是挺会笼络人心,外边的男人们喜欢,乐艺大家推崇,丈夫钟情,友人珍惜,孩子们也喜欢。” “她出事,她丈夫闹那么一通,这些人帮忙说话,闹得还挺大的,不过很快就散了,她丈夫又死了,朋友们再仗义也不是亲人,能帮多少?那些孩子更是,她们认识的时候,小的还不会说话,大的也才十来岁,能干什么?久了就忘了。这时间啊,最是无情,什么都能埋葬。” 柴朋义说到最后,看向叶白汀,语重心长:“你看,没有家人,就是这么可怜,你认识我不久,对我提防,我能理解,但别把别人推得太远,只要你相信,我就可以给你更多的保护和温暖——你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我也不一样。” “我可以是你的家人,为你挡风遮雨,让你安心休憩,只要你愿意。” 好一通见缝插针的表白,都把叶白汀逗笑了:“你懂什么叫家人?” 家人是互相支撑,互相拥抱,永远守护,永不背叛,永不放弃—— “你也配?” 他倒是没想自己,想到紫苑的遭遇,再看本案中两对夫妻,只觉得讽刺。 有些夫妻委以生死,矢志不渝,用尽全部力量追随对方,守护对方,纵死不惜;有些夫妻貌合神离,心机用尽终成怨偶,得过且过不愿上进,哪怕控制欲|念,熬死在一纸婚书上,也要以后衣食无忧,财享不尽;有些夫妻互相利用,要的是对方的资源,人前的脸面,一旦有更大的利益或危机,立刻弃之如敝履…… 而柴朋义将这些作为谈资,侃侃而谈,指点江山,脸上除了不知道哪来的优越感,再无其它,有什么脸提家人二字?若他当真有那些他以为的可贵品质,说起这件事,绝不是这样的表情言辞。 柴朋义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配不配的,总比你那白眼狼的义兄好。你还小,说话没分寸,我不怪你,但一次两次可,再多了,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叶白汀拂了拂膝盖上的衣角:“可惜了,我并不怎么想要家人。” 太阳是想晒的,越狱出去还是算了,没钱没房子没工作机会,还得和人渣茬架,不如先诏狱苟着,现在已经吃喝不愁,有手炉能洗澡,想用什么澡豆用什么澡豆,高床软枕还会远吗?等积蓄了足够的实力,干什么不行? 叶白汀站起来,身姿挺拔,眉目舒展,眸底有星火闪耀。 他知道了,凶手在杀死沈华容和庄氏时,为什么在一旁站了许久。 “走了。” 柴朋义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整个谈话过程似乎是由他主导的,提出给凶案信息这件事也是他自己建议的,甚至中途还为说服了叶白汀隐隐得意,可少年转身离开的姿态是不是太潇洒了些? 难道……被利用了?这人根本不是来入伙的,就是为了套信息? 柴朋义按捺住自己的多余:“孩子,知道与虎谋皮的人,最后都怎样了么?” 叶白汀话音淡淡:“哦,怎样了?” 柴朋义眯眼:“我倒不介意被你利用一把,合作么,各取所需,你很聪明,有些小动作我也愿意包容,但你若要了拿了——却不还不报,可别怪我下手辣!” “啧,约是你定的,事是你谈的,我亲自过来入伙,你又不信,”叶白汀翻了翻脑子里的渣男语录,“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柴朋义怒火更甚:“小子,你这态度,可就是要茬架了。” 叶白汀:“那也是先撩者贱。” 柴朋义眯了眼:“你信不信,我让你回不去!” “你以为我来的毫无准备?”叶白汀头都没回,嗤笑一声,“领导太过情绪化可是不好,带不好队啊。”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交锋,对面牢房似乎看不下去了:“呵,一群只会嘴炮的东西,无趣至极,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大戏呢,睡了睡了。” 不干点什么好像都对不起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柴朋义桀笑一声,舔了舔唇边,兴致盎然地看着叶白汀:“我还真想试一试你的本事了——来人,给我抓住他!” 顿时,附近牢房站起来许多人,捏捏胳膊,扭扭腿,卸门的卸门,开锁的开锁,空气瞬间紧绷! 叶白汀也没急,‘啪’一声,打了个响指。 “老子看谁敢动!都活腻了是不是!” “本使地盘,何人敢妄动?” 四周瞬间安静,卸门的停了,开锁的收回了手,安静在牢里的也探头探脑,四下张望—— 无它,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不就是申姜和仇疑青!一个百户,一个指挥使,谁惹的起? 趁着这个时间,叶白汀迅速走出来,扇子遮唇的相子安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秦艽和狗子。 柴朋义眯眼:“都给我直起腰来!那是口技,别人学来唬你们的,怕什么怕!就算那姓仇的真来了,会给一个囚犯撑腰?不过被锦衣卫养狗似的喂了两块肉,就以为是人家的人了,做什么美梦呢?你你你——都给我上!” 相子安跑的挺快,一边跑一边拿扇柄指秦艽:“傻大个,该你了!” “用得着你说!” 秦艽手指齐动,手腕一翻,刷刷刷一堆暗器——泥丸子,砸不死人,摔个狗吃屎也够瞧的了。 叶白汀从容往外走,狗子踩过一个摔倒人的背,汪汪叫着跟上…… 有相子安时不时来一嘴,熟悉的,惟妙惟肖的,必须提防的人的声音,大多数牢房的人不敢乱动,担心锦衣卫们会不会真过来,柴朋义的人就不一样了,扑过来的非常快,而且人很多—— 对方只有三人一狗,要是让他们这么跑了,岂不是奇耻大辱! 秦艽干翻了一波人,回身往前跑,三两步就越过了相子安,笑的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小白脸自求多福吧,爷走了!” “用不着傻子操心!”相子安跑的红了脸,不肯认输,“在下就是到了穷途末路,只凭一张嘴,也能翻出花来!” 关键问题是少爷救不救。 真真是美人灯的身子,风一吹就破,最开始还走在前面呢,现在早落在后头了,要是不救,以后可没肉吃了!救吧,难度还有点大。 正左右为难,就觉一阵狂风刮过,叶白汀刷的越过他们,声音淡定又从容:“辛苦二位,我先撤了。” 狗子汪汪的跑在他身侧,觉得不合适,四爪扒地,瞬间跃到了最前边! 再一细看,狗子嘴里仍然叼着之前那根绳,后面坠着个长条的,带着两个轮子的小车车,现在叶白汀单脚站在那个小车车上,另一只脚稍微踩地借个力,就刷一下滑出去老远,看起来是狗子拉车,其实哪个都不费力,狗子拉了个寂寞,人往前蹿的水过无痕云淡风轻…… 我艹? 围观人员齐齐歪头,好像只有我们看着费劲啊!都看不过来! 相子安:…… “你倒是捎上在下啊!” 师爷崩溃了,你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不做两个小车车,匀我一个! 叶白汀的声音飘在风中:“抱歉,车小拒绝超载。” “少爷等我!”秦艽不仅会鉴宝开锁,轻功也是无敌的,脚尖一点地面,刷一下就飞了过去。 相子安:…… 师爷两眼发直,完了,看来今天真得交代在这里。 “你跟上来做什么?”叶白汀看到并肩而来的秦艽,略有些嫌弃。 “汪!”狗子也冲着他叫。 秦艽:…… “把小白脸带回来,单独给你加顿肉。” “您早说啊——”秦艽当即返身,一息之间,就跑到了相子安身边,踹飞两个敌人,把他扛起来就跑。 相子安胃被硬邦邦的肩膀顶住,差点吐在当场:“在下是人,不是沙袋啊!” 后边的人急了,问柴朋义:“这可怎么办?” “急什么?”柴朋义面色阴森,“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不惊动狱卒,等着吧,他们回不去,不出五息,就会被过来的人抓住,押去刑房。” 叶白汀从容的踩着滑板,心间默默倒数,五,四,三,二,一—— “啪”! 随着他的响指,外面锣声大起:“走水了——” 北镇抚司走水可是大事,所有人训练有素的跑过去救火,诏狱里……谁还顾得上?反正大门一锁,固若金汤,不管里头怎么乱,谁死谁活,都不要紧,你们自己看命,大不了锦衣卫回头多来几趟车,送你们去乱葬岗。 …… 白马街外。 仇疑青得到了副将郑英送过来的消息:“诏狱乱了?” “是。” “玄风呢?” “跟着人呢。” “那便好。” “耗子们开始打洞了……不管?” “不是布了人?”仇疑青眉锋如剑,眸底深邃,似卷尽了暗夜里的波涛汹涌,“不出大乱子,都不用管,本使要的人出了事,提头来见!” “是!” 正文 第44章 我就是他要忙的事 夜色降下。 路霜知寒, 炭火知暖,每个夜晚都会如期而至,有些人看到的是它的黑暗, 它的漫长,有些人却等待着黑暗之后的天亮,和温暖。 户部右侍郎府上, 主母庄氏过世,关门闭户, 竟也没开始设灵堂,徐良行享受着丫鬟的伺候, 连筷子都不拿,酒肉都有香唇软舌送过来,一顿饭尚未吃完,衣不整冠不正,来不及净手,已经拉过丫鬟, 压在了桌上…… 云安郡主府设了灵堂, 素了缟, 郡主眼圈有些红,却难再有更多的悲伤, 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终是慢慢折了起来,引火点燃。 有人忙完一日夜归, 和家人聚餐,岁月静好, 也有夜里上工的人, 或挂上笑脸, 为生计忙碌,或熟练平静,待到天明归家,灶上有热饭温着…… 与所有地方的温馨气氛不同,诏狱折腾一波,安静不下来,狱卒们加强巡查,管的严,没人敢妄动是真的,人们兴头久久未去也是真的。 旁边刑房几乎所有人都去过,少的一两回,多的数不清,墙上挂的东西可不是摆设,不服管不行,但之前那一波热闹也实在好看,这腰瘦得风吹就能折的小少爷有点东西啊! 柴朋义进来多少年,老油条了,但凡对周围关注一点,隐隐约约的,都能猜到点他在搞什么东西,叶白汀不一样啊,夏天才来的,不声不响,可怜巴巴,连饭都不怎么吃,差点把自己落落饿死,结果一朝想通,不但勾搭上了锦衣卫,还能在诏狱来去横行,连老油子都能惹! 不但惹了,还踩了人家的脸,自己全身而退! 真是江湖代有人才出,老浪迟早被拍在沙滩上。 “少爷……少爷?您还要人么?” “再回搞事带我一个!” “我要的不多,一碗肉粥,绝对比你旁边那两个货便宜!” 矜持的不矜持的,但凡有机会经过叶白汀牢房,或能和他说上话,都来毛遂自荐,纷纷表示归顺,你就是老大了,以后老子跟着你干! 还有人暗搓搓的蹭过来,问他外头走水是怎么回事,明明他人在诏狱里,怎么就能控制外头的事?囚犯让北镇抚司走水,搞的没人管诏狱,这怎么可能呢?说出去谁信? 叶白汀当然讳莫如深,不可能细说。 外头当然没有走水,他怎么可能控制得了那么多,还在仇疑青的地盘上放火?他只是让牛大勇出去转悠了一圈,不小心的撒了点信号,误会能有多大有多大,能骗到多少是多少,时间能拖一刻是一刻,谁知牛大勇这回竟然这么给力,动静闹得这么大? 总的来说就是少爷他命好,今日福星高照,顺风顺水。 但牢里这些人不知道啊。相子安就暗搓搓建议,不如顺势打造一个诸葛孔明的人设,好待以后…… 叶白汀没理。 师爷当然是不会失望的,干他们这一行的,只管想主意,不管馊的还是好的,蔫坏的还是光明正大的,想出来的越多,越显得他们有本事不是?至于取不取用,就是家主的事了。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倒是真的,还有这小车车,”他扇子指着牢房外那个扁长带俩小轮子的滑板,“可真是太好用了,你怎么想的呢?” 叶白汀当然是见过。 他其实没玩过滑板,并不精通,本身也没有太多运动天赋,可当时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如遇意外,他需要抢时间,秦艽武功再高也顾不到所有人,他得想办法让自己速度快一点,条件有限,能做到的不多,他只想到了这个,只要轮子好使,起码比自己跑的快,还不费力。 就是他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小滑板并不耐用,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轮子已经有点松了,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坏。 “随便玩玩。” “呜汪——汪!” 狗子来回扒拦着小车车,还试图用牙去咬,一脸对这新玩意很感兴趣的样子。 “对,还有我们的玄风将军,这回谢啦,但不许和别人打小报告哦。” 狗子没理相子安,每天来回几趟诏狱,它眼里除了叶白汀,就没有过别人,最开始还各种警惕高冷,叶白汀几回撸,它就彻底败倒在了人脚下,乖的很,走都不爱走了。 “汪!”它叼着小车车的绳子,歪头看叶白汀,好像在问这个可不可以玩。 相子安都快萌翻了,声音高的都有气音了:“给它!你看它的眼睛湿漉漉的都可爱,少爷快给它!” 狗子不理他不要紧,他能经常看到就行! 秦艽嗤了一声:“呵,舔狗。”说不清骂的是狗,还是人。 叶白汀揉了把狗子的头:“去玩吧。”反正他现在也用不到了。 狗子可开心了,拽着小车车就跑了,没过多久,又回来了。不知道它怎么办到的,就是能随时叼着篮子给叶白汀送吃的,有时是小吃,有时是干果蜜饯,这回送了卤肉干过来,数量不少,大约是对小车车的谢礼? 叶白汀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申姜授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偏好,如果是申姜,这个肉干的味道一定偏硬偏咸,但小篮子里的东西却偏香偏软,好像将将完成,并没有晒得多干。 他不知道狗子从哪里抢来的东西,但想到它叫玄风,是北镇抚司哪里都去得,人人都尊敬的狗将军,就也没多想。 秦艽得了少爷扔过来的肉,放到嘴里嚼,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回过瘾,里头那老东西怕得气坏了吧!” 难得师爷这次没杠,看法相同,慢悠悠摇的扇子:“不只,没准都气死了。”他接过肉干,咬了一口,“不过老东西那么贼,说的那些事……应该真真假假,有所隐瞒?” 叶白汀颌首:“当然。” 秦艽顿时手里的肉都不香了:“那你的案子……”要是破不了,岂不是白玩一通? 叶白汀眼角睨过来,一脸‘你在说什么狗话’:“你质疑我的本事?” 秦艽顿住。 “怎么可能,当然能破!” 既然少爷有信心,瞧着也有劲头,那他就放心了,以后的肉也有保障了,手里的可以吃掉,不用藏起来。 叶白汀:…… 锦衣卫里里外外折腾一通,终于闲下来,有时间了,申姜跑过来:“祖宗,你又闹什么了!” 叶白汀相当淡定,一脸无辜:“我闹什么了?哦,你说的是之前发生的小危机?同我有什么关系,不是里边的囚犯……姓什么柴的在闹么?” 申姜哽住,上上下下看了叶白汀好几遍,满脸都是我怀疑你,但我没有证据:“你不会对我撒谎吧?” 叶白汀微笑:“当然,我们可是合作伙伴,我为什么要对你撒谎?申百户不要太敏感了。” 申姜就不懂了:“那牛大勇……” 叶白汀装不明白:“他怎么了?做错事了?” “那倒没有,就是一切巧的很……”申姜提醒自己不能被套话,硬生生憋住了。 叶白汀冷了眉眼:“百户大人这就不对了,因为外头发生了什么意外,有点巧,就来怀疑我?” 申姜:…… “都说了,是别人在闹事,我可是乖乖的一直在这里呢,就算偶有走出牢房——” “你真出去了?”申姜突然高声,嗓子都破了,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那也是为了躲过于凶残的闹事囚犯,”叶白汀眉梢带笑,声音又低又乖,“申百户也知道,我身子弱,可经不起别人的拳头,不得时时刻刻琢磨着怎么保护自己?” 申姜盯了娇少爷半天,实在看不出异样,慢慢的被说服了:“……也是。” 他今天都在外边,出事时不在场,听说当时锣声尖锐,走水来的很突然,所有人到处找火苗子,还没找到,有人就回过味儿来了,高声喊这是操练,于是所有人有效组织,紧张撤离…… 指挥使上任后,每个人手里发了一份小册子,上面内容详实,从规矩到刑罚,大大小小,不一而足,这‘操练’要求,自然在上面。锦衣卫每月月底有考核任务,平时也有对阵操练,这‘走水’实操,还是头一回。 在这期间诏狱大门是关上了的,所有狱卒都出来‘救火’,里面有没有动静……因为外边太吵,说不清,之后打开了门,所有囚犯都在自己牢房里,牢门上上着锁,非常安静,有那鼻青脸肿的,说自己睡着了梦没做好,磕墙上撞的,也有人死在了自己的牢里,不多,三四个,可诏狱里有犯人去世是常事,时不时就有人熬不住,有时几天一个,有时一天好几个,也不算新鲜。 可申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问了问下面人都说没事,一切正常,上头也没有追究,显然这事并不出格,牛大勇傻乎乎的,问什么答什么,就是越听越糊涂,好像真没什么异样似的。 所有人都说没事,他也不好抓住不放,又没有什么恶劣影响,何必闹的同僚们不安生,真弄得所有人挨了罚,他这个百户上官也不好当。 末了只能提醒娇少爷:“你现在身份敏感,记得离麻烦远一点,指挥使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真要露了馅……我最多是这个百户不要了,你么,这条小命别想要了。 ” 叶白汀笑颜如春花:“我懂。” 他就知道事情会这么收场。越狱这种事,哪能摆到台面上说?柴朋义被他气的动手已经是冲动了,怎么可能继续扩大影响,当然是怎么低调怎么来,踹开的牢门自己关上,开了的锁自己锁回去,身上脸上的伤当然只能是自己撞的,不幸‘牺牲’了的狱友,也得帮忙拖回原来的牢房,死你也得死对地方。 柴朋义吃了闷亏,也不敢露出来,更不敢打小报告告他,自己安全的很,有什么不放心的? 叶白汀把申姜敷衍过去,笑出小白牙:“所以,申百户今次过来,就是威胁恐吓我的?” “当然不是。” 申姜翻了个白眼,把牢门打开:“出来,动作快点,把小裙子换上,头儿要找你谈话。” 叶白汀哦了一声,从善如流的往外走,正好他也有要说的。 “你都不惊讶的?”申姜自己都很惊讶,“指挥使很少找人谈话,每天每天那么忙,又不是闲的蛋疼。” 叶白汀唇角微勾:“所以我就是他要忙的事啊。” “啊?”这……莫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私会! “案子。”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不破了?” 申姜:…… 那还是要的。 小厅中,仇疑青已经坐在上首,申姜把娇少爷送到,行了个礼刚要走,就被叫住了。 “不是查到了新线索?说吧。” 申姜:…… 原来真不是什么私会,就是查案,是他狭隘了! 他赶紧整肃表情:“是!属下去查了青楼女子红媚,因时间紧急,此人行踪暂时无法确定,但送出去素帕的先后顺序已经查清,徐良行先得到,就在庄氏的花宴当日,他之前拜托过别人,这天宴上别人正好给他送来,郡马是宴后第二天傍晚,出了妙音坊,亲自去了青楼,匿名花大价钱买下的……” 所以在顺序上没有问题,对的上娇少爷此前所有推理。 “还有就是这毒,属下仔细排查过徐家上下,与宴客人名单,具体是谁动的手脚,方向仍不清晰,但当日中毒的并不只郡马和庄氏,毒应该是下在一轮茶里,除他二人,另有十余客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没什么大反应,只是胃口消减,连腹泻拉肚子都没有,本人就没怎么在意,也没请大夫,现在已经完全康复,属下让大夫给他们看过,脉象并无不妥,身上皮肤没有异样,胃口也回来了,非常健康。” 叶白汀沉吟:“所以这个毒,并不是精准的下给某个人,凶手无法控制这一点,只尽量做到了小范围,只要确定死者能中毒就好。” 申姜:“没错,和你同指挥使之前推测的一样!”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指挥使此番回来,应该也从宣平侯那里问到了信息?” 仇疑青摇了摇头:“侯爷喝了大酒,醉的人事不醒,说不清,若想知更多细节,须得等他清醒。” 叶白汀歪了歪头,但是? 仇疑青:“但本使确认过了,他也得了花柳。” 申姜诶了一声:“可是宣平候……并没有在与宴名单上啊!那天花宴,他根本没有去!” 仇疑青眼梢睨过来:“谁说花宴和花柳有必然的关系?” 申姜缩回了头,就你,你和娇少爷,不都是这么推测的…… 叶白汀想了想,问仇疑青:“宣平侯身上的花柳是不是更严重?” “不错。”仇疑青颌首,目露赞许,“他得病,比两个死者都要早。” 叶白汀目光更深:“那他现在的生活环境,一定很不如意,喝大酒,大半是郁结难去,无法消解。” 仇疑青:“伤处溃烂成灾,家人退避,亲朋不问,纵是下人丫鬟——也宁愿扛家法,不愿近身服侍。” “那这……是得借酒浇个愁……”申姜背着仇疑青,小心翼翼的给娇少爷使眼色,到底怎么回事,快说,不能你俩都明白,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啊! 叶白汀微笑:“正好我也得到了一些消息,要向指挥使汇报。” 仇疑青:“讲。” “诏狱深处,有个犯人叫柴朋义……” 一句话还没说完,申姜眼睛就立起来了,好个娇少爷,你还骗我说你乖乖的没搞事,没搞事你怎么得到新消息了,还知道牢房深处有个犯人叫柴朋义?你是不是去问了人!那么大的事,你到底怎么搞出来的?但凡问我一句,也不用这么折腾啊! 还有这是哪里,指挥使就坐在上头,这种事是能随便往外说的么?你就不怕指挥使当场打死你啊! 申百户又又急又慌,生怕出了什么事。 叶白汀递了个‘放轻松’的眼色过去,保证不会有事。 仇疑青沉吟片刻:“本使在犯人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该是八年前,因河道贪污案进来的?” 申姜:…… 申百户两眼发直,心道完了完了,放什么轻松,保证什么没事,这不就有事了!指挥使什么脑子,人全记着呢! 叶白汀话音不疾不徐,稳的很:“当年的这桩河道贪污案,卷进了无数人,徐良行和沈华容也是其中一员,但别人伏诛的伏诛,下狱的下狱,偏这二人,一个因妻子奋力奔走,全身而退,一个因妻子是郡主,最终小惩大过,并没有押解入狱。” 申姜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调开了:“我知道了!这就是复仇!是当年的受害者过来杀漏网之鱼了!” 仇疑青却摇了头:“河道贪污案苦主是百姓,未必能越过重重障碍,寻到始作俑者,且也解释不了本案最关键的一点——故意羞辱。” 如若跪姿只是为了惩罚,那花柳呢?这个指向性太明显,就是为了羞辱,凶手要的是死者身心皆受折磨,焦虑躁郁,精神难安,这种行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特殊的受害者,凶手复仇,是为了这一个人,而非团体。 叶白汀微笑着,果断拉邻居下水:“诏狱里有一个叫相子安的人犯,进来前曾是师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有个诨名江湖百晓生,自出师以来,官场上的事,没他不知道的,我同他聊了几句,予了些好处,他便提起一件,从别人嘴里辗转得知的故事。” “相子安……”仇疑青似乎不熟,看向申姜,“本使没什么印象,可是不怎么惹事?” 申姜一听就猜到娇少爷有鬼,但这个时候,哪能出卖队友,当即拱手:“确……是如此,这个人犯平时比较乖顺,只是嘴皮子油了些,进来以后不曾惹过事。” 仇疑青颌首,修长指节敲了下桌子:“继续。” 叶白汀:“说是二十年前,江南有个美人名叫紫苑,眉黛唇朱,玉影娉婷,一手琴技惊天下,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欲得美人一顾。” 仇疑青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说过。 申姜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知道啊!这个紫苑姑娘特别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琴技之高深,声名远扬,引得诸位大家追捧,多少人自恃才高过去挑战,全都铩羽而归,最鼎盛的时期,只要她的马车经过,不知多少人涌到路上偷看,只要她拿出琴,不出一刻,万人空巷,所有人都去听曲了!” “不过这姑娘红颜薄命,最好的年纪都没有嫁到良人,过了二十成老姑娘了,才寻了个郎中成亲,此后低调为人妇,好像在京城定居了,不是特别熟悉的人都不知道,十年前吧好像,听说失踪在荒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找不着了。” 话落,房间安静无声。 叶白汀:“继续。” 申姜眨眨眼:“继续……什么?”老子都说完了! 叶白汀:…… 还以为能收集到更多的线索,到底是难为申百户了。 “我听到的是,十年前,紫苑并非失踪,而是死了,被人害死了。” 叶白汀将从柴朋义那里听到的故事一五一十的说了。紫苑之为人,庄氏之行径,沈华容之无耻,西山围猎的乌合之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怎么诱别人入局,怎么哄劝逼迫,怎么挟人威胁,悲剧是如何发生的,人是怎么没的,尸体怎么处理的,死者丈夫如何求告无门,奔走无助,最后自己也折在了里面…… “……凶手复仇,不是为了河道贪污案,是因为紫苑。” 申姜倒吸一口凉气:“你说紫苑夫妻心地善良,资助了不少孩子,照这个年头算,大点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人回来复仇了!” 叶白汀颌首:“朋友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一场围猎,说到底是庄氏媚权,为宣平侯攒的局,好像所有坏事都是别人做的,但宣平侯可不无辜,他不只是受用,整个过程他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却一刻都没有叫停,喝着酒,吃着果,享受着整个过程,甚至最后欺负紫苑的,他是头一个,之后别的男人的参与,也是在他的点头示意之下,可以说,他是凶手最主要的目标,之所以现在还没杀,很可能是有什么特殊想法。” “凶手的整个杀人计划里,‘花柳’一环极为重要,必须要让这些作恶者食其痛,经受折磨,但不一定非得是同时,庄氏和沈华容许是顺手,合适,在花宴上一起算计还能减轻自己的嫌疑,对宣平侯,可能早就下手了。‘坊间圣手’常山不知道,是因为宣平侯身份特殊,人家有钱有权,没准御医都请的到,看不上民间大夫。” 仇疑青听完,看向叶白汀,目光专注,眸底深邃:“如此,有的人可以排除了。” 叶白汀回以微笑,眼底似有星辰闪耀:“不错,我想我知道,该怎么抓住凶手了。” 正文 第45章 没错,人是我杀的。 不是, 怎么就知道怎么抓凶手了?我为什么不知道啊! 安静房间,鸦雀无声,申姜无助的看向娇少爷, 就……给点提示,行么? 所有一切都对上了,方向已经非常明确, 叶白汀心情不错:“申百户就不觉得,有嫌疑人可以排除?” “徐, 徐良行吧?”申姜挠着后脑勺,“每件事都有他, 他最应该在的位置是被报仇,而不是凶手,云安郡主么,感觉哪里都没沾,至少目前没查出来,她和紫苑是否有什么牵扯, 要是认识, 感情好, 那就不一样了。还有她的追求者,宫中乐师乐雅, 从年龄上看,大概是紫苑差的不多?紫苑当时名声那么大,但凡学琴之一道的, 一定听说过,技艺高深的没准还切磋过, 得查一查关系……妙音坊乐师史密和医馆大夫常山年龄就很微妙了, 现在都是及冠之年, 往前数十年,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正好啊!” “不止。” 仇疑青缓缓开口:“本使记得问供之时,大夫常山提起过家中妻子,就是姓紫。” 都姓紫,怎么会这么巧合? 申姜顿时领会了这个点:“那这个紫氏夜里活动岂不是很自由?丈夫在外头开医馆,家里也有男人的鞋,她要乔装打扮一番出来作案,不是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娇少爷你可太神了,你当时怎么就会问常山那一句,有没有成亲的?你是早料到了么!” 娇少爷? 叶白汀并不知道一直以来,在对方心里,这三个字才是自己的真实名字,不过—— “这件事还真是个巧合。” 他那时觉得大夫常山看起来气质温煦,身材也并不高大威猛,医馆开在夜里,接治的病人可能大部分很特殊,可他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就有点好奇,家人会不会担心? “巧合就巧合吧,这个不重要——”申姜关心的是,“到底怎么抓人?你不是说你知道了?” 叶白汀点头:“宣平侯得了花柳。” “是啊……” “他的病比庄氏沈容华染的都早。” “所以?” “他是凶手名单上的人——很重要的人。” “是啊,可他不是没死么?只是醉死了,没真死!” 叶白汀叹了口气。 仇疑青实在难以忍受手下的愚蠢,干脆利落的开口:“你带上人,亲自去跟踪蹲守宣平侯,谁想杀他,按住抓回来就是。” “啊——” 申姜终于恍然大悟:“对哦,凶手已经杀了两个人,怎么可能放过他?一定会去动手的!只要跟住了,不就能顺藤摸瓜?” 百户很兴奋,行了礼就往外走:“天干物燥,夜黑风高,正是行凶好时候,没准今天就……我这就去,等我的好消息吧!” 叶白汀眨眨眼,你走是走了,我呢?就把我放在这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从窗角掠过的风都小心翼翼的,溜着墙边走,生怕打扰了什么。 仇疑青站起来,走出案几:“表现不错,想要什么?” 这意思……是要赏了?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很想说我想要句实话。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在诏狱做了什么?你到底是纵容,是配合,还是顺水推舟,算计着更多? 申姜已经被打了板子,自己在诏狱里外行走不只一回,他不信仇疑青这个指挥使不知道,可对方一天没露,他就不敢百分百确定,万一呢?万一他就是躲过去了呢?自揭话题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这一眼看的有点久,目光非常专注,看清楚了仇疑青浓如墨线的眼梢,鸦羽般又长又密的眼睫,以及对方视线滑过来时的隐隐星芒,似藏了千山万水的深邃。 叶白汀突然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 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怀疑,在矛盾,在犹豫,对方也是。仇疑青一定也在思考,所有的布置,所有水过无痕,似有似无的关注,自己察觉到没有?察觉到了多少?仇疑青也一定很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个指挥使在干什么,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准备怎么应对? 可仇疑青也不敢问。万一呢?万一自己其实是个傻憨憨,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呢?他一问,岂不是故意把秘密露给了出来? 叶白汀眼梢舒展,卧蚕盈笑,心情突然大好:“指挥使问的这般突然,属下倒难答了,不知指挥使心下可有成算,想赏什么?” 仇疑青视线下移,刚好落到叶白汀的战裙上。 叶白汀瞬间警惕,这个不可以!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小裙子! 脑子急转,刚要想什么办法改变对方的主意,突然听到与诏狱相连的小门有点动静,哒哒,哒哒,他不要太熟悉,这是狗子跑过来了! 他迅速走过去,‘啪’一声,门给关上了。 “嗷——汪?” 玄风硬生生刹住车,才没一头撞在门上,怎么回事?这门为什么不为狗将军大开!它明明闻到主人的味儿了!生气! 爪子挠门的声音只有两下,之后就放弃了,狗子也没叫,应该是知道进不来,就走了?还是趴门外呢? 叶白汀知道狗子乖,心说这回抱歉,回头一定给你做个最上等的马杀鸡。 仇疑青狭长眼神看过来:“嗯?” 叶白汀十分淡定:“风门大开,指挥使不冷么?” 仇疑青视线从上往下扫他一遍,话音慢条斯理,意味不明:“怕冷,就少挑点食。” 叶白汀:…… 还是嫌弃他太瘦,指点他多吃,长点肉? 我为什么‘挑食’,你心里没数么!就你诏狱那伙食,换个正常人谁不挑! …… 夜色遥遥,暗巷深寂,申姜亲自带着人在宣平侯府外蹲守。 就在刚刚,前去打探的手下送来个消息,说宣平侯今夜不知怎么回事,不好好睡觉,竟然换了衣服要出门,还说了不带人……这样的好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何况凶手? 他感觉今天来着了,一定有戏! “都稳着点,别说话,乖乖盯梢,事成了,老子请大酒!” “是!”所有人照队形方位散开,隐匿在茫茫夜色。 等了没多久,宣平侯还真出来了,身后只带了一个长随,打角门出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主仆俩出来没走几步,斜对面小街就走过来一个人,个子不高,很瘦…… 气氛瞬间紧绷,蹲守的锦衣卫蠢蠢欲动,申姜做了个压手的动作,示意安静,不可轻举妄动—— 待到人走到近前,他看清楚了,是个女人,手里拿着匕首,一步步走近,直冲宣平侯而去! “动手!” 别人都亮刀子了,申姜可能干看着,当即带着人过去,哗啦啦一排,把女人围在了中间。 “放,放肆!”宣平侯吓的声音都细了。 一排绣春刀指着女人,应该是跑不了了,申姜转回头看宣平侯,皮笑肉不笑:“这么晚了,侯爷还是回家休息的好,这夜路,可是不安全啊。” 宣平侯当然没有漏看女人眼底迸出的浓烈杀意,甩袖子转身就往自家门走去:“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哼!” 宣平侯府大门重新关上,申姜转回来,看着被绣春刀指着的女人,眼睛眯了起来:“说吧,是谁,叫什么名字,大晚上的出来干活,意欲何为啊?” “你们抓到我了。” 女人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没错,我想杀了宣平侯,沈华容和庄氏也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我叫紫苏。” 申姜立刻就兴奋了,破案了破案了!姓紫,一定跟紫苑有关系!这次的凶手是个女人! “还愣着做什么,带走——” 申百户潇洒转身,指挥手下快点行动,他要立刻回去和指挥使娇少爷表功! 可人还没怎么动,后面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男声:“傻瓜,为何要替为夫顶罪?” 医馆大夫常山分开众人,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抓住紫苏手中匕首:“人明明是我杀的。” 申姜顿时睁大了眼睛,这就刺激了!两个凶手?还抢着当?难道是当班当的太久,脑子迷糊了? 醒醒神再看,还是那个场面,半点没变,夫妻俩执手相看,谁都没有笑,妻子更是眼角通红,双方眼底都是对对方浓浓的情意和担忧。 这个紫苏,是常山的妻子?没错,常山的确说过已经娶妻,妻子就是姓紫!所以这人到底是谁杀的?妻子,还是丈夫,还是夫妻俩一起? 常山要把匕首抢过来,交给锦衣卫,紫苏松了一下,手指握得更紧:“不,人是我杀的,你才是,不要随随便便为我顶罪……我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不要任何人帮我承担开脱!” 常山眼帘垂下,看向申姜:“抱歉,大人,内子性格倔强,实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怎敢杀人?还请大人谅解则个,放过她,带我走吧,人,是我杀的。” “不,是我杀的!”紫苏突然站到常山面前,伸开双臂护着他,“你们不要抓我丈夫,他生平医人施药,活人无数,从没害过一个人,是我……都是我做的!” 她回头看着丈夫,眼泪不停的往下掉:“不要这样好不好?求你了,这些事就是我做的,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到时一定做个好妻子,好好听你的话,同你白头偕老,你不要这样……” 常山叹了口气,拥住了她:“你是我的妻,你为人我怎会不知?我曾允过你,琴瑟和鸣,白首共老,可终究心魔难去,这辈子,不能同你一处了,你乖一点,好好的回去,”他吻了吻妻子眉心,“嗯?” “不,不要……你不是……你不是……” “就是我。”常山放开妻子,转身,看向申姜,“放开内子,带我走吧。” 申姜都气笑了,一个两个当老子是什么?随便说什么都信,随便被你们诓骗么! “一个都别想跑,都给老子带回去!” 申姜挎起个脸,心情不太美丽,还以为这就立功了呢,结果还有事!他想着趁热打铁,回去火速通知指挥使,再找娇少爷捋一捋,结果回到北镇抚司发现……这两个人竟然还在同一个房间里? 不是,他这都出去一趟回来了,你俩怎么还……是玩过一轮了,还是一直在对峙?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啊! 叶白汀表情无辜,因为狗子守着门嘛,仇疑青似乎也没走的意思,二人就着‘挑食’话题,各自发表了一通观点,不知怎的,就变成点了菜,一块吃了个宵夜。 寂夜幽冷,大晚上的也不好置办禁止菜碟,厨房上了个锅子,荤素都有,吃着也暖和。 大概忙的错过了饭点,仇疑青真的有点饿,吃的不少,叶白汀注意到他很喜欢吃味道重的东西,但也只是这些了,食不言寝不语,他和领导没什么话说。 不过东西是真好吃。申姜也来的真及时。锅子刚刚吃完,刚刚撤下去,他正琢磨怎么告辞呢,申百户就来了,还带着……惊喜? 申姜反应慢半拍,也闻到锅子味了,差点当场控诉上司不当人,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你倒好,拐了娇少爷美食放松,二人世界是不是! 但是,案子要紧,他申百户职业操守可比这俩人高多了! “这一趟收获颇丰,出门蹲点,带回来俩凶手。”他一五一十,迅速的把当时情况说了一遍。 叶白汀微讶:“两个凶手?这倒有趣了。” 申姜:“可不是?咱们这一行,惯常看到互相推卸,互相栽赃,这争着认凶手的,还是头一回。”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问供吧。 仇疑青一个手势,锦衣卫们立刻动作,将房间内案几重新摆好,指挥使肯定坐在首座,下首次席……仍然是叶白汀,申百户没有座位。 已经习惯了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申姜抹了把脸:“那属下就带人进来了?” 仇疑青:“来。” 紫苏和常山很快被带到了房间。一路吹风冷静,夫妻二人神情已不似方才激动,情绪外漏,常山肃面沉默,紫苏除了眼角微红,也不见了哭泣痕迹。 仇疑青视线滑过夫妻二人:“你们谁先说?” 紫苏叩了个头:“这位百户大人亲眼瞧见我执刀行凶,沈华容和庄氏也都是我杀的。大人如若不信,可派人去之前两个现场仔细搜查,墙角底下,靠阴的位置,那里平时没什么人走,应该还有我的脚印。还可去我家搜查,在我夫妻卧房床头,靠墙的位置,垫褥掀开,有一枚青鸟玉佩,它曾在我行凶时掉进过血泊里,血渍难去,至今仍在。” 哦豁,这个证据也对上了!申姜连连点头,不用说了,凶手就是这个紫苏! 仇疑青却不疾不徐:“为何要杀这二人?” “为何?”紫苏笑容苍白,“已过去十年的事,大人可能并不知晓,十年前有个女人叫紫苑,被人害死在了西山,如诸位所见,我姓紫,原来是孤女,得其赐姓,被其收养,五六岁时就跟在她身边,最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温暖,善良,心中有追求,行事有底线,不管外人怎么看,她始终做着的应该做的事,虽是女子,骨有气节,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可别人为什么就能那么残忍!” “……那段时间,她失踪后的那段时间,何等漫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养父从未放弃,慢慢的,一点一滴的,全查清楚了,就是那群畜生干的!宣平侯,沈化容,庄氏,徐良行,他们一个都不无辜!奈何普通百姓报仇无门,养父纵使竭尽所能,也未讨回公道,临死时劝我们想开,往前看,说养母是他的妻子,他们结发同心,生同衾死同穴,他有责任做这件事,但我们没有,他希望我们能好好活着,一生平安顺遂,他和养母便能含笑九泉……可怎么可能呢?凭什么他们这么好的人死了,别人却活着!我偏不!” 紫苏眼底燃烧着仇恨:“我同养母学过琴,在坊间小有名声,想过各种方法,用过各种渠道了解和监视这些人,大人若不信,尽可去调查问话,不相信我的琴,我也可以当场为你们演奏,《秋霜调》,是养母自创名曲,我很擅长。” 仇疑青指节轻敲了下桌面:“具体计划如何,怎么杀的,详细讲来。” 紫苏:“方才说过了,我心中仇恨一直未去,盯了这些人很多年,他们什么性子,喜欢做什么,我全都知道,听说沈华容和徐良行得了红媚的帕子,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我丈夫对医治花柳颇有心得,全城也只有他治的好,谁得病了,谁去看过,我第一个知道,病情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也很清楚,我没有马上杀他们,而是等着他们被这个病折磨,遭周围的人厌弃,难受够了,我才动手。也不需要特别准备,只要知道他们下一次找我丈夫看病是什么时候就可以了,蹲守很方便。” 仇疑青:“哦,你蹲守死者。” “是。” “之后呢?”仇疑青看着跪在堂下的女人,双目沉凝,“你蹲到了人,怎么引到暗巷?又是怎么杀的?” 紫苏垂了头,手指绞在一处:“这……这么说有些不要脸,但我自认有几分姿色,暗夜引诱一个男人并不算难事,至于庄氏……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凡女子,但凡长的出挑点,都是她眼里的货物,我装一装,自也能引的她见面。至于怎么杀的……呵,你们不都看见了?” “从背后绑住他们的手脚,让他们跪在地上,匕首放到他们颈间,放干他们的血……那个牛皮绳结,我打的很紧,就是要磨出血来才好,他们不配痛快的死,等一切结束,再洒上纸钱,以慰我养父母亡灵。” “这些案件细节,我不信诸位大肆张扬,全说了出去,如果我不是凶手,我为什么知道?” 紫苏咬着唇说完,看向丈夫,眼里有水光浮现:“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你是好人,要向前看,别为了我,一意孤行,跳进火坑。” 房间陡然安静,落针可闻。 申姜频频朝娇少爷使眼色,连细节都对得上,说的出来,这回没跑了,这紫苏一定是凶手吧! 叶白汀却没理他,沉吟片刻,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神情和叶白汀相似,没有喜悦,也不见失望,停顿片刻,指向常山:“你呢,可有什么话要说?” 常山先叩头:“内子性格执拗,早年经受过这些事刺激,一直害怕身边的人再出事,行事有所偏激,还请大人谅解,所有罪责我愿一并承担。 ” “人是你杀的?” “是。” “那她刚刚所言之事,作何解释?” “回大人,都是我做的。” 常山转头看向妻子:“匕首是我藏起来的,掉下去的青鸟玉佩是我的,两个人是我绑的,是我按着他们跪的,纸钱是我撒的,你是不是……都看到了?当时是不是很害怕?抱歉,又让你难过了。” 紫苏摇着头:“不……” “你经受了这些痛苦,我何尝没有?你是养父母的孩子,我又何尝不是?你我同是孤儿,得他们爱重,受他们培养,习一技之长,将来可谋生计,我们……何其幸运。” 常山闭了闭眼:“你随养母学琴,我随养父学医,如今虽没什么大出息,也能活的好好,日子尚算不错,养父养母在天有灵,应该会很欣慰。可你不能为了保护我,就做这种事,不值得,也不应该。” 他抬头,看向上首,目光坦然:“内子一届弱女子,怎么制得住来人?又怎么把人叫到了暗巷?她愿以名节自污,我却要劝大人,一个字都不要听。内子偶尔会同我闹些小脾气,娇起来也非得让人让着宠着,可她这辈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养母的气节,她的坚持和要求,教会了我们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什么绝对不可以,内子深受其影响,绝不会如此。” “是我做的。沈华容和庄氏看病之时,我装作有事要交代,很私密,暗示他们稍后去巷子里,我事先埋伏,等他们进去了,立刻打晕,尔后将他们绑好,命令他们跪下……之后杀死,如同内子方才所述。我做这些事原本很隐密,没有人知道,我不知道内子为什么知道,可能是不放心过来看我,顺便见到了,也可能是我杀人后,日常神色难免有异,她察觉到了,私下偷偷暗查……但这一切,都同她没关系。” “那个青鸟玉佩大概是最大的疑点,但那是内子赠予我之物,我每天都带在身上,行凶时不小心掉了下去,血污洗不干净,这才藏起来,内子会知道,大概也是翻见了……” 常山说着,看了妻子一眼:“我说你最近为何总跟我提起旧年往事,原是知道了。对不起,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忽略了你,但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 紫苏摇着头,眼泪簌簌而下:“不,你不能这么欺负我……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认!” 常山再次叹气:“痴儿,你虽会琴,看起来有动机,但你懂人体么?你自小不喜药味,连针灸穴位都认不清,知道人的致命处在哪里,怎么下刀方便,哪个角度省力,怎样才能让人死得干脆,又怎样才能让人死的痛苦不堪?” 紫苏哭的说不出话。 常山握着她的手:“我知你心疼我,但这不对,也不可以,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好不好?”他的拉着她的手,轻轻叠到她的小腹,“月份尚浅,还不能确定,我便没有告诉你……要当娘的人了,别为难自己,好么?” “对不起,不能再保护你了。” 正文 第46章 挑衅杀人 房间鸦雀无声, 夫妻执手相看泪眼,这气氛……申姜感觉自己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感觉两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谁都排除不了, 也谁都确定不了,你说愁不愁人? 他眼睛悄悄的溜向娇少爷——您怎么说?要不要也问两句? 叶白汀却没说话,方才整个过程,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话,现在也是,头转向指挥使,似乎等着对方表态。 指挥使很快表了态,他指节敲了敲桌面:“押下去,分开关。” 竟然不问了! 申姜不敢质疑,赶紧叫人过来,把夫妻二人带下去,分开关押,可内心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就问娇少爷:“到底怎么回事?这两个……到底谁是凶手?还是同伙作案?” 叶白汀沉吟片刻, 摇了头:“这对夫妻,感觉很违和。” 申姜嘶了一声:“你该不会怀疑,这案子还有隐情,这对夫妻有可能不是凶手吧!” 叶白汀给了他一个‘你终于聪明点了’的肯定眼神。 申姜却觉得自己要死了,这眼看着快要破的案子,竟然还能出幺蛾子? “可她们每个细节都说的很清楚, 怎么计划的,死者死亡现场什么样子, 牛皮绳的绳结, 还有那个掉在血泊里的玉佩!要不是你仔细, 验尸都验不出来,连这种事她们都知道,怎么可能不是凶手呢?”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你觉得呢?” 仇疑青:“二人从始至终,没提过下毒一事。” “没错,就是这个毒,”叶白汀目光灼灼,“按照凶手的行为逻辑看,这个下毒是很明显的一环,断不可能忘,紫苏和常山为什么都没有说?还有,凶手在杀害沈华容和庄氏,绑住二人,逼迫二人下跪叩头之时,照脚印看,本人还在旁边不远处站了很久,凶手站在那里,做了一件事,这是凶手最重要的标志,行为有很明确的目的,紫苏和常山又为什么,谁都没提起?” 无关紧要的事不记得,算正常,但这是在杀人,是在进行一个在脑海里不知推演过多少次的画面,怎么会不记得?越是重要的步骤形式,记得越清楚,忘什么都不会忘这个。 仇疑青:“还有,怎么把人诱进的暗巷。” 叶白汀眼梢微眯:“紫苏说她以色引诱,常山说他暗示有约,可这都不是死者二人独自前去的理由,前者,对死者来说是突发事件,无法提前安排下人,后者,并没有私密到那种程度,连贴身人都不能带,别忘了——沈华容死时穿的衣服,是睡衣外套了外裳,他是已经就寝睡下后,悄悄起来,独自赴约的。” 这个邀约过程,夫妻二人都不能自圆其说。 申姜:“可还是那个问题,他们知道杀人细节啊!那个青鸟玉佩!” 仇疑青:“或许这件事,紫苏没有撒谎。” 叶白汀和他对视,结论相同:“她大概真的看到了杀人过程。” 申姜笃定:“那凶手就是她丈夫常山,没毛病啊!” 叶白汀摇头:“常山所述,并没有解决我之前提出来的问题。” 仇疑青:“他所有对杀人过程的描述,不过是重复了紫苏的话,除了玉佩,和医术。” 玉佩以‘夫人所赠’名义,轻轻松松地揽了过来,为对方消除疑点,谈及医术,就是加重对人体的理解,杀人嫌疑,让自己的话更容易被取信。 申姜终于明白了:“也就是说……常山给人的感觉是他很知道,一切都是他做的,但其实他并不知道,是听了紫苏的话,才迅速理清思路,给自己找到了合理逻辑,并立刻举例,反驳了她?” “还有件事。”叶白汀眸底有星芒闪耀,“你们可还记得,最初案子发现,问询附近百姓时,曾有人说,夜里睡得不踏实,听到风很大,呜咽呜咽的,像人在哭——” 仇疑青挑眉:“你怀疑?” 叶白汀:“我怀疑能发出这类声音的乐器,比如洞箫,比如埙——可派人去常家搜检,看有无所得。” “还有那枚在被褥底下的青鸟玉佩,以及案发现场墙角的脚印,都需要确认。”仇疑青说着话,看向申姜。 申姜:…… 行了,知道了,跑腿的活儿都是老子的! “属下这就去!” “顺便还有宣平侯,”叶白汀提醒,“不是都醒了,能出门走动了?那该问的话也能问一问了吧。” 仇疑青拿起绣春刀:“本使亲自去。” 案子有巨大进展,申姜正在兴头上,一刻都没停,趁着夜色就往常山家去了。宅子并不大,离医馆也不算远,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堂屋里放着入夜才收回来,在外面晒好的药,西间放着很多乐器,琴瑟,琵琶,箜篌,铃钟,小鼓,各种各样,不一而足,却没有娇少爷所说的类似洞箫,埙之类的东西。 往里屋走,便是夫妻二人的卧房,桌上有喝了半盏的茶,翻开的书,也不知谁出去前正在看,北面靠墙是个拔步床,床头,靠墙的位置…… 申姜掀开垫褥,果然发现了一枚青鸟玉佩! 玉佩血迹斑驳,明显是掉在哪里过! 他感觉真的,不怀疑这对夫妻都不行了,带着人,把这座宅子里三遍外三遍,全都搜了个清楚,可惜除了这些,再没别的发现。 外头天已经亮了。 “正好,也别歇着了,同本百户去之前的案发现场,把那墙根下的脚印找到!”他就不信,这案子还破不了了! 申百户带着手下,气势汹汹出发,再检案发现场,四周拉起长长的围条,锦衣卫办差,闲人不得打扰! 夜色之下,宣平侯府。 仇疑青左脚踩在案几之上,对着摔跌在地,脸膛酒后红晕仍然未去人,眼底满是冰霜:“侯爷可是酒醒了?” 宣平侯实在不想惹这煞星:“之前不知指挥使大驾光临,怠慢了,你一走,下头就给本侯上了醒酒汤,醒了,全醒了。”他狼狈的爬起来,理了理衣领,“这凶手都抓到了,案子不应该已经结了?仇指挥使再来……是想让本侯指认凶手?” “结没结案,不是侯爷该关心的事,”仇疑青冷嗤一声,“侯爷还是注意自身安全,没事别出门,省得被人寻仇。” “这……” “废话少叙,回答本使的问题!” …… 锦衣卫各自忙碌,没叶白汀的事了,他打开小门,自己回去了。 狗子还真跟小门后等着呢,许是等得太久,都睡着了,他揉了把头,硬生生把人家给揉醒了,顺便从头到尾撸了一遍,把狗子撸的直哼哼。 回到牢房,他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就有点长,直接睡过了午饭,醒来发现不但自己没有吃,左右邻居也没有吃。 “少爷您可算醒了,今天申百户没来,他那个小弟牛大勇好像也被派出去办差了,根本没人管咱们的饭啊!” “别说肉了,馊饭都没有。” 叶白汀一下子就醒了神,不应该啊,自打开始验尸破案,他基本不担心吃的,申姜升百户后更是,权力更大,管的更宽,都不用亲自来,随便吩咐一声,小弟们就能办好,今天这种……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联想到最近一次的相同待遇,立刻明白,除了柴朋义还能是谁? 谈判的场子,自己可没输,别人要找回脸面,当然要干点事,可每回只能在这个问题上动手,是不是太小打小闹了点?柴朋义嘴炮搞的那么厉害,竟然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知道他有的是法子弄来好吃的? 没有百户没有小弟,也难不倒叶白汀,他还有狗将军玄风。除了早晚固定的一小段时间,它一天十几趟的往诏狱跑,基本上只要他醒着,它就会过来求撸,撸爽了,就躺在他身边,等待下一通撸,如果他一直睡觉不起,那完了,狗子得急,不敢吵他是真的,跑过来的更勤快也是真的。 这不,他这一醒,狗子像远远的就听到了似的,没一会儿就哒哒哒的跑了过来,亲亲热热的他面前扑:“汪!呜汪!汪汪!” 叶白汀从头到尾把它撸了个爽,盘膝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心托着下巴:“我饿了呢玄风,怎么办呢?” 狗子当然听不懂人话,但它是一个知恩图报的狗,一个超级想和少爷亲亲贴贴的狗,怎么样让少爷心情好,它可太知道了! “汪!”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狗子舔了下叶白汀的脸,哒哒哒的跑了。 没过一会儿,叨着那个熟悉的小篮子又回来了。 这回是一篮子香喷喷的饼,有葱油饼牛肉饼猪肉饼,还有韭菜盒子……不知道打哪儿抢的。 左右邻居:…… 相子安扇子都掉地上了:“要说您这本事,在下也是服气。” 他最喜欢这威风凛凛的狗子了,不知道口水了多久,就想摸一摸揉一揉,可惜狗子眼里只有娇少爷,是他不配。 师爷看着小篮子里的饼,悲伤的泪水从嘴角流下来。 秦艽伸长手,从娇少爷那边接过韭菜盒子,一口咬下去,喷香:“你知道屁,狗子忠心,不认二主,少爷是什么人——那什么肉饼,也给我来一个。” “你们那案子不急?”相子安伸着头,往外看了看,“百户不来,你家指挥使也不来。” 叶白汀算了算时间,他睡了一觉了,别人连轴转了很久,查案,也是要休息的,估计再一天吧,再一天,应该就有更确切的信息了。 结果没有让他等一天,天还没黑,诏狱还没放晚饭,申姜就过来了,带着一个不能休息,必须得加班的巨大消息—— 宣平侯死了! 叶白汀听到这个,也实实在在的惊了一下:“死了?常山和紫苏夫妻呢?” “还在!分别关着呢!”申姜跺脚,“你又说对了,凶手还真不是他们,有别人!” 叶白汀沉吟片刻:“仇疑青不是去问话宣平侯了?” “就是指挥使去问过话了,还提醒他小心,最好别出门,身边随时留点护卫之后,人才死了的!” 申姜头都大了:“指挥使是觉得案子还有蹊跷,说话态度是怼人了点,但心是好的啊,提醒你小心有什么不对?你个干了坏事的人不该心虚,不该时时害怕么?结果人宣平侯就是不害怕,认为杀人凶手被抓到了,他安全了,不愿意听锦衣卫的话,也不服锦衣卫的管,连我们的好意帮忙都拒绝了,派过去的人全赶了出来,这不就出事了么!” 叶白汀心说到底是仇疑青,知道继续蹲守宣平侯,只要凶手尚未落网,一定会去杀他,可架不住别人自己非要送死。 申姜是真心累:“老子这往常山家一趟,里里外外搜遍了,再往犯罪现场细看深刨,饭没吃水没喝,到中午才囫囵了一小觉,好不容易青鸟玉佩找着了,墙根底下的脚印也确认了,结果给老子来这一出,整个儿白忙活了!” 他是真的想骂街:“一个个的能不能少给老子搞点事?话都说的那么明白了,为什么就是不听?非得上赶着死了才消停是吧!” 叶白汀见他实在可怜,犹豫了下,把狗子之前送过来,被他撕吃了一角的饼递过去:“……消消气。” “谢了。” 申姜还真接过来吃了,他今天就没吃过几口东西,饿的不行,奈何这饼也不是能大口嚼咽的饭,噎得他直翻白眼。 叶白汀沉吟片刻:“宣平侯,是怎么死的?”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孙子知道自己屁股底下有屎,之前一直没敢出门,现在这不‘凶手’被咱们抓住了?还是老子亲手抓获,他亲眼瞧见的,就以为安全了,耐不住性子,叫了个堂会……呵,这种老色鬼,迟早死于马上风,不对,他已经死了。” 申姜啃着饼:“总之就是,这种人,消停不了,一有机会,就想着那档子事,他身上的病外头都知道,可没办法,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人家楼子里挑挑拣拣,也是有能接这个活儿的人的,大不了用点不一样的手段,该避的避,该防的防……” “买主要买,卖主愿卖,咱们也不好说什么,蹲在门外的兄弟没法拦,就看着一堆人进去了。” “这孙子好歹是个侯爷,一点脸都不要,不就是憋了一阵,跟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叫了一大堆,驾着车的,骑着马的,莺莺燕燕,有跳舞的,有唱曲儿的,有打板的,还有唱戏的,一窝蜂的进去,根本没办法一个个排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出了事进去一看——这些姑娘戏子彼此也不是都认识,也不都熟,说不清什么时候身边都有谁,又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反正就,找不到凶手,到底在里边还是已经离开了也说不清。” 叶白汀目光怜悯:“那你们可有的查了。” “可不是?倒也不是不能查,大事小情,只要锦衣卫出马,一定能查个底透,可就是……需要时间。”申姜看向叶白汀,目光讨好,“这不就找少爷您来了么?您出马,那必定是手到擒来啊,什么凶手,在您面前走不了两个回合!” 叶白汀哼一声:“少废话,尸体呢?” “路上呢,回来就进仵作房!” “这么顺利?”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亲自办的差!” “哦,仇疑青啊。” 申姜打开牢门的动作滞了一瞬:“为什么不能是我?” 叶白汀没说话,只用眼梢睨了他一眼,淡定的越过了他。 “好吧,还是指挥使威武,皇亲国戚如何,曾经受尽皇宠又如何?这满朝文武,朝廷内外,就没咱指挥使不敢惹的!”申姜抬脚跟上娇少爷,“再说死亡现场太吓人了,别人也不敢管,惹事上身怎么办?凶手可还没抓到呢,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凶手记了仇啊……” 说话间到了仵作房,叶白汀一看到正往里抬的尸体,就懂了。 这次凶手的屠杀更残忍更血腥,死者还是手被反剪在背后,和脚一样用细细的牛皮绳绑了,牛皮绳勒得特别紧,都不只是青淤血渍了,隐隐能看到白骨。 仍然是跪姿,背上衣服仍然有纸钱散落,但是他的头,直接被砍掉了,和身体分开,死不瞑目,脸上表情伴有巨大的恐惧。 申姜一转过来,就看到了死者的头颅,直直瞪着他:“靠,谁让你这么放的啊!吓死爹了!” 抬尸的人赶紧把这颗头移了移,把尸体移好放在停尸台上,迅速行了个礼,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立刻跑开了。 仇疑青推开了门。 他换了一身衣服,也不知是身上,还是这套衣服上,有一种很干净的皂香,哪怕只是一瞬,也冲开了尸体面前令人不适的味道。 看到站在停尸台上的叶白汀,他也不废话:“开始吧。” “是。” 叶白汀戴上手套,开始检验死者。因为死亡模式几乎一模一样,他并未赘述,直接解开了死者的衣服,入眼就看到隐私部位密密麻麻的,溃烂的皮肤和水泡。 “死者身上的病情很严重,看样子都不只是花柳,还混杂了其他病灶,病情发展不只半个月,至少是两个月往上。病情如此,反反复复,一直没有治好,死者应该很受折磨。” 再看这熟悉的姿势—— 他问申姜:“死亡现场和之前一样?” 申姜:“是,除了砍头,都一样。” 仇疑青补充:“案发现场是在死者书房,无法检查到脚印,不过院外值守的下人供言,没有听到任何挣扎或动静,似乎有一阵呜呜咽咽的风声,像人在哭。” 病情开始的那么早,凶手放置不理,不是忘了,也不是放弃了,只是为了折磨这个人更久。 花柳可不可怕?你不是最喜欢做那种事,现在没人愿意伺候你,你难不难受?有顶着同样病的人愿意伺候你,你又难不难受?沈华容庄氏死的时候,你害不害怕?知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一天?应该会想到吧,每一天每一天,不自觉的等待,每一天每一天,发现自己活下来了,是庆幸还是怨恨? 从他死亡时的表情,就能窥探一二。 “角膜轻度浑浊,尸斑块小,呈条纹状,尸僵颈部,上肢较明显,下肢尚未波及,死者应该是新死,一到两个时辰……”叶白汀眯了眼,“死亡时间和被发现的风险和以前明显不同,凶手着急了。” 申姜:“所以说,凶手就在那群被招进去堂会的人中间啊!” 仇疑青:“堂会至今已经快要一天,凶手随人群混进去,应该是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午后很久,才得了机会下手。” “还有这个砍头的动作……”叶白汀指着死者颈部,“说明了什么?” 申姜往前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说明了什么?” 叶白汀:“愤怒。” 仇疑青:“嘲讽。” 叶白汀:“就差把挑衅拍锦衣卫脸上,告诉你们,找错人了,又或许是——” 仇疑青:“他想救人。” 叶白汀颌首:“凶手不想被人顶罪。” 申姜诶了一声:“有人顶罪,不该很开心么?凶手就可以逃了啊!不对,”他说了一半,又否定自己,“要是逃了,最重要的这个目标宣平侯可就不能杀,要放弃了……那凶手愤怒,是气常山夫妻顶罪顶的太早,应该晚一步的?这对夫妻也是,无缘无故的,替别人顶什么罪?” 仇疑青看了自己的傻子百户一眼,不想说话。 叶白汀:“凶手和这对夫妻都是当年紫苑案的受害者。” 申姜觑着指挥使脸色,问的小心翼翼:“所以?” 叶白汀:“所以他们应该认识。” “啊!原来如此!”申姜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认识,那怪不得了。 叶白汀看着尸体,突然问了个问题:“死者当时也是跪姿,方向冲哪里?” 申姜一脸意味深长:“那得看你问的是头,还是别的了。” 叶白汀:…… “他的头被砍断了么,滚得有点远,额头眼睛都不和腔子一个方向。” “……腔子。” “这里。” 仇疑青明白了叶白汀在说什么,迅速拿出了现场图,以及所在街道,指尖落上去:“沈华容是冲着这里——” “庄氏是这个方向——” 叶白汀的手指也顺着街道地图往前伸,最后和仇疑青指尖相触,汇聚于一个地点。 三个死者叩头方向的延长线上,有交叉点! 叶白汀目光灼灼:“申百户,这个案子,咱们今天能破了。” 仇疑青也眸底深邃:“我即刻派人去搜查物证。” 申姜看看娇少爷,再看看顶头上司,一脸懵逼,啊?怎么回事嘛!他是漏听了什么东西么,为什么突然就马上破案了!但气氛突然变的月朗星稀,轻快活泼,他也不敢问。 下一秒,就被下了任务:“趁着天色未晚,把所有嫌疑人都带过来吧。” “是!” 申姜快速跑出去,仇疑青看向叶白汀:“地方不远,片刻即回,你收拾完就过来,半个时辰后,问供结案。” 叶白汀摘下手套:“是。” 所有人走后,他坐在仵作房,闭上眼睛,脑海里滑过与案件所有相关的线索,人物关系,尸体表现,人证物证……所有的角落都已经拼好,凶手一定就是这个人! 半个时辰后,仍然是那个小厅,所有人聚齐,叶白汀看着首座矜贵昂藏,明显不想说大段话的仇疑青,再看看跑的累急,连连摆手的申姜,终是有些不忍,这次问供……要不他来?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仇疑青已经指了他:“你来问。” 申姜也连连点头。 既然没人介意,叶白汀也就却之不恭了,潇洒转身,面对堂前所有案件相关人:“今次请诸位前来,是因为这桩案子有结果了。” “徐良行,云安郡主,乐雅,史密,紫苏,常山——”他一个个点过这些人的名字,“凶手,就在诸位之中。” 随着他的点名,嫌疑人们表情不一,也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叶白汀:“在此之前,有件事,我想应该和大家说明白,十年前的西山失踪案,苦主紫苑,诸位应该都熟悉?” 所有人眼神微闪,有躲避的,有轻颤的,没一个眼神茫然。 “看来都知道,那也应该知道,所谓的西山围猎,并不是普通的围猎了?” 叶白汀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苦主紫苑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被诱入局内,折辱致死,其夫石竹之后再努力,也未能讨回公道,最终随她而去。时光能掩埋很多东西,也会让一些东西成为执念,永世不去,这件事,有人从未忘记,今番连续命案,便是复仇而来——” “凶手,就是你吧。” 正文 第47章 凶手是你 “凶手, 是你吧?”叶白汀看向站在人群中,最左侧的男人。 紫苏立刻提着裙子跪了下去:“是我……” 叶白汀侧头, 微笑看她:“常夫人,我还没说完前,不要擅自开口哦。” 紫苏搅紧了帕子,担忧的朝后面看了一眼,却也不敢再随意插话。 叶白汀往前一步:“紫苑一生坦荡,心向光明,却一直在被人挑剔,被人误解, 她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 向人证明她的坚持,她的追求,她的不放弃, 可最终,所有努力仍然敌不过贵人的一句——‘不过一个民女,强要了也就强要了’。她用所有走过的路,熬过的时间, 抗拒着这个似乎从她一懂事就降临在身上的命运,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禁脔,只想成为自己, 可最后仍然逃不过, 贵人们看的只是个趣儿, 是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没用的挣扎和不放弃。也许在庄氏眼里, 这一切很讽刺, 结局都是注定的, 乖乖认了不就好了,你又何必那么折腾?可在紫苑心里,得有多痛苦?她守护的并不是她的贞洁,而是她心中不灭的理想,她不觉得女人一定得是这个命,不觉得长得好看就一定要依附男人,讨好男人,她想向世人证明,她可以不一样,别的女人也可以不一样——宣平侯庄氏等人行径,羞辱的何止是她的身体?” “她的心,这些人不懂,有人懂,有人不会忘记。” 叶白汀看着人群里的男人,目光灼灼:“你要杀死这些欺负过她的人,这些人浅薄,无知,不配好好的死,没什么意志好摧毁的,至少让他们自食其果,安排人勾引都太便宜他们,不如让他们染上说不清的脏病。宣平侯是你第一个下手的人,但他是所有罪恶之源,早早弄死太便宜他了,得让他经受足够的痛苦,所以你留到后面。” “郡马沈华宫为虎作伥,本事不大,心比天高,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庄氏好人不当,偏学青楼花活当老鸨子,他们两个活得够长了。你盯了他们很长时间,了解他们脾气秉性,所有细节习惯,甚至隐私癖好,日子也是早挑好了的,寒衣节,故人魂归,烧献暖衣,你想让紫苑夫妻看一眼,是不是?” “你有便宜的消息渠道,知道很多贵圈辛密,说服安排某个人在庄氏花宴上做点不为人知的小手脚,很方便,你认识红媚,请她顺手帮个忙,造‘素帕’声势也不难,你让庄氏和郡马中了‘无伤大雅’的毒,再让他们染上花柳,城中看这个病最好的大夫是常山,只要盯住了,你就能知道这两个人的行踪,病情演化程度,在你认为差不多,可以动手的时候,便在夜色下蹲守,在暗巷中吹响《秋霜调》——引他们过来。” 底下夫妻脸色瞬间变化,常山瞳孔一震,似乎非常惊讶,紫苏脸一白,深深咬住了下唇。 叶白汀便更确定自己猜对了:“这首曲子,在那个西山围猎之夜,紫苑临死前,曾一遍遍弹响,但凡经历过的当事人,都会非常熟悉。那件事之后,酒醒人归,这些人许后悔,许不后悔,但见面肯定尴尬,因为紫苑的丈夫不停的纠缠闹腾,外界舆论越来越大,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风流韵事,而是一个大|麻烦,麻烦到有些人已经为此付出代价,麻烦到他们不得不断尾求生,送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出去背锅,之后也不好再聚集,或者谈论这件事。” “因每个人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不同,态度便也不一样,利益撕扯,很难维持以前的友好关系,关系亦会渐渐淡下去。这件事便成了几人心头的一根刺,互为把柄,不愿触及,若有一天再提及,必是遇到大难,要谈条件了。” “他们怎么想的,揣着怎样的算计,你都知道,你确定,只要吹响这首曲子,他们一定会心弦绷起,一定会寻来。” “所以郡马看完病,从常山的医馆离开,听到这只曲子,突然决定不回家,在附近的商铺落脚,待所有人休息后,匆匆套上外裳,独自一人寻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庄氏也一样,低调过来看病,离开医馆回家途中,听到曲子,纵是深夜,也不得不一人独自过去……” “你把他们打晕,双手反剪到背后,和双脚一起绑好,再拍拍他们的脸,和善的同他们打招呼,聊一聊当年的事。他们很害怕,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也用肢体和表情传达着求饶的意思,可你不可能满意。你站在一边,为他们吹响了送行曲,也就是那一夜在西山之上,久久没能平息的曲子——《秋霜调》。” “这是送行曲,也是安魂曲,你想让紫苑在天之灵看到,他们不配活着。你匕首抵在他们颈间,用他们的血涤荡他们肮脏的灵魂,你朝天上扬洒纸钱,用他们的生命祭奠亡灵。” 叶白汀话落,全场寂静。 申姜才意识到自己屏了息,长长吐了口气。 好家伙,娇少爷什么都知道!原来凶手把人制服后,站在旁边是吹了首曲子!就说那距离远不远近不近,不像在欣赏,也不可能是计划其它动作,原来是这首《秋霜调》!紫苑被害时一遍遍弹过的曲子,凶手记得这么多年,从未曾忘记,刻印在灵魂里的曲子! “而这个过程,被她看到了。” 叶白汀指向紫苏:“你是紫苑的弟子,养女,从小由她教养,被她影响,她几乎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此遇害,你心中意难平,越是想念,越是怀念,越是会升起报仇念头,你的确做了一些计划监视之事,对庄氏等人恨之至深,甚至有几回都打算动手,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你的丈夫,对么?” 紫苏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叶白汀眼帘微垂:“你与丈夫常山青梅竹马,一路互相扶持到现在,感情甚深,在他心里,有些事不是不值得,是不可以。杀人很难,背负所有前行更难,他希望有一天能做到正大光明惩治仇人,可目前明显没有办法做到,他未必不挣扎,而你,冲动比他多的多。” “沈华容死的那晚,你是不是去医馆看你丈夫了?或者是去之前,或者是离开的时候,你听到了熟悉的曲子《秋霜调》。这是你曾一遍遍练习,如今却伤痛在心,鲜有弹起的曲子,它的每一个旋律,你永远都不会忘记,只要一个音调,你就能认出来。” “你跟着曲子过去,看到了整个杀人过程。你远远看着,当时可能并不认识这个杀人凶手,但这首曲子指向性太明显,就是为了给紫苑报仇的。你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有人做了,你一直顾虑和担忧的东西,有人不怕,你觉得自己有点坏,像是尸位素餐,等着别人替你报仇似的,你犹豫了很久,走上前去,将身上的青鸟玉佩扔进血泊,又重新拿起……你那时就考虑要帮人顶罪,可能很犹豫,不确定会不会做,但物证准备好,总归有备无患。” “至于你——” 叶白汀看向常山:“你自陈凶手,是因为真的信了妻子杀了人,紫苏心中仇恨一直未去,这些年不止一次出现过这种念头,你也拦了不止一次,是不是?我方才提起,凶手用《秋霜调》引死者去暗巷,你表情十分惊讶,显然对此一无所知,是不是?” “而你就不同了,”叶白汀又看紫苏,“你知道,但是你没有说,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怕我们怀疑上别人?” 夫妻二人对视。紫苏掩面垂首,低泣不言,常山长长叹了口气。 叶白汀目光锁定房间内一人:“我刚才说的对么,史密?” 随着他的话音,房间内所有视线齐齐聚到了史密身上。 叶白汀:“沈华容,庄氏,宣平侯,三个死者死亡地点不同,跪姿方向也不一样,可顺着方向延长线勾画,却能集中到一个点——那里可曾是紫苑夫妻故居?还是属于你的小秘密,和紫苑夫妻相关的小秘密?我们指挥使在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的表现有些违和,仔细搜了你的房间,却什么都没搜出来,你的房间太干净,没有凶器,也没有血衣,是因为你放在了别处——放在了这里,是不是?” “你的过往刻意模糊,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江南学的艺,但你去江南之前,人在京城是不是?回到京城,被挖角到妙音坊,也是你故意的吧?妙音坊名声足够大,客人足够多,有利于打听消息,在贵人圈里,想要了解一个贵人,太容易,这是你能想到的,最方便的路。” 叶白汀指向紫苏和常山:“你们进来的顺序位置,这对夫妻在前,你在后,紫苏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你,我点了你的名字史密,她也没什么反应,直到我指你为凶手,她转过头,满脸骇然……你就是当夜行凶,被她见过的人。” “而常山和紫苏青梅竹马,年少经历相似,整个过程对你的出现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十数年不见,少年相貌改变,认不出来很正常,可我点过你的名字,他们仍然没印象,可见——你改了名。紫苑石竹,紫苏常山,你们一家人全都是药材的名字,所以你不叫史密,你叫石蜜,是不是?” “石蜜!你是——” 紫苏突然掩面,哭的控制不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常山看着史密的脸,目光隐动,最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轻拍妻子的肩,握着她的手,以示安慰。 “不错,人是我杀的。” 史密,不,石蜜身体站直,竟然直接承认了! 竟然还有改名这一出! 申姜看向娇少爷的目光充满佩服,这也太厉害了,都是怎么想到的? 仇疑青也目光微动,视线滑过少年瘦肩细腰——的确不错。 石蜜一站直,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比之之前的谨小慎微,说一句都要带个前提,‘我只是听说不确定,你们最好去查一查’的样子,不要自信太多。 不但人变得笔挺了,眉目舒展开了,连咬字都更清晰:“紫苑和石竹,是我的义父母。我幼失怙恃,叔婶不是东西,抢走我家微薄的积蓄,还让我染上重疾,扔在了大路边,我是被捡进慈幼院的。我当时生了重病,脸上生疮,就算在慈幼院,也深觉羞耻,不敢走到人前,义父义母……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们从不嫌弃我,从未放弃过我,不嫌我脏,也不嫌我病,我的一条命,是他们硬生生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 说起往事,石蜜眸底隐动:“慈幼院里的孩子很多,义父义母从不偏心,一样的资助,一样的教导,明明每个人都比我长的好看,比我干净,聪明伶俐的也不少,大家都很喜欢他们,想成为他们的孩子,却因为我最弱,他们给的关爱最多,温暖最多,甚至别不过我趁病苦求,收我为义子,为我取名石蜜。他们之于别的孩子,最多只是养父母,大家要叫先生,夫人,独独我,可以称他们父亲,母亲。” 他单手掩面,声音里透着仇恨和疯狂:“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旁人都记着,我却忘恩负义,不思回报,独自逍遥……我还是人么!” 紫苏和常山对视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们的童年时期,有一个讨厌的‘小疤脸’,总是霸占着养父养母,还怕苦娇气,‘蜜罐儿’这个小名,还是养父为了哄他,给他起的,他还特别有心机,在用药期间,趁病情反复几近垂危,各种哭求,被养父母收成了义子,明明她们都想要做养父养母的孩子的! ‘小疤脸’病的很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好,最后能坐了,能跑了,能跳了,脸上的疮疤却祛的很慢,直到养父母出事,大家分开时,她都以为‘小疤脸’好不了了,最好也是个小麻子,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出落成这样的男子,顶天立地,风姿俊雅。 原来真的是……故人归来。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紫苏帕子捂了脸,哭的停不下来。 石蜜没有看她,对上叶白汀视线:“我随义母学过琴,也随义父学过医,两边都算有天赋,当年得到的夸奖也最多,他们出事后,我从义母遗物里找到了一样东西,和谁也没说,独自下了江南,学习琴乐。” “你说的都没错,就是这样,我学习那么辛苦,闯出大名声,辗转回到京城,‘被挖角’到妙音坊,都是计划好的。” “我这种行当,认识些青楼姑娘很容易,而且我懂医,药方子也会开,姑娘们总有些不能往外说的秘密,我可以给她们保密,私下为她们开方,别人不会知道,她们得了好处,自然也不会介意顺手帮我点小忙。宣平侯会不会,常不常来妙音坊没关系,他只要想着女人,只要我认识的姑娘有机会接近他,我就有机会,让他得病并不是件很难的事,可我不着急杀他,因为他不配,他不配死的这么干脆。” “沈华容和庄氏,我用了红媚,你们应该都查到了,她现在也没死,只是去了外地,以免被人寻仇。那些散出的帕子也没有问题,只沈华容和徐良行的有。沈华容的毛病我很清楚,跟着我的计划,他一定会染上病,庄氏如果改了性子,不再碰徐良行的东西,我也有办法,她不是最喜欢挑拣身家清白的漂亮姑娘么?我可以给她找一个,专门为她训练一个都行,只是那样风险有点大,还好她性子没变,也成了。在她办的花宴上下点毒,说真的,对我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根本称不上挑战。” 他看着叶白汀,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反而很有些欣赏:“你猜的很对,这些人在西山做下那等畜生行径,我义母的死让他们害怕,我义父的不肯放弃,以命相追让他们胆战心惊,他们不敢提起这件事,甚至私下里做了利益交换,彼此不愿再见面,见面也不会打招呼,他们掰了。他们唯一害怕的就是这《秋霜调》,因为只要它一出现,就是这个小团体里某个人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事,在以命相逼,你不来也得来……我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探到这个事实,没想到你随随便便就猜到了。” “我一手策划了他们的病,也在乐坊青楼乃至贵人圈子造大了声势,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得了这个病,让所有人唾弃他们,远离他们,鄙视他们,玩的腻了,再挑一个时间点,吹响《秋霜调》,把他们诱出来。” “他们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这件事是不可以说的,他们独自来见我,我打晕了他们,绑好,按着他们叩头,问他们知道自己错了没有,为他们吹响送葬曲——他们至少有一首曲子的时间,后悔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悔得肠子都青了,悔得泪流满面,悔的冲我一个他们惯常瞧不起的人磕头谢罪,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你既然已经发现交叉点的宅子,那我穿过的血衣,杀人的匕首,吹曲子的陶埙,我义父母的牌位,应该也都找到了?物证俱在,我不会辩驳。” 石蜜说完,看向紫苏:“对不起,吓着姐姐了,实非我意。” 紫苏看着他,摇着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石蜜看向常山:“抱歉,时过经年,我没有认出哥哥,还利用了哥哥民间圣手,擅治花柳的名声。” 常山也眼眶微湿:“……怪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石蜜视线转回,看着叶白汀,目光清澈,黑白分明:“但我不觉得有错,杀母之仇,我不应该报么?真相对你们官府来说不重要,对我们一家却很重要。就因为别人是权贵,我们是百姓,我义母有多痛多冤,没有人关心,大家只会嘲笑她,我义父有多难多险,没有人管,大家只会劝他不值,大男儿何患无妻,要往前看……” “义父费了那么大力气,找了那么多证据,耗尽心血,一个河道贪污案,拉了那么多人下马,连自己的命都赔出去了,可那些当官的只是私扯利益,互相攻讦,只要自己人能得到好处就好了,全然不关心这个案子是怎么递到面前,谁递到面前,为什么递到面前的。” “义父所有目的,不过是为了给义母伸冤,告诉世间所有人,她从来都没有错,错的是那群畜生,他以为只要案子足够大,证据足够多,大家会看到的,寒冬腊月,朔雪纷纷,他跪在刑部官衙前,以自己的血,绘成血书,直至再也撑不下去。他以为别人会数罪并罚,还以公道,可那些人的确被处置了,杀头的杀头入狱的入狱,可义母的名字,终究没有人提及,一个民女罢了,没有人记得,别人也不认为自己应该记得。” “义父没报完的仇,我报!义母伸不了的冤,我替她诉!”石蜜眼底燃起熊熊烈火,恨意滔天,“我的义父义母,不该这样死!他们心地善良,活人无数,他们心有坚守,胸有锦绣,他们比那些畜生高贵伟大多了!这些人,和该用性命和鲜血,为、他、们、祭、奠! ” 石蜜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我既然敢做,就知道终究有被抓住的一天,我也没想逃,这不是义父义母教过我的东西,随你们关还是杀,我不怕。我们只想要个真相而已,却这么这么难,就因为是百姓,民女,没人会管,不会有人管,公理正义,这世间根本就没有……” 叶白汀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仇疑青,似乎在问:指挥使还不动? 有些动作,他可是看出来了。 仇疑青便点了一个人的名字:“徐良行。” 徐良行没反应过来:“我?本官是无辜的啊,没有欺负紫苑,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可你贪污受贿,强占民宅,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仇疑青将厚厚一叠纸甩到他面前:“再把错推到庄氏身上,钱总是你自己收的吧?官总是你升的吧?印总是你用的吧?抢占良家女,脱了裤子的事总是你自己干的吧! ” 徐良行一看到纸上的字,差点晕过去,怎会……怎么会这样! 仇疑青冷嗤一声:“来人,拉到刑房,请徐大人好好说话,有什么没交代的,一并说出来!” 锦衣卫喝声,很快把人带走了。 叶白汀转向石蜜:“你有原则,刀下亡魂必得是仇人,放过徐良行,是因为他到底没对你义母动手吧?可他行径,你必也看不过眼。世间有至善之人,也有至恶之人,律法本是道德的底线,可总有那么一些人肆意践踏,对遇到灾难的人来说,正义本就珍贵——你以为我们是做什么的?” “我辈竭尽所能,想要做的,不过是让正义脚步来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对世间失去希望也好,不愿再信任何人也罢,我辈无法要求别人,只能敦促自己做得更好。” 房间安静许久。 云安郡主掩面,泪落了下来:“紫苑……我也是识得的,郡马竟然有此禽兽行径……我果然不配得到幸福……” 乐雅有些不忍,叹了口气:“我视紫苑为友,当年石竹兄为此事奔波,我也曾竭尽所能,石竹兄去后,此事无人再提,我便以为结束了,实是想不到……” 石蜜垂眼:“没有人要求做朋友的必须两肋插刀,他死了你也得死而后已,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他又看向紫苏和常山:“义父去世前说过,他和义母是夫妻,荣辱与共,生死相陪,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你们不用,你们有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听话了,放下了,才是对他们的报答和宽慰,可我不一样,我是儿子,一天是爹娘,一世是爹娘,为人子者,不敢让父母墓碑蒙羞。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但是不必了。” 他抬起手,对着座上仇疑青:“抓我下狱吧。” 事实俱在,仇疑青没什么好说,当即叫了来人:“押送诏狱,以待刑批!” 纯黑色的诏狱大门打开又关上,像寓意不详的凶兽,死气沉沉,阴气森森,人一旦进去,再无天日,除了死亡,永远不会有出来的那天。 这天的风很冷,很大,隔着窗子,叶白汀都听到了,像困兽在咆哮,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发生。 结果果然,这边的案件相关人还没离开,门外动静大作,出事了。 正文 第48章 就差控诉他奸妃误国了 “叶白汀不配参与锦衣卫案件!” 朔冷北风中, 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推开门,在十数锦衣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面膛铜色, 目有凶光, 绣春刀柄指向叶白汀:“这人才不是什么仵作, 就是个囚犯, 关在诏狱里,本该不见天日,至死不能出,是申姜升职心切, 不择手段, 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照北镇抚司的规矩, 当即刻诛杀, 以警世人!” 正是和申姜不对付的冯百户, 冯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锦衣卫小兵也跟着扬声:“ 没错,这小子叫叶白汀,今年六七月进的牢, 狱卒大半都见过,随便拉一个过来就能作证, 他根本不是我们锦衣卫的人!若再不信,这小子外头还有个义兄,听说在刑部当官, 只要请过来认一认, 立辨真假!” “还有前日诏狱大闹, 就是姓叶的搞出来的!什么磕碰死人, 全都是他之过!这小子包藏祸心,阴狠凶残,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呢!哄的申傻子各种上当,为他大行便利不说,如今引着他骗到指挥使面前了,当真可恶!” 一群人气势汹汹,目光不善,矛头齐指叶白汀和申姜。 冯照抬手,制止了身后小兵的话,微眯了眼睛:“指挥使,您可千万别被这小白脸给骗了,不然我辈纵死,也难以挽回北镇抚司名声啊。” 申姜慌了。 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不止一次做噩梦这件事会被拆穿,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揭开,娇少爷刚刚破了大案,立了功,这群人是瞎了看不到么!诏狱囚犯怎么了,娇少爷只是因为犯官家属被卷进来,本身无任何错处,只是帮个忙破个案,怎么了?月末考评出来,上头论功行赏,司里有钱了,赏丰了,能没你们的份么!何必非要损人不利己,干这种肮脏事!就你们长招子了,就你们看到了知道了,别人都是傻子是么!你们这么行事,想没想过以后?有哪个同僚会往你们面前凑,敢往你们面前凑! “你在说什么狗屁东西,兄弟们可都看——” “刷”一声,冯照绣春刀出鞘,指向申姜咽喉:“今日我便为指挥使诛杀叛徒,肃北镇抚司清名!” 一连串事件发生的非常快,简直目不暇接,叶白汀从听到声音,看清楚冯照的人,再到对方一句一紧逼,直到现在刀锋相对,神情从微讶到意会,再到眉舒眼笑,听到最后这句话,差点都要为这群人鼓掌了。 真是好一幕‘清君侧’。 开眼了,到这里这么久,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大戏,头一回听到别人对他如此评价,包藏祸心,阴狠凶残,哄的傻子上当,一路哄到了仇疑青面前——还挺新鲜。 他难道不是卖惨装乖,大聪明加小聪明,凭真本事获得申姜和仇疑青信任,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怎么能说他阴狠凶残,他这‘美人灯’的身子,风一吹就能破,怎么就凶残了?你真的害怕了吗?既然那么害怕,还敢用刀指着我? 还有这话术,痛心疾首,字字泣血的,就差控诉他奸妃误国了。 历史上类似的场面不要太多,不过大部分的清君侧,都是打着‘除奸臣’的幌子,目的不过是为了夺权,篡位。你个当皇上的,连身边有这么个大奸臣都管不了,看不清,还有什么资格再管天下? 如同现在,一堆人刀剑相逼,不避不退,指着申姜,不也指着仇疑青?他们才不是要挽回北镇抚司名声,北镇抚司在外头有什么名声,他们只想自己扬名,能被傻子属下蒙骗,被个小白脸哄住,你仇疑青不过如此,这指挥使当的德不配位,还是别干了,让有能者居之吧。 “指挥使面前亮刀,你们是不想活了么!我看谁敢动!” 申姜早就跨出一步,挡在了仇疑青和叶白汀面前。 这傻大个可能不像别人心眼那么多,但他办事细致,干活从不推卸,嘴上嫌这嫌那,说指挥使就会使唤他娇少爷就会欺负他,该干的却一点没落下,这会顶在最前面,要说心里一点不怕是不可能的,后背整个都汗湿透了。 叶白汀叹了口气,拽开他—— 没拽动。 申姜梗着脖子站在前头,马步扎的稳稳。 虽然自认识以来,他所有目的都是升官发财,背地里不知道骂过多少次娇少爷小王八蛋,但男子汉讲义气,他块头大,肉多骨头沉,扛杀经砍,真出事,多少还能拖点时间,让后头的人跑,真要娇少爷上来了,就那小腰,那小胳膊腿,风一吹就折,能挡得住啥?都得死在这,不行! 叶白汀啧了一声,只能往侧往前几步,绕到他面前,对上执刀而峙的壮汉。 “这位——冯百户,冯照是吧?胆气十足,敢作敢为,在下佩服的紧呐。” 冯照眼神往他身上溜了一圈,嗤笑:“怎么,觉得姓申的傻子靠不住了,想要另投他所?可惜了,我不是那种吃马屁的人,你再夸也没用。” “那可怎生是好?阁下之行径,在下景仰至极,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言不快啊。”叶白汀一番推心置腹,诚恳至极,只恨这回出来的急,没借相子安的扇子一用。 冯照被这笑容晃的眼花了一瞬。 叶白汀要的就是这一瞬,语速又快又疾:“九月二十,申百户为查案,走访问供日夜不停的时候,冯百户在哪里?我想想,哦,对了,腰缠红线,口晕酒香,颈边留着女子的脂粉唇印,去一梦楼吃醉了酒,被塞了个叫榴娘的小妾,当夜轮值——好像只派了个小旗顶上?” “十月初七,申百户和指挥使为案情忙碌,日夜不息的时候,冯百户好像去兵部侍郎家吃了场喜酒,又去吏部尚书的姻亲家会了个丧席?红白一事不落,冯百户可真是通透圆融,处处周到——接到上峰调令,你也未曾到场?好像是说自己‘病了’?” “更莫说前夜,整个北镇抚司都在忙碌,独你调了假休。” “别人都在忙,缺人手的时候,你冯百户偏偏要休假,不是病休就是家人出事有要事要办,别人忙碌告一段落,分享任务成功的喜悦,你又突然出现,存在感十足了,不是带着人总结这次哪里好哪里不好,就是忙着操练下属,下回该怎么努力,看着可是负责又专心——” “不提别的,就冯百户这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职,偷懒偷的义正言辞,摘果子摘的光明正大的做派——某实在佩服的紧呢。” 冯照大惊:“你怎么知……” 叶白汀勾唇,笑的明亮又坦荡:“某可是最厉害的仵作,连这点都不知道怎么行?” 冯照一噎。 “冯百户既然私下做过功课,知道某善于破案,观察分析本事了得,为何做小动作时不背着人一点?哦,还有你身上这叶子,”叶白汀轻哼一声,“今日朔风肃冷,不在外面蹲个一个时辰以上,你这腰带鞋封不会卷这么多残破黄叶,衣角不可能这么多褶皱,头发不会乱的和被弃尸十几回的死人一样,既然早就想干大事,早就准备好埋伏好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不早一些?哦,因为你在等家中小妾榴娘的情信。温香软玉,一刻难离,你与榴娘如今正乐于玩‘鸿雁传情’的游戏,马上就到点了,还没得到她印着脂粉唇印的丝帕,你怎会动?” “啧啧,在冯百户眼里,申百户和指挥使算什么,要事大事算什么,外头所有一切,都不及你那坑头上的小妾重要呢。” 叶白汀说完,往侧一步,看向冯照身后小兵,声音扬的高高:“别人升官驭下靠的是功绩,实打实的能力,唯这冯百户嘴皮子厉害,三言两语,就能聚一堆人来,办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时,还得看看家中小妾什么吩咐,这样的人,你们也敢跟?真的知道跟了他,以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到底谁会哄人,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冯照握着绣春刀柄的手心有些汗湿,这些明明都是他暗地里做的,为什么这个小白脸什么都知道! 要不是情势不允许,申姜都想叉腰哈哈大笑,怕了吧孙子!我们娇少爷是谁,当然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你少往诏狱里走,别人就不会闲话你那些风流韵事了?你敢和手下吹,狱卒们就敢把你房里那点你不敢聊的荤段子都聊出来!调个假行踪就算秘密了?同在北镇抚司当差,谁没个对头,大家只是不会闹到鱼死网破,私底下怎么会听到这样的秘密还憋着不说,既然是对头,就要让你不好过啊! 气氛变得太快,姓叶的小白脸太会说话,冯照立刻明白,再这样下去不行。 他今天摆出排场,就是要搞申姜,百户竞争本就大,凭什么又多出一个傻子?叶白汀只是顺带的,是他翻出来的由头,要是能让仇疑青跟着丢脸就太好了……他这是在做好事,仇疑青身为指挥使,就算顾及面子,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真有什么万一,他背后还有关系相好的千户,大不了这回受点罚,待把仇疑青搞下去后,新任指挥使上任,他翻身就是个千户! 不行,所有一切,不能被个小白脸给破坏了,他不能再让他说话了! “闭嘴!”冯照的刀尖冲着叶白汀就去了,“没有你搅风搅雨,就不会有今天这件事!你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其罪当诛!斩杀叛徒,肃北镇抚司清名,是我锦衣卫职责,兄弟们,动——” 动手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人一脚踹开,往后飞了老远,直接破开大门,重重跌摔在院子地上,喉头一腥,喷了口血。 是仇疑青。 指挥使伸脚踹人时,顺便环住了叶白汀的腰,带着少年一旋一转,稳稳的避开了刀尖,妥善安放在后:“乖乖的,别动。” 紧接着,他拔出绣春刀,手腕翻转就是一个剑花,冷冽锐利:“找死!” 冯照不可能原地等死,当即举刀格挡,奋力往后一跃—— 随着他的动作,他带来的小兵也糊里糊涂的跟着拔了刀,往前。 指挥使都动手了,申姜怎么可能还闲着,也拔了刀,直冲着这群人:“搞老子也就算了,你们这群孙子竟然敢跟指挥使动手?老子就算撤职查办,也得先把你们办了!” 两边迅速打成一团,刀剑声,惨叫声,跟朔冷风声混在一起,肃杀又凛冽。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目光有些怔忡,何其有幸,他竟然看到了阳光! 此刻小厅门被破开,光线倾泻而下,是夕阳,并没有多刺眼多炙热,是淡淡的金色,卷在呼啸冷风里,落在肃杀院落里,被切割成一缕一缕,在枝头,在树梢,在血色之上,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四月暖阳,如沐春风,金色的夕阳带着金属一般的锐利,酷冷,又凛洌,连在人身体上镶上的那层模糊金边都带着杀气。 刀光剑影中,他看到了仇疑青的背影,修长挺拔,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绣春刀所指之处,对方不是应声倒地,就是血花飞溅,而他滴血不沾身,腰韧,腿长,挑跃腾挪,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掷出的矛,携风雷之势,所战之处,便是战场分割点,不会有任何一个敌人能冲到他背后,他如山岳,如营垒,一夫当关,便能万夫莫开! 房间里的人没有尖叫,却也吓得够呛,乐雅将云安郡主挡在身后:“郡主莫怕,没事的,指挥使威名如雷贯耳,怎会连这点小场面都镇不住……” 云安郡主推开他的手,虽然脸色微白,还是勇敢的站在了前面:“我的安危,我自可以负责,用不着谁护!” 乐雅有些伤心:“我给你写的信……你可看到了?” 云安郡主却没看他:“看到了如何,没看到又如何?你我,终究是没缘分。” 另一边,常山也将妻子紫苏护在身后,同时没忘了叫叶白汀:“前方危险,叶小先生不妨走进来一些,刀剑无眼,以免万一——” 叶白汀却并不害怕。仇疑青的背影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好像只要面前有这个人在,就不需要担心其它。 而且……这阳光虽不炙烈,他也有些舍不得。 交战人群中突然飞出刀鞘,直冲着他来,不只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而为时—— “汪!”玄风冲过来了,不知道它从哪里跑过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蓄了很久的力,竟然一个长跳,飞扑到空中,硬生生把刀鞘给撞飞了! 叶白汀终于知道为什么它叫玄风了,因它周身黑色,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飞快,跳起来更是雷霆万钧,几乎成了虚影,就是一团黑色的旋风! 狗子直冲他而来,这回却没有亲亲热热的蹭蹭挨挨,而是站到面前,头冲外,身子压低,咧出锋利牙齿,冲着院中的人:“呜汪——汪!” 它在恐吓,在威慑,在告诉所有这些人,它的牙齿可不好惹,胆敢过来,别怪狗将军无情! 就和站在最前面的仇疑青一样,眼神凶恶,耳朵尖尖,威风凛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别想从它身边过去! 叶白汀:…… 也是服气。 狗子不但一眼没看他,就站在他面前相护,它还真身参与了打架,相当有模有样,能蹿起来老高,刷刷刷一圈,挨个把人脸挠的稀巴烂,落下时还能顺便踩住另一个敌人的脸,顺便减轻自己落地震感,让人闻一闻它性|感的屁股,要么立刻称赞此味只应天上有,绕梁三日而不绝,要么直接翻白眼晕过去。 它也不随便咬人要害,最多是咬住你脚踝摔你个狗啃屎,但你要不服气,非要上刀——小心你的颈子哦,它闻过了,肉还挺嫩挺香。 整个打架过程持续的其实并不太久,只是人在局中,难免感觉危险无助,时间感无限拉长。 在仇疑青干脆利落的处决冯照后,对方小团体已经不成气候,有的人已经被吓得哆嗦,手里拿不住刀,仇疑青随便一个动作,已经哐当一声扔了刀,跪在了地上。 加之仇疑青一连串动作,动手时已经发出指令,外围锦衣卫很快聚拢而来,将现场团团围住,这种时候你就是不认怂,也翻不了天。 仇疑青手腕一翻,甩干绣春刀的血,扬声铿锵:“叶白汀,年一十八,祖籍蜀地,于本年六月二十六申时关押,乃犯官叶君昂之子,系株连入诏狱,本身并无罪责,在狱期间亦无恶行。诏狱每日食水消耗,看管成本良多,累及库银,本使已请皇上奏批条陈,减缩诏狱负累,少部分在押人犯并非死罪,本身德行亦不出错,择百户以上锦衣卫担保,可参公务,立功业,减罪罚——于乌香案中,叶白汀协助破案有功,早就有了议事之权,参与本案名正言顺!” 他说着话,手中翻出一枚令牌,方方正正,半掌大小,黑底金字,上书一个‘叶’字:“这是他的身份令牌,本使亲自在圣上面前担保,圣驾亲允——尔等有意见?” 豁! 别说申姜懵了,叶白汀自己都有点懵,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出! 这牌子有点好看……他猜仇疑青绝对憋着什么心思,没准就是故意要用他,可他一点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好事,仇疑青直接给他过了明路,亲自担保,还给他弄了块牌子! 这人这般谨慎,滴水不漏,耐心十足,恐怕除了诏狱里乱七八糟的事,就是等着这个‘清君侧’呢! 这人空降锦衣卫指挥使,干了不少大事,立下不少威信,但总有那些不服气的,他今日举动,便是另一种威慑——你们想什么我都知道,还事事做在你们前头,比你们聪明,比你们讲理,武功还比你们厉害,就问你们服不服! 这个冯照的事,仇疑青估计早知道,不但知道他,还知道他背后的千户,以及所有的关系网,今日事后,这些人恐怕也得不了好。 叶白汀第一次心头微动,对一个人有点服气。 “汪——呜汪!” 玄风跟着抬头长吼,气势特别足,就像在说,你们这群废物点心听到了么!少欺负我家少爷,碰一下咬死! 大家当然听到了,听得非常清楚,明着来,人家已经过了明路,暗搓搓要干架,拱出来的头儿怎么样?冯照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处决了!谁还敢服不服气?当下放开武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仇疑青收起绣春刀,冲着房间里的人:“本使治下不严,见笑了。” “哪里的队伍都不好带,指挥使言重。”乐雅常在宫中走动,见多识广,面不见惊色。 “指挥使客气了,”云安郡主话不多说,直接提出告辞,“案子告破,还未恭喜指挥使,眼下诸事不便,我先告辞了。” 常山夫妻也跟着行礼,低调退出。 目送这些外人离去,全是自己人,申姜傻了眼,绣春刀都忘了收起来,所以他这是……不用被罚了? 如果娇少爷早就过了明路,那他还胆战心惊个毛啊!合理合法,他事办的没毛病! 仇疑青走过血色台阶,走到叶白汀面前,将令牌放到他手里:“你的东西,收好了。” 对方指尖划过掌心,叶白汀感觉到了仇疑青手指的温度,干燥,微暖,和他的声音一样,低沉有力,总是藏着些什么,内敛低调,从不与旁人言。 心尖仿佛被猫爪子踩了一下,叶白汀想说谢谢,可在这种场面下,好像又过于轻了,不大合适。 “不满意?”久久没得到回话,仇疑青皱了眉,视线从少爷身上过了一遍,顿了顿,沉声道,“锦衣卫的牌子皆为黑底金字,不能出现小紫花。” 叶白汀:…… 请让我感动完行吗?活该你在别人眼里永远都凶神恶煞,没人愿意亲近!你这样是娶不到老婆的你知道吗!没有姑娘会喜欢你这种直男脑内小剧场不断的人!我为什么要喜欢小紫花?小裙子的事在你心里是过不去了是吗! 叶白汀瞬间觉得阳光一点都不美好了,不管是朝阳还是夕阳,照在身上光线都太清楚了,锦衣卫冬款小兵制服明明增加了耐脏指数,面料更厚,小紫花更少,只镶了一条边而已,往外一站,却哪儿哪儿都看得清楚! “哐——” 叶白汀还来不及想借口调开别人的注意力,恢复自己神勇无比,智勇双全的诏狱第一仵作形象,突然听到里面一声闷响,像是……诏狱大门? 仇疑青转了身:“怎么回事?” 申姜听了小兵传话差点跳起来:“头儿,诏狱好像出事了!有人死了!” 今天怎么回事,哪哪都是事,倒霉扎堆了! 正文 第49章 最后一个死者 诏狱大门打开, 往里走,暗无天日,烛火幽幽, 空气中渗透的都是不祥的味道。 地上横七竖八, 躺了几个死人, 有的牢房门都没关, 里面要不没犯人,要不犯人蜷在墙角装死,大门明显有被从里面攻击过的痕迹。 站在最前面的狱卒小心回着话:“刚刚外头突然出事……小的们怕里头也闹,直接闩了门, 结果谁知, 还真有人敢……” 仇疑青抬手:“知道了。” 这个场面不必细说, 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就是有人要借乱生事, 更可能是早就策划好的‘里应外合’, 只是没想到外头那么怂,平息的那么快,里边门都还没打开呢,外头就停了, 那还有什么可玩的?冲不出去,凶多吉少, 没办法再闹了,得赶紧撤回来。 可这回准备了那么久,人们那么疯, 想要收回来不是随口吩咐就能行的事, 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门要被锦衣卫重新开了, 这群人才抱头鼠窜,快手快脚收拾,却没办法像上次一样,还原到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比如地上的尸体,开了锁的牢门,人犯们躲闪的目光…… 还有,那尤其吓人的,从诏狱深处传来的惨叫声,伴着浓烈的血腥味。 仇疑青走在最前面,一群人往里行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空气都变得越发黏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肃杀气氛。 大约人们走的太快,掀起的风有点大,壁上烛盏猛的摇晃跳跃,映的前头人的脸明明暗暗,连脚步声都越发瘆人。 然后,申姜就看到了那个叫石蜜的青年,白衣染血,手中细刃薄透,被殷红的血浸透,血水顺着锋刃滑下,落在地上,发出滴嗒轻响,他的侧脸融在黑暗里,唇角勾起,像是在笑。 这个笑怎么形容呢?像是偿了夙愿,像是没了遗憾,像是得到了人生中最想要的东西,至此了无牵挂,任凭别人来去,他自从容。 这个死在血泊里的男人,也很熟悉,是关进来八年,不久之前还被娇少爷提起过的名字,柴朋义。 柴朋义俯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颈子被割破,刀口很深,浑身的血几乎被放光,这次没有双手反剪,绑了牛皮绳,他是直接被制住,摁在地上放的血。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全是对死亡的恐惧和震惊,眼下除了血还有泪,他应该是求过饶的,但并没有被放过。 总之,死相很惨。 “都这么惊讶做什么?”石蜜扔了手中细刃,拎起衣角擦了擦手,“我不就是因为杀人才关进来的,又杀一个而已,有什么特别。” 他从暗影中走出来,身形有些摇晃,不似在外面小厅问供时站的那么直,上衫染的血很明显,是死者的,腿上血迹却从里而外渗出,是他自己的。 他缓缓的,走到光线最明亮之处,微笑拱手:“抱歉,这次是真的没有藏东西了。” 狱卒满头大汗,赶紧和跪下解释:“所有人犯进诏狱都要经过搜检,此人身上并没有携带利器,只腿上有疮疤,触之略硬,他说是之前不慎摔伤过,目前与行走无碍,就是伤口深了些,不太容易痊愈,小人总不好把伤口割开看里面,这才……” 申姜倒抽一口凉气,牙花子都疼。 人犯入诏狱,必得经过搜检,别说武器了,头上连木簪子都不能有,束发只能用布带,可这石蜜还是能杀人,用的是这个薄薄的,宽不过一指,长亦才半掌的细刃,原来竟自己划了个道口子在腿上,把凶器藏进腿肉里的么! 得是对自己多狠,才能下得去手?得是对死者多恨,才能忍住了疼痛,一步步走到现在,有机会杀人? 诏狱闹出这么大的事,申姜生怕指挥使生气发作,见场上人谁都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的问:“指挥使,您看……” 未料仇疑青没给任何脸色,也没什么生不生气的:“清理干净,本使回来再检,任一处不合格,即去刑房领罚。” “是!” 申姜还能怎样,只能带着大家目送指挥使离开,然后开始干活:“石蜜是吧,进来就犯事怎么回事?连累的大家跟着吃瓜落,必须得教教规矩,你你,过来,把他押往刑房,给点鞭子见见颜色!” 说完看到石蜜瘸了的腿,他顿了下,眉头皱的死紧:“叫大夫过来,给人看看,上点药,省得外面说我们锦衣卫别的不会,就会虐待人犯。” “是!” 石蜜表情没任何变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哪怕大腿流着血,走路有点瘸,还是尽可能的走正了,走直了,越过叶白汀时,低声说了句:“多谢。” 申姜溜眼一看:“少废话,快点儿的,带走!你你你——都别闲着了,地上这么脏,不知道收拾么?还是想等指挥使回来替你收拾!” 底下狱卒哪敢再呆,各自分工,抬人的抬人,拿工具的拿工具,不管尸体还是血,都得擦干净了。 指挥完现场,申姜送娇少爷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不对,我该送你去牢房……还是往外边送?照指挥使的说法,你是他的人了,也有锦衣卫的牌子,好像不应该在牢里了?” 叶白汀给了他一个‘蠢死你算了’的眼神,率先往前走:“回牢房。” 他虽得了一个牌子,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身上还是‘有罪’的。在这个封建王权时代,律法适用和现代不同,株连本就合规合理,只要一天他父亲的罪名没除,刑判未减,他就一天得受这诛连之罪,按规矩,是不能出去的。 就算仇疑青给他过了明路,拿到一个锦衣卫的身份铭牌,以后充满希望,现在却还不行。他注意到仇疑青方才话里的三个字——担保人。 既然需要一个担保人,那他的活动范围肯定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指挥使职位特殊,暗中盯着的人也多,现在仇疑青人不在,他还是不要出去给人惹麻烦的好,万一被人狙了,给别人带来麻烦倒是其次,他跟谁哭去?好不容易多来的一条小命,可不能给混没了。 他不着急,一切等仇疑青回来,把各种细则讲说清楚,他就能拿捏更多分寸了。 可申姜不明白,小声逼逼:“指挥使也是,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干么,也不先解释解释,又不是每个手下脑子都那么好使……” “向圣上报告回禀北镇抚司方才的事,外头动静那么大,都有点像哗变了,他不赶紧收尾动作,等着别人先告状么?”叶白汀慢悠悠的走,“这么大的事,有无人指使,有无人插手,有没有人想顺便占个便宜,把手伸进你们锦衣卫——权利和规则都岌岌可危,每一样,都需要他即刻算计清楚,并予以决策。” 申姜:…… 倒也是。 想不通,他也就不想了,反正听娇少爷的一定没错。 “那个凶手,叫石蜜的……为什么要谢你?”他凑过来,看看左右,声音压低,“明明是你把他揪了出来,定了罪关进诏狱,他不恨你就算了,竟然还要谢你?” 叶白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就是因为把他抓进来了啊……” 申姜:“啥?”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不然他怎么有机会,手刃最后一个仇人?” 申姜回过味来,表情复杂:“你知道……石蜜进来后会杀了柴朋义?你早就猜到了?” 叶白汀不答反问:“本案从发现郡马沈华容开始,谁给出的信息最多?” 申姜仔细回忆,问供的时候,大家都很配合,可主动给了很多他们都不知道,不确定的信息的……还真是石蜜! 叶白汀:“从始至终,石蜜就没想过要逃,还担心我们遗漏线索,找不着他,故意把红媚和宣平侯给卖了。” “那柴朋义……”申姜还是有点不明白,“怎么就是仇人了?难道他也参与了十年前的事,欺负了紫苑? “自然。” 叶白汀冷嗤一声:“提起这件事洋洋得意,细节知道的那么清楚,还带着各种优越感的点评,十年前西山围猎,他必是其中一员。” 申姜表情复杂:“你早知道他参与了?” “不然呢?”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一个全无关系的外人,从哪里知道那么多细节?亲身参与了,又口出污言,没半分尊敬,全然不见悔意,本案凶手必不会放过他。” 竟然还有这种事……申姜真的想不到。 叶白汀:“当年参与过本案之人,被紫苑丈夫石竹一个个翻出来,以河道贪污案的由头,送走了一批,仅剩的这几个,宣平侯沈华容庄氏在外,柴朋义在诏狱,石蜜原则分明,明明看不惯徐良行,却因为徐良行当年一醉到底,未曾亲身参与,放过了他没有杀,那最后这一个柴朋义,一定被他纳入了计划中。做下那等恶事,就因为进了诏狱,反而成了多活几年的理由,凭什么?” 申姜咂舌:“这意思,不管我们破没破案,他都会进来?我们要是不愿意动,他自首也要进来?” 叶白汀:“他的准备中,杀宣平侯也不会这么仓促,应该是常山夫妻打乱了他的计划。紫苏看到他杀了人,当时可能没认出来他是谁,但仅凭那首曲子,她就应该知道是故人。她看着他接连杀了两个人,那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宣平侯,他做了她一直想做,而因为种种理由一直放弃的事,她心中感恩,应该也有亏欠,内心不希望他因此被抓,想要顶罪,岂知他根本就不需要,他的计划很深,有必须进来诏狱的理由。” 这诏狱……也不是拿个寻常百姓,想进就进得来的。 “嘶……胆子够大啊。” 申姜品了品,越来越觉得这石蜜是个人物,年纪轻轻心思就这么深,倒是有点可惜了,要是放在正事上,不知会有怎样成就? “那这事,指挥使知不知道?” “他的事,我怎么清楚?”叶白汀唇角勾起,“你该去问他啊。” 申姜:…… 不,你就是知道,你就是不跟我讲,你俩就是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百户就可以随便被欺负,随便被敷衍了么!他要是敢问那位,用得着在背后悄悄说小话么! “不对啊……” 申姜想着想着,又觉得娇少爷不对了:“这不符合你性格啊,你既然知道他要杀人,为什么不管?” 叶白汀睨他:“我什么性格?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娇弱的,美人灯似的娇少爷,作为人犯押在诏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能管的了什么?” 申姜:……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都干成多少事了,还装乖? “别人下了决心要做的事,会因我而改变?”叶白汀叹了口气,“自古有千日做贼,没千日防贼的,我说了,提醒你们了,他久久没动作,谁会信我?他迟早要动,你们盯得再紧,拦得了今日明日,拦得了一年两年?总能被他找到机会。再者——” 叶白汀挑眉,看着申姜:“申百户你,会拼尽所有努力,保护人犯柴朋义么?” 申姜果断摇头:“那他是想瞎了心了,外头每天那么多事,不够老子忙的?升官发财攒功绩,再不济给家中婆娘上供交粮伺候吃穿,哪个不香?老子们哪有闲心护他?” 叶白汀闲闲摊手:“所以了,既然结果已经注定,做什么都没用,我又为什么要白费力气?” 申姜:…… 叶白汀感叹:“出门在外,男孩子也要注意保护自己啊,诏狱是什么地方,进来的都是没有未来的人,哪个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娇弱的小少爷,有心无力呢。” 申姜:…… 够了,真的。 叶白汀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牢门:“诏狱再黑,不过是心脏的和心更脏的斗心眼,人心鬼蜮,外头遭了难的普通百姓日子更难,他们何其无辜?官衙难叩,有冤难诉,很可能步步血泪——那里,才是更需要我们发挥的地方,申百户有心思瞎想,不如多帮帮这些人。” 申姜想起堂前娇少爷说过的话:“我辈所为,不过是想让正义的脚步,来的再快一点?” “那是申百户你,我可没那么伟大,”叶白汀走进自己牢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只是个小小的仵作,循踪锁凶,查找真相,只不过是不想辜负所学,浪费生命罢了,只要我是——” 申姜:“知道了知道了,只要你是最出色的那一个,就是不可或缺,谁都离不了你是吧?你迟早会成为指挥使的心尖尖,命根子,在这北镇抚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吧!” 叶白汀满脸严肃:“瞎说什么大实话,低调点,别叫人知道。” 申姜:…… 这是低调不低调的事么?你那块牌子可是过了明路的,北镇抚司所有人都瞧见了的! 叶白汀盘膝坐下,摆了摆手:“行了,申百户去忙吧,不送。” 申姜重重锁了门,一边往外走,一边招呼手下:“怎么还有闲着的呢?都跟老子走,把外头台阶洗干净去!老子倒是要看看,都有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搞老子!” 他一边捏拳一边往外走,气势汹汹,眼神凶恶。 安静牢房里,突然传来了相子安的声音:“倘若这柴朋义是被人栽赃陷害,误入诏狱的好官呢?倘若他是个无辜的老人孩童呢?少爷真不管?” 叶白汀看过去,一脸‘你说什么狗话’:“当然要救,舍了你我性命也得救。 ” 相子安:…… 在下就不必了吧? 叶白汀:“见义勇为,不是你我男儿应该做的事?” 能力是一回事,心是一回事,我们认识善恶,知悉底线,不是来践踏律法的,要求不了别人,至少要求自己,遇到事时不要一味地说‘和我无关’,能做多少是多少,没有任何一份付出,是无用的。 不过见到了阳光,难免更感孤寂。 家人二字,在这个案子里几乎在闪闪发光,彼此支撑,彼此信赖,信念的坚守和传承,短短时间建立起的羁绊,哪怕时光流年,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哪怕没有血缘,即使面对面我已认不出你,我还是愿意信你所为,愿为你赴汤蹈火,哪怕知道这样不对,我就是要护你,我知你为人,所愿只盼你日后平安顺遂,再无枷锁…… 再想到自己那个在刑部升官发财的义兄贺一鸣—— 可见人跟人就是不一样的。 烛光落在指间,随着手腕轻轻翻动,微光似在指间跳跃,和阳光下一点都不一样。 家人啊…… 叶白汀目光隐动,眼底卧蚕都消失了,拥有家人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得多幸运,多努力,才能拥有呢。 …… 太极殿。 仇疑青站在下首,向宇安帝禀报了刚刚在北镇抚司发生的所有事,以及自己的应对和建议。 宇安帝正描一幅落雪梅图:“既然指挥使的位置予了你,所有一切,你皆可做主,便宜行事,无须问朕。” 仇疑青:“是。” 宇安帝画笔拿开,退开看了看:“你快过来,看看朕画的这幅梅花怎么样?” 仇疑青上前看了,道:“梅有气节,雪有凛冽,相杀相生,不失鲜活,皇上画的很好。” 宇安帝摇了摇头,叹道:“远不及你。” 仇疑青眼帘垂下:“皇上忘了,臣现在已经不会画画了。” 宇安帝眼睑微动,握着画笔的指节捏紧,似乎有什么情绪抑制不住,要不顾一切的流淌出来,最后终究只是闭了闭眼:“税粮灾劫,田兴民生,派官治下……朕终究精力有限,这冤狱,只能交给你,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仇疑青退开几步,半跪于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 “陛下有赏——” 宫外巷道上,引领太监带着托盘里的东西走过来,宇安帝便笑了,张扬又愉悦,亲自扶起仇疑青:“跪什么跪,你可是朕的指挥使,怎会让朕失望?来,看看,朕赏了你什么?好好干,干的好,以后朕还赏你!” 仇疑青:“是。” 流水的赏赐从面前滑过,真金白银,奇珍异宝,其中不乏价值连城之物,仇疑青全程面无波澜,好像这些东西司空见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好奇,也不对拥有它们有任何的期待和骄傲。 宫里人消息灵通,得知仇疑青进了太极殿,早早就有太监在外面廊柱边候着,见到他身影,立刻端起笑脸,迎上前去—— 却被别人抢了先。 西厂公公班和安端着和善笑脸,朝仇疑青行了个礼:“多谢指挥使照应我们云安郡主——太皇太后在深宫多年,也就这么一个看的顺眼的小辈,能时不时进宫凑个趣儿,这回遇到案子,太后太后可是问了好几回,多亏指挥使,郡主才能安然过去,没坏了名声。” 仇疑青人前一贯严肃:“云安郡主只是被卷入,本身并无过错,本使亦无照顾。” 班和安笑意更深:“那也要多谢指挥使,要不是您干脆利落的破了案,查清楚案情始末,外头那起子人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子呢!承了您的情,哪能不思回报?” 廊柱后的东厂公公富力行看了清清楚楚,顿时没有上前打招呼联络感情的心思了,转身回长乐宫,就告了个刁状。 体态年轻,爱着红裙,眼角几乎没有纹路的尤太贵妃都被逗笑了:“你这心眼啊,怎么这么小?仇疑青又破了个大案子,本宫倒高看他一眼,这里里外外风头抢的,别人都不知道东厂西厂门冲哪开了……也挺好,本宫没占着便宜,别人也没占到便宜。” 富力行眼神阴阴:“可是娘娘,总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啊,夏天那档子事闹的挺大,咱们修身养性,再低调也总有个头,风头都叫姓仇的出了,回头咱们干大事时,岂不是……” 尤太贵妃吹着新染的指甲:“与其跟仇疑青搞好关系,不如研究研究,他是怎么变的这么厉害的?一个名不见经传,走了狗屎运,被小皇帝抽签扔出来的人,刚上任厉害两天也就罢了,不过是武功高,有点心机,可破案也这么厉害……本宫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去查,他肯定有帮手,解决不了这个人……”尤贵妃勾唇笑着,意味深长,“就解决能解决这个人的人。” “娘娘英明!” 富力行头叩在地上,一阵激动,说起来,自家主子娘娘不一直都这样干的?身为女子,当不了官,理不了政,左右不了朝堂,那就百般勾引,霸占住先皇……不就什么都行了? 这个仇疑青油盐不进,他试了多少回,都没用,没准就有能拿捏得住他的人呢?最后真要找不着,那就给他创造一个嘛。 这种事,他们长乐宫最擅长了。 正文 第50章 你愿意为我戴上小铃铛吗 申姜这一趟出去就没回来。 北镇抚司安静无声, 诏狱里也全然平息,时间越来越晚,申百户办完事直接翘了班, 随便找了张纸写了字, 让人捎回给娇少爷。 叶白汀打开折好的纸,表情冷漠。 这里是个人写的字都比他好,申姜就是个四肢发达的武夫,才华水平在北镇抚司完全排不上号, 就这,写出来的字不说铁画银钩, 至少像模像样, 跟他狗爪子刨似的字一比…… 不要, 才不比, 为什么要比?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比用手写出来的字好不好看——不如比手好看?就申姜那爪子,哼,只配叫爪子。 叶白汀看了看自己洗得白白净净, 虽然有点瘦, 但骨节足够长,形状颜色骨相都不拉胯的手,感觉找回了些场子。 他慢条斯理的看向手中信纸—— 字不多,大意就是, 外头浪了好些天, 想媳妇了, 已办轮休, 你将有几天看不到百户大人, 请务必控制住, 不要随便想念,有事找牛大勇,不然就找指挥使?反正你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叶白汀:…… 哪种关系?怎么就那种关系了,你给我说清楚! 他感觉这纸上语气欠欠的,就少了一个表情包——狗头。行,申百户你好样的,胆敢内涵少爷,你等着的! 申姜捎来的当然不只是信,还有肉。申百户可出息了,这么晚还能从酒楼要到席面,当然为了凉也不减风味,并没有热炒的菜,凉拌加拼盘,糟的卤的,素的荤的都有,有切好的酱牛肉,整个的烧鸡烤鸭,也有根根分明的棒子骨,棒子骨是连汤带肉一起送进来的,有汤好热,牛大勇指挥人在厨下热过,拎过来几乎整个诏狱飘香,馋人的紧。 左右两个邻居干饭干的要疯,好像八百年没见过肉似的,尤其秦艽,终于能敞开了吃一顿,一个人能顶几人饭量。 叶白汀倒是不太饿,比起吃肉,他热汤喝的更多。 相子安头回不计形象,扇子都扔一边了,袖子挽起老高,两只爪子抱着根棒子骨就啃:“在下学成出门时算过命,说是出师不利,有大灾祸,然只要自己心窍未失,抓住机会,便可青云直上,大路通天,没想到在下的路在这里……少爷厉害啊!” 秦艽不但馋肉,还馋叶白汀身上的东西:“那块牌牌,少爷再给我看一眼?黑底金字,低调奢华,高贵又质朴,可真是好看,老子也想要!” “你也就是想想了,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相子安非常挑剔的白了浑身肌肉的傻大个一眼,笑眯眯的转向叶白汀,“少爷您看,在下也没犯过事,人也灵透,识心思懂眼色,您跟咱指挥使说说好话,帮手下我也求一个?” 叶白汀:…… “我和仇疑青没交情。” “嗐,都到这份上了,不用瞒,”相子安看看左右,神神秘秘凑过来,“在下同你讲,在下可不是为了自己,这诏狱里头……有多少被牵连进来,本身并无大罪状的人,少爷知道么?只要你一句话,甚至都不需要答应承诺,他们都可以是少爷助力,以后乖乖的听少爷话……” 叶白汀哦了一声:“我不需要。” “反正少爷好好想想,”相子安点到为止,也不说了,往外看了看,再看看自己的手,突然痛心疾首,“狗子呢,玄风怎么没来?在下今天有美味的大骨头,真的不过来分享么!” 秦艽呵了一声:“来了也不吃你的,多脏啊。” 相子安眯了眼:“你说什么?敢再说一句?” 秦艽肉啃的喷香:“多脏多脏多脏多脏——咋的,你咬我啊?” 相子安:“你给在下等着!” 叶白汀懒得理幼稚鬼吵架,慢悠悠的喝热汤,然后就发现,狱卒押了个人过来—— “要不是今儿个要罚的人太多,刑房没地方了,你小子可没这么幸运……好好的呆着,别惹事,知道么?” “知道,您放心。” 一个挺瘦的青年被押进了对面牢房,说话还挺客气,眼熟得紧,不是石蜜是谁? 叶白汀对面原本住了个刀疤脸,目光总是让人很不舒服,最近不见了,好像是……半个月前?不知道是被转走还是直接消失了,他没问过,也没想问,跟他没关系,诏狱这种地方,人员变动不是很正常? 新来的邻居很有礼貌,碰到他的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这并不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而是某个鸟语花香的午后,搬了新家,友善的和邻居打招呼。 叶白汀看到了他身上的鞭痕,明显是用了刑,但并不重,肩背只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渗出,应该是申姜交代过了。诏狱刑房相当讲究,可重可轻,一样的数量,让你死和让你蹭破层皮,全看执刑人心情,手下都是技术活。 但他腿上的伤应该很重,缠了绷带,有淡淡药香,血迹斑斑,光是要好好坐下来都很困难,靠在牢门栏杆上,冷汗直流。 叶白汀想了想,用油纸包了块肉,扔了过去。 石蜜一怔,下意识接住,愣愣低头看肉,半晌没动。 叶白汀:“放心,没毒。” 石蜜终于抬头,静静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对劲,”相子安头卡在牢栏缝隙里,观察叶白汀,“为什么突然照顾一个不认识的人?” 叶白汀没理他。 相子安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这边,很快领悟了过来:“所以不是不认识,是认识,”想想少爷刚破的案子,心里立刻有了答案,“凶手,史密?” 石蜜颌首:“在下石蜜。” 相子安这下认真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遍:“我道谁这般胆气非凡,原来是你,失敬失敬。” 少爷回来时候和申姜一直在聊案子,他都听到了,当下拱了拱手,拱完发现自己手里还有肉骨头,便客气的往前让了让:“还要么?在下这里还有——呃,半边没动过。” “不必,这个已然足够。” 石蜜垂眸看着手中的油纸包,再次向叶白汀道谢:“多谢叶公子。” 叶白汀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刚好自己手边有多的,刚好对方很可怜的样子:“不必客气。” 石蜜全面色肃正,很是认真:“要谢的,我虽没什么出息,也是父母好生教养长大的,不敢做失礼之事,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顿了顿,他又道:“北镇抚司有叶公子你,锦衣卫似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叶白汀早知道这人有点轴,干脆不说了,行吧,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不过这次是真没事了,吃饱喝足后,他抱着手炉,卷着被子,一觉睡了很久。梦里有四月暖阳,落花缤纷,有追着窗子跑的灿烂光影,窗外草地青青,树梢落了飞鸟,身边有个高大的人影倚在窗边,看不清脸,也听不清说了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笑了,笑的很开心。 醒来狗子正在和相子安对峙,锋利犬牙都呲出来了,一副要咬人的样子。 “你怎么惹着它了?” 叶白汀赶紧招手让狗子过来,按住头就是一通撸。 “呜汪!汪!”狗子抬头蹭他的脸,亲的不行。 相子安羡慕的都要流口水了:“在下就是想摸它一下,可它总想咬在下……” 叶白汀撸着狗子:“不怕不怕啊,他不吓人,呃,他不吓狗,也不会在身上涂毒,诱你去舔……” 相子安:…… 少爷你知道你学坏了么! 然而心中愤愤,表面还要微笑可亲:“少爷你劝劝它,让在下摸一把,在下就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 “不用狗子出卖色相,老子告诉你,”秦艽打了个哈欠,“你睡觉的时候,指挥使来过了,像是要找你。” 啊? 叶白汀这下真的有点紧张了,以前怎么怀疑怎么猜都没关系,现在要对上真人……倒也不是虚,就是有些突然。 很快,外面过来一个穿着锦衣卫制服的人,将他的牢门打开:“叶先生,指挥使有请。” 叶白汀:…… 行吧。反正早晚有这一回。 他一起身,狗子就跟着站了起来,他往前走,狗子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它跟着……” “没关系。” 这次不再是那个熟悉的黑暗小厅,小厅门在昨天已经被拆了,他走出诏狱,走出了长长巷道,看到了无遮无掩的阳光。 和之前的夕阳不一样,这次是午后,阳光明亮灿烂,天空湛蓝高远,已经入冬,光线不再那么炽烈,甚至不见特别的温度,落在身上却感觉暖暖的,闭上眼,深呼吸一口,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和诏狱完全不一样。 叶白汀都有点不太想走了。 “汪!” 狗子像遇到了什么亲人似的,突然往前跑,叫声明显和别的时候不一样,叶白汀睁开眼就看到了仇疑青,他穿着蟒青缎的常服,束腰,箭袖,袖口已金钱封镶,更显英姿勃发,身影昂藏。 他冲狗子伸手头,轻轻揉了下它的头,任它舔了两下,手掌下翻,轻轻一按——狗子就乖乖的蹲坐在地,不动了。 之前因工作关系,叶白汀遇到过几次警犬,训犬员也是这样命令它们,动作姿势稍稍有些不同,但意思……他猜是原地待命? 他很快明白过来:“玄风……是你养的?” 仇疑青微微侧头:“你不是知道,它是狗将军?” 叶白汀:…… 总算想起第一次遇到玄风时,申姜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了,因为这俩的主宠关系! “是你让它去诏狱的?” 叶白汀心情有些复杂,好不容易有了个亲近的小东西,没想到是别人养的,这一刻回想仵作房的解剖检验,狗子的表现,还有诏狱里仇疑青经过,他怕被发现和狗子关系好,还赶狗子走…… 尴尬了。 他还想表现的风轻云淡,不要被别人发现,其实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中,别人早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白汀抬头看着仇疑青,话音笃定:“你让它去诏狱,让它看着我。” 仇疑青挑眉:“这不是知道?” 叶白汀:…… 这个他真没猜到。对仇疑青的所有怀疑,所有分析是一回事,可仇疑青从始至终没有正面反馈,他也只能保持怀疑。 “世间总有万一,”叶白汀有个好处,就是不自负,不为难自己,某些时候脸皮可以很厚,比如现在,他就笑了,“万一我猜错了,你根本没做这些很聪明的,提前布局,我岂不是暴露了?傻不傻。” 仇疑青视线滑过他的脸:“是挺傻的。” 叶白汀:“嗯?” 仇疑青却转了身:“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叶白汀顿了下:“不带这么夸自己的啊,指挥使大人。” 仇疑青勾勾手,叫上狗子,在前面带路:“有问题就问。” 叶白汀还真问了:“诏狱里,你帮了我是不是?柴朋义找我,你都知道?那天我寻他谈判,闹出那么大动静,外头却没什么事,是你帮忙圆了场对不对?柴朋义要对付我,不应该只有那点程度,少一顿饭而已,我太能找回场子了,是你阻止了更多是不是?” 再一想,还是有点不对,仇疑青既然看的这么清楚,什么都知道,那他算计申姜,头一次插手命案,仇疑青应该也知道,那为什么装作全不知情,甚至几次在诏狱经过,都像没看到他,不认识他一样? 他心头一动:“我突然换了牢房位置,是你安排的?” 最初醒来,他被关在诏狱深处,他想自救,想要了解四方信息,有尝试小动作难免,难道那时仇疑青就发现他不同,将他调了牢房,安排在靠外面最近,最容易接触到锦衣卫的地方? 可那个时候,仇疑青也才刚刚上任不久,怎么能一下子注意到这么多? 仇疑青到底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在布一个怎样的局,为什么非得是他? “都知道了,还问?”仇疑青视线落在他脸上,颇有些深意,“你可以问一些你不知道的,比如——我现在带你去哪里。” 没错,还有这个气氛。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和仇疑青说话的气氛并不生硬,话题可以随意切入,一点都不会不自然,原来这个人对他的关注从很早就开始了,在他认为彼此是陌生人的时候,他对他已经很熟悉。 叶白汀横了眉眼:“哦,去哪儿?” 仇疑青停下脚步:“自己看。” 叶白汀就看到了一间暖阁。 那是在北镇抚司正厅后侧,靠西的位置,新近打造出的暖阁,小小一间,面积不大,看起来却非常精致,透过开了条缝隙的窗子,能看到窗角放着的梅瓶,通了地龙的暖炕,还有炕上黑檀木的小几,上面放着套釉青色的茶具,茶盅润润的,圆圆的,造型很特别,和别处不一样,窗子上的漆色才干,迎着阳光折射出明亮的光线。 叶白汀突然想起了这两个案子的问供地点,锦衣卫办事,为什么问话要在那么一个阴暗的房间,难道只是因为将就他的犯人身份? 原来是因为不方便,这边在修小房子。 “不是怕冷?进来看看。”仇疑青已经率先踏步,进了暖阁,“地龙,手炉,薄衾,文房四宝,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问下面要,我在的时候,你随时可以来,我不在的时候——” 叶白汀已经有点怔:“不在的时候?” 仇疑青看着他:“也可以来,只是不能离开北镇抚司。” 暖风扑面,衣角生香,叶白汀感觉自己的脸瞬间被暖意熏红了,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有些不能理解:“这个暖阁……给我的?” 仇疑青挑眉:“不然?你用申姜,都知道允他升官发财,我要用你,不舍些本钱,怎配你第一仵作的排面?” 叶白汀是真没想到,那么早之前,仇疑青就把他安排在了他的计划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予以信任,并给他造了个小房子。 他想控制住情绪,别开心的太外放,叫人笑话,可根本控制不住,他笑的眉眼弯弯,卧蚕托了桃花,手指轻轻抚过暖炕上小几—— “指挥使这般信任,不怕我趁你不在,跑了?” 仇疑青没说话,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叶白汀:…… 好吧,我是没武功,也不会杀人,这里看门的都是锦衣卫,怎么可能跑的出去? “不给我倒杯茶?”仇疑青掀袍坐到小几对面。 在锦衣卫的地盘,自己做主人,给锦衣卫奉茶,这感觉有些新奇,东西都是现成的,叶白汀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指挥使请。” “你不渴?” “哦。” 叶白汀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茶香……还未入口,就觉清香怡人,沾唇一品,暖香盈舌,不涩,初味微苦,回味则甘,好茶啊。 再看仇疑青,好似什么都没做一样寻常。 真的不是在提醒他品好茶么? “笃笃——”外面有人敲门。 仇疑青放下茶盏:“进。” 进来的是个大夫,拎着药箱,长了一撮山羊胡,表情很严肃,过来就冲着叶白汀:“伸手。” 叶白汀不明所以,看了看仇疑青,把手伸出去—— 大夫按了会儿脉象,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袋,布袋打开,是一枚枚长短不一的金针。他挑了根金针拿出来,扎向叶白汀手腕—— 要不是仇疑青在这,面色无半分不妥…… 叶白汀蹙着眉别开头,乖乖给大夫扎针。 “行了。”大夫来的快,针扎的准,出去的也快,连句话都没放。 叶白汀有点迷,这到底是? 没等问出口,又有人敲门,来请示仇疑青,说是菜准备好了,现在上还是一会上?要不要酒? 仇疑青点点头,都允了。 叶白汀隐隐明白了,这大约是,入职福利? 行吧,他都自吹是第一仵作了,自然什么待遇都配得上,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回头努力帮你破案,帮你积功就是了! 今天这个席面就很丰富了,比起申姜昨晚简单粗暴的都是肉,大荤大汤,今天菜式很讲究,四凉八热,带小炒带羹汤,荤素适宜,有辣有咸,色香味俱全。 叶白汀唯一不满的就一点:“为什么辣子鸡只这么小半份?”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你抠不抠门? 仇疑青不动如山:“你底子不好,只能这一点,想吃多,就别挑食。” 叶白汀:…… 看在菜的份上,今天就不计较你骂我不长肉了。 “行,我不挑。” 话音未落,面前就放了一个碗,碗里汤味道明显和这桌菜不同,遮掩的再结实,也有药气!这是药膳汤! 他刚要推走,对面仇疑青就挑了眉:“嗯?是谁刚刚说的,不挑食?” 叶白汀:…… 严重怀疑这人刚刚是在钓鱼执法!就为了这碗汤打预防针的! 不喝就是他挑食,不喝就是他不想好好长身体,不喝就是不想吃辣子鸡,今天没有辣子鸡,以后就永远没有川菜…… 叶白汀瞪了仇疑青一眼,咬咬牙,端起碗干了……干不了,太多了。 “我慢慢喝,行么?” 仇疑青矜持的点了点头:“可。” 叶白汀:…… 难道以后这种问题,都要请示领导?领导就不忙,不累,不会觉得烦么? 今日有菜有酒,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桂花酿,酒味清浅,飘着淡香,不醉人,味道正好。 叶白汀喝了两口,放松下来,懒得想太多,伸手给仇疑青倒酒,举杯敬起:“恭喜指挥使再破大案,功勋卓越!” 仇疑青跟他碰杯:“同喜。” 叶白汀就更自在了,仇疑青今天算是跟他交了底了,除了帮他过了明路,给他做了小房子这件事,还有诏狱里…… “诏狱里,是不是关着什么了不得的人?”他托着下巴,认真思索,“敌人?细作?” 仇疑青两指拈着酒杯,目光微深:“再想。” 叶白汀:“难不成是敌国王子?公主?” 仇疑青晃了晃酒盏,眸底落下淡淡阴影:“不能确定,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有人很想他救出去。” 叶白汀立刻来了精神:“个子高不高?胖瘦几何?相貌有何特点,浓眉大眼还是长了痣?是男是女?” 仇疑青摇了摇头:“都未确定。” 叶白汀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都不知道……搞什么? 仇疑青:“不着急,慢慢来。” 叶白汀想了想:“行,那我先注意着里头动静。” 酒过三杯,叶白汀红了脸,仇疑青也润了眼,谁都没醉,气氛却更自在了,房间温暖,阳光灿烂,窗外的天都比平常高些,二人的影子在房间里拉得长长。 仇疑青:“暖阁,喜欢么?” 叶白汀不如他能装,笑的灿烂:“我可太喜欢了!” 仇疑青就拿出一个小镯子,金丝绞的,细细一条,没有太多花纹,就是金光闪闪的,挺好看,镯子上坠了三颗小铃铛,颗颗小指腹一半那么大,特别小巧,精致的很,上面雕了胖乎乎的游鱼,声音也很清脆,仇疑青明明动作很稳,都没怎么抖,它就响了,像夏天挂在屋角的风铃,悠远绵长。 指挥使这么硬汉的人,拿着这么个小玩意…… 不对,等等,叶白汀突然心生警惕! 仇疑青:“你愿戴上它么?为我。” 叶白汀:“怎么就……” 仇疑青抓住他的手,拉到面前,将小镯子一套一按,小铃铛碰撞出悦耳声响,立刻就住叶白汀手腕上了。 别说,还挺合适,金线细细一根,款式大方素净,小铃铛也是新制,上面的游鱼胖胖可爱,赤金的颜色配上他过于苍白的肤色,还挺好看…… 好看个屁!不合适一点都不合适,他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带这种小镯子! “里面……有字?”叶白汀正腹诽,突然又发现了一点。 “汀。”仇疑青翻开小铃铛,示意他往里看,“写了三十多遍,总算挑出了个满意的。” 叶白汀看到那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叫龙飞凤舞铁画银钩,什么叫好看的字,这才是好么!申姜写的那叫什么狗爪子字,这个才好看!他虽然不会写,审美没毛病! 仇疑青:“现在,你可以在外面院子随便走了。” 叶白汀立刻明白,为什么刚才提及‘逃跑’话题,仇疑青表情那般意味深长,就是因为这个! 不管他会不会武功,脑子好不好使,只要戴上这个,就相当于随身携带了枚定位器,别人听到哪里响,他就在哪里,哪用得着特别监视?还跑,你都走不到墙头,你信不信! 所以这东西,他不要也得要,这是他能在北镇抚司自由行走的道具。 叶白汀闭了闭眼,朝仇疑青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正文 第51章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说话能哈出白气,晨间地面开始起冰,穿多少都不嫌多, 明天就是冬月,到了腊月, 离年就不远了。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外面会开始慢慢松懈下来,清炕底糊窗户, 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冬,商户们盘点买新清库房,等待本年度最后一波年货旺季,官差们也不如往日紧绷, 能找个暖和地方躲躲懒就躲躲懒。 一些流言便在北镇抚司上下盛行开来。 “……诏狱那位叶小少爷,听说了么?不仅有了锦衣卫的牌子, 穿上了特别量身定制的战裙,还被指挥使戴上了特殊手铐!” “嘿嘿……别人的手铐是铁链子, 又重又沉, 哗啦啦拖在地上老长, 这位少爷可不一样, 娇气的很,哪能用那么凉那么硬的东西,是指挥使特别给做的, 金丝绞的, 细细一根,精致又好看的金镯子!” “对对对, 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 纯金的, 和那白生生手腕一衬,比外头大姑娘小媳妇腕子上的还好看,还坠了三颗小铃铛,也不知拿什么东西做的,动一下就响,可清脆了,离老远都听得见!” “听说指挥使还亲自写了娇少爷的名字,刻在了那小铃铛里……” “这样的金镯子也不止一个,手上有,脚腕子上也有……” 这还得了?自指挥使到了这北镇抚司,行事风格那叫一个辣手无情,铁面无私,什么时候有过半分柔软?这位娇少爷不一样啊!能让指挥使这般殷勤,还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所有人都提醒自己,私底下注意着点。 北镇抚司任务量很大,锦衣卫很多,每个人熟悉擅长的领域并不一样,有些离诏狱近的,消息灵通些,心中自有思量,别人提起时,讳莫如深,有些人离得远不知道,可有些事经不起琢磨,经过这一遭,谁不知道指挥使边连破大案,又立了功,最大的功臣么…… 几乎上上下下的锦衣卫,全都认识了叶白汀。 不认识的,赶紧找个机会轮个值替个班,特意进去诏狱看一眼,认认人,别哪天大水冲了龙王庙,瞎了眼办错事。 一时之间,叶白汀的牢房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点,认识他的人,可比他认识的人多了去了。 锦衣卫和狱卒们就算说闲话,也知道收着些,犯人们就不一样了,诏狱里头也有各种小故事流传。 “听说了么?那娇少爷,成了指挥使的人了!” “心尖尖宠,命根根要,一天都离不得!” “哪怕知法犯法,也给人整了个锦衣卫身份牌牌,还戴上了小镯子!你们是没看见,那小镯子金灿灿,沉甸甸,还栓了小铃铛,不管他到哪,指挥使都能逮到,保证离不了身边!” “嘿嘿……那小镯子可不止一个,听说有一整套,七十二个,从粗到细从大到小,套哪里的都有……要不说还是指挥使会玩呢……” “娇少爷还能随时走出诏狱,时间不固定,知道去干什么了么?” 有人笑的意味深长,有人各种犀利猜测没到点上,被人摁着骂了一顿蠢货—— “指挥使是什么人?锦衣卫首领,工作不分日夜,哪里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娇少爷出去的时候,自然是他有空的时候……” “是去干那事了啊!” “姓柴的算什么,这诏狱以后谁能横着走,都知道了?” 有那曾经位高权重的文官给大家仔细分析—— “知道自古以来,朝廷里什么人过得最好么?” “什么人?” “奸妃啊!这都不懂,先帝时尤贵妃那排场还不能让你开个窍?这什么风都不如枕头风,你想过得好……就得抱大腿,懂了?” “懂了,娇少爷从现在开始就是奸妃,咱们八仙过海,各凭本事,以后平步青云鸡犬升天……苟富贵,勿相忘!” 诏狱风向肉眼可见的改变,犯人们只要有机会,就会想凑过来和叶白汀说句话,有时甚至为了这个说句话的机会,都会私底下先打一场,谁赢了谁上。 这就有相子安发挥的地方了。 相师爷俨然成了少爷代理人,话术一套又一套,能把你说的云里雾里,都不知道自己是招呼打成功了,还是被拒绝了,但只要话说的没那么死,就是有操作空间!所有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不高兴的,因为没有被不礼貌对待么,没有被不礼貌对待,就是被看重的,以后机会多着呢! 秦艽在旁边听着,白眼翻出天际,要不是手里面有肉,还托少爷的福,弄来了口酒,他怕忍不住要揍人。 别人说闲话不可能当着正主的面,叶白汀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说了什么,但风气的改变,明显的感觉到了,大家这么热情,直接把越狱的事压下去了呢。 柴朋义是死了,但这件事绝对没完。柴朋义不算彻底的蠢货,却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凭他一人,未必能架的起这么大一个盘子,他背后一定站了人。 只是这个人心思深,太谨慎,藏的太严实,绝不会贸贸然出来,想找出来,必也得花大心思,大量的时间。 叶白汀倒是不怕事情琐碎复杂,他只是在想,这个人和仇疑青要找的人有没有关系?越狱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诏狱所有在押人犯名字都是在皇上面前过过的,进来的大都是官身,品级还不会太低,这里的人犯越狱出去,可不算有前途,不能当官了,没有以前的权势,哪怕改名换姓重来,也绝对走不上以前的路——这里又没有高超的整容换脸技术。 所以何必呢? 你要真这么厉害,心机手腕一样不缺,能在北镇抚司诏狱,锦衣卫的地盘搅风搅雨,逃出生天,不如和外面人脉恢复联络,给自己翻个案,堂堂正正出去,不比像老鼠一样偷偷活着好的多?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是没有答案的,叶白汀心中有数,倒也不急,慢慢看着,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太知道自己的用处在哪里,即使在外面有了小房子,也并没有天天在外面,诏狱牢房,才是他发光发热,短期内具有核心竞争力的地方。 不来,怎么探到新信息? 仵作房也得常去,那边时不时就会有新尸体,新案件,老仵作商陆对别的事漠不关心,对本职工作相当热情,对他的‘新知识’也很热情,时不时碰撞一二,总会有新的火花和认知。 “怪无聊的……对面的兄弟,吹个曲儿?” 相子安最近忙的不亦乐乎,稍微闲一会儿,就无聊的想找乐子,看向对面牢房的石蜜:“在下给你说段书,保证精彩绝伦拍案叫绝,不行学个鸟叫也可以——您也秀一手?” 师爷号称涉猎广泛,什么都略懂,琴棋书画是基本盘,样样都会,可碰上行家,这‘样样都会’就水了点,尤其石蜜学的就是乐,启蒙老师是名震天下的义母紫苑,自己又转去了江南投名师苦学,几乎只要是乐器他都会,不是乐器……随手拾片别人不小心带进来的树叶,也能吹个漂亮的曲儿。 相子安是真心佩服,总想听,可石蜜性格过于安静,经常不理他。 师爷也有招,扇子摇两下,就看向叶白汀:“少爷,您发个话?” 叶白汀也没理他。 秦艽在一边哈哈大笑:“活该小白脸!还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呢是吧!” “蠢货闭嘴,”相子安倒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咱们这位石兄弟的判罚……少爷可见着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这是我能随便看到的东西?” 北镇抚司自有规矩,是谁的事谁负责,别人无权干涉,他就算得了个特殊身份,也不是什么都能看到的,不过么—— “近来锦衣卫事务繁杂,有些事流程走的略慢,眼看年关将近,诸事不宜,哪怕斩刑,也得是秋后了。” 秋后么,自然是来年秋后。 “那算起来……至少还有大半年呐,”相子安就不担心了,笑眯眯看着石蜜,“这么好的消息,石兄不觉得该庆祝?” 一阵悠扬的曲调响起。 清脆悠长,像是……短笛? 再一看,石蜜手里按着一段极细极小的竹筒,颜色很暗,质地也不怎么样,眼熟得紧,像是……下面人孝敬娇少爷的吃食,有种味道挺特殊的卤肉,就是用这小细竹管做了包装拎头,省的硌手,这都能被他改一改用上? 不愧是大家。 师爷摇头晃脑,指尖在膝盖上打着节拍,一曲听的陶然忘忧,就是这石蜜眼神落点……为什么总是娇少爷?就像这首特别的曲子,是为了娇少爷而吹。 叶白汀……叶白汀没什么反应,比较抱歉的是,他不但字写得不好,还是个音乐白痴,品不出别人的技巧在哪里,哪个炫技特别牛,只知道这曲子挺好听,像是揉入了极幽微的情感,没有那么磅礴宏大,细细感受,却满心都是喜悦,他很喜欢。 一曲毕,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秦艽在一边催:“别人的曲儿都吹了,小白脸,你的书段子呢?快点给爷上!” 相子安:“合着我们都给你表演了是吧?这位老板,赏钱呢?” 秦艽迅速搓了几颗泥丸子,夹在指间,语带威胁:“你刚刚说了什么?爷没听到。” 相子安懒的理他:“叹人间真男女难为知己,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石兄弟,你听好了,在下今天给你说一段《西厢记》!” 叶白汀听着邻居们有来有往的热闹,竟然觉得诏狱日子还不错,还挺有意思的。 这几个人都很好相处,石蜜执着起来很吓人,可你要不惹他,他基本就是个安静到极致的人,为人处事自有章法,心胸也并不狭隘,相子安摇着扇子各种口花花,偶尔显得有几分油腻,其实人很通透,有些话你都不用点,他自己就明白了,看着瘦,生命力其实很顽强,不用特殊照顾,有点吃喝,能保暖能找着乐子,人就满足了。 秦艽么,起码到现在为止,只要给肉吃,什么都好商量。 以后日子长了可能不会局限于此,但日子长了有日子长了的过法,起码现在,大家十分和谐,都挺好的。 “呜汪——汪!” 诏狱热闹把玄风吸引了来,狗子一如既往,谁都不找,直往叶白汀身上扑。 相子安顿时没说书的心了,眼巴巴看过来,眼角一个劲瞟叶白汀:“少爷,要不您……出去呆会儿?” 叶白汀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狗话?” “不是在赶你走,”相子安话语殷殷,“这不是你在,狗子都不让摸么?你去外头一趟,有什么吩咐让狗子带进来,在下不就能……嘿嘿嘿……” 叶白汀:…… 自打他能出去,狗子的作用当然不只是叨小蓝子送吃的了,他在小房子里睡得暖洋洋不愿意动时,会写个小字条,塞在狗子脖子上的黑色皮带扣里,狗子送过来,相子安就能光明正大的摸一把了。 他本人在相子安这里,竟然不如一条狗? 相子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确不如一条狗,见他不动,直接赶了:“快快,快点去你那小暖阁,你都整整一夜没出去了,你家指挥使会想你的!” 叶白汀:…… 诏狱不容他,自有容他处,哼! 走出长长巷道,来到暖阁,他并没有看到仇疑青。指挥使神出鬼没,最近经常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忙什么,就算看到了,也是匆匆一掠,仇疑青最多跟他点个头,并没有过来打招呼寒暄交流。 不过暖阁是真的暖和,茶也是真的香,在里面坐一会,暖和劲从骨子里泛出来,让你就想窝在软乎乎的大迎枕上靠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哟,瞧瞧瞧瞧,这是哪儿来的娇少爷,好厉害的本事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白汀头都没回,眼皮懒洋洋的撩了一下:“申百户终于舍得来上差了。” “是得来,”申姜一点也不客气,坐到小几边,自己给自己倒了盅茶,“再不来,少爷都要上天了,老子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一盅茶下肚,申姜舒服的直叹气,看了看四周:“我说指挥使为什么要在后厅边加盖这么个小房子呢,原来是为了少爷你啊。” 叶白汀懒得和他废话,瞥了他一眼:“出外巡营去了?” 申姜铜铃眼一瞪:“你怎么——” 叶白汀:“面有风霜,鞋有浮尘,眸敛锐芒锋利,虎口有短期大量持兵器的裂痕——不是跟去京郊巡营操练,能是什么?” 申姜瞪眼:“那你还污蔑我这么久没来上差?” “我说的不对?”叶白汀捧着茶,热气氤氲了眉眼,连说骂人的话都显得风雅温柔,“你不是销了假直接去巡的营,十数日没来北镇抚司上差?申百户是把脑子都扔在了操练营地,没带回来?” 申姜:…… “你有胆子说我,怎么不说指挥使!” “嗯?” “再装可就没意思了,”申姜身体前倾,凑过来些许,一脸意味深长,“大家都说你俩有事,独瞒着我?那小镯子呢,金灿灿沉甸甸带小铃铛的那个镯子呢?手伸过来,给我瞧瞧。” 叶白汀眯了眼:“外头说我脚腕子上也有呢,要不要也给申百户过过眼?” “少爷要是愿意,我倒不挑——” 申姜刚蹬鼻子上脸,要伸手,突然回过味来,身体往后一仰,十分警惕:“不对,等等!我要碰了你,指挥使会不会砍掉我的手?” 叶白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面色复杂。 申姜提醒娇少爷:“就之前那事,你说的啊!指挥使规矩严,碰过的纸团都不让我碰,那你这个人——” 叶白汀眉目睥睨,眼神冰冷:“他砍不砍你的手我不知道,但你的舌头,马上要没了。” “别!”申姜捂住自己的嘴,“你别这么凶,动什么手,我不说了行了么!” 叶白汀哼了一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申姜眼神飘了下,局促的给自己添茶:那什么,家人的事,你不要难过。“” 叶白汀不解:“我为什么要难过?”什么家人的事? 申姜看看左右:“不就是那个柴朋义,抓着这个来刺激你?别以为瞒着我,就是秘密了,我可是百户,随便一打听,什么都能知道!” 叶白汀懂了,这傻大个以为他会为这件事受伤,本来被关进来就很可怜了,义兄还是那么个东西,再加上这个案子里的家人……照他这年纪,是得伤心两天。 可他不是原身,自也想得开,没什么好难过的。 “用不着,”他哂笑一声,“我这不是有申百户?” 申姜瞬间感动:“你可算知道我对你好了——”不知想起什么,又瞬间摇头,“别,你有指挥使就行了,他就是你的家人,你的港湾,你的依靠,为你挡风遮雨,保你安全无虞,用不着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么!” 叶白汀:…… 牙齿有点痒,想咬人。 “到底什么事?爱说说,不说滚。”娇少爷不耐烦了。 申姜赶紧拉回正题:“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叶白汀想了想,还真没想起来:“你出门忘记吃药的日子?” 申百户满眼失望,痛心疾首:“月末考校啊!你不会以为月末考核只有一次吧?下头都完成的差不多,就差你了!” 叶白汀:…… 申姜撸起袖子,兴致勃勃:“这回好办,既然你已经是指挥使的人了,虾兵蟹将怕是配不上了,我给你安排几个百户,我也亲自上,配合你高光踩脸怎么样!” 叶白汀幽幽的看着他:“你也说,我是指挥使的人了。” 申姜一怔,愤怒拍桌:“你终于承认了!” “指挥使不得有点特权?指挥使的人当然也——” “那不能,”申姜头摇的像波浪鼓,“指挥使在这事上从不放水,每回都亲自参加,大杀四方的!” 叶白汀:…… 脏话。 失算了。 “所以,我只是仇疑青的人,不是他手下,”叶白汀迅速找到了一个新的点辩驳,“考校的事,等我真正成为一名锦衣卫再说。” 申姜:…… “你这个时候可以坚持一下,真的,自信点,你都有锦衣卫的牌牌了,怎么不是锦衣卫?” 叶白汀突然把茶盏放在桌上,双手叠在小腹,背靠大迎枕,闭上眼睛,面容安详:“头晕乏力,骨节酸痛,发热盗汗——我该是染了风寒,痊愈周期少则七日,多则半月,申百户,这回我恐怕是帮不了你了。 ” 申姜:…… 倒也不必这么咒自己。 正寻思怎么说服娇少爷时,狗将军玄风过来了。 “汪!汪汪!” 它嘴里叼着根绳,拽着个小车车,似乎想找人帮忙,把这根绳系在它脖子上,让它好好拉。 申姜已经知道了娇少爷在诏狱里搞的事,那个小滑板被传的神乎其神,他当时不在,没见着,只能凭想象想一下子,但狗子身后这个更新奇,不但有轮有底,四边还有靠有托,真是个小车车了! 玄风不知道为什么,对小车车情有独钟,之前那个滑板被它硬生生玩坏了,北镇抚司有擅长手上活计的,见它可怜,就帮它真的做了个小车车,就是面前这个,轮子够滑,重量也不大,小孩子坐上去没有问题,大人瘦一点坐也没问题,奈何狗子看不上别人,唯对叶白汀情有独钟,时不时就拉着小车车来叶白汀眼前晃一圈,眼巴巴瞅着他,还上嘴拱,就想拉一拉他。 叶白汀头更疼了,眼睛闭得更紧:“牙疼上火,意识模糊,我这风寒似乎加重了,痊愈至少得一个月。” “汪!汪汪!” 憋睡了,大好天气睡什么,起来嗨! 申姜围着小车车转了个圈,倒是挺感兴趣:“这个不错啊,现在是有点不够瞧,回头下了雪,院子里起了冰,这个拉着一点都不费劲啊,少爷可真是会享受!” 叶白汀:…… 这什么破北镇抚司!毁灭吧! 突然街外一阵巨响传来。 “砰——”的一声,威力十足,从窗外看过去,硝烟肉眼可见。 叶白汀:…… 倒也不必这么应景,他不是灭霸,没学会打响指这种技能。 申姜一看就皱了眉:“动静不小……不行,我得去看看!” 叶白汀也已经坐直:“注意安全。” …… 甘泉街往北的爆竹小作坊,爆炸声后,熊熊火起,舔食着所有能燃烧的东西,一点点可燃物怎么够? “走水了——救火啊——” “散开,都散开!” “这是怎么话说的?怎么突然爆炸了?” “兴许是东家着急做腊月里的生意吧,想赶急点,多囤点货……” 正文 第52章 与本使同骑 申姜这一出去, 久久都没回来,回来的只是张字条。 说是爆竹作坊爆炸起火,烧的还挺厉害, 好在是饭点,工人们回家的回家,外头吃饭的吃饭,作坊里头没什么人,只轻伤了两个,没有重伤死亡,就是火势太大,哪怕火师们到了, 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了,他得在现场帮忙。 玄风是相当有职业操守的狗将军, 一听到动静,立刻放下小车车,颠颠跑去了自己的狗舍——如果有需要, 它会被人组织带出。 人和狗都不在,叶白汀不用装病,站在暖阁窗前, 手负在身后, 遥遥看向硝烟直冲空中的远处, 双目沉凝。 这个时间点有些敏感,为防有人钻空子, 他还是回牢房的好, 可他没动, 是因为看到外面经过了一个人…… 一个千户, 叫彭项明。 锦衣卫的事, 仇疑青没跟他说太多,那日聊天也是浅尝辄止,解释和规划的都是他这个囚犯身份,涉及到了什么,能做什么,更多的,仇疑青也不可能和他说,没法说。 人一个统领大局的指挥使,什么事都得想着,什么事都得规划,和你说什么,说哪件? 但仇疑青不说,这几天下来,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叫彭项明的千户,和越狱事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柴朋义被石蜜杀了,百户冯照被仇疑青当场处置,死无对证,反而抓不到任何证据。 他不信仇疑青没怀疑,可仇疑青就是没任何动静,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彭项明竟然也不心虚,还和往常一样,脾气挺大,看人时眼神阴阴,尤其对他不客气,每每看到他,都是一脸‘你怎么配站在这里和本千户说话’的样子。 叶白汀倒不是惹不了,是觉得没必要,何必打乱了别人的布局? 他打算等这个人走过去再离开,结果下一刻,就见彭项明……跪了? 再一看,哦,原来是对着仇疑青。 仇疑青从院外进来,不知说了些什么,这彭项明就跪了,再之后,只有两个锦衣卫把他押走了,看方向……是刑房? 啧,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大招,指挥使有点狠啊,希望这回能问出点东西来。不过瞧这架式,只是什么工作没做好的小打小闹,弄死是不可能的,以后怕是还得有交集。 叶白汀看着窗外,仇疑青并没有走过来,看都没往暖阁的方向看一眼,仿佛漠不关心,就好像他在哪里不重要,事情有没有进展也没关系…… 叶白汀感觉自己玩了个寂寞,整个北镇抚司连带诏狱,流言那么暧昧,他差点都信了,其实人正主对他丝毫不关心,他是真的备受重视么?怎么越看越不像呢? 反倒是仇疑青,显的越来越神秘了。 这个男人若即若离,眼底藏着千山万水,就算他有了锦衣卫的牌牌,有了挂着小铃铛的金镯子,还是没有走近这个男人的生活,未来怎么样,什么样,还是得他自己努力争取创造,这个人酷冷无情,断断不会帮忙…… 叶白汀哼了一声,回了诏狱。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普通又平常。 仇疑青经常不在,照申姜说法,是在外巡营,指挥使对各处卫所有监管之权,不管宫里宫外,京郊还是外地,一有时间,总得抽调看看,年前的一段时间,几乎是最忙的时候。 进入冬月,一天比一天更冷,北风呼啸,恨不得把寒意揉进你骨头里,天越来越阴,好几日不见阳光,终于这一日,天空飞白,初雪来了。 雪花小小的,白白的,从空中慢慢飘落,随风一荡一荡,到地上就不见了。 “呜——汪!汪!” 狗子本来趴在暖阁,叶白汀的脚边,见外面雪飞的好看,叫了两声就蹿了出去,追着雪,又跑又跳,傻乎乎的,玩的可高兴。 叶白汀一边看着它玩,一边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下雪的话……锅子最应景? 最近他每天都两三碗药膳汤,那个住在北镇抚司的山羊胡老大夫已经点了头,允他吃点辣的,那他是不是可以期待个火锅? 正想着,‘砰’一声巨响,炸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响彻在耳畔。 比之前那一次更响! 叶白汀腾的站起来,走到窗边,果然看到了冲天的硝烟与火光,这次的爆炸,更近,也更吓人! 听到动静,锦衣卫立刻行动,申姜迅速点了人,顾不上其它,赶紧往外跑,狗子也不追着雪玩了,冲叶白汀叫了一声,跑向自己的狗舍。 叶白汀想了想,回了诏狱。 出不去,帮不上忙,至少别添乱。 抬头看看阴沉的天色,初雪无声,默默飘洒,非雨之势,却有雨之密。 希望……不要有大事发生吧。 回到牢房,里面当然也听到了动静,相子安问了句:“外面出什么事了?严不严重?” 叶白汀摇了摇头:“似是哪里起了火,具体不知。” …… 申姜带着人到了现场,好悬骂脏话,这次可比上次厉害多了! 出事的地点是个药材铺子,可不是什么做爆竹的,今日正在义诊施药,人非常多,这突然一爆炸一起火,人们根本跑不出来,尖叫的喊救命的,到处都是。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火师们还没来……” “火师没来,你们是死的么!”申姜见旁边商户推了一缸水出来,立刻过去舀上满满一瓢,倒在自己身上,率先往火里冲,“能救一个是一个!” 人一个一个往外救,火越烧越大,火师们来了,带着水车,可就算这些水也是杯水车薪,根本灭不下来,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申姜头发都被燎焦了,身上衣服也被烧的不成样子,大冬天的,愣是忙出一头大汗。 慢慢的,京兆尹的人来了,五城兵马司来了,一边救着火还在一边茬架搓火,什么这是你的问题,为什么要什么什么没有……北镇抚司就申姜一个百户带着人,指挥使连影子都不见! 申姜感觉不太行,这回别倒了霉,被人给搞了啊! 冬月十六,初雪的第二天,早朝。 台阶下人们吵翻了天,只因这次事故损失过大,死伤十数人,轻伤快五十了,京城地界,天子脚下,鲜有如此意外事故,这都是官员们办事不力!长此以往,京城安平何在! 京兆尹推锅给五城兵马司:“此次事态尤为严峻,火师到场速度并不慢,只是人数有限,难缓大局,若非五城兵马司太过敷衍,死伤怎会这般严重?” 五城兵马司才不会认这口锅,面色严峻:“日常巡查警惕,是你京兆尹的职责吧?你若办差经心,处处盯得紧,篱笆扎的严,一有苗头即刻通知,防范到位,又哪会生出这般祸事?” 当着宇安帝的面,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互相推卸责任,言辞凿凿,反正就是对方工作没做到位,不关我的事,期间拉帮结派,各自寻找帮手帮忙开脱,不知怎的,竟还牵扯到了东厂,说东关街出的事,东厂距离那么近,为何没派人帮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东厂公公们不在,他们的身份也不能参加早朝,可他们有‘交好’的官员啊,当然要站出来说话,祸水东引,不,祸水西引—— “要是这么说,西厂还管着宫造内务呢,临近年节,这爆竹药材,哪个不该关注不该采办,知道这些事,好像也是应当应份的?” 先帝在时,东厂独大,直接向皇上负责,几乎被喂成了当时的尤贵妃,现在的尤太贵妃私有财产,西厂避其锋芒,无处可依,转投了当时的太后,现在的太皇太后脚下,在今上继位前后,算是帮了些忙立了些功,才重新和东厂分庭抗礼,谁都不怕谁,又谁都不服谁。 新帝继位,朝廷格局改写,太皇太后和尤太贵妃都低调了下来,没惹出过什么大事,似乎怎么着,宇安帝都得给个面子。 …… 叶白汀被申姜请去了暖阁,桌上小吃一水摆开,都是精致好看,味道不错,分量也不太大的。 申百户捋了捋被火燎焦的发梢,口沫横飞的,和娇少爷八卦早朝的事。 叶白汀:…… “百户好厉害的消息来源,知道的这么清楚,你蹲人官袍底下了?” “说的那么难听,”申姜看看左右,小声道,“不是我,是别人蹲了,转述给我的!” 叶白汀睨着他:“所以?” 申姜拍桌,眉飞色舞:“所以我实在太好奇,都等不及散朝了,少爷你快同我分析分析,咱们这回,瞧谁的热闹?城兵马司,还是京兆尹?不然是东厂?西厂?” “嗐,这说白了,其实就两拨人,五城兵马司受过太皇太后的恩,京兆尹扒扒裙带关系,托的是尤太贵妃的福,两拨都找过咱们锦衣卫的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谁倒霉我都开心!” 叶白汀顿了顿:“倒霉?” “是啊!”申姜想起以前的场面就乐,“他们撕起来可好看了,你以前没见过,这回好好瞧瞧!就比如药材铺爆炸这件事,现场可乱可严重,这两拨人谁扛了都得不了好,查吧,你怎么查?现场哪哪都是人,从哪个追起?你草草结束,说是意外,别人不服,说你包庇犯罪,就是人为,你怎么说?你能拿出反驳得了所有人的证据?你说不是意外,要从头彻查,那查谁不查谁?现场那老多人,谁都可疑,烧成那德行,就算有证据也烧光了,栽赃都没头绪,你就算起早贪黑,查到过年也不一定有结果,可别人盯着这个呢,回头参你一本,说你办事不利,你倒不倒霉?” “那恭喜申百户了。” “啊?”申姜大眼迷茫,你在说什么? “百户大人要忙起来了,”叶白汀亲手执壶,倒了一杯茶,推到申姜面前,“这桩倒霉事,估计得落到你们锦衣卫头上。” 申姜手一哆嗦,差点烫到:“啥玩意儿?凭什么落到我们锦衣卫头上!” 叶白汀表情淡漠:“你不是说了,这互相推诿的,其实就两拨人?照眼下局势,宫里那两位娘娘都是长辈,又都没故意惹事,皇上得给些面子,不管是暂时得罪不起,还是有意震慑,皇上都得找个合适又能干的人办了这差事。时下在京城官场,谁风头正盛?” 申姜倒抽了口凉气。 那肯定是他们指挥使!接连两桩大案,连环凶杀,乌香链条,被指挥使破的惊天地泣鬼神……好吧,娇少爷居功甚伟,可别人不知道啊,别人只知道指挥使仇疑青,逻辑缜密,破案好手,这回虽是火灾,但要查清楚事实经过,也算查案,细一想,可不就对口了! “不要啊——老子们要办也办正经案子,谁要搞这种净会扯皮的事!” 申百户万万没想到,他就是想吃个瓜,最后竟然要吃到自己身上? “不行,”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还不如去叫场操练打架呢,这事不能管,少爷你快点想想办法——” 叶白汀斜了眼:“你是猪脑子?我一个小小仵作,还能支使得了朝廷大事?” 猪,猪脑子…… 好久没有被骂的这么直白了,申姜有点没反应过来。 叶白汀顿了顿:“便是能,现在也晚了。” 申姜:………… 你骂我也就算了,你还自己夸自己? “那少爷……努努力?” 话音未落,就听到北镇抚司大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老太监捧着檀木盒子走在前边,背后一水的小太监伏腰快步,训练有素。 “圣旨到——” 竟然这么快来传旨了! 申姜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生无可恋。 就是这么巧,指挥使在这节骨眼上回司了!一身飞鱼蟒服,风尘仆仆,身上肃杀气氛未去,眉挑冷锋,眸藏锐芒,看谁一眼都能冻的人牙疼! 既然碰到了,当然得接旨。 “臣仇疑青,接旨!” “昨日辰时,东关街许记药铺爆炸起火,死伤者众,其因不明,着锦衣卫即刻前往勘查,理清明由,速速处理上报——钦此!” “臣仇疑青,领命!” 传旨公公知道接下来会很忙,也没多留,把圣旨交给仇疑青,笑眯眯的和他寒暄了两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仇疑青转过身,就开始在北镇抚司点人—— 申姜赶紧从暖阁里冲出来:“我——属下昨日去过起火点,愿同往!” 嘴里说着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仇疑青点了头,视线越过百户,看到了叶白汀:“可要一起?” 叶白汀稍稍有些惊讶,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么?” 这要出去就不是在北镇抚司行动自由的事了,可是走到外面去的! 仇疑青见他没拒绝:“随本使来。” 能出去当然好,叶白汀立刻拢了拢衣服,走到仇疑青面前。 仇疑青已经迅速点好了人,侧过头问叶白汀:“可会骑马?” 叶白汀诚实的摇了摇头:“不会。” “无妨。”仇疑青直接手伸向他的腰,将人揽住,往身边一勾一托,放到了自己的马上,“可与本使同骑。” 突然旋转的视角,突然拔高的高度,叶白汀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勒紧了仇疑青的脖子。 要不说人家能干指挥使呢,别人被这么一勒,不说惨叫,至少呼吸急促,生理性激动,仇疑青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松。 叶白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过分了,动作太过激,赶紧松开双手:“抱,抱歉。” 仇疑青揽住他的腰:“放松,相信我。” 叶白汀:“……嗯。” 仇疑青双腿一夹马腹,马就跑了出去:“不会太久,一会儿就好,腿不会疼的。” 叶白汀:…… 我知道你在尽可能的安慰我,可是这话是不是有点……不许多想,集中精力,马上要办案了! 过来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到外面的风景。 昨日初雪已经停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并不大,持续的也并不久,地上连积雪都没有留下,远远看去,只有高高树梢和无人打扰的屋顶积了薄薄一层没有化,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说是透明的冰色。 冬日天冷,街上百姓没那么多,但几乎每间铺子都开着门,有声音传出来,有当街做小吃卖的,柴火正旺,热气氤氲,似乎能暖了整个冬天。 街上百姓们对飞鱼服已经很熟悉了,看到就知道是锦衣卫办事,也有人认得指挥使那张脸,可今天的指挥使有点不一样,怀里好像……抱了个少年? 少年长什么样子,马跑得太快,没看清,就感觉皮肤特别白,跟块嫩豆腐似的,就算是刷一下飞过,也能留下好深的印象,还有这清脆的铃声……少年手上戴了小铃铛? 也不知什么质地做的,这般清脆好听。 叶白汀没觉得腿疼,马儿颠的……也还好,就是风太硬,像小刀子割似的,有点受不了,下意识往仇疑青身上靠。 仇疑青自始至终表情都没变过,眼神扫都没扫他一眼,披风却不知怎的一振一抖,盖到了身前,刚好拢住了叶白汀。 申姜也骑了马,跟在后面,本来不觉得有什么,锦衣卫办事,遇到意外的时候,共骑不算新鲜,他和别人一起骑过马,别人也曾求他带一带,一起骑过他的马,指挥使也不能免俗,他就亲眼见到过,三个月前,指挥使刚上任没多久,有一天遇到刺杀,有个伤兵的马死了,他让那个伤兵横趴在马前,将人带了回来。 可前头这两个人身影……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并没什么暧昧气氛,也不见任何多余动作,可娇少爷靠在指挥使的身前,娇气又依恋,指挥使牢牢扣住人的腰,霸道又充满占有欲…… 不能想不能想,申姜用力摇头,正事要紧! 很快到了地方,没等叶白汀愁怎么下马,仇疑青大手一扣一揽,就把人给带了下来。 发生爆炸的地点是许记药材铺,在东关街正街,门面不算大,往里走面积却不小,除了前方的坐诊堂,后边有药房,中间还有一个大院子,用来切晒各种药材,最后面是库房。 现在铺子几乎全部被烧掉,只能靠残留痕迹辨认这里大约是什么地方,作为什么功能使用,四处一片焦黑,损毁的很厉害。 见锦衣卫过来,药材铺掌柜赶紧过来招呼,头上还包着绷带,表情看起来凄惨极了,差点张嘴就要哭:“□□的,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这么放火,是要搞死我们啊,求求大人,一定要把那贼人找出来!” 仇疑青挑眉:“有人放火?” 掌柜红着眼,愤愤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我们这是药材铺,前头有座堂大夫,后头就是库房,这药材都是要经过晒干炮制才好保存,我们这寻常最注意的事就是得干燥,通风,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有,从伙计到小工,每个人都耳提面命,大家都很注意,断断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还有昨天那声音,‘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一样,跟雷劈过来似的,不仅声音响亮,动静还特别大,房子都跟着震的动了,之后才是起了火,火烧的还特别快,轰一声从前到后,哪哪都是!这要不是别人蓄意纵火,还放了什么助燃之物,哪能有这效果!” “丧良心啊!想着年节了,大家都难过,我给他们义诊施药,积福消灾,他们却要害我!” 叶白汀一边听着掌柜的话,一边往里走,随时注意着,不要和仇疑青离开太远。 申姜昨天来过,正好指给他看:“这里,看到没?损毁尤其严重,应该是爆炸点,掌柜说的还真没错,这回的火,真像有问题……怎么跟那间爆竹铺子似的?” 叶白汀仔细看圈院子,转头问:“尸体呢?” “请随小人来——”一个帮工过来引路。 申姜手掩在唇间,同娇少爷解释:“这不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一直在撕么?伤者重要,就先转移走了,天气冷,尸体又不怕坏,先抬在了隔壁邻居清出来的柴房……咱们得快点,外头死者家属们都在要人呢。” 到了柴房,内有死者八人,一字排开,五男三女,两位老者,六个壮年,每个人身上都伴有不同程度的烧伤烧焦,有人折了胳膊,有人肩膀被烧没了,有人半张脸血肉模糊,能看到白森森的牙齿。 看上去惨极了。 “我先看看。”叶白汀掏出随手带着的手套,仔细戴好,走上前细看。 正文 第53章 本使的眼光一向很好 叶白汀俯身检验死者, 柴房安静无声,隐隐能闻到烧焦的味道, 木头的,布匹的,味道奇怪的药材的,以及……人肉的,气味一言难尽。 他全然不受打扰,面色认真严肃,从左到右,一个个尸体看过去,白色手套很快沾上不同程度的炭灰油脂, 颜色越来越重,和他过于白皙的肤色比起来, 越来越不忍直视。 整个过程不算快, 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申姜很想问一声怎么样,如何了,有没有什么疑点,都因娇少爷表情过于严肃,没敢吱声。 不知过去多久,叶白汀看到最后一句尸体时,仇疑青过来了。 “如何?” 申姜瞪大眼睛, 心内大叹, 要不人家是指挥使呢, 光胆色就无人能及,怕什么怕, 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一个娇少爷, 能凶出天上去? 叶白汀沉吟片刻,直直看向仇疑青的眼睛,话音笃定:“此次失火,绝非意外。” 仇疑青神情也没什么惊讶意外,狭长眼梢墨色沉凝,缓缓颌首:“是有人故意而为。” 叶白汀左手展开,指向木板上的一排尸体:“可绝不在这些人之中。” 申姜挠了挠后脑勺,后悔自己脑子怎么这么不争气,怎么突然就有了结论,一定不是意外,是人为,还不在死者里 叶白汀当然是要解释的:“此间所有死者,衣服毛发烧毁严重,身体表面有不同程度的水泡,烧焦及碳化痕迹,外眼角皱褶明显,皱褶内皮肤没有被烟灰炭末——概因人遇到火烧时,会下意识闭眼,烟灰痕迹进入不到眼睛里。” “死者皮肤皲裂,乃是高温凝固收缩所致,绽痕直线或弧形,走向与皮肤纹理一致,还有这典型的拳击样姿势——” 叶白汀笃定:“此间所有人,都是死于火烧,无一例外。” 随后,他伸手指向两个老人:“此二人膝关节肿大,该是常年受风湿所困,站立行走或有困难,”又指向一个骨骼粗大的壮年男子,“此人手臂骨折,却并非火灾砸伤,他骨节已经接上,养出浅色骨痂——” 最后,他顿了顿,垂下眉眼,指向一具略年轻的妇人,“此人身体一直蜷缩,护着小腹,我方才仔细看过,她该是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浅,怀相不好,需得保胎。” “这里所有人都是病人,过来求医请药的。” 申姜一怔,竟然有孕妇?当下拳头就硬了,哪个孙子这么王八蛋,当真没娘生没爹养么! 叶白汀停顿片刻,指着最后一件尸体:“我之所以确定此次火灾一定是人为,概因此人身上明显的爆炸伤。” 火灾伴有爆炸并不鲜见,气体,液体,粉尘,静电,特殊物质的自燃,突然改变的压力差……都有可能引发。 “爆炸一定伴有冲击波,高压气浪对人体产生的最大特点是尸体完整,体表轻伤甚至无损伤,内脏却损毁严重,心肺震荡,肝脾破裂,骨折,耳鼓膜穿孔——可此人身上有广泛性烧伤,是短时间大范围突然袭至,说明这个爆炸瞬间释放出大量热能,形成了高温区——” “再看死者皮肤体表的大量散在创口,就更明显了,这是弹片伤……综合环境气候考虑,意外情况下的火灾,产生这么大爆炸规模的可能性非常小。”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目光灼灼生辉:“此人爆炸伤明显且严重,该是距离炸点最近的,一般这种情况,肌肉骨骼内脏被炸碎,身体残缺很正常,可他的问题是头和躯干没事,两只腿没了,所以这爆炸点,很可能在地下。” 仇疑青颌首:“已经找到了,就在库房地下。” 那也不一定完全排除死者干的吧…… 申姜有个问题:“那如果就是有个人绝望了,一心赴死,又跟这个药材铺子有仇,要拉人陪葬呢?”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拽下手套,小心折好:“这种一定会引起爆炸的事纵火,大部分会提前设置引线,以免自己受伤,从这个点看,外面围观的人都比这几个人可疑;若是有意自焚,必须亲自当下动手,那凶手应该是这具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尸体,他受伤最严重的部位——不应该是手?” 对哦…… 申姜伸脖子看了看,这里所有死者就算胳膊腿不全,烧的厉害,手指形状也是完好的,才不是什么冲动自焚,就是提前设置好的,不会让自己受伤的那种蓄意搞事。 娇少爷还真没说错,此间所有死者,就是无辜被连累的受害者,与其关注他们,不如把视线放到外边…… 叶白汀将折好的手套放进荷包:“我观死者身上炭灰痕迹过重,焦黑与众不同,不似一般——指挥使可有方向?” 这男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他有线索。 仇疑青:“雷火弹。” 叶白汀动作一顿。 这次不但他惊讶,申姜更惊讶:“雷火弹?那玩意儿不是材料紧缺,每年数量极为有限,只送往边关战场么?” 仇疑青沉了眸:“所以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雷火弹啊……基本是打那种攻城恶战时才用的东西,拿来炸一个药铺子?申姜后背有些发凉,指挥使别是看错了吧…… “雷火弹外形各异,多见罐子型,葫芦型,内里蓄□□,填以铁砂,铁片炸起,可钻透铁甲,杀伤力巨大,其声如雷,可闻百里——” 仇疑青指着死者身上的焦痕,以及被烧毁的屋舍:“足量的□□,才能有如此浓重的硝烟,以及深如此类的焦痕。” 这种痕迹,他断不会认错。 “那来源可要好好排查了。”叶白汀若有所思,“如果只是为了纵火,有其它更便利的方式,就算追求效果使用炸弹,也有更容易引燃的,为什么非得是雷火弹?” 烟花能炸的漂亮好看,纸油易燃物能增强放火效果,可这雷火弹,怎么想特点也在声音巨大,杀伤力更强…… 叶白汀眯了眼:“动手之人想要所有人看到,他在表达他的存在感。” 仇疑青视线锐利环顾四周:“此地虽非闹市,却紧临大街,巷道众多,一旦出事,立刻会被人关注,如有意外,也利于避逃——此人早就踩过点。” 叶白汀若有所思:“选这里纵火,是对这里特别熟悉?” 仇疑青却摇了摇头:“爆炸点库房现在已面目全非,但仍能辨认清楚,地上裂痕干脆,且非新土,雷火弹该是提前很久就埋在了那里。” 叶白汀听完也觉得有些微妙,纵火人踩过点是肯定的,不踩点,怎么成功埋下雷火弹?可既然早早打算好了,也准备好了要炸,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动手? “到底是熟悉还是不熟悉呢……” 他顾自思索着,视线定义落在申姜身上。 “我?”申姜指着自己,这种问题,问他,一个百户? 既然他都说话了…… 叶白汀仇疑青齐齐看他,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申姜:…… 突然觉得头昏脑胀,后背冷汗,舌根发麻,他怕也是得了风寒了,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的那种! 就这种事,老子怎么可能知道! 你俩都不能确定熟不熟,问我?你给个烧鸡,我咬一口能立刻告诉你们熟不熟,可这作案人——他拿眼角觑了觑指挥使和娇少爷,二人目光都很严肃,视线执着,好像这回非得给一个答案不可。 申百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挣扎着回了一句:“那要不是……以前挺熟的,现在不熟了?” 叶白汀漂亮的眼梢一挑,当即扔过来一个嘲讽:“脑子空,直接承认就可以了,不会有人笑话你。” 仇疑青眼神冷肃,似能杀人:“下次再给这种无意义的话,回司刑房领罚。” 申姜:…… 你们怎么能这样,聪明了不起啊,聪明就能逮着百户一个人欺负啊! 为了不被罚,申姜努力开动不怎么大的脑子,试图证明自己还是有点用的:“要不是私仇?” 他刚想往这个方向找出佐证,叶白汀就说话了:“现场伤亡很多。” 申姜:“所以?” 叶白汀:“如果是单个人和单个人有仇,很少会选用这样的复仇方式。” 这个案子,要说纵火者心有仇恨,对象恐怕只能是社会了。 申姜愁的脑仁疼:“这案情发展也不像跟女人有关系,存在情债,是不是钱财方面?被欠了钱或者欠了很多钱,用这种方法泄愤?” 他招手就把掌柜的重新叫过来,追问这个点。 掌柜的认真回想很久,也找不出个具体的人来,脸愁成一团:“看病治人,这叫谁说都是善行,我们家真是,东家心善,伙计踏实,一点缺德事都没干过,账目也清晰,但开门做生意,要说没一两个对家,没人上门捣乱也不可能,有那泼皮拿了钱,专门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往地上一躺,装个病啊,哼哼两声,说你治死了人,说你医术不佳卖假药,每两三年都能遇到几回,可要说什么深仇大恨,到这种绝人活路的地步,还真没有,不至于啊……” 问不出东西,申姜面色有点凶:“指挥使在前,妄言当斩,知道么?” “知道啊,”掌柜的直接跪了,“小人迎来送往,不是那么不懂眼色的,万万不敢撒谎的!” 申姜烦躁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下去吧,包着头跟这儿跪,外人见了以为我们怎么你了呢。” 叶白汀这时却想到一句话,和申姜一起看现场时,申姜随口说了一句,怎么跟上回的爆竹铺子似的…… “半个月前,那个爆炸起火的爆竹铺子,你不是去看过?”他转向申姜,“可有觉得哪里特别微妙,很相像?” 申姜怔了一瞬:“我就是随口一说,都是爆炸起火么……上回动静没这么大,也没有死人啊。” 叶白汀便问:“现场烧毁情况?” 申姜摇摇头:“两边都烧的不成样子,没剩下什么东西,就是上回没怎么连累邻居,就自己着完了,其他差不多。” 叶白汀:“地点呢?离这里远么?” 申姜:“那可就真的有点远了,一西一东,隔着半个城呢。” 叶白汀转向仇疑青:“去看看?” 仇疑青颌首:“可。” …… 还是那匹马,还是那条主街,叶白汀和仇疑青共乘一骑,路遥风硬,呼啸而过,可他并没有觉得冷,仇疑青的后背很宽,足以挡住所有袭过来的寒风,仇疑青的胸膛也很暖,似能融化所有冰霜。 谁能想到呢,明明总是冷着脸,疏离淡漠,拒人千里的指挥使,其实也是个乐于助人,身有热血的普通人。 京城百姓今天算是开了眼,先前才见着锦衣卫奔驰而过,飞鱼服,绣春刀,最前面的那个怀里还抱着个少年,正寻思是谁呢,四处攒人八卦打听,没想到又回来了! 这回离得远远,他们就伸长了脖子瞧,终于看清楚了少年的脸,啧啧,就是两个字,好看! 面冠如玉,肤白胜雪,你说一个男人家家的,怎么能长得那么白呢?叫他们这群大姑娘小媳妇怎么办?还有那眉眼,眉修目展,双目润泽清亮,黑白分明,长眉过鬓,眉尾收的尖尖,都不用画的,微微一笑,竟然还有卧蚕!那恰到好处的明媚灿烂,就像三月里的桃花,四月里的暖阳,嘤,人家也好想要! 不对,等等,长得好看是一回事,被人抱在怀里是另外一回事,这位锦衣卫……好像是指挥使吧,对她们漂亮可爱的少年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仇疑青不会关注路人目光,为什么别人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复杂,甚至充满着挑剔和打量,他也没时间关心,一路骑马带着叶白汀,来到了损毁过半,异常安静的爆竹铺子。 叶白汀扶着仇疑青的肩,由着对方托下马,走进了这家铺子。 的确和申姜说的一样,损毁大半,现场焦黑一片,可从程度上来讲,远远不及刚刚的药材铺子,部分地方还隐约辨认出原来放的是什么东西。 尽管如此,也是不能干活了,需得整理重建,估计东家急着做年关生意,直接把工人调到了它处,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一边,暂时就荒着,没有人烟。 正好方便他们查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走进去,打算先看看起火点,那边申姜就已经三两步蹿进去,招呼他们过来:“起火点就在这里!” 非常好辨认,稍微比别的地方严重,地上炸出了一个坑,比别处的坑都深,不管深度还是颜色。 这个地方仇疑青是第一次来,他先是缓缓看了看四周,才走到坑前,蹲下,仔细查看,又伸出手指摸了摸,抬到鼻前嗅了嗅。 “雷火弹。地上纹路脆裂,非新土,仍然埋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爆炸力度上来看,这一颗威力不比药材铺子,仇疑青站起来,四下找了找,很快从焦黑炭迹中踢出一枚薄薄的铁罐。 个头不大,也未炸的粉碎看不出是什么,哪怕叶白汀这种外行人,也一眼认了出来,这就是装着□□和铁砂的小罐子——雷火弹原本的模样。 所以有个问题就很关键了…… 叶白汀眸色微深:“两件火案是否一人所为?如果纵火者手上只有两颗雷火弹,那就是碰巧,时运造就,可如果不是,问题就大了。” 这样的危险品,理当管制严格,是怎么流入到外面的?流出了多少?杀伤类武器,若是心善之人拿到,尚能记着保护归还,若是凶徒恶匪拿到,可就不一样了。 仇疑青:“本使已命人交接兵部,配合筛查。” 申姜已经傻眼了,我滴个乖乖,竟然又一颗雷火弹!这玩意儿现在是遍地都是么?这里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他亲自过来看过的,为什么就没发现! 两场大火,他根本没往一块想,爆竹铺子看起来就是个意外,另一个顶多就是个蓄意纵火,掰扯不清楚,也不好查,没想到指挥使和娇少爷随便一看,就看出了两枚雷火弹,还是年深日久的计划! 申百户搓了把脸,这案子得亏得亏交给他们锦衣卫了,换别人来,查到猴年马月也出不来个所以然啊! 那边叶白汀已经快速思考,和仇疑青展开讨论:“一样的埋弹方式,一样的爆炸起火,一桩只有火,没有伤亡,一桩声势浩大,伤亡惨重——指挥使最能想到的是什么?” 仇疑青看着他的眼睛:“尝试,进化。” 叶白汀:“就像不确定效果如何,纵火者第一次就算作案心情强烈,也难免心虚,担心事不成,可若真是这个方向——” 仇疑青眸底深暗:“这个人很可能不会停下来。” 叶白汀神情也绷紧了,有第一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第四次,只要这个人没有被抓住,这样的惨剧还有可能发生,雷火弹源头被控制的紧还好,如果此人手里仍有雷火弹,那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是水深火热了。 他看看四周:“地址也有些微妙。” 仇疑青颌首:“一东一西,一闹市一偏僻,为何?” 叶白汀:“为什么雷火弹埋了那么久才动作,这个人中间去做什么了?” 仇疑青眯眼:“还是——换了一个人?” 可眼前能找到的线索太少,似乎只能先排查能接触到雷火弹的人,还不是最近,得往前往早,时间越久,记录越容易遗失,若别人利用的就是这一点,可能等不到期待的结果。 叶白汀沉吟:“一般这种聚焦型犯罪,作案人很可能有性格方面的超高自恋,喜欢被别人关注的感觉,不管赞他还是骂他,之后我们的调查过程,该要注意这个点,不要刺激他,还有,这类人对自己的作品留下记号,可查探至今,并没有发现。” 仇疑青:“还有时间。两起爆炸都是在上午辰时左右,作案人在这个时间有空闲。” 这个时间东西集市最繁忙,百姓最热闹,不管做买卖还是采买东西,哪怕是酒楼饭肆,都张罗着切墩备菜,脚下不停,什么人在这个时间段,特别闲呢 叶白汀也想到了:“纵火者既然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一定不会错过别人的评论,火起之时,他一定就在附近。” 仇疑青:“若烟花铺子是为了方便掩盖尝试痕迹,下一个为什么要选药材铺子?” 这个铺子有什么特别? 二人双目相对,接下来的思路渐渐清晰,排查闹市是必须的,凶手享受被关注,就不会在偏僻地方动手,尤其街边的旺铺富户,近几年谁家动过土,有没有特殊异动…… 你要在别人家埋雷火弹,总得有机会,有动静吧?要是打算今天埋了,明天炸,那没什么话说,要想机关一直存在,不被人发现,那就得埋深点,引线布好点,大工程,不可能避开所有人的眼,别人问起来,你总要有理由。 叶白汀:“火师那里,也得着人去问一问。” 他们是进来救火的人,相当于是第一批深入现场腹地的,那时还有东西没有燃尽,或许有不一样的线索呢? 仇疑青转过身,就要点人—— 申姜立刻举了手:“我!属下去!那天属下来过现场,知道找谁!” 仇疑青颌首:“可。” 申姜立刻点了两个人,随他一起去了。 其他的方向,仇疑青也迅速点人安排,很快锦衣卫们如鱼入海,都去忙了。 叶白汀眨眨眼,看看空荡荡的四周,所以接下来,他干什么? 仇疑青:“此处再往北,就要进山了,可稍做勘察。” 叶白汀没什么意见,往里走不一定有线索,但现在没别的方向,看一看也好。 前路窄静,宽阔之处也没有明路,二人便没有骑马,并肩前行。 山不算高,能看到明显的顶坡,树虽不少,大都落了叶子,显得光秃秃,触目所及没有绿色,只是深的浅的晦的暗的黄色…… 叶白汀却感觉很不错,看哪里都很稀奇。 眼下他蹲在一丛灌木旁,盯着一株绿意未尽的荒草,足足有五息了。 仇疑青:“虎头伞,没见过?” 叶白汀诚实的摇了摇头,还真没见过。 仇疑青:“可治风湿,腰腿疼痛,促断骨接驳,百姓常在其鲜嫩之时,采来烹菜。” 叶白汀目露敬重:“指挥使学识渊博,胸藏锦绣。” 仇疑青视线淡淡扫过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良禽择木而栖,你的眼光,自是很好。” 叶白汀:…… 夸自己也要拐道弯,这男人这么闷骚的? 停这一瞬的工夫,仇疑青看着他,又说话了:“本使的眼光,自也是很好的。” 叶白汀:…… 夸我就夸我,请不要带上你自己,谢谢。 不怎么走心的花式吹捧完毕,叶白汀站起来,追着仇疑青身影,刚往前走一步,脚底一硌,踩到了东西。 “咦?” 感觉这异物感有些不同寻常,他踢了踢旁边的树叶,果然不一般,他看到了一只手,死人的手。 “怎么了?” 见他久久没跟上来,仇疑青回转,看到皮肉腐败,露出白骨的手,也是一怔。 叶白汀缓缓问他:“这里……离那个爆炸的爆竹铺子,远么?” 仇疑青:“……很微妙。”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不好随便联系并案,却也并非全无可能。 叶白汀手摸上腰间荷包,刚想拿手套出来,简单验个尸,突然想起来,手套之前用过,按完烧伤尸体已经又脏又黑,不能用了。 仇疑青拿出自己的:“用这个。” 叶白汀没客气,拿过来就戴上了。 一样的白色蚕丝手套,一样的质地,一样的感觉,带着别人的体温,套在手上,有种微妙的,特殊的被包裹感。 仇疑青的手明显比他的大一圈,并不合适,眼下也只能将就了,毕竟……它很暖和不是? 正文 第54章 凶死你算了 发现尸体, 现场就得勘验,地形如何,环境如何, 四周都有何疑点, 房舍,脚印, 凶器……务必得仔细看清楚。 可现在的问题是, 锦衣卫们都被派出去了,没人。 叶白汀一边戴手套,一边看仇疑青:“指挥使帮个忙?” 仇疑青点了点头, 人家根本不用跑的, 脚尖轻轻一点地,直接就飞了起来, 纵跃过重重落叶, 直直落到了拴在树上的马旁,从马背搭袋中翻出纸笔,又飞了过来, 勘察记录四周情况。 人家现场看得足够仔细, 手上不管字还是画都很考究, 没有漏过一个细节, 整个过程以最不破坏现场的方式,慢慢的飞,缓缓的跃,做的又快又好。 指挥使活儿干的这么漂亮,还一点都不骄傲, 每个动作都有条不紊, 行云流水, 又似闲庭信步,从容又淡定。 叶白汀叹为观止,他跟过无数次现场,见识过无数次勘验画面,这种还是头一回,仇疑青这是连无人机的活都能干啊! 他可飞不起来,跟不上节奏,只能让领导……能者多劳,自己在边上做个辅助,看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尽量填补上。 很快,外围勘验结束,二人一起走到尸体的位置,蹲下,慢慢拂开尸体身上树叶,让其全身显现。 地上不仅有树叶,还有残枝,被折断的树枝很锋利,足以割伤人手。 “小——” 小心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仇疑青就看到了叶白汀戴着的手套,瞬间收声。 叶白汀清润如泉的眼睛看过来:“嗯?” 仇疑青眼梢垂下:“小力些,别伤了尸体。” 叶白汀眼睛里的泉水立刻变成了冰霜:“你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还是质疑他的力气?这种事用得着特别提醒么?他怎么可能会破坏尸体! 娇少爷显然不知道他手上这副手套的杀伤力,能硬生生扭转因果,把被它物伤害,变成伤害它物。 仇疑青视线滑过他手腕上的小金镯,随着他动作,小铃铛簇簇作响,铃音清脆—— 他并没有解释,又快又好的把尸体挖了出来:“验吧。” 叶白汀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当真仔细的看起了尸体。 “着素裙,平刘海,元宝髻,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衣服还好,顶多是有些脏污,看脸就很惨了,死者的脸曾被重击数次,被砸的面目全非,已无法辨认眉眼长相。 “身体软组织分解,毛发,指甲开始脱落,体内液化反应消失……” 腐败到这种程度:“死者死亡应该有半个月了。” 仇疑青指着死者空空的肚腹:“人为,还是其它?” 叶白汀看了看:“有动物齿痕,死者死亡时间太久,又置身野外,就算没有引来野兽,自身□□腐败,也很容易化掉腹腔。” “这衣物质地,头发残存色泽,该是好人家的女儿……至少是被好好教养长大的,为何失踪了半个月,没有人知道?” “她该是出了趟远门,”仇疑青指着死者裙子一角的黄色印痕,“这个漆色,是城中云氏车马行独有的标识,非出远门者,不会雇他家的车。” 叶白汀仔细辨认死者颈间残留不多的痕迹:“应该是被勒死的,”他伸出手指比了比,“勒痕有些宽,应该不是一般的绳子。” 可惜死者腐败过于严重,太多的痕迹辨认不清楚,现场也没有太多的线索残留。 但有处痕迹,叶白汀没有漏掉,他小心的将死者头部转开一个角度,露出压在底下的耳侧:“指挥使请看——” 死者的脸被砸烂了,可在这脸侧往下,耳根的位置,有不同寻常的异物残留。 仇疑青看了看,面色并无变化:“嗯?” 叶白汀:“指挥使不认得?” 仇疑青眯了眼。 总算扳回了场子,叶白汀很满意,把人惹到之前,迅速开了口:“所以凶手性别确定了,是个男人。” 不规则地图形状,灰白色,鳞片状,似干掉的痂皮,这玩意太眼熟了,是米青斑。 “一个男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绑走了死者,实施虐待,满足了心理上的变态欲|望,像扔垃圾一样的,把她丢在了荒野。” 尸体腐败严重,皮肤表面很难肉眼看到太多东西,但裸露出的骨头还在,带回去仔细检验,他就会知道,这个姑娘生前都经历了什么。 “目前看来,找不到与纵火案的联系,先带回去?”叶白汀看向仇疑青,等待指示。 仇疑青:“可。” 指挥使不但点了头,还从身上腰包里掏出一枚玉哨,很短,但吹起来清越悠扬,传声甚远。 叶白汀就见这人随便吹了两下,很快,穿着锦衣卫制服的人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面前,刷刷刷跪倒一片。 他直接傻了眼。 你有这令哨,为什么不早用?还上蹿下跳这么飞那么跃的忙,甚至陪我亲自刨尸?你早点叫人来多好! 算了,叶白汀琢磨着,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聪明人也不是不会冒傻气,还是别提醒了,真伤了面子,别人难过了怎么办? 他摘下手套,折好,放进自己的荷包,和自己的脏手套挨着——都用脏了也不还,还是回去洗洗再说。 尸体有人张罗搬运,回去的路上,叶白汀还是和仇疑青同骑,一路穿过主街,马蹄嗒嗒,铃声飒飒,背后胸膛温暖,身前披风挡风,他竟然觉得大冬天出门……也还不错。 路上经过一个做姜蜜水的摊子,摊主是个收拾的很干净的大娘,手脚很是麻利,笑眯眯的招揽着客人,热腾腾的水汽,甜澄澄的蜂蜜,连生姜的辛辣都变得不那么奇怪了,端的暖意盈盈,让人看一眼就馋。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过午时,水米未进……叶白汀艰难的收回了视线。 “吁——” 仇疑青突然勒马,扶着叶白汀的腰,把他带了下来。 叶白汀看了看四周,十分不解:“好像……还没到?” 仇疑青:“本使饿了。” 叶白汀还没反应过来,仇疑青已经朝路边食肆走去,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随手指了指姜蜜水的摊子:“那糖水瞧着不错,来两碗。” 嗯?!叶白汀弯弯眉眼滑过仇疑青,清咳两声控制住,随对方进了食肆。 指挥使要歇脚吃饭,底下的锦衣卫迅速分开,一部分带尸体回司,一部分散开守卫,两息的工夫,能肉眼看见的锦衣卫,只有叶白汀和仇疑青了。 食肆面积不算太大,能点的菜品种也不多,味道却特别好,肉类用各种香辛料增加其醇厚,素菜能有多简单就多简单,吃到嘴里都是原汁原味的清香,再加上外头摊子上送来的姜蜜水……这一餐的滋味,简直了。 人间烟火,莫过于此。 这该是叶白汀穿过来到现在,吃的最多的一顿饭了,脾胃熨贴,心情也好极,眼底卧蚕几乎能托出一季的桃花来。 就是仇疑青这个人太严肃了,端坐吃饭,眉不动,眸不乱,姿势矜贵优雅的紧,却一句话都没有。这么好吃的饭菜,竟也勾不起他半点情绪?还有那姜蜜水,你要都要了,半天才下去小半碗? 指挥使大人的要求,未免过高了。 一顿饭吃的不紧不慢,心情愉悦,待到快吃完的时候,叶白汀看到了窗外的辣卤铺子,煮了一上午,终于开了锅,那香味扑过来,啧啧—— 叶白汀看到了红彤彤的鸭脖子! 可仇疑青明显没有给他买的意思。 “咳咳,”叶白汀很有技巧的‘暗示’,“指挥使眉不展目不舒,可是不合胃口?要不要来点小食开开胃?” 仇疑青已经吃完两碗饭,放下筷子,优雅的擦嘴:“不用。” 你不用我用啊! 眼看这男人要发话离开,叶白汀看了看对面铺子里的辣卤,舔了舔唇:“为你工作……我有月钱么?” 仇疑青眉一挑:“嗯?” 就是工资啊!少懂装不懂,领导都是这德行!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认怂,叶白汀斟酌着语气:“我知自己身份,不敢有过多要求……” “那就别要求。”仇疑青掏出散银会账,“北镇抚司物资丰沛,你之所需,皆能满足。 ” 叶白汀万万没想到,到了这里,竟还要受这种压榨! 是,你们锦衣卫是铁饭碗,吃喝不愁,可零花钱也是需要的啊!谁能没个小爱好呢?他要的不是钱,是自由! 可手碰上腰间写着自己姓氏的牌牌,眉眼就蔫了下去,也对,他又不是什么正经锦衣卫,只是诏狱囚犯,因为用了特殊心机,才被允许短暂的站在阳光底下,还得有专人看管。 他乖乖的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跟着‘看管人’,亦步亦趋,绝不乱晃乱走乱说话,全然没了之前的鲜活样子。 什么姜蜜水什么辣卤,他不配! 仇疑青墨色眸光缓缓滑过少年:“立了功,再跟我谈条件。” 所以还是有机会的? 叶白汀立刻提起:“之前的两个案子——” 仇疑青剑眉一挑:“不是那两个案子,你能出来?” 叶白汀:…… 凶死你算了。 行吧,我继续加油,等再立了功,看你怎么说! 二人刚出门口,就遇到了一个人,男人,上了年纪,两鬓灰白,背有些不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老而精,哪怕是笑着,也有种能一眼看透别人的犀利。 看到仇疑青,对方顿了一下,立刻笑眯眯的打招呼:“指挥使大人,未曾想此地偶遇,荣幸之至啊。” 说话声音也有些细,不似寻常男子浑厚。 叶白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身份,是个太监,而且从说话语气上看,这太监地位还不低,嘴里说着荣幸,人可没客气,直接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看来并不是真的熟。 叶白汀悄悄退后两步,眼观鼻鼻观心,不乱看,不说话。 仇疑青随意的点了点头,全当打招呼:“班厂公,幸会。” 他说话时接过掌柜的找零,脚步顺势侧了一步,正好挡住了身后的叶白汀。 班和安双手速在袖子里:“药材铺子失火这件事,听说给指挥使查了,咱家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原以为是个什么小事,想着指挥使能力卓绝,必也不怕,便没在意,谁成想到竟然是雷火弹……咱家这不是做了恶人了么?” 叶白汀立刻猜到了这个人的大概身份,此事在早朝上撕扯过,牵扯到了东厂西厂,最后才推给了仇疑青,这人自己说自己做了恶人,仇疑青又唤他厂公,那他不是东厂一把手,就是西厂一把手了。 另外,他心里迅速给这公公再加一条:消息灵通。 他和仇疑青早上才看过现场,申姜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这人就知道雷火弹了…… 这是在炫耀?还是提醒? 班和安看了眼四周,引仇疑青至背阴处,低声道:“这件事上,五城兵马司职责所在,无可厚非,朝上言语,只不过是不愿受人挟制罢了,咱家在这边还算有些脸面,若指挥使需要……尽可知会一声。” 叶白汀听到了,心下思量,是来帮忙的? 不不,他摇了摇头,若真心帮忙,直接带人过来就是,把当时的情况详详细细的说一遍,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只说不干……这是在谈条件。是告诉你仇疑青,我能帮你,只要你来,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馅饼,你想好了,过来了,就得带上够诚意的东西。 仇疑青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东厂西厂想要的? “劳厂公记挂,”仇疑青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是淡淡的,“厂公一心为国,值得钦佩。” 班和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要是真一心为国,可走不到这位置。法这人老了,脸皮也厚,这点东西可伤不到他。 “听闻指挥使今日外出办差,竟然连马都没备齐?”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试探,“指挥使都得同人一骑?” 叶白汀:…… 说事就说事,别绕到我身上,谢谢。 仇疑青也没避谈:“说起这件事,本使正要问厂公,今次年底采办,锦衣卫的物资,什么时候能到位?风硬天冷,兄弟们食不果腹,马也病累损耗,确是不够,本使只是与人同骑,下面兵将还几人共用一马呢。” 早在几年前,西厂就着太皇太后的面子,将部分采办工作拿到了手里,这些还真是他的活儿。可但凡采购,都有先后顺序,都有损耗油水么…… 班和安笑的就没那么自在了:“这个……还得指挥使亲自上个折子啊。库银就那么多,哪哪都紧要,哪哪都催,咱家也是没法子……” 叶白汀在后面听着,憋笑憋的很辛苦,叫你话多,被怼了吧,想拉近关系,就先给东西,仇疑青挺坏啊。 班和安说话点到即止,眼神往仇疑青身后迅速一扫,又很快收回来:“指挥使事物繁忙,咱家就不耽搁你了,有机会一定来咱家那里坐坐,告辞。” 仇疑青点了点头:“班厂公好走。” 两边就各自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叶白汀在锦衣卫的队伍里,个头没关系,身材十足十拉了胯,太瘦,站在里边哪哪不协调,可锦衣卫本来队伍就特殊,十四五岁就进来的并不鲜见,抽条成长期的少年也是这样瘦…… 班和安手抄在袖子里,眼睛毒辣的扫过这个队伍,不说有没有底吧,心里至少有了数。 呵,东厂那些心眼,都是他玩剩下的,都是宫里娘娘,装什么?尤太贵妃会的,太皇太后一样会,段数还不是一个级别的,不就是想找仇疑青身边的可人儿? 咱们各凭本事! …… 回到北镇抚司,郊外女尸已经移到了仵作房,叶白汀和仇疑青刚刚过去,申姜也办完事回来了。 “问了问了,”申姜不知道从门外哪个小兵那里抢了壶茶水,对着壶嘴就往嘴里灌,“火师那边,当时参与救火的人我都问了,说是当时情况紧急,并没有注意到特别的事,就是火烧起来很快!外面围观的百姓太多,根本来不及观察注意,实在没发现什么可疑……” “火师们也惨,领队孙鹏云头一个冲进火里的,这两回救火都有他,身先士卒,为了救个小孩硬生生举起了一根大梁,虎口都撕裂了,血糊啦一片,他们的文书叫李宣墨,活儿干的也认真仔细,火场进不了,文案工作做的很好,这前前后后的事,出任务前后记录,都做的很详细,小伙子很会来事,两包案卷都给我了,让咱们看着分析,还说有需要,可以随时叫,他们这行日夜轮班的,晚上多晚都有人……” 申姜豪气的干了一壶茶,身子一转,把空了的茶壶往案几上一放—— 被砸烂了脸的女尸吓了一跳。 “豁!” 申百户一步蹿出去老远:“我这才离开多一会,你们跟哪儿找来一位姑娘?” 仇疑青没理他,翻开他带回来的卷宗,迅速查看,寻找更多线索细节,两个爆炸点的地理位置,地形特征,附近人口分布,具体的时间点,有没有相似的规律……等等。 “第一桩纵火案发生地点,爆竹铺子以北,荒山脚下。”叶白汀从柜子里翻出苍术皂角点上,嘴里含了块生姜,用棉布给自己做了个简单口罩戴上。 申姜:“你们怎么去了那里?这大冷天的,山里头有什么好看的?” 娇少爷就是娇少爷,散步也不知道找个合适地方。 叶白汀拿眼角睨他:“这个姑娘不就很好看?” 申姜后背一凉,往后退了两步:“少爷你饶了我吧,这回我真不行。” 叶白汀没理他,低头准备验尸。 之前在野外,条件不便利,很难看清楚,现在工具足够,时间也足够,他一样一样拿出仵作箱里子的工具,一点一点的,检验清理。 眼下非盛夏时节,尸体组织液化的也差不多,腐败气味肯定是有的,但没有那么严重,食腐虫也是有的,只是不似夏日看起来那般骇人。 看着虫子跟着娇少爷手镊子翻过的地方抖落,申姜就鸡皮疙瘩直掉:“这姑娘……遭罪了啊。” 尸体身腐败严重,很多痕迹难以辨认,倒是骨头露出来不少,叶白汀想了想,拿出另一个仵作箱子,翻出申百户吐槽过的,做饭调料,把酒和醋拿出来,加热,敷在死者部分完好的皮肤上,再用葱须,胡椒,白梅,盐,酒糟拌在一起研烂,做成大小厚度差不多的饼子,放在火上烤热,在尸身的白骨之上,他判断可能会有伤痕的部位,用纸垫好,放上糟饼…… 申姜叹为观止:“少爷您这是?” 叶白汀:“冬日天寒,伤痕血荫难见,此法可助其显现。” 果然过了一会儿,申姜都能发现不一样了:“这里颜色深了,深了!我知道了,死者是被勒死的!” 当时在现场,叶白汀就以不易辨认的痕迹猜到了死者死因,现在更明显了:“勒痕在颈部呈环形,方向水平,边缘皮下出血明显,伴有针头大小的水泡,深度基本一致——” 说明当时受到的压力平均,死者就是被勒死的。 “勒痕较宽,索沟及边迹不明显,圈数……不止两道,无有特殊花纹及绳结压痕,凶器应该是较长的,柔软物品。” 叶白汀检验过不止一次类似的女尸,记忆最深的凶器就是丝袜,可这个年代,并没有丝袜,还有什么东西足够长,足够柔软,又容易取得呢? “披帛。”仇疑青走了过来,“时下女子偏爱软绸披帛,死者身上的这套衣裙,初见时我就觉得少了什么,现在想,应该是披帛。” 叶白汀相当受教:“原来如此。” 看来以后不能只看植物大全,还得多多了解时下流行装,珠宝首饰了。 “那披帛呢?现场没发现?”申姜摸了摸下巴,“该不会……还在凶手那里吧!” 叶白汀颌首:“很有可能。” 他伸手,拿开敷在死者骨上的糟饼,掀开纸,细细验看。 “死者碗骨,脚踝,骨上皆有血荫,左腿小腿有骨裂痕迹,手臂肩背,有多处青淤,她死前曾遭遇过虐打。胸肋,盆骨,耻骨伤痕尤其严重,死者该是有意攻击她的性别隐□□,痕迹看来——” “有类似木棍的工具伤,也有拳脚打踢所致的明显伤。” 叶白汀眯了眼:“凶手悄无声息的绑走了她,堵住她的嘴,绑住她的手脚,虐打她,羞辱她,最后杀了她,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中达到变态的高|潮,在她脸上身寸米青,砸烂了她的脸,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随随便便扔在了荒郊野外。” 申姜:“这是个畜生啊……” 叶白汀:“生殖系统具有明显的性别暗示,一般凶手对这些地点进行攻击,是有强烈的恶意。” 恨到这种程度,恐怕面对的不只是面前这个姑娘,凶手似乎对于女性群体很有意见。 他看向申姜:“死者的身份确认仍然很重要,麻烦申百户走访了。” 申姜:“怎,怎么确认?”死因他倒是知道了,别的一点方向没有,“脸都烂成这样了,我怎么画像寻找?” 叶白汀指了几处死者身上的骨头:“肱骨股骨骨骺已经愈合,耻骨结节骨骺开始愈合,骨化结节尚未出现,死者年龄应该是十九到二十三岁;未有生育痕迹,再结合发式衣着,死者大概率尚未婚配,这个年纪还没嫁人,一定有原因,外人知不知道不重要,但外人一定会谈论;死者内脏消失,仍然能看出盆骨腔内残存痕迹,残留脏器的淡淡药味,我猜死者是有病在身,且常年用药——再加上他衣服发饰习惯,绝非普通百姓,这些够了么,申百户?” 申姜傻傻的点了点头:“应该是不少……” “如果不够,还有。” 叶白汀似乎突然觉察到了什么,捏开死者的嘴,伸进镊子,夹出了一样东西。 正文 第55章 你不许有别的狗 是一张字条。 死者嘴里, 被塞了一张纸,长不过两寸,宽仅一指, 应该是死者死后塞进去的, 纸条并未被咽下,也未被消化, 只是随着尸体腐败, 有些损毁,但上面字迹仍然可以清晰辨认。 上面有四个字:风停之时。 “风停之时?什么意思?”申姜看着躺在停尸台上的死者,“凶手在风停之时杀的人?可这是大冬天啊, 哪天没刮风?哪天到了深夜不停一会?这有什么特别的?” “不, 有的。” 叶白汀眯了眼:“往前数半个月,很有几天阳光甚好的日子, 除了冷些, 没什么不舒服,天气是在冬月前一日转阴的,也是在那日, 刮起了北风, 特别大, 劲头特别足, 整整四天,才停了。” 申姜有点害怕:“你,你怎么知道?” 过去半个月的事,谁还会记得? 叶白汀横了眉:“申百户忘了?那几日,正是月末考校。” 申姜长长哦了一声, 才想起来, 没错, 还真是这样!十月二十五开始,北镇抚司进行月末考校,就是因为天气太好了,底下人才特别积极,他还撺掇娇少爷赶紧的,把活给干了,娇少爷非说自己得了风寒,各种耍赖,这期间他们拉锯了好几回,以天气真的恶劣下来告终。 掐手指头算一算,可不就是那个时候?十月二十五开始,天气好,阳光好,就算偶尔起一阵风,也并不大,考校将要结束,大家约着要喝酒,就是十月三十这一晚,开始刮风,还特别大,但凡在京城日子过久了的人多少都有点经验,这种风一旦起来,一时半会儿可是停不了的。 “那这个风停之时是什么意思?照死亡时间推算,风停之时,死者早就死了啊!” 叶白汀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 申姜明白,出了人命,是得赶紧破案,可破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随便猜一猜,说句话就行了,娇少爷一向思虑缜密,所有推测一定基于事实,如果没有事实依托,就算有猜测方向,也不会贸然笃定。 他不用发愁,娇少爷早晚能找出多的东西来,他只要跟着命令走就行了:“那我先去走访,确认死者身份?十九到二十岁的姑娘,家境良好,尚未说亲,可能身患疾病,常年吃药……是不是?” 仇疑青见叶白汀盯着尸体没动,像在思考什么,补充了两句:“云氏车马行。死者裙角印有此车马行徽记,她该是外出了一段时间,行踪不定,出了事家里才无法察觉,没有报案,你可循此线索稍作排查。” 叶白汀回过神,点了点头:“要是能发现凶手的痕迹当然更好,尸体发现地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凶手要如此虐打折磨受害人,肯定有一个合适场所,完全由自己掌控,动静引不来旁人。” 申姜怕脑子记不住,干脆拿来一张纸,一样一样写上,都问清楚,才折好收起:“那我走了?” 叶白汀:“申百户辛苦。” 送走申姜,他走到仇疑青面前:“如何,可有线索?” “雷火弹的记录信息,锦衣卫调取不难,但没有发现。” 仇疑青面前摊开一排卷宗,都是申姜刚刚带回来的,其中不乏火灾现场图示,指挥交接,秩序维持,物品消耗等等,似乎每个信息都很重要,又不那么重要。 叶白汀:“术业有专攻,一心二用通常得不到预期的结果,纵火案,劳指挥使排查用心,”他唇角勾起,眸底有星火闪耀,“破案么,就交给我了。” 仇疑青也很干脆,把这些卷宗收好,卷起。 越过叶白汀时,他头也没回,手里卷宗卷往后轻轻一落,拍了下叶白汀的头:“本使等着你请功。” 不疼,不痒,暗示意味十足。 请功……不就是发钱? 叶白汀揉了揉自己发顶,领导很上道嘛,不给足了肉,小狼们怎么嗷嗷叫着往前冲? 就是嚣张过了头,竟然敢允诺这种奖励,就不怕我掏空了你?金牌法医积极起来,案子可是架不住破的! 于是接下来,仇疑青带着人排查纵火案,从雷火弹的追踪,到制造雷火弹的材料追踪,主街道分片区排查,纵火者既然想被关注,偏僻的地方可以直接排除,院子大没什么人住的宅子也排除,哪里最繁华热闹,哪里就是最需要排查确定的地方。 做的什么营生,干了几年了,中间有没有换过老板,有没有翻修造土,人员变化情况,在这里时主要负责什么,脾气秉性,性格爱好……每一点都不漏过。 如果一切都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他们预料的没有错,那纵火者一定会再出来犯案,时间非常紧迫! 仇疑青几乎是整日整夜的忙,好几天都没回北镇抚司,叶白汀根本就没见过人。 申姜也忙的脚打后脑勺,寻访找人并不是件容易事,哪怕有了方向,也是需要磨时间的,他带着人从官府户籍册,查到街道坊市,再结合云氏车马行信息,但凡有一点符合的,都要停脚细细问一问,直到三天后,找到一户人家,和娇少爷说的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这家姓王,家主是个六品小官,有个女儿叫采莲,今年二十岁,尚未婚配,原因么,因为脸上有很大一块胎记,容貌不佳,再加十前年落过水,伤了身子,体寒尤其严重,常年吃着药,每月几乎有十来天,必须卧床静养,根本没有办法正常嫁人,只能先调养着……这不就是娇少爷要的人? 再一问,这位采莲姑娘大概一个月前出了门,半个月前传信说要回来,却一直没见人影,妥了,这就是死者! 申姜立刻集中问话,性格爱好,人物关系,家庭环境……把所有能问的都问到,一样一样写到纸上,再跟着这些信息继续找,转回北镇抚司时已经入了夜。 叶白汀一行一行,读取着宣纸上信息:“死者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怎么可能好过呢?唾沫星子淹死人,这姑娘都二十了,没人说亲,嫁不出去,从小被人叫着‘丑婆娘’长大,还身有恶疾,被大夫断言生不出孩子,以后能有什么指望?” 申姜说着也叹气:“就他爹娘和兄嫂那嘴脸,嘴上说着担心,其实根本不在乎这姑娘,我这个锦衣卫百货都登门问话了,他们第一反问是害怕惹上什么事,都没问自家姑娘怎么了,之后发现不关自己的事,就慢慢放松,甚至还有嫌弃这姑娘常年吃药花钱,要不是这姑娘还会点手艺,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叶白汀翻了翻手上纸页:“手艺?” 为什么纸上没写? 申姜:“这事有点不好说,我就没写在纸上,这姑娘会双面绣,绝活,手艺还特别好,虽然费功夫,她那身体也着实拉胯,但架不住成品出来就是好啊,一幅能赚不少银子,坊间算是也小有名气,也因这双面绣,她能帮衬着家里,钱财,父亲官声,母亲走礼,兄嫂面子……腊月二十,皇城里的贵人们要去往皇陵祭台,少爷知道么?”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能理解,寻常人家过年还得给祖宗烧个香拜一拜呢,皇家人有组织活动也正常。 申姜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人家皇家的事,咱不好说,但这祭礼每年都有一回,天子要亲至,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是长辈,去不去不一定,宫里那位太贵妃是一定是去的,人家是先帝生前最爱的女人,先帝临咽气,都留下圣旨给了人特权,到现在外头都不知道这位太贵妃手里到底握了多少东西……总之就是事关重大,太多东西需要准备,别的礼部有经验,按部就班做就是了,太贵妃这里可不行,衣服首饰,茶水点心,样样要排面,真敢敷衍,那东厂是吃素的?上下早早准备起来,任务一样一样往下分,正好上官知道王大人女儿会双面绣,采莲姑娘不就得忙起来?” “宫里主子的事,当官的都不敢耽误,何况一个姑娘家?一般的绣样花色肯定是不行了,得推陈出新,花样子要新鲜,颜色要配的漂亮,底布要讲究,没有灵感,可不得四处看看收集?可怜采莲姑娘那身体,愣是顶着冷风出了门,起初用的是自家马车,后来马车坏在了路上,她就带着丫鬟租了车,继续找,就在半个月前吧,她感觉有了思路,说要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又看到了什么,得停一下歇一宿,可都已经通知家里了,姑娘怕家人着急,就让丫鬟先回去说一声,反正离的也不远了,她自己那模样长相,没什么好怕的……” “结果就出了事。” 申姜说完,有点可惜:“好好的一个姑娘,生病了也不是自己愿意的,又不是一辈子治不好,脸上胎记虽除不掉,又妨碍不着谁,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呢?” 叶白汀看着纸页上的信息:“车行的人怎么说?死者租了车,不到目的地就失踪,他们就不找找?” 申姜:“租车的确签了契,约定好到哪里,但也约好了时限啊,我问过云记车马行的人,找到了死者租的车,赶车的是个小伙子,说最近生意忙,订单特别多,每个时间都是卡好了的,上一个顾客要是耽误了,会影响他们下一个单子,遇上不好说话的主顾,道歉赔钱都没用,事得闹大,死者突然要求回程路上停下,说歇一宿,这不就耽误了么?小伙子很为难,看在对方是个姑娘,还予了更多银钱的份上,说愿意等一等,回去时快马加鞭就好,但他只多等半天,要是姑娘不回来,那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先走。” “小伙子给了客栈的名字,我骑马往京郊去了一趟,在官道上找到了这家客栈,掌柜和伙计证实了小伙子的话,死者在客栈留宿一夜,身上并没有行李,是让报信丫鬟带回了家,天一亮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他们就照之前约定办了退房。” 叶白汀纤白指尖滑过宣纸:“也就是说,死者在回来路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有了一种灵感,想要抓住,但抓住就得留下多看看,遂遣了丫鬟回家,和车马行的赶车人约下了时间,到了时间,她没回来,车马行和客栈只能以为她离开了。” 京郊离城内并不远,身子弱的姑娘需要搭个马车,如果是个壮汉,自己腿着就能走回来,只是需要的时间稍稍长一些。死者自己应该都考虑到了,就算出了意外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要受些罪。 可她并不知道,就在这条路上,她被人盯住了,再也没办法回来。 叶白汀点着舆图上的山脉:“客栈距离死者发现的地点,有多远?” 申姜过来,指出客栈的位置:“这里到这里,不算远,换了我,也就两个时辰的路。” 叶白汀眉心微蹙,死者的生存环境说不上和善,可人际交往很单纯,日常接触的也就那些人,如果凶手在这些人里,杀机是什么?如果凶手没在这些人里,又是怎么知道死者会独往深山,尾随并杀害呢? 那种残忍的杀害方式,那种承载着恶意恨意的摧残…… 他感觉这件事很违和,很多地方说不通,又没有多的信息线索。 “汪!” 感觉到他很久没动,玄风走过来,前爪扒上台子,拱了拱他的腰。 叶白汀顺手揉了把狗子的头,对上狗子黑漉漉的眼睛,突然有了个想法:“你是狗将军……肯定很善于闻味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汪!”狗子舔了舔他的手。 叶白汀转向申姜:“再去走一遍那条路,带着它。” 申姜瞬间明白:“你是说……让狗将军闻味,找凶手的线索?” 叶白汀:“死者的也可以,任何漏下的东西,哪怕只是走过的路线,或许都有用。” “可狗将军这几天很忙,”申姜指了指外面,“指挥使得用它清排雷火弹呢,它这会儿会在……应该是轮休?” 叶白汀这才想起来,挺久没看到狗子,原来是执行任务去了。 “那就借个别的?司里可还有空闲的任务犬?” “那肯定是有的,咱们锦衣卫讲良心,人能当牲口使,牲口却不能过劳,走,我带你去选一个!” 玄风哪里知道两人聊的是任务,它只知道娇少爷突然走向狗舍了,他要有别的狗了!难道它一个还不够么!明明它才是最威武最帅气的那一个,别的花花肠子的小崽子都不配!它还没有哄娇少爷坐上它的小车车呢,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呜汪!汪!” 狗子横在叶白汀面前,就是不让他过去,申姜要帮忙,它就瞪眼呲牙,威胁的低吼,再敢撺掇别人,咬死你哦! “我草——”申姜可惹不起狗将军,“它不让过去啊!” 叶白汀叹了口气,没办法,蹲下来揉了揉狗子的头:“好了,我不过去了,不许闹脾气。” “呜——汪!” 狗子嘤了两声,蹭了蹭他的脖子,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不仅昨天晚上不行,第二天早上也不行,狗将军可聪明了,一看到申姜,就知道他肚子里冒坏水,给娇少爷挑狗来了!它把所有的狗赶走,不让上前,瞪着眼呲着牙,和申姜对峙。 申姜没办法,只好拉了它走:“那你今儿个就跟我,帮娇少爷的忙吧!” 为了不受处分,申百户还特别贼的写了一个条陈,让人送给仇疑青,说绝对不是自己劫走了狗将军,拦着狗将军排查雷火弹,是娇少爷这边破案需要,狗将军还耍赖,实在没办法,只能带它走。 条陈送走后如泥牛入海,没半点回音,申姜倒是放了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意思是指挥使不会责怪嘛。 申姜带了块死者衣衫上掉下来的布条,带着狗将军去到京郊,找到那家客栈,让它闻了闻味,一人一狗便开始了搜寻之路。 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这半个月又是大风又是下过雪的,难度非常大,玄风得一遍遍重新靠布条确定味道,一点点搜寻,描绘死者曾经走过的路。 申姜跟在它身后,按着地形,一点点勾画着,路线倒是慢慢清晰了,除了人走过在荒枝草地上留下的痕迹,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找着,最后,在一条靠着路的树边,玄风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失去了死者的味道。 申姜在路线图上重重的打了个标记,死者很可能是在这里被带走的,玄风都闻不到,一定是被装进了什么东西里,这之后……经历了一连串不好的事,最后被抛尸离炮竹铺子不远的荒野。 这个地方……申姜四周细看,有什么人会经过? 该记录的记录了,该注意的注意了,该观察的观察了,始终没有找到凶手的任何东西,申姜有点不甘心,和狗将军商量:“祖宗,咱们别歇着了,再干会儿活行不行? ” 玄风蹲坐在地,严肃又威武的回了一个字:“汪!” 干完了,没什么可干的了,回家吧! 申姜:…… “你想想娇少爷?” “呜汪?”玄风转了转头,没看到人,委屈的眼睛都要湿了。 “别撒娇,没用,少爷不在这,别找了。” “呜嗷——” “祖宗您往哪跑?咱们得先干活啊!” 荒野险地,也不知道是锦衣卫遛狗,还是狗遛锦衣卫,申姜这一趟差,办得着实不易。 …… 仇疑青这边,没了狗将军,也有别的任务狗,大家都兢兢业业,随锦衣卫一处处排查。 哪怕排除了偏僻之地,排除掉民居,工作量仍然非常巨大,京城繁华,从主街延伸出去就不知多少铺面,何况小街?大家轮着班,一茬一茬来,唯有指挥使始终站在前线,亲自督导,好像从来不会累。 “先到这里,休整用饭。”仇疑青见大部分手下额角见汗,狗子们也累了,大手一挥,令行禁止,休息完再来。 随意进的馆子名字倒挺熟悉,竹枝楼。 仇疑青上到二楼,寻了窗边的位置坐下,等着上菜的功夫,外面街上经过了一队人—— 衣着很熟悉,是刑部的,打头的人更熟悉,是贺一鸣,叶白汀的义兄。 一行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脚步很快,后头有人拉了个板车,板车上盖着白布,布下看形状,是个人,白布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很明显,这是个死人。 贺一鸣身边的文书边走,边觑着上司的脸色问话:“这都午时了……大人要不,用个饭再回官署?死者尸身下面人自会带回去。” 二人正走在竹枝楼门口,贺一鸣正在犹豫,也不知怎的那么倒霉,突然一盆脏水兜头泼了过来。 贺一鸣自然是立刻退身躲避,可惜距离太近,他又不会武,襟角难免被打湿。 也不知这盆脏水洗过什么,味道相当的……一言难尽。 贺一鸣是刑部侍郎,怎么说算个高官,不好随便恶言,文书当仁不让,冲着里面大骂:“眼瞎了还是心盲了,没见门口正过人么!” 端着盆子的的是个美妇人,削肩柳腰,肤色雪白,梳着堕马髻,眉目灵透有神,顾盼间明媚如榴花绽放,透着说不出的风情,让人看不出真实年纪,只觉她笑起来应该非常好看,可她现在横眉竖目,一点笑意都无,眼神往贺一鸣身上一扫,阴阳怪气,十分泼辣:“倒是没看到什么人,只瞧见了一只狗。” 文书眼睛立刻立了起来:“豁,你还敢骂人?知道我们是谁么就敢骂,你这妇人是想下大狱么!” “哟,刑部这么大排面呢,想杀谁就杀谁,我倒还真想见识见识,来啊!” 美妇人眸底燃火,盯着眼前的人,素手往前一伸,银晃晃的镯子晃眼的紧:“抓我下狱,你娃不抓就是孙子!” 文书这下看清楚了,这妇人冲的上司,两人……认识? “大人……您看?”他只得小心翼翼的请示。 贺一鸣淡淡看向美妇人:“京城生活不易,何必生事?” 美妇人冷笑:“是碰上你,生活就不容易了吧,也是,这天底下,哪里都能活人,独在小人身边,活不了。” 贺一鸣视线突然犀利:“京城可不是什么小地方,胆敢再妄言,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贺大人不留情面也不是一两回了,谁不知你‘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美妇人把盆子交给伙计,拍了拍手,“不过贺大人可别信口胡诌,我同你这样的可没什么情面,嫌脏。” “呜汪!汪——” 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狗叫,仇疑青抬眼一看,是玄风和申姜,这两个不应该是在山里寻踪,为何到了此处? “狗将军,祖宗!您讲点理,别这么遛我,成不成!” 申姜满头大汗,根本控制不住狗子,生怕一眨眼狗子跑没了,回去得挨板子,注意力非常集中的追,根本没注意到四下形势,周边还有散落吃饭的锦衣卫同事,只要他喊一声,完全能帮上忙…… 他非常不能理解,狗子之前怎么都不动了,为什么现在冲这么快?指挥使不在,娇少爷也没出来啊,你这兴奋劲冲谁? 结果就见狗子直直的,冲刑部后面板车上拉的尸体了扑过去,蹿到车上闻了闻,围着转了两圈,跳下来,蹲在远处不动了。 “汪!”见他还没上前,狗子很威武的吼了一声,似在嫌弃他眼里没活儿腿脚不快,没见着大爷坐这了么,怎么还不来! 申姜气都喘不匀了,跑到跟前:“让你找追线索,你冲着个死人搞什么……” 等等,不对,他带着玄风出来是找命案线索的,狗将军从不做多余的事,会蹲在这里—— 一定是这具尸体有问题! 正文 第56章 骂的就是你个狗东西 申姜跟娇少爷久了, 训练出来了,脑子不好使,那是在指挥使和娇少爷面前, 比不过聪明人, 还搞不定外头闲人? 他反应迅速,手押在绣春刀柄上,大马金刀往前一站:“这个尸体,我要了!” 贺一鸣身边的文书直接笑了:“你谁啊你就要, 我们家大人的东西, 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开口的么!” 申姜低头看了看身上衣服。 今天任务是和狗子一块搜山, 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没穿制服。开玩笑,他的斗牛服多帅, 指挥使亲自请功, 今上批了红,御赐的衣服,哪能这么糟践?出门前他在班房随便找了一套短打常服换上, 没有战裙, 没有玉革带,看着是普通了很多。 可你眼还是瞎, 老子腰间这么大一把绣春刀, 你瞧不见? 申百户和不长脑子的臭鱼烂虾没话说,眼梢往旁边一扫, 哟, 还是个熟人, 这不是贺一鸣贺侍郎, 娇少爷那个臭不要脸的义兄么? 这位义兄还面目沉肃, 一脸坚贞,跟双手环胸,绝对不让别人占便宜的小寡妇似的。 申姜好悬笑出声,下面的虾兵蟹将没脑子没眼力,长颗头大概只为了拱食,上官明明瞧出来了认出来了,模样摆的忠贞,就是不说话,纵容底下虾兵蟹将乱吠—— 指望这样就能把老子吓走? 啧,就这点水平,你们刑部迟早要完。 申百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很快看到了那位美妇人,竹枝楼的老板娘,思量思量人的表情,肢体语言,再瞅一眼地上的水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哟,爷当谁呢,原来是兢兢业业,一心仕途的贺大人,怎么,今儿在刑部闲的蛋疼,出来欺负人了?” “阁下慎言。”贺一鸣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慎什么慎,缺德带冒烟的事你干得,别人说不得?”申姜大聪明可能没有,小主意多着呢,伸手点了点那美妇人,“说吧,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随意按了两下绣春刀,学着自家指挥使漫不经心的样子:“顺便说一声,爷姓姜,是个百户,你若有冤尽可诉来,爷可为你做主。” 老板娘多聪明,当即就帕子揉眼,泫然欲泣:“这位刑部大官打我门前过,无缘无故骂人,开口就威胁押我下狱!我寻思我这开门做生意,见过不少当官的,人家可不是这样,比如百户大人你,多清正多廉明?我这外地来的,也不知京中规矩,敢问百户大人,民妇这遭遇,是正常的么?京里当官的都这样,还是民妇今日倒了血霉,遇着那横的了?” 申姜眼睛一立:“当然不正常,光天化日欺压百姓,这样的官,就欠大朝日参上一本,叫他出出名!” 那文书急了,指向美妇人:“你红口白牙说什么浑话,明明是你先泼的水!” 美妇人手中帕子一甩:“这是老娘的生意,老娘的楼,官衙过了明路上了契书的,门口还不能泼盆水了?泼盆水就得下狱,谁规定的?四辆马车都能并行的大路,你们官大威重要排场,怎么不往中间,偏打我这儿门口走?还说不是故意挑事?” 文书气的脸色胀红:“那还不是想吃——” “吃什么?吃屎?”美妇人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嫌弃又恶心,“那玩意儿得你自产自销,老娘楼卖的东西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狗吃的。” “汪!” 美妇人看到了狗子,‘嗐’了一声,笑了:“抱歉抱歉,没说你,这种人怎么能跟你比呢?我错啦,回头补偿你根大骨头!” “汪!”玄风蹲在原地,耳朵竖的直直,十分威武。 “你——你们——”文书气的差点闭过气去。 “我怎样?要抓我下狱?”美妇人更有理了,看向申姜,“百户大人您瞧,您还在跟前呢,他们就敢这样放肆!” 申姜:…… 行,今儿算是见识到了,还有跟娇少爷一样一脉相承的嘴,这位姐姐您厉害。 申百户假惺惺的劝:“这□□的,你们没事,别人日子还得过呢,上客的点,别再吓着了无辜百姓,这样吧,都卖我个面子,”他看向美妇人,“今儿这事老板娘别追究了,我让兄弟们光顾你一个月的生意,这姓贺的要再敢口出狂言欺负你,我就把他下了狱,怎样?” 美妇人眉眼弯弯,笑的明媚又大方:“百户大人豪爽!民妇在此多谢啦!” 申姜又转向贺一鸣:“车上尸体乖乖给我,案子我们锦衣卫要了,今儿这欺负民女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也不撺掇我们指挥使上折参你,下回你也收着点,就别闲的蛋疼外头惹事了,如何?” 贺一鸣皮笑肉不笑:“撺掇指挥使,参本官?” 那模样就差直接嘲讽,不过一个百户,有那本事么,就敢胡言? 申姜眉毛一跳,狗东西竟敢质疑老子?老子是不行,可老子身后有娇少爷!娇少爷随便卖个乖撒个娇——不,随便耍个小心眼布个局,指挥使就能考虑,再说这件事事实确凿,本就无可厚非,参你一本怎么了! 文书瞧出上官意思,也抖了起来,伸手问申姜:“手续呢?盖了章的公文呢?总不能你一句话,我们就给吧?” 申姜手里的绣春刀都快按不住了:“你个倒霉玩意儿,知道你们尚书大人都不敢跟老子这么说话么?” 贺一鸣面无波澜:“那就请阁下去尚书大人那里要吧,下官不敢擅专。” “汪!呜汪!” 玄风虽然瞧不上申姜,但好歹是常见的熟人,感觉气氛不对,当然要护,跑过来就冲着文书呲牙咧嘴,低吼威胁。 文书直接摔了个屁墩:“这哪来的狗,来人,快,给我打死!” 申姜秀春刀直接拔了出来:“日他娘的,看谁敢动老子的狗!” 剑拔弩张之际,突然楼上飞了块牌子下来,砸在了申姜头上,申姜伸手一捞,差点跪下,老子的运气来了,指挥使在啊! 玄风比他反应还快,闻到味儿,嗖一声蹿进了楼里,啪嗒啪嗒的顺着楼梯往上跑,没多久就传来了亲亲热热撒娇求夸奖的声音。 “嗷——呜汪!汪!” 仇疑青垂眸看着楼下,距离不远,话音足够让人听清:“锦衣卫奉旨办案,夙兴夜寐,贺侍郎这般有空,不如辛苦一趟,把尚书大人请过来,将流程办一办?” “汪!”狗子头伸出窗外,耳朵立得尖尖,狗脸满是严肃,似在附和。 申姜腰板立刻挺直了,将指挥使那非同一般的牌子往前一举,亮给这王八蛋:“老子们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哪有空跑流程,贺大人闲的蛋疼,还有空欺负别人呢,要手续费是不是,好办,您跑一趟呗?” 老子的面子你不看,指挥使可在上头呢,你敢说声不我听听? 贺一鸣:…… 怎么每回都这么倒霉,刚好撞上不讲理的锦衣卫? 文书一看不好,凑过来低声:“大人,锦衣卫不好惹,您看是不是……” 贺一鸣瞪了他一眼,看到襟角的脏渍,袖子一甩,走了。 文书没办法,只好陪着笑,过来和锦衣卫交接。 申姜趾高气昂,漫不经心的挖耳屎:“刚才爷好像听到了一句话,你要打死谁来着?” “不敢,万万不敢!”文书眼梢觑了觑楼上指挥使大人手边的狗,差点跪了,“要不您打死我?” 申姜哼了一声,没意思。 刑部的臭鱼烂虾但凡有点骨气,他都能有点劲。 挥手示意下面人交接,他三两步上了楼,跑到仇疑青面前,指着贺一鸣背影,低声道:“这人是娇……叶白汀的义兄,指挥使可知道?” 仇疑青点点头,眸底闪过一道锐芒。 申姜就不明白了:“那为什么不搞他?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放走是不是太便宜了点? 仇疑青:“他会自己来。” 指挥使一向话不多,声音低沉,很值得细品,尤其此刻有风拂过,冷风中竟然出出现了一抹柔意,申姜登时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娇少爷啊! 要是有机会,娇少爷当然会自己来,还能花式报仇,让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啊,那多爽啊,这会儿替他解决了,娇少爷岂不是会意难平? 就算到时候娇少爷解决不好,这不还有指挥使呢么?指挥使最护犊子了,能让娇少爷吃亏? 申姜顿时爽了,瞪着贺一鸣的背影,且容你再逍遥几日!喜欢吃点什么吃点什么,想干点什么干点什么,否则以后可没机会了! 仇疑青没管手下怎么想,目光在老板娘身上停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很快点了身边副将,做了个手势——关注此人。 顺便…… 仇疑青命令申姜:“点几个菜,带回去。” 申姜可太懂了,这里不就是竹枝楼?娇少爷最喜欢这家的菜,打包回去除了他,还能给谁? 想想也是,天天又是药膳又是汤水,好好养了这么一个来月,娇少爷脸上总算有点肉了,肠胃能扛,辣口也能多吃几嘴了。 仇疑青又加了一句:“量不可多。” 申姜:“是,都记着呢。” 他赶紧跑下去点菜,忙完了发现,今天的打包盒尤其丰富,老板娘似乎多送了道菜?大概是为了之前的事表达歉意,老板娘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狗子找到的尸体还要交接,打包的饭菜先送回了北镇抚司。 叶白汀正在仵作房,菜摆到桌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字条——从尸体嘴里发现的那个。 风停之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注意力过于集中,他连入口的菜都没注意是什么味道。不过也就是因为川菜,对他的胃口,哪怕没留意,也一口一口,吃了一碗半饭,要是换成别的,两口就能放筷子。 没过多久,尸体抬了过来,玄风冲在最前面,扑过来蹭蹭贴贴求撸求抱抱,尾巴转的都快飞起来了。 叶白汀揉着它的头,笑的温柔极了:“是你发现的对不对?真乖。” 他抱着狗子的头,冲着脑门亲了口。 仇疑青和申姜正好进来。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再熟悉不过的人,正常的很,申姜却感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阴森,好像是从指挥使背上泛起来的? 再一看,狗子不知怎么回事,像被谁教训了似的,呜鸣一声,蹿出了房间。 这谁也没招惹它啊,怎么了? 玄风日常行踪不定,没有规律,叶白汀正好也要忙,也没注意,见尸体来了,已经迅速带好手套—— 见仇疑青正看着自己,神情稍稍有点……不悦? 叶白汀这才想起一件事,打开小盒子,把洗干净的另一副手套递给仇疑青:“指挥使见谅,我都忙忘了。” 仇疑青指尖滑过叶白汀掌心,慢条斯理将自己的手套拿走,缓缓放进怀中:“嗯。” 叶白汀已经走到停尸台前:“什么情况?” “我今天不是带着玄风在外头找线索么?多的证物没有,只画了这个,”申姜拿出画好的追踪图,指着一个点,“味道应该是到这里就没了,玄风无法找到新位置,也不听话了,我只能带它回来,谁知道到大街它就不走了,直直奔着别人拉的尸体来,我瞅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有问题,就抢过来了——” 他清咳两声:“不过别人看的是指挥使的面子,要不是指挥使在现场,我哪能这么气派?就是指挥使不爱名利,也不爱炫耀,由着我们下头人揽功……” 仇疑青面色严肃,讳莫如深,却并没有阻止申姜……夸的这么恶心。 叶白汀微微一笑:“指挥使能力卓绝,我自来是佩服的。” 仇疑青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申姜隐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可为什么,正确在哪,他有点糊涂,问就是直觉。下次必须得保持!升官发财就指望它了! 叶白汀对仇疑青的到来有些意外,却也不觉得奇怪,这次的案子有些微妙,尸体发现的地址,与纵火案的关联,玄风的特殊表现…… 作为指挥使,他关心进展很正常。 几日未见,这男人好像变了一点,脸不见消瘦,目光越发锐利,也不知他都排查到了什么,注意到了谁? “我开始验尸了。” 掀开白色覆尸布,还是一具女尸。年龄和死者采莲完全不一样,是个妇人,瞧着得有三十来岁,脸没事,没有被破坏,看得很清楚,身体有些肥胖,身上有多处虐打伤痕,胸,下|体,等生殖位置尤为严重,死者皮肤表面还被划了很多伤口,尤其大腿腹部这类脂肪很多的地方。 右手右腿,及右侧衣服尤为脏污,散发着浓重臭味,左侧相对干净,发现时应该是侧躺,且被抛尸的环境很不好。 叶白汀一边仔细观察,一边问申姜:“哪里发现的,可知身份?” 申姜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捻开带在身上的小本子:“尸体是从刑部抢……咳,刑部给的,具体信息不多,是百姓报的案,尸体被抛尸在排水道,应该是随水冲了一阵,上有石板隔挡,寻常没有人注意,这回是水道堵了,大家前往清泥,才发现了。今晨才发现,只有现场勘察记录,破案工作还未展开,死者身份也未确定。” 仇疑青补充:“尸体发现地点离东关街不远。” 东关街……爆炸的药材铺子的所在地,就在东关街。 所以还是那两个字,微妙,这个地理位置的距离,很有些奇怪。 叶白汀低头,认真检验尸体—— “喉头软骨骨折,颈部有勒痕,环形,水平横向,压力均匀,没有绳结压痕,圈数在两道以上……和死者采莲一样,她应该也是被柔软的布类勒住脖子,窒息而亡,照死者衣服特点,应该也是披帛?” “死者生前经过虐打,胸腹下|体青淤明显,破坏严重,仍然和上次一样有棍棒伤,也有拳脚所致,另,死者这次面部未有损伤,大腿及腹部却出现了很多匕首划伤,伤口细而浅,会让死者痛苦,却不会致死……” “死者面部,左侧额角至发根的地方,有残留米青斑。尸体身上已现腐败血管网,死亡日期大约在七八日前。” “……死者应该是先被绑掳,堵住嘴,被凶手虐打,匕首划伤,最后勒死,在其濒临死亡之际,凶手达到变态高|潮,在她脸上身寸米青,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在了脏污的排水道。” 简直和上一具女尸一模一样,凶手对死者,或者说对女性充满恨意,整个杀人过程透着宣泄和残暴,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前一个砸烂了脸,后一个在身上划出了许多只会让人流血害怕,不会致命的密浅伤口。 概率上来说,变态凶手是有特殊的类型挑选偏好的,但这两个受害人明显不是同一种类型,一个未婚,一个已婚,一个瘦一个胖,一个面有胎记,在外人眼里相貌无盐,这一个不说美吧……叶白汀仔细端详了妇人容貌,至少不丑。 为什么?凶手的选择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差?真的是一个人? 叶白汀深深吸了口气,还有一点,如果也一样,那必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他眯了眼,慢慢捏开死者的嘴,还真有! 镊子再一次夹出了一张纸条。 “我草!”申姜惊的差点往后蹿,“这孙子有什么毛病,杀人还带写条的!” 雪落之时。 叶白汀把纸条小心展开,是这四个字。 又是风又是雪的,凶手对天气很在意?总之这一点可以确认了,类似的杀人方式,一样的纸条,这就是个连环凶杀案! 叶白汀口罩下的嘴紧抿:“能解剖么?” 仇疑青进来之后,头一次视线转向申姜:“尸体无人认领?” “是,目前还没有……” 申姜被指挥使锋利目光一激,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领会到了,有人认尸,那之后走流程就得问家属意见,没有,就是荒野横尸么,官府不知道,自有处理之权不用问谁的意思,而且少爷活儿干的漂亮,剖完再缝上,死者除了身上多条线,没什么区别,和家人也好交待,闹不出事。 申百户当下拍胸脯:“剖!没事,你尽管验尸,有事我顶着!” 最多不就是一顿板子,真要是出了事,指挥使心里有数,绝对会保他! 叶白汀眸色微缓:“内脏等部位会反应身体健康情况,有无病情,胃容物能帮我们知道死者最后一餐的情况,幸运的话,我们可以找到死者更多的生前轨迹。” “没问题,你就来吧!”申姜刚说完,又改了,“不,你先等等,先别下刀子,我得找个东西捂住口鼻……” 那个味道,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然而就算他捂了鼻子,娇少爷还发善心,让老仵作商陆洒了酒,给他嘴里塞了片生姜,他还是顶不住,这味道真的,太刺激了! 有一点点想吐。 叶白汀有条不紊,面部改色的开胸,看到死者心脏就发现不对:“她有心脏病。” 仇疑青也看到了那颗过于肥大,肌肉束明显不寻常的心脏,也想到一个点:“时下医治心疾,大都耗费巨大,且不能保证痊愈。” 上一个死者,也是常年用药的。 叶白汀手脚干净麻利,一层层剪开腹膜,血管,肌肉层…… “脾破裂,出血严重,就算死者不被勒死,也会死于内脏出血。” 他手下微动,小剪分隔开不同器|官的组织层,把胃袋取了下来。 “我打开了。”他还很良心,在开胃之前通知了一声。 可申姜还是没忍住,那味道简直像兜头砸过来的,让人窒息,他麻利冲出去吐了。吐完还不敢耽误,得赶紧回来,不能错过娇少爷的检验结果! 每回到了这个时候,他就特别佩服指挥使,要不说人家是上官呢,就这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够他吹一辈子! 叶白汀打开胃,自己也有些意外:“死者胃里的东西——非常完整。” 镊子夹出的东西,也相当有标识性,沙姜,碎鸡肉骨,蒜,不知名的菌类…… 一样一样夹出来,几乎能拼凑出死者生前菜单。 “沙姜鸡肉,蒜炒菌子,香菜……饼?”还有一样叶白汀没认出来,转头看仇疑青,“指挥使可有什么想法?” 仇疑青仔细看了看他镊子上夹的东西:“米肠。” 这些食物虽经死者咀嚼,但并没有被消化,小块小块的,形状完整,甚至部分气味明显,完全能认得出来。 “死者应该是吃了这顿饭后,半个时辰之内就被杀掉了,”叶白汀若有所思,“加上虐打的时间,凶手肯定没有囚禁死者的习惯,劫掳到手,立刻实施暴行,然后杀害。” 那这顿饭在哪里吃的,就很关键了。 正文 第57章 爆炸就在眼前 这桩命案的发生时间很微妙, 凶手简直就像在餐馆外蹲守,知道死者会到这里吃饭,默默的找了个位置等待, 甚至在死者吃饭的时候,激动又兴奋的等待,幻想马上要进行的一切……等人吃完出来, 在最无人注意,最黑暗的角落, 将其掳走, 实施伤害…… 这是随机挑选受害者会出现的情况么? 叶白汀感觉不对:“凶手很可能认识死者。” 如果凶手的选择并非随机, 那凶手的杀人倾向, 是不是也有一定的指向性?他讨厌女人,讨厌的是某种特定类型的女人? 还有这些菜式—— “哪间餐馆,擅用这些食材烹菜?” 鸡肉和姜向来是好搭配,寻常人都会这么做, 但少有用沙姜的, 沙姜的辛辣要比生姜淡一些,不仅去腥,还能增香提鲜,细节这般讲究,餐馆一定不寻常。 还有菌子, 几乎所有餐馆都会在时令季节添上一两道, 可要作为招牌菜,在这种季节都有, 就需要提前进行长期的备货, 比如你现在要收, 就没那么容易收到, 寻常人谁会晒那么多存着?百姓们晒一些,大多是为了偶尔添一顿菜。 加之米肠……叶白汀听都没听说过这道菜,想来极富特色,只要味道好,口碑定然传的广。 果然,见多识广的指挥使想了想,很快有了答案:“进城门后往西,巷子深处,有个高记小馆,梅子酒馥郁,招牌菜味美,口碑很是不错,这米肠和蒜炒菌子,都是那里特色。” 申姜终于吐完了进来了,听到了很关键的部分,举手补充:“没错,那家味道特别好,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司里都有人去吃过,说那鸡汤味道绝了,老板娘祖上是高丽逃难过来的,厨下烹制手法与我们不同,米肠绝对是独一份,整个京城都没有的!要真是这家就方便了,过去问问就什么都知道了呕——” 食材说起来和看到眼里完全是两回事,申姜不才,刚好吃过这米肠,记得它的味道,眼下看到从死者胃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形状,颜色,味道,哪哪不一样,更反胃了。 他得缓缓…… 叶白汀沉吟:“若这高记小馆是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 仇疑青眸色如墨,只有一个字:“查!” “是!” 申姜忍着胃中不适感,拿出随身小本本:“娇少爷说吧,要点我都记上,这回死者有脸,绘个画像去问,方便非常多!” 娇少爷? 叶白汀刚才他干活还算积极的份上,算了:“死者手部皮肤光滑,无有茧裂,衣着质料款式皆佳,家财应该颇丰;死者腹部腰侧有妊娠纹,色白且淡,她育有孩子,但时间应该稍显久远,至少五年以上;死者患有心疾,需得常年吃药控制,花费颇甚;最后的出现地点——极可能是高记小馆。” 但这点也很值得怀疑,叶白汀微微蹙眉。 仇疑青深知少年蹙眉原因:“死者被掳走,为何无人发现?照死者身份推测,她身边该伴有下人伺候,人呢?去了何处?” 申姜立刻刷刷刷,在小本子上记下。 “看死者年龄打扮特征,该是个深宅妇人,出门机会不比男子多,以我浅见,这样的人就算出门,需要吃饭,去的也多是高档一些的食楼,很少独自去往巷子深处,环境干不干净优不优雅安不安全都是问题,且光是方便二字,就足够作出决定了,死者为何要去这城门口,深巷里的高记小馆?” 叶白汀有个大胆的猜测:“死者很可能在‘食’之一道颇有见地,要求很高。” 对美食有研究的人,会下意识追寻特殊的味道,不一样的感受,习惯使然,平日里也一定多有表露。 最后就是—— “凶手标志性太明显。” 仇疑青:“可能还会继续作案。” 申姜牙华子都疼了:“一桩雷火弹爆炸纵火就已经够吓人的了,再来个变态连环杀手?这要是叫外头知道了,岂不是人心惶惶?” 叶白汀见申百户眉毛都皱成一坨了,有些话就没说。 还有更可怕的……就是这两桩案子有关系。 两次雷火弹爆炸,死了两个人,各自按照线索推测,可能还会有爆炸,可能还会有死人,这么巧的么?而且距离感实在微妙,每次死者出现的地方,都离爆炸点不算太远。 可目前这些仅仅是怀疑,没有更多的线索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叶白汀再次看向那张从死者嘴里夹出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仇疑青看向申姜:“案情重大,务必加紧排查。” “是!” 申姜应声应的干脆,自己也真没偷懒摸鱼,顶着冷风兢兢业业,走街串巷,跑官衙,访百姓,一刻都没歇着,可事情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京城这么大,就算你有画像,一定能找到,走路不需要时间的么? 更可怕的是,因为雷火弹太敏感,北镇抚司上下锦衣卫全被指挥使给调动了出去,根本分不出多的人手给他,连狗子都借不到了,只能自己一个人……最多带俩手下,一块跑。 就算人能当牲口使,那也是会饿会累需要休息的,申姜知道案情难,死者难,可他自己也是真的难,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回还不如上回幸运,足足跑了四天,才找出死者是谁。 光找到了不够,他还得立刻走访问供,得排查人物关系,此前行为轨迹,都喜欢什么,每天大致干什么,想要干什么,之后的计划打算,大概率会接触什么人……有任何异常举动,都得立刻去查实分析。 一连两三天过去,他都快烦死了,这个死者太能跑了,近的远的,信息一直在增多,就没个完! 知道娇少爷等的也急,申姜连北镇抚司都来不及回,连轴转的在外面跑,找到了新的线索信息立刻让人传回去,有用的没用的,哪个重要哪个不需要,他也没时间系统整理,一股脑的全交过去。 这边锦衣卫忙的脚打后脑勺,另一边,已经有小道消息在民间流传起来了,说这爆炸起火是天罚,老天示警呢,某些上位者要是再不重视,这爆炸还会继续,来日京城沦陷大火,百姓民不聊生,都是天意! 还有两桩杀人案,头一个死者王采莲已经被大家知道了,王采莲本身就很有话题性,脸上的巨大胎记,被大夫断定不能生育的恶疾,已经二十了都说不到婆家,一手巧夺天工的双面绣,不管讨厌她还是喜欢她,都能迅速找到同伴,她的死亡也被传的天花乱坠,有的说是她也是天罚,这样的女人连嫁人都做不到,活着还有什么用?有的说她自强不息,一个女子尚能如此,别人难道不该奉为榜样,学之从之? 市井的声音越来越高,很快引发了百官注意,早朝上开始有折子撕来扯去,京城气氛变得微妙。 叶白汀都不知道这里信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仇疑青治下极严,绝不会有内部人员暴露案情细节,而这些流言,不知道细节绝不会传的这么清楚…… 不是官府的人,就只有作案人自己了。 为什么?凶手为什么希望被知道,真的只是想被关注? 北镇抚司除了轮流值守的人,几乎都空了,所有人都在努力,仇疑青也是,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人影了。 叶白汀也在努力,古代资源有限,信息追踪起来太慢,他只能尽所有努力,一遍遍过着手上的东西,或者再进行尸体复检,看有无遗漏。 在他的时代,办案已成体系,一桩命案怎么划分怎么操作都有流程,可即便如此,连环凶杀案也不是到手就能告破的,一般只出现两个死者,分别在不同分局,都不一定能并案处理,何况他手上这桩? 可他仍然不希望有更多死者,哪怕事实大概率会如此,他宁愿自己累一些,苦一些,也不想新的尸体过来,给他更多线索…… 申姜能查到的信息已经陆续到了手里,第二个死者名叫方晴梅,年龄三十二,育有一个儿子,今年七年,她自小体胖,又患有心疾,这个孩子得来的非常不容易,基本不会有第二次生育机会。比起第一个死者,她接触的人可就多了,她好美食,自己也擅经营,有小圈子也有广泛人脉,会经常打听这些消息,之后分别去尝试,若这爱好是男子身上的,并不会有什么不妥,可她是女人,是一家主母,需得掌中馈,理家事,这个小爱好就惹人闲话了。再加上她身材很胖,得了不少外界恶意,偶尔地方不太远,她又有空时,会悄悄的一个人出来,前去试菜。 目前两个死者的共同点,都是女性,都得了病需常年吃药,外貌上都有些会受人指摘的缺点,都……不能再生育? 还有什么信息被忽略了呢? 两个死者,两张字条,纸是桑皮纸,市面上最便宜,量最大的一种,踪迹难循;字体像是楷体,因是官方通用,所有有志读书认字的人,初学就是这种字,字写的不算好,他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没有筋骨,可也没有过于特殊的标志,只能等抓到嫌疑人之后,才能做比对。 一个风,一个雪,一个是风停之时,一个是雪落之时,凶手对天气有什么执念?不喜欢刮风,喜欢下雪,还是喜欢刮风,不喜欢下雪?还是单纯的不喜欢天气变化? 叶白汀对着面前摆开的线索方向,食不知味。 “今儿个天够冷的……” “风还大,阴沉沉的,该不会又要下雪了吧……”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听说外头轮班的兄弟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别说看天了。” “咱们……也就这一顿了,晚上就得换过去。” 有换班轮值的锦衣卫从暖阁前路过,聊着所有人下差都会有的没营养的话题,难得的轻松。 叶白汀却突然一震! 不对,纸条上说的是天气,未必是天气,它指的是日子! 他立刻放下碗,把两张纸条找出来,并排放在自己面前,再找到纵火案时间,重新排列案子顺序—— 最先发生的是王采莲的命案,她在十月三十失踪,晨间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到约定时间仍然未归,郊外客栈和车马行按照约定,退房的退房,离开的离开,就在这一日,王采莲遇害。 四天后,冬月初四,第一桩雷火弹爆炸案出现,在城西往北的爆竹铺子,地方相对偏僻,没有人员伤亡,可王采莲的尸体,就在铺子往北不远,挨着的山脚下,无人发现。 刚好这两个时间点很特殊,叶白汀记得很清楚,十月二十五开始,天气晴朗,无风无浪,锦衣卫月末考校开始,进行的如火如荼,到了三十,天气开始转阴,有起风迹象,申姜还来催了他,再不开始可来不及了,被他赖了过去。这天夜里便开始了大风,呜咽咆哮,寒意侵骨,十分猛烈。 一连刮了四日,才渐渐停歇,停的时候,就是爆竹铺子爆炸起火的时候! 因为王采莲尸体没被发现,家人也没有报官说失踪,命案就没人注意,雷火弹爆炸只是在午歇空隙,烧了大半个铺子,并无人员伤亡,哪怕动静很大,也没引来更多重视。 第二个死者方晴梅,死于冬月十二,这天傍晚,爱好美食的她独自出门,去往城门口深巷里的高记小馆,老板娘和伙计都还记得,她大概是申时末去的,点了招牌鸡汤,蒜炒菌子及血肠,酉时中吃完饭才离开,当夜她并没有回家,家中仆妇照她提前安排好的借口,说她去了娘家。 叶白汀不知道方晴梅为何做这样的安排,丈夫家人又为何对她如此放心,问都不问一声,可他知道,这天夜里,方晴梅就遇了害。这天的天气,是阴天。 三日后,冬月十五,京城迎来初雪,也遭遇了始料未及的雷火弹爆炸起火,这一次炸的是药材铺,死伤者重。 纸条上的字并不是写给死人看的,也不是死亡预告,不,它算是另一种预告,是写给找到尸体的人,写给官府看的! 风停之时……雪落之时…… 不就是两桩爆炸案的时间? 就像凶手在说,我杀了一个人,告诉了你们什么时候会有下一大事,你们有本事,就去阻止,没本事,就瞧瞧这朵漂亮的大烟花吧! 啧啧,我都预告过一轮了,你们还是这么蠢笨,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好吧,我就大发善心再来一次,再杀一个人,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会再放炮仗,一窝蠢货,竟然还没有发现?那就来点更刺激的吧! 凶手似乎把杀人当成了一个游戏,他在炫耀,他在挑衅,他在肆意的宣泄和玩乐! 风停之时,雪落之时,你可能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起,但它肆虐咆哮,一定会有停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下雪,可天色阴霾,乌云沉沉,风中挟有湿寒之意时,一定不久就会下雪。 再看两轮作案的时间间隔,十月三十,冬月初四,十月冬月十二,冬月十五…… 今天已经是冬月二十六,按照凶手习惯,很可能已经开始了新的一轮!再看外边天色,正是阴天许久后,风里裹挟着淡淡潮意,换班的锦衣卫都能看得出来要下雪了,如若真相是他猜想的这样,新的雷火弹爆炸可能就在眼前! 必须得立刻告诉仇疑青! 可他现在去不出,手上戴着小铃铛呢,没有仇疑青本人,他的相对自由只在北镇抚司里,不能出去。 他立刻写了张纸条,去排班房看了一眼都有谁轮值,正好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立刻把牛大勇找了出来—— “把这个交给指挥使!” 牛大勇值了一天班,刚好换下来,心眼直,非常听话,看都不看就收好了:“是!” 仇疑青很快收到了叶白汀的纸条。 时间仓促,叶白汀没办法在纸上写的处处详尽,一□□爪子刨出来的字也着实迷惑,好在仇疑青足够聪明,很快理清了逻辑,知道这件事有多紧要。 他迅速改变部署方向,应对这次危机! 副将郑英有些犹豫:“一切只在猜测阶段,就这么大动作,百姓不愿配合怎么办?若咱们猜错了,劳民伤财,必会引来怨言。” “如果对了呢?” 仇疑青眼梢垂下,看着繁华街道的人来人往:“不作为,是想更多的人死么?” 郑英没说话。 仇疑青:“劳民伤财,好过丢命,吩咐下去,即刻动作,有任何后果,本使一力承担!” “是!” 锦衣卫吹响了行动急哨,申姜案子都不办了,屁股尿流的赶过来:“出什么事了?” 仇疑青看都没看他一眼,指令只是让他归队,接受调遣安排。 指挥使握着城防图,修长手指一点点从街道上滑过……锦衣卫从接到圣旨,窥见案情一角就开始排查雷火弹,从西往东,眼下西边街道已经排查的差不多,他确信不会有新的雷火弹,东边排查工作尚未完成,但作案者已经在那边放过一把火,第二次选择的几率折半,北面是皇城,守卫森严,但凡动土都会查的更严,外人不可能有机会,遂这一次如果出事,很可能就在南边! 但往南边多远,就不一定了。 作案人已经准备行动,现在排查已经没用,东西是很久之前埋下的,现在该找的不是东西,是人! “此处,此处,此处——” 但凡指尖落点,都是需要加倍观察注意的地方:“引导百姓避险,责令店铺关停,等待锦衣卫号令!” “是!” 仇疑青想着叶白汀传来的纸条:“纵火者大概率是个年轻男人,年纪十八到三十岁,可能警惕提防,但行为举止不会畏缩,不会怕事,可能还是个能言善道的人……知道我们盯得紧,他可能会选择其它动作干扰,尔等须得时时提防,步步注意,都给我找!” “是!” “汪!” 锦衣卫很快散开,任务犬也没闲着,所有能做的,都尽量做到。 仇疑青自己也没闲着,手握城防图,纵跃在各高墙,屋顶之上,鹰隼一样的眼神时刻观察着四周,每到巷道多的大陆和拐角,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一看。 拉柴的车……好像是第二次看到了。 仇疑青转回刚刚的高墙,果然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柴车。有柴车不稀奇,这种季节,百姓们都要囤炭置柴,可疑的是,两辆车一模一样。 作案人用的可能就是这种干扰办法! 仇疑青用了哨令,命令所有人注意,一辆,一辆……又一辆,找到的可以迅速排查控制,找不到的呢?作案人故布迷阵,定有更多! …… 午后没多久,雪粒就开始飘了,很小,偶尔有人能感觉到,抬头一看又不像下了雪,这场雪,酝酿的有点久。 叶白汀更着急了,也翻开了地图,迅速思考。 两桩命案除了纸条,与雷火案纵火案看不出关联,但有几点很醒目,两个死者都有所有人都知道的‘缺点’,比如相貌不佳,比如身材不好,两个人还常年生病,需要治疗,但也大概率治不好,都不能再生育子嗣,凶手对这种人的态度充满着不尊重,他讨厌这类人。 药材铺子爆炸有很多伤亡,当时正在义诊施药,会去那里的,都是什么人?贫富不论,一定是需要治疗的,凶手可能也很讨厌这类人。 如果所有的选择都是有意的,是不是一定程度说明了凶手的心态倾向? 存在没有价值的人,没有必要活着的人,不必要的花费…… 那凶手的再次攻击目标,会不会是高档脂粉铺子,珠宝铺子,衣料铺子这种地方? 纤白指尖滑过长安街道,叶白汀迅速点了几位置出来,找名字眼熟的锦衣卫:“快,速速把这些送给指挥使!” 他走到院子里,抬眼四望。 北镇抚司内有眺望用的塔楼,但都靠着外墙,位置比较敏感,他不能用,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屋顶了,他选了个离南墙没那么远的地方,问人要来□□,爬了上去。 风很冷,脚下很高,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落在发间,落在脸颊,落在屋瓦之上,雪天地滑,好像一不小心,就能踩空掉下去。 叶白汀长长吐了口气,努力站稳,控制着不往脚下看。北镇抚司离东边闹市很远,南边街道倒看的见,他很快看到了仇疑青的身影。 有点远,也有点小,可他就是能认得出来。 漫天飞雪中,这道身影在高墙屋顶腾挪纵跃,如鸟飞掠,似豹轻灵,仿佛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什么都困不住他,他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车? 叶白汀双手展开舆图,视线快速的在上面搜寻。 街道能一眼看清楚,巷子多是四通八达,更容易隐藏,不被发现,他对着舆图一点点找,发现有一件事很容易被忽略,就是各巷子里人家门开的方向。 大门,角门,侧门,偏门,不同人家的不同门打开,很可能就是一条路! 街上那些车都是□□,这里,才是危险之源! 叶白汀捏着舆图的指节发白,快点发现快点发现快点发现—— “仇疑青——” 他忍不住喊出仇疑青的名字,手高高扬起,指着巷道的方向,就在那里,有一辆车已经着火了! 跃在高墙的上仇疑青一顿,转头,看到了叶白汀。 正文 第58章 我可是指挥使的小宝贝 仇疑青不但看到了叶白汀, 也看到了那辆通过两户人家角门后门开合,赶出来的柴车。 柴车装的很满,上面覆了层油布, 绑的严严实实,最底下一层已经着火,火苗舔舐着杂柴, 漫出黑烟,坐在车前赶车的老者却丝毫不觉, 别人喊也没有听到, 似乎是个……聋子? 下一瞬, 不知怎的, 马突然惊了,不听使唤,鞭子都控制不住,长嘶一声, 往前奔跑,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仇疑青飞跃过去,一把拎起赶车老者,扔给了赶过来的锦衣卫,单手拽住缰绳, 试图控制方向, 很快,他就看到了马屁股上的针痕, 这匹马被用了药! 马根本控制不住, 车跟着惯性往前冲, 与马绑的死死, 再往前,就是珠宝铺子了! “闲杂人等散开!左右听令,立刻疏散人群!” “是!” 仇疑青站在车辕之上,大手拽着缰绳,用力一勒—— 停不住已发狂找死的马,至少能改变它的奔向! 马车跑得飞快,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做太多,锦衣卫们随着指挥使动作,来不及解释,街上百姓能赶的赶,赶不了干脆直接上手,拎了拽了提了抱了——强迫离开现场! 珠宝铺子老早就知道锦衣卫在外面通知闭铺,准备了老久,可惜东西太多,收拾不过来,眼看马车冲自己这边过来,顿时慌了,伙计后悔听了掌柜的话,没第一时间跑出来,扔了扫帚就往外跑,掌柜的精明的不行,顺手抄了铺子里最值钱的宝贝盒子,瞧见一个黑衣服的锦衣卫正往这边冲,干脆闭上眼睛从楼上往下跳—— “救命啊——” 稳稳被锦衣卫接住了。 虽然马上就被扔在了街边,摔了个屁蹲,但好歹命保住了,最值钱的宝贝盒子还在。 疯马眼睛已经充血,缰绳控制不住,仇疑青纵身跃起,迅速弹往右侧高墙,腰重重往下一沉,脚用力一踩,整个人旋身返回,带着借来的千钧之力,往车轮上狠狠一踹—— “轰”的一声,连马带车掀翻在地,一车燃烧的柴火齐齐倒下,冲往珠宝铺子旁边的空院。 “哇……娘……” 有个小娃娃吓懵了,站在原地不会躲,仇疑青飞掠而过,拎起小娃娃,兔起鹘落,送给了街边面色焦急的妇人。 妇人眼泪都掉下来了,吓的不轻,轻拍着小娃娃的背:“乖宝不怕……不怕啊,娘在……” 小娃娃不懂危险,吹了个奶泡泡:“咦?娘啊……乖宝刚刚飞上天啦!” 一车柴,带着覆的厚厚的油布,烧得极旺,可他们所在之处是一个空院子,左右不靠,柴烧完了火就会停,顶多墙损了,烧的焦一些。 这种火灭起来也很容易。 “都散开,散开!” 火师们迅速赶到现场,由头领孙鹏云带着,有效组织救火:“那老头,那妇人,都离远些,碍什么事啊!” 雪下的越来越大。 仇疑青襟角经了火,烧毁不少,他却没来得及管,带着锦衣卫:“即刻排查珠宝铺子!” 一群人迅速行动,将珠宝铺子团团围住,从前往后,大堂到仓库,所有角落,常有人走动的不常来人的,全部,照着地底挖! 没过多久,就在仓房的位置,挖了一枚雷火弹。 罐子形,填充了黑□□和铁砂,和之前两回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话说的?” “着的不是空院子么,怎么珠宝铺子给围起来了?” “火灾不断,果真是天罚么!” 外面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人数众多,期间不乏有带节奏的。 仇疑青犀利视线滑过人群,突然一个纵跃,冲往人群里,按住了一个人。 “瓦刺人,嗯?”他的声音低沉危险,隐带威胁。 被按住的男人胳膊都脱臼了:“疼……疼!小人就算是瓦刺人,也是老老实实正经做买卖干活儿的,这事跟我没关系!锦衣卫就可以随便抓人了么,锦衣卫就可以随便冤枉强杀百姓么!” 仇疑青冷笑一声:“有没有关系,去一趟北镇抚司就知道了。” …… 一场危机气势汹汹的开始,声势浩大的结束,期间没一个人受伤,引来的震荡感却是无穷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锦衣卫怎么训练有速令行禁止,看到了这群往常最不好说话,所有百姓而且面目不准惹的人,干起活儿来是什么样子。 他们可能纪律严明,板着脸不爱说话,命令人的时候有点凶,拎人后脖领往外扔的时候也不温柔,可他们把百姓当人,他们在救人。 火还在烧,火师们还在忙,街上的人从动静开始出来时就越来越多,光是身上制服就有很多种,当官的,文官武官,京兆尹,五城兵马司,东厂西厂…… 叶白汀从爬上房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这样好像是个靶子,安全很成问题。之前精神一直紧绷,没时间分神,见仇疑青把马车踹翻,火师们到场救火,珠宝铺子拉起隔绳挖雷,危机大概率解除后,就觉得非常不对劲了。 眼下北镇抚司空虚,雷火弹事关重大,几乎所有人都派了出去,留下的,除了轮班当值动不了的,就是不想动的,有别的心思的,比如—— 千户彭项明。 他现在就站在院子中间,目光阴阴的看向屋顶的叶白汀。 这种阴森带着邪气的目光,叶白汀不知道看了多少回,这人早就想动他,一直没动,大约是没机会,现在四下空虚,岂不是正好? 叶白汀心头一凛,绝不能死在这里! 彭项明一直是暗中窥探,未有任何举动,遂无人知晓,没有证据,叶白汀也不好同任何人说,眼下人家是留守千户,自己只是个囚犯,别人不管是正大光明的请扣,还是私底下押了就走,他都反抗不了。 不能坐以待毙……他站在屋顶上,四下环顾,有没有能借助的力量?什么都行! 好在他眼力不错,有些东西只要见过一遍,就会记忆深刻,比如厂公的衣服。他和仇疑青在外面吃饭时遇到过一个老太监,身份不低,衣服也很有特点,眼下就在这道墙外不远,也经过了一队人,领头的大约三四十岁,面白无须,是个太监,和之前老太监衣服不一样,但款式质地连颜色都颇为相似,不像是一个队伍的人,倒像是在比劲。 所以这队人不是东厂就是西厂,且还很有身份! 这些人引来很可能是王炸,更可能会带来后续麻烦,但方法总比困难多,以后的麻烦以后再想,现在保命要紧! 叶白汀眸底一转,迅速有了主意,把舆图卷起来握在手里,叉着腰,看向院子里的彭项明:“你想干什么!” 他故意扬声,话音清亮又骄矜,像个被人蓄养的小孔雀,百般宠爱万般疼惜的那种,比一般小情儿可有脾气多了—— “我可是指挥使的人!你敢动我一下,不怕指挥使回来,我同他吹个风,叫他杀了你么!”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故意摆出来的姿势,算计好侧颜对着外街的角度…… 东厂的人能看不到? 厂公富力行立刻摆手叫了停,退后几步,视线越过高墙,看向屋顶的少年。 距离有点远,雪有点大,他看不清少年相貌如何,看得清少年的身形,瘦肩细腰,身材线条完美,抬着下巴的样子带劲极了,还有那手上脸上欺霜赛雪的皮肤,映着雪色尤为红润的唇色…… 有点意思啊。 叶白汀保持住的姿势,没往外看——钓鱼太明显,鱼儿就不上钩了。 他垂眸看着彭项明:“我都见过指挥使什么样子了,你一个千户还敢凑上来,当真以为我什么臭鱼烂虾都瞧得上么!” 彭项明还没开始搞事,就被喷了一通,差点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胡……” 叶白汀生怕这人说多了露馅,见好就收:“反正我生是指挥使的人,死是指挥使的鬼,绝不会受你勾搭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坐上□□,两腿往侧边一弯一勾,也不慢吞吞的爬下□□了,直接把□□当成滑梯,从上往下滑了下去! 脚着地之后,差点摔倒,他伸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就跑,心里不停的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快点……一定得逃掉啊! 彭项明嗤笑一声,就这连三脚猫功夫都比不上的步法,还想跑?编点无意义的瞎话就能吓着人了?开什么玩笑。 他手指往前一伸:“去,把这个不守规矩的抓住。” 几个小兵应声,立刻冲往叶白汀。 快快快再快点! 叶白汀咬着下唇,知道自己这一波是躲不过了,闭了下眼,又刷的睁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左手手肘准备好,聚精会神,汇集浑身力量……冲! 京门穴,期门穴,腮角穴…… 所过之处,围上来的小兵尽皆倒地! 但这并不能说明危险过了,他的招贵在出其不意,别人没想到,一旦被人察觉注意,之后就难说了,他得利用这点宝贵时间,往前跑——往诏狱里跑! 远处彭项明一怔,对啊,他怎么忘了,这小王八蛋还有这手本事,平时平时娇兮兮腰细细,走两步就能喘,这一下轻了敌,就没想起来…… “你,你,你,给我上!” 没关系,眼下北镇抚司没有旁人,唯我独大,我看你往哪里跑! 叶白汀一动,手腕上的铃铛就会响,跑起来响声更甚,特别清脆,传的特别远,频率还非常密集。 站在边边角角,负责安全轮值的锦衣卫们能听到声音,看不到人,因为并没有哨音警报,也没有人想过来看一眼,少爷常在院子里走动,有时还会和玄风闹一闹跑一跑,这种动静不算异常,只要人没想越狱往外逃就行。 叶白汀在漫天大雪中奔跑,感觉到了额角鼻尖有液体滑过,那不是眼泪,是汗,是融化的雪水。他心里不停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再快点……眼看诏狱大门就在前头,身后追兵到了! “你回不去的,认命吧!” 叶白汀的肩膀已经被捉住。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绝望之际,就见诏狱大门突然被踹开,里头刷刷刷扔出来一堆暗器……泥丸子? 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泥丸子足够精准,力量足够大,刷刷刷落在小兵的手上,肩上,膝盖上,想要抓自己的人瞬间摔倒了一片! 再抬头一看,是秦艽! 秦艽瞧见喘的跟什么似的娇少爷,眉头一皱:“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叶白汀立刻进了诏狱大门。 秦艽护着他往前走,嘴里快速交代因果:“就你那小铃铛,响的跟什么似的,隔老远都能听到,要不是干什么激烈的事,断不会如此,小白脸说声音不对,频率有点杂乱,你一定不是在玩乐,也没有好好走路,大半是在逃命,你家指挥使要是在,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姓申的傻大个和狗子也不会让你吃亏,定是身边没人护着,叫我出来看看……” “这一瞧还真是,你什么时候又惹到了一个千户?”秦艽往后看了看,啧了一声,“这回得两顿肉,大肉!” 叶白汀努力平复呼吸:“给,给你,少爷的命可不只两顿肉,你要多的都行!” 要抓的人进了诏狱,彭项明当然不会放弃,推开门就要往里走。 然而他的工作范围并不包括诏狱,平时没过来轮过班,也没管过人,叶白汀要是普通人犯,在他手底讨不着便宜,随便就能调出来,可谁叫他不是普通人犯,是在狱里搞过大事的娇少爷呢? 回回搞事,回回能成,自己片叶不沾身,把别人弄得水深火热不是死就是残,娇少爷在诏狱人犯里那是有特殊光环的,倍受大家尊重和推崇的存在! 外头不懂,里面人能不明白么?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从犯人到狱卒,都知道少爷的心眼少爷的本事,人连指挥使都能驯服,你一个千户……想让我们反水,听你的? 也是想瞎了心了。 眼下的诏狱,在外面人眼里是鬼域,最不想看到的存在,在叶白汀这里,就是□□! 果然,彭项明还没进来就被狱卒拦住了,说是诏狱有规矩,外人非当值,不能进。 彭项明眼睛一立:“怎么,本千户也不行?” 狱卒手抄在袖子里,皮笑肉不笑:“您是千户当然可以,可您身边的人就……千户大人明鉴,指挥使规矩严,求您别让小人为难。” 彭项明想了想,不过抓个跑几步路都能摔倒的娇少爷,也用不着那么些人,点了手下两个百户,跟着往里走。 狱卒这边是过了,可犯人们那里过不了了。 不知谁起的头,两边囚犯突然对骂起来,骂着骂着嫌不过瘾,突然就拆了牢门,冲出牢房,干起了群架。 彭项明直接愤怒:“成何体统!狱卒呢,为何不管!” 狱卒就更为难了:“这个……咱们人手有限,硬管怕是管不了,成天坐牢,谁心里受得住?憋不住了就得泄泄火,千户放心,这群犯人精明着呢,只敢彼此打架,不敢冲着咱锦衣卫,否则就不是打个架的事了……都懂事,不会伤到您。” 伤不伤的放一边,他这根本走不过去啊! 彭项明眯眼:“今儿个本千户有事要办,你必须得想办法,让他们停下!” 他不说这话不要紧,一说这话,干架的囚犯们开始往外涌,冲的他都站不住,直直退出去了五六尺:“狱卒!” “都回去,给老子回去!” “你个王八蛋没娘养的……” “别打了,回去!” “老子今儿要不揍服了你,你就是我孙子!” 狱卒吼了几声,一点用都没有,没办法,苦着一张脸,转向彭项明:“您看,不是小人不管,是管不了啊……他们这火气,也是之前留下的根子,前段时间那冯百户搞的事您也是知道的,勾的牢里人犯跟着越狱,结果想越狱的没越了,死在了这诏狱,不想越狱的吃了诛连刑罚,这会子气都没消呢……上头交代的话是,看管要注意手段方法,别出现大规模哗变……他们就是不顺心闹对方一闹,也没攻击您不是?” 隔着重重犯人,彭项明别说看到叶白汀,他连叶白汀的牢房都看不到。 可还是不甘心,今日机会难得,错过了,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地尴尬的时候,厂公富力行慢悠悠的过来了—— “哟,这是怎么话说的?指挥使在外头忙,你们在里头捣乱?啧啧,当真不懂体贴。” 富力行视线滑过千户,眸色一深。 北镇抚司管的严,仇疑青当了指挥使以后,挺多东西外头都打听不到,但关注久了,里头的恩怨关系,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比如这千户叫彭项明,似乎和仇疑青不合,那他趁仇疑青不在,欺负仇疑青的人……自也是合理。 他在墙外还真没听错,就是有人在搞事! 公公眼神邪性,尤其当了厂公的人,那一眼刮过来,能刮的你骨头缝都冷,彭项明眼皮一跳:“北镇抚司内务,就不劳公公操心了吧?来人,送——” “千户大人喊打喊杀的,隔着墙都听到了,是谁那么大胆子,得罪了您?”富力行可会自来熟,仿佛察觉不到对方的紧绷,笑眯眯,“咱家自己手上的活儿都不够忙的,哪有空插手旁人外务,只是这世人都好看个热闹,你们这里的事,能引来咱家,自也会引来别人,千户大人还是上点心,速速先把事给平了吧。”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面看,诏狱牢房? 仇疑青的小情儿在这里头? 又一想觉得不可能,别说仇疑青那样的人,强霸,贵气,讲究,怎么会喜欢犯人?就算真喜欢了……有一万种办法把人弄出去,怎么舍得叫人在这里头吃苦? 彭项明心里转了转,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前有犯人闹事,后有公公盯着,今天这个事,怕是不成了。不过就算仇疑青回来,他也有办法解释,不说叶白汀闹事瞎说话,还可以说外边危险,他只是想把人送回来,谁知人误会了呢? 眼珠一转,他干脆伸了手,邀请富力行往里走:“我正好有事要同人交待,公公既来了,不如顺便参观参观?” 富力行其实并不想参观牢房,他一进北镇抚司就看到了后面那个小房子,新建的暖阁,漂亮又精致,一看就和锦衣卫那群糙汉子气质不符,他比较想去看看那里,但这是锦衣卫地盘,能进来是一回事,乱走是另外一回事…… “好啊。” 富力行心里想着事,心不在焉的跟着彭项明往里走。 囚犯们个个都是人精,看得出来别人不会妄动,很快散了,自己抬着门就回了牢房,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白汀就看到彭项明的脚,停在了他的牢门前。 烛盏昏暗,他没抬头,看不清后面公公的脸,公公自也不清楚他。 “来人——东西拿来,给少爷看看!” 随着彭项明的话,属下将一个小包裹拿过来,往叶白汀面前一扔。 素青色的小包袱,巾角精致,镶边用了波浪纹的银线,哪怕素净,也不失格调。小包袱重重落地,里面东西露出来,是一双毛茸茸的暖袖。 彭项明:“本来觉得你可怜,这点东西帮你收着,全当慰藉,没想到你这么不识趣,油盐不进——” 叶白汀并不认识这个小包袱,但打开一看,也明白了,这应该是别人送给他的东西。 鞋袜,围领,暖茸护手,每一样每一样,不管样式尺寸,都是照他年纪身形来的。 小包袱里最多的就是鞋袜,有单鞋布袜,也有夹棉的鞋,加厚的毛袜,一看就不是同一个批次送进来的,后面这些鞋袜厚实,更合现在季节,但前面的更讲究,鞋底子压的特别紧,鞋面还有银青绣样,很讲究,一看就需要花很多钱。 新的鞋袜暖袖够暖,却没有花纹,是……经济上出现困难了? 叶白汀知道,任何地方都有潜规则,诏狱的小动作更是数不胜数,很多外头送来的东西,不一定能到犯人手里,他原本也没有记着这种事,一点不关注,因他父母双亡,家仆散尽,长姐远嫁无有音讯,义兄不是个东西…… 可现在一看,竟然有人……惦记着他么? 东西送了多久?塞了多少银子,上下做过多少打点,还把自己累穷了?明明知道很难,明明知道他这辈子出不去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白费力气做这种事? 叶白汀捏着小包袱的指节隐隐发白。 上辈子没什么亲缘,来到这里,他也从未奢望过什么家人,可猛然看到这些,心里就是一撞。 正文 第59章 我做的还不够 被防盗章封印的孩子啊, 我以作者的名义告诉你,补订阅才能解除!  申姜凑上前,观察了很久,看不出来。 这次的凶手很小心, 叶白汀起初也没看出来:“人死后身体重, 不会配合, 凶手替换衣服很容易露出马脚, 比如扣扣子的角度, 打结的方式,以及衣服自身形成的褶皱……本案凶手很聪明,完成的很好。” “可是?” “玉环不对。”叶白汀将玉环比在死者腰间,“你看这道紫色痕迹, 是不是少了头尾?按照常理,这头尾应该落在何处?” “在他的衣服上!” “可现在他的衣服上没有, 为何?” 申姜拳砸掌心:“被换了!” 叶白汀颌首,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死者不小心碰了这糖渍桑葚, 要么,他觉得脏污不雅, 立刻下去换一套,因家中有客,换了衣服,这配饰自然也得更换合适的;要么,他觉得不怎么显眼,看不大出来, 继续穿着, 断没有只换衣服, 不换配饰的道理, 我猜——” “衣服对死者本身来说没什么不对,对凶手就不一样了,可能有暴露危险,没办法,凶手才给他换了。至于这玉环,凶手是过来杀人的,不是过来换衣服的,必须换衣服已经是个意外,他又怎会特别注意更换配饰?而且,死者的死亡地点是书房,书房可能会简单放些主人衣衫,却不会刻意放一堆配饰。” 所以,才有了这不和谐的破绽。 申姜张了张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又是衣服……梁维的案子是,这个也是,他怎么跟衣服这么有缘分? 叶白汀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有日子,九月十七,一个死在凌晨,一个死在深夜,申总旗,看来这个日子旺你啊。” “旺个屁!”申姜骂了句娘,“搞这么巧,这两个案子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叶白汀拉上覆尸布,给死者盖上:“目前还看不出来。” 申姜不满足:“诶?这就完了?你还没分析提示一二三呢?” 叶白汀没好气:“我倒是想告诉你死者死前吃了什么,你让解剖么?只要把死者的胃切开就行!” 申姜:“……这个,真不行,诏狱没这规矩。” 叶白汀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水盆边,净手:“再多的,得看犯罪现场和口供,我需要对死者信息了解的足够多,才能有更多的推测方向。” 这事申姜干过,不要太熟:“得,我现在就出去干活,把该画的给你画来,该问的给你问来——你说你要是能出去多好,一边走访着就能把事干了,省得我这一趟一趟的来回跑腿。” 他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招手把牛大勇叫过来:“叫他送你回去,我这忙完了就来跟你回话!” 叶白汀没什么意见,随意的点了点头。 牛大勇更没意见:“是!” 二人越过停尸台,走向更为阴暗的牢道,还没走出几步,碰到一个黄牙狱卒出来,身后带着人犯,看到他们就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姓叶的娇少爷么,还没死呢?” 叶白汀扫了他一眼:“某不才,活得还不错。” 黄牙狱卒啐了一口:“有的人怎么就不见棺材不掉泪呢?案子让你参与,就是让你死的明白,知道么?这种功你也能沾?沾的到么你!” 叶白汀:“既然如此,足下何不安坐看笑话?” 黄牙狱卒看看左右,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你那些小心眼瞒得过别人,姓申的是傻子,随便你算计,可你要爬到别人头上,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点?” 叶白汀立刻明白了,这是布松良的人……眼睛早就适应了阴暗环境,他并不怎么费劲的,往远处看了看,就看到了布松良隐在牢柱后的鞋尖。 这个人有莫名其妙的自卑和自傲,瞧不起仵作这一行,验尸连手都不愿意沾,又自认为自己的本事最大,瞧不上同行,自恃甚高,话都不屑和他这个犯人说,活得相当别扭。 他‘哦’了一声:“你可以建议你主子努力变强,给叶某这条路增加点难度。” 别说布松良,黄牙狱卒都怒了:“你真以为仵作是谁都能干的活?” 叶白汀唇角噙着讽刺:“反正连尸体手都不愿意碰,嫌脏的人,肯定是干不了的。” 黄牙狱卒出离愤怒,直接把主子卖了:“你敢瞧不起布先生?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么?” 叶白汀表情仍然淡淡:“这里是诏狱,锦衣卫杀囚犯还能操作的的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别的部门插手进来,要我性命,你猜——只有申总旗会找去算账么?” 看到牢柱边鞋尖动了下,叶白汀修眉微挑:“哦,你可以让别人杀我,不过——要看这人有没有这本事了。” 黄牙狱卒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好大的口气! ” 叶白汀感觉对方神色有些怪异,阴狠中带着得意…… 下一刻,他就明白为什么了。 有掌风迅疾而来,带着杀意,从黄牙狱卒身后直直打了过来,这是杀招! “哈哈哈小兔子,早说了,从了爷,陪爷睡一觉,爷还能护一护你,谁叫你不听话——” 正是对面牢里住着的疤脸壮汉! “少爷小心——” 牛大勇接老大意思护送娇少爷,别人挡路,他当下就要出头的,都是当差干活的,你牛我能比你更牛,奈何娇少爷嘴快,自己就怼回去了,根本没发挥空间,现在有危险,他当然更当仁不让! 可惜手还没出去,就被娇少爷一脚踹到旁边,整个人贴在墙上:“……啊?” 叶白汀一看疤脸壮汉这掌风就不对,眼也太阴,角度来自暗处,牛大勇根本就没看清,莽撞迎上去很可能会受伤,干脆就自己来了。 他跟着疤脸壮汉伸到面前的手,并没有挡,由着对方抓住自己手腕,跟着劲力过去,手肘快速往后二连击—— 脐中神阙——胸口膻中——后颈哑门! 最后侧身一转,单手成掌重重一劈,疤壮汉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现场所有人嘴巴张的老大,鸦雀无声。 也不知道这娇少爷怎么做到的,明明已经被疤脸壮汉得了手,拽进了怀中,怎么后肘往后胡乱怼了两下,手掌成刀切了下人后颈,疤脸壮汉就倒地不起了? 这一动不动的……是死了么? 叶白汀站在原地,皱眉抖了下刚刚被对方蹭过的袖子。 脐中神阙穴,重击肋间神经,中者身体即刻失灵;胸口膻中穴,击之内气立散,心慌意乱,神志不清;后颈哑门穴,直击延髓中枢,中招后立刻头晕,倒地不省人事。 法医可是高危职业,不会点保命本事怎么行? 疤脸壮汉得感谢他,如果刚刚一击落在鸠尾穴,他现在该心脏震动,血滞而亡了。 “人没死,抬出去吧。” 叶白汀视线淡淡滑过四周,落在一个穿着明显不一样的围观者身上—— 他认得这身制服,是刑房的人:“你那皮鞭蘸盐水抽的法子,痛,也不是不能扛,不如试试穴|位,人身穴|位精妙,不同搭配,效果会有不同惊喜。” 众人齐齐退了一步,草,这是哪儿来的小妖怪,娇什么少爷啊娇!谁家娇少爷这样! 叶白汀把人撂倒,事了拂衣去,不染半分尘,转身朝自己的牢房走去。 只是这走路姿势吧……倒不是不雅,而是一步三晃,还得撑着小白手扶一扶墙,像被狐狸精吸了精气的书生似的,弱柳扶风,一吹就倒,诱人担心的想过去搀一搀。 没人敢过去搀。 这娇少爷没打架前也是这德性,没准就是装的!小狼崽子不批张兔子皮,怎么招猎物来?还是别去了……被拆了骨头吃了怎么办? 奉命护送娇少爷的牛大勇:我草? 被踹那一脚时没稳住,不小心撞了下墙,脑子有点懵,他真的是来保护娇少爷的么?是被娇少爷保护的吧! 我的老天爷……老大这是攀上了一个什么大人物!脸好看,身手好使,还有脑子有本事,要的还不多,到现在也就要了几碗粥,外加一桶热水! 这通天大路的剧本都写好了啊,还怕什么怕! 牛大勇当即站直身板,头抬的那叫一个高,走路那叫一个狂:“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地上这没死透的,来个人收拾了!躺在这伤不伤眼!” 申姜感觉吃了满肚子黄连,有苦说不出,想象中的升官发财完全不是这样的啊! 好在案子相关人混了个脸熟,他叫手下一个个召集到梁宅,顺便按娇少爷要求,重新勘察一遍现场,并简单绘制下来,标明重点。 完事回去喝口茶,下头回话都到了,先问哪个? “先问——” 申姜看看手上纸团,娇少爷没吩咐啊!算了,抓个阄吧。 闭上眼睛把纸团往桌上一扔,随便抓了一个,打开——哟,刺激!就你了,谁叫你倒霉呢! “叫安荷进来。” 安荷是死者小妾,个子偏高,人很瘦,倒是腰细腿长了,就是胸有点平,身材也就没那么婀娜,五官还可以,中庭偏长,十八九岁的年纪,不会显老相,却一定不甜媚可人,要不是低眉顺眼颇有些温柔气质,实在让人想不到梁维为什么会纳她,是青楼女子不够娇,还是小家碧玉不够软? 申姜照叶白汀要求,把对方特点刷刷刷写在纸上,想想后院几个小妾都是这类型,顺便也写了一笔,心叹人有千样,不知这位小梁大人口味怎么就这么独特,身上没几两肉的婆娘,抱起来舒服? “总旗大人……妾身之前该说的都说了,万万不敢隐瞒……”锦衣卫声名在外,安荷脸有点白。 “今儿个问你点不一样的,”申姜大马金刀坐在案前,很能唬人,“你说当夜和往常一样,家主没叫人吩咐后院,就是不需要女人伺候,后院到点关门下匙,没人敢走动,也没听到任何动静,第天管家说出事了不准走动,你们才知道这件事,这宅子规矩够严啊——说不准动,就一个都不敢动?” “这……您要有此怀疑,妾身不敢打包票,可之前因犯了禁被打死的,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安荷抖了抖,“想在这家里好好活着,老爷的规矩,一丁点都不能违抗的。” 申姜完成过度,像模像样的问纸上问题:“梁维多久叫你们伺候一次?谁伺候的最多?” 安荷垂了头:“家主不重欲,后院换的勤只是贪新鲜,不是好这个,十天半月里,最多一两回,这半年里,妾身……被叫的最多。” “我看后院小姑娘不少,为何偏你受宠?” “这……大概是妾身乖顺,从不多话。” “他喜欢你怎么伺候?好哪种姿势,手劲大不大,来的快不快?” “这……”安荷瞬间红了脸,不知道这问题是开玩笑,还是在真问,更不知该不该说,怎么说。 申姜一拍桌子:“讲!” 安荷抖了一下:“老爷爱背……背后的姿势,不怎么怜惜人,手劲很大,会痛,过程中妾身最好不要说话,不要动,否则日后被厌弃赶出去事小,当下一定会被惩罚,倘若……被用了工具,没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 申姜手拿手笔,刷刷刷把答案写在纸上,继续跟着问题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亲热方式,拥抱,还是亲吻?” “老爷……从来不会抱我们,也不会亲,过程中也不亲。” “哪里都不亲?” “也不是……特别兴奋,不能自持的时候,老爷会亲吻我们的眼睛,但是得蒙上烟松纱。” “事干完,从不留任何一个人过夜?” “从不。” “他有没有外室?特别喜欢的姑娘?” “大人说笑了,若有喜欢的姑娘,娶进门不就是了?老爷本事大,除非看上的是公主,官家小姐想娶一定能娶来,外室就更不可能了。” “缘何如此笃定?” “老爷好饮酒,可公务繁忙,能放心醉饮的机会不算多,他每次前一天酒醉,后一天必叫我们伺候,过程中也会饮酒助兴,没有酒,似乎兴头起不来,酒与茶不同,老爷若在外头饮了酒,妾身等必能闻出来……” 申姜照着纸上问题,一个一个问,一条一条写,问的很仔细,记录的也很完整,连语气词都没漏。 问完这一个,叫了管家李伯:“夜里家主身边没人伺候,你们这些人挺会偷奸耍滑啊。” 李伯眉心习惯性紧皱,一脸苦相:“大人可误会了,不是咱们不想伺候,是自打那小楼建成,家主过去都是独来独往,不让人跟,连从主院过去的小门都要锁上,和小楼挨着的角门也不让放人。” 申姜笔尖顿了顿:“也就是说,这小楼和外头街巷是连着的?中间有人进来你们也不知道?” 李伯:“话虽这么说,但更深露重的,谁大晚上串门?角门虽不放门房,到点也是会闩上的,墙高院深,外人等闲也进不来。” “最近家里常遭贼?” “是……老爷出了事,大家也害怕麻烦上身,门房田大壮心最黑,跑得最快,顺走的银子最多,到现在还没抓到人呢。” “你想清楚,这遭贼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梁维死后,还是他在的时候,家里就开始遭贼了?” “这……穷人乍富,无有族人帮衬,家中难免被贼人惦记……” “梁维生前同谁要好?同僚朋友可有串门?同龄人多还是年轻人多?” “老爷性子独,不爱交朋友,外头打交道的倒是多,什么年龄都有,到家里来的……有个同僚叫鲁鹏池的,关系算得尚可,只是这鲁鹏池年长了老爷六七岁,家中父母妻小,诸事琐碎,闲暇并不多,不过最近这几个月也没来了,应该是闹了点矛盾……” “那你不帮你家家主走走人情,送点礼把关系圆回来?” “这个……让大人笑话了,小人虽是管家,府里的事也不是能说了算的,所有库房钥匙,连同家中账册,都是老爷自己保管的……” …… 申姜一条条记录,写完一张再一张纸,事无巨细,所有人问完,发现自己脖子都僵了,破案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就这么折腾一通,又快子时了! 他可是只有三天啊! 饭都顾不上吃,他拔腿就回了北镇抚司,进门前正好遇到指挥使出门,仇疑青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气势凌厉,身影昂藏,一看那眼底杀气,就是出去杀人的! 他吓的立刻往后蹿,头背紧紧靠墙,一眼都不敢看。 等马跑远了,再没动静,他探头出来,仇疑青身边常用的副将正按着绣春刀等他。 申姜:…… 副将郑英长得不如主子好看,冰冷气场却沾染的很像:“申总旗,你只有两日了。” 申姜赶紧行礼:“多谢副将提醒,为指挥使分忧,属下谨记在心,断不敢忘!” 他火急火燎的跑进诏狱,将问供记录一股脑的塞给叶白汀:“快,现在看!” 叶白汀平时说话慢吞吞,吃饭慢吞吞,走两步都要扶下墙,很不成样子,可对工作态度一向端正,迅速接过来看,一句废话都没有。 起初纸翻的还挺快,后来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严肃。 申姜感觉自己是不是被下了迷药,这娇少爷说话,他总忍不住想怼,不说话,他心里更慌,这是解不出来了么?那什么一二三的提示呢?那笃定霜降死亡时间的气势呢?你来啊,老子顶的住! 叶白汀:“你走吧。” 申姜:…… 你说的是什么狗话!什么叫我走,我走了,案子怎么办!两天啊,可只有两天时间了! 叶白汀蹙眉看他:“申总旗不去吃饭?不饿么?” 跑腿一天,灌了一肚子茶水,换谁谁不饿,可饭能比命要紧么! “工作第一!”申姜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饿什么饿,老子不想吃饭!” 叶白汀‘哦’了一声:“那我饿了。” 申姜:…… 你不会又要坐地起价,要这要那吧! “申总旗想什么呢?”叶白汀把写满供言的纸分成几份,摆到自己面前,“一下子这么多信息,我总得思考整理吧?” “那要多久?” “你明天中午过来吧。” 申姜就急了:“少爷!祖宗!您可快着点,刚刚在外头我就被催了!咱们只剩两天半了! ” 叶白汀淡淡扫他一眼:“你把我之前的话告诉他没?” 申姜一愣,摇了摇头:“没有。”提醒他时间的是副将郑英又不是指挥使本人,他给忘了。 “那不就结了?”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整理着纸张,“若是晚了,这句话就能保你一命。” 申姜眼泪差点出来:“可我要的是升官发财,不是保命啊!” 想想指挥使大人的作风,他就心肝颤,那就是个工作狂,凡事以身作则,自己都能给自己上刑的主,在他面前哪有通融一说,真过了日期,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正文 第60章 休要小看我 申姜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叶白汀, 感觉不对劲,又没瞧出什么伤,就不懂了。 “少爷怎么了?谁招你了?” 北镇抚司竟然有人敢欺负他申百户, 不, 指挥使的人, 是不是不要命了! 叶白汀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哑:“没事, 先看尸吧。” 见左右停尸台都抬了人放上去,他眉心微蹙:“这次是两个死者?” “对,没错,一男一女,被扔在垃圾堆里,靠的很近,应该是一个凶手干的?”申姜也没想通,“凶手怎么回事, 突然改套路了?” “怕不是什么套路, 是出现了意外,或者,凶手犯了错。”叶白汀视线从尸体身上滑过, 熟练的戴上手套,“仇疑青呢?” 申姜:“挖雷火弹的时候抓到一个瓦刺人, 大概忙着问话?” 叶白汀动作一顿:“外族人?” “那可不是一般的外族人,小心眼多着呢, ”申姜显然很不喜欢这种人, 语气里都带了出来, “前些年北边靼子不消停, 瓦刺人心会最闹幺蛾子,来回撺掇成了好几回大战,要不是咱们边关有安将军顶着,战无不胜,攻无不破,他们能这么乖?打去年起边关就没什么大战了,靼子们都叫安将军打怕了,瓦刺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回出现,准没好事,一定是憋着什么坏呢,必须得好好问问!” 叶白汀点了点头,就先开始了,先看男尸,是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身上衣服是官袍,褶皱的程度……看起来像是穿了一整天。 “死者身上无外伤,尸斑数量不多,聚集成团,指压完全褪色,死者死亡时间在十二个时辰内。颜面青紫,结膜充血,散在出血点明显,口鼻周围表皮有轻微皮下出血斑……死于窒息,他是被捂死的。” 叶白汀俯身闻了闻:“有很特殊的味道……是迷香?” “我来闻下——”这个申姜熟,凑过去闻了闻,眼睛立刻瞪大,“没错,是迷香味!” 所以有个问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凶手是怎么顺利掳走受害者的?因为他用了迷香。 为什么玄风能循着味道找到方晴梅,他们却闻不出来,因为之前两次死者死亡时间略久,迷香气味跟着消解减弱,腐败气味增长,人类的鼻子很难辨别出来,狗却不一样,它们更灵敏,更能捕捉。 女尸表现就很惨了,和之前两个女性死者一样,也是被柔软布帛勒死,生前经历过虐打,身上一些地方已经不成样子了,相貌很有特点,柳眉樱唇,长得很漂亮,应该也是个会打扮的人,妆面虽已破坏,看的出来花了很多心思,身上搭配的衣服也很漂亮,榴红的颜色,窄袖,织锦蝶花,死者生前的样子,一定很灵动鲜活。 “依照凶手杀人逻辑,这个死者应该也有显而易见的‘缺点’,凶手觉得对她们进行惩罚是应该的。” “啧,真狂妄,”申姜撇嘴,“老子一个百户,都不觉得对谁惩罚是应该的呢,他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么!” “汪——” 说话的间隙,玄风冲进来了,仇疑青也进了房间,按住狗子:“不许闹。” 玄风歪歪头,也看出来,娇少爷在工作,好像是不能打扰?它嘤了一声,跑过去蹭了蹭叶白汀的腿,安静的跑出去了。 叶白汀看过来:“指挥使忙完了?” 仇疑青看着少年略红的眼角,眸底似有暗芒隐动:“辛苦你了。” “辛苦?”申姜不明白,难道辛苦的不是忙里忙外的百户大人么!少爷好好的在司里,能苦什么? 叶白汀却一眼就明白了仇疑青话中隐意。 之前发生的事……仇疑青都知道了。 “没什么。” “本使考虑不周,已做处理。” “也是我自己没想到……”叶白汀想起自己干的事,也不怎么光明,“稍后我也有些话……需得向指挥使汇报。” “可。” 申姜看看指挥使,看看娇少爷,再看看指挥使,再看看娇少爷,为什么突然就不懂了呢?他们在说什么?说的是人话么?还是他突然变成了狗子,听不懂人话了? 明明一样的时间没见面,为什么这两个人又能有小秘密了! 还有娇少爷的脸是不是有点红?为什么突然脸红?指挥使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骚话了?好像也没有啊。 申百户没想通,娇少爷也没给他时间想通,已经继续低头验尸。 他拿着扁平头的镊子,从女尸嘴里夹出了一张纸条—— 雪落之时。 还是这四个字。 申姜看到就头大:“草——雪落之时,又是雪落之时,他怎么对下雪这么执着,是八百年没见过雪么?你怎么不来个雪停之时!” 叶白汀和仇疑青齐齐看过来。 申姜摸了摸鼻子,想起进来前天色,雪早停了:“也对,初冬的雪没谱,一般都不太大,没准一下就停了,这点功夫都不够杀个人的……啧,这凶手不行啊,胆子比卵蛋还小。” 仇疑青眯眼:“再乱说话,就出去。” 申姜赶紧捂了嘴。 大老爷们,说句脏话怎么了……哦对,娇少爷还小,不能让人听这个。 叶白汀其实不必怎么验,这具尸体情况大家都看得到,生前经历过虐打,惨不忍睹,相较于前两个受害人,这个死者相貌出众,身材也是看一眼就会赞的好,皮肤细腻,妆面衣服搭配讲究,身上裙子不仅材质,颜色样式都很有特点,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一款。 “死者王采莲,脸部被砸烂,死者方晴梅,腹部大腿等地被匕首划出细碎伤口,两个行为都表达着凶手的偏好,他不喜欢王采莲脸上的胎记,也不喜欢方晴梅比普通人胖的身材,可这一具,似乎没有更多……” 叶白汀认真找了找,尤其死者脸上,耳际,发根,什么都没有,之前两次会有的米青斑,这次没有。 仇疑青:“凶手改了作案手法?” 申姜还是没反应过来:“改了?改什么了?”他怎么没瞧出来? 叶白汀已经解开了死者衣服:“你仔细看她颈间的勒痕——” 申姜仔细看了,一脸茫然。 叶白汀:“还没看出来?” 申姜老老实实摇头:“就……没什么不一样啊。” “你站好。” 叶白汀让申姜站好,随手拿了一团略长的布过来,横在申姜颈间,站到他背后,轻轻一勒—— 申姜终于明白了:“是勒痕对不对!这回好像和前两回不一样!” 叶白汀放开布:“前两次的杀人过程,凶手站位都在死者背后,劲往后往上使,大约死者的挣扎过程让他感到兴奋,遂在人死后,他迫不及待自渎——米青斑之所以在脸上,一是为了羞辱,二也是距离上最方便。但这次死者颈间勒痕,他得用布帛在她颈间绕上两圈,然后往下,在身前用力——杀人过程更长,死者也会更痛苦。” 他指着死者手脚:“看到这些绑痕了么?之前两次并没有,这次却出现了,说明什么?” 申姜:“这个女人……比较特殊?” 仇疑青扫了眼自己不争气的手下:“凶手前两次杀人并没有绑缚死者,说明他将人制服后,根本不担心她们跑掉。” 就像猫捉到了耗子,不想吃的时候,放了又捉,放了又捉,生生把耗子玩死,凶手很享受这个过程。 叶白汀颌首:“还有抵抗伤。一般人遭到袭击,会躲,双手会下意识挡在身前,手臂会有留淤伤,王采莲和方晴梅都有,这个死者没有,而是手脚多了绑痕,看上去更像被绑在什么类似于床的,平一的点地方上,不管凶手虐打还是什么其它动作,她都反抗不了。” 仇疑青:“但凶手作案伴有特殊兴奋,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叶白汀若有所思:“所以一定是有的……” 他仔细检查,终于在死者大腿根附近,发现了米青斑。 死者下面伤的很严重,凶手仍然进行了性|侵犯。 申姜拳头都硬了:“这人是畜生吧!” 叶白汀也不理解这个模式变化,为什么?只是因为这个死者更漂亮? “不对,”申姜又想起来,“那王采莲和方晴梅既然没被绑住,会有反抗伤,那不应该会抓伤凶手?凶手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点伤都不受,咱们是不是可以往这个方向排查! ” 叶白汀:“不要忘了迷香。” 仇疑青沉吟:“还有时间。” 凶手没有囚禁死者的习惯,用迷香把人迷晕,掳走,回去立刻会实施暴行,如果人还没醒就被虐打,等疼醒时,身上还有多少力气?大约也只能下意识举起胳膊,蜷起身体,抵抗冲过来的木棍和拳头了。 她们的反抗,很可能根本伤不了凶手分毫。 “一般来说,凶手的作案模式不会改变,我仍然倾向于——‘缺点’这两个字。” 叶白汀话音平直,明明没什么表情,还是透着淡淡的讽刺:“世上总有些自大自负之人,认为自己的存在才是最高价值,认为自己的性别是最高贵的,所有女人都该捧着顺着,不合他心意的人就是忤逆,就该消失。他不喜欢脸长得不好看的,不喜欢胖的,他觉得常年吃药是浪费,没价值不如去死,不能生育的女人活着也没用,还连累男人,女人会胖就是吃的太多,浪费粮食,这些人不懂眼色,竟然不赶紧自杀还世间清静,他只好亲自处理。他喜欢长得漂亮的姑娘,但脸长好看,又打扮的这么招摇,衣服穿成这样,也不配活着——他对女性的挑剔,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我猜,这个死者也有他不喜欢的点,观其气质特点,可以往这个方向找,看她是否私德不修,以及生育能否,仍然是重点。” 另外一具男尸……就有点微妙了。 叶白汀解开死者衣物,仔细验看,仍然没有任何外伤:“他也中了迷香,死亡时间和女尸类似。两人一个穿着官服,一个穿着红裙,都很显眼,除非是家人,否则就算是熟人,也不会这样约在外面见面。可如果是家人,根本没必要约在外面见面,回家换个常服,舒舒服服的不好么?” “没准是意外?”申姜做了个杀人手势,“凶手正在杀人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路过,顺便就灭了口!” “有这个可能,”叶白汀转头看他,“对凶手的重点排查,可以即刻展开了!” “之前怎么都找不着,这人也的确是能藏!”申姜瞬间兴奋,拿起小本本:“少爷你说,我都记着!” 叶白汀:“死者的行为表露了他的目的,而目的里,藏有动机,从三个女性死者来看,凶手性格偏执,成长期可能会有的女性类型有三:一,不喜欢的长辈。年龄距离应该不会拉得特别远,比如祖母这种,很可能是继母婶母伯娘,或者是生命中缺失,又突然出现的亲娘,这个人并不疼爱他,不关注他,很可能对他造成过什么伤害,即便有钱,也不会给他花太多;二,不喜欢的姐妹。这个人可能生病,可能有些难以向外人道的缺点,本身带不来任何金钱价值,家里却仍然要养着,他认为这个人挤占了他的生存空间,消耗了本属于他的资源,他内心充满怨恨;三,他可能有心仪的姑娘,但别人看不上他……” “他非常满意自己男人的身份,又不满别人不重视他,有任何机会错过,或者遇到任何倒霉事,他都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会觉得是身边女人的错,都是这些人扯后腿,他才没有成功,所以这些女人不配活着,对他爱搭不理,瞧不起的女人也一样,都该死。” 叶白汀沉吟片刻:“他的性释放更像是一种杀人过程中的伴生品,他杀人目的不是为了性,可这个过程让他感受到了刺激,这个时候那里很行,那别的时候可能非常不行,他很可能和正常男人不一样,他不举,不是一个有魅力的人。” 申姜:“不是?”之前不是说是? 叶白汀颌首:“没错,凶手很有可能非常自卑,不爱说话,是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申姜咂么了下:“也对,但凡有志气的男人,都知道靠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事业是自己拼出来的,推到女人身上算什么毛病?他是该自卑,老子就瞧不上这种人。” 仇疑青:“和纵火犯不一样。” 叶白汀点点头:“确是如此。纵火者喜欢被关注,享受成为焦点,本人在生活中一定有这类倾向,或者小时候就是这样,纵火行为本身,看不出对女性有任何偏见,也可能很满意自己的男人身份,觉得自己这么出色,所有人都该关注他,佩服他,但他绝对不是畏缩的人,有意外出现,能不能解决是一回事,他绝不会害怕。” 申姜有点吓着了:“所以……” 叶白汀眸底似有火焰跳动:“所以我们这次找的凶手,如果不是人格分裂,就是两个人。” 申姜嘶了一声:“两个人?” 叶白汀:“一个嚣张,负责计划和雷火弹纵火,一个掳人杀人,二人一定有联系,不然预告纸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准?二人一定也有矛盾,否则照纵火者看,抛尸不应该抛的那么隐晦,放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上才好,官府会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看到纸条,可杀人者不敢,他的内心深处,是自卑的。” 仇疑青:“我倾向于两个人。” 叶白汀:“团伙作案,在时间上更充足。” 仇疑青颌首:“今日街上柴车数量很多,光是计划布置,就需要时间,另外今次的两个死者——” 叶白汀眸底有隐芒闪现:“一个死者,抛尸相对容易方便,两个死者,还是在不那么偏僻的地方,怎么做到的?” 从死亡时间看,出事应该就在昨晚,而锦衣卫近来动作颇大,到处都在排查,如果深夜拉个车,很容易就被发现,天亮了更不可能,虽是冬日,百姓们也起的很早,不方便,最大的可能是两个人顶着夜色,一人背一具,共同抛尸。 仇疑青打开城中地图,标记了三次爆炸案的位置,三次尸体的位置,每个点上画了一个圆圈—— “花样玩的再多,凶手也需要一个熟悉的环境,他连死者都不绑,不就是确定环境安全,不会有人发现?” 而但凡一个人觉得安全的地方,一定是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抛尸存在风险,太远了也不行,”仇疑青指尖落在几个圆圈的交叉部分上,“这几个地方,要重点排查。” 第一杀人现场,许就在这些小圆圈里! 申姜赶紧记下,心说能办大事的都是神人,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对于犯罪地理的画像,叶白汀非常认同,甚至还看了仇疑青一眼,果然有能力的人都目光精准,这个时代并没有犯罪心理画像,犯罪地理画像的概念和侧写,但仇疑青总是能抓到关键点。 “我的猜测也只有这些,更多的线索佐证,就要靠申百户了。” 叶白汀收回目光,提醒申姜:“第一件事,立刻确定今日两位死者的身份,尤其女性死者,看她和王采莲,方晴梅是否有更多共同点,凶手觉得自己有理由杀害她,侵犯她,那这个理由是什么?如若一切同方才分析吻合,那凶手的类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申姜点头如小鸡啄米:“嗯,我记住了!” 叶白汀:“死者的身份一旦确定,即刻调查她人际关系网,和王采莲方晴梅的做交叠比对,去掉女性,去掉老幼,去掉很多年前认识但早断了音信的——剩下的这些男人里,一定有我们想要的凶手。” 申姜精神一振,可算是看到曙光了! 叶白汀循循善诱:“死者王采莲因脸上胎记,病情严重,少有出门,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应该能帮你大忙。” 没错! 申姜不是没留意过凶手信息,查王采莲身份时,查方晴梅身份时,他都细致筛查过关系网,还带着狗子不知道跑了多少回抛尸现场,连凶手的半根毛都没找到,现在有娇少爷这一通方向,再有指挥使画出来的圈圈,要是还筛查不出嫌疑人,他这个百户也别当了! “放心吧少爷,你等着瞧好吧!” 叶白汀:“还有这个男性死者——” 仇疑青:“我来。” 他感觉这个死者的出现,多多少少有些违和,如果真的只是意外,他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是点时间,如果不是……那这个案子,水可就更深了。 申姜在班房灌了半壶茶,收拾收拾点了人,立刻出去了。 仵作房里,安静无声。 叶白汀脱下手套,给死者盖上白色覆尸布:“雷火弹没炸,柴车火势控制的极好,没有伤及百姓,指挥使之能,令人佩服。” 仇疑青深邃目光滑过叶白汀的手指:“可惜人并没有抓到。” 他声音低沉,将之前街上发生的事,问到的信息,缓缓说了一遍。 叶白汀听到捐客,柴车,有些意外,却也并不觉得奇怪:“原来早有预谋……这个纵火者绝不简单,听说你抓到了一个瓦刺人?” 仇疑青:“你知道了?” “申百户说的,”叶白汀去水盆边净手,水放了一会,已经不热了,不过他的手指也很凉,并不嫌弃,“他说边关有位安将军,很是厉害,若不是托了他的福,只怕我们连安平生活,抓瓦刺人的机会都没有。” “安将军……” “指挥使认识?” “并不。” 仇疑青话音顿了顿,方才又开口:“瓦刺人身上,目前并没有找到特殊疑点,请他过来配合工作,只是京城防卫需要——擦手。” 叶白汀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仇疑青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给他递来一张素帕。 他抖了抖手上的水,接过:“谢谢。” 仇疑青微颌首:“若这瓦刺人果真牵涉案中,那遭遇危机的,可就不只是京城百姓了,我们面临的,也不仅仅是雷火弹爆炸。” 叶白汀懂,如果事涉邦交,战争,细作,那面临危机的,就是整个国家。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向仇疑青的眼睛:“那指挥使务必努力,我们都靠你呢。” 看着看着,不等对方回应,他眼神就有些飘:“之前我说过有事向你禀报……你应该都知道了,你们没在的时候,我一时情急,编了些瞎话……抱歉,利用了你。” 开头时还有些不自在,说到后边就坦然了,少年眼神清亮,黑白分明,灼灼有光,是个心里有规矩的人,就是为了这些规矩,他可以不守规矩,可以把自己的名誉,脸面甚至生命,统统放到后面。 仇疑青知道少年经历了什么,就是因为知道,才更动容。 少年并不是孤僻清冷,守死礼,拒人千里之外的人,他其实很鲜活,很通透,只要你愿意,就能看到他闪闪发光的灵魂。 “叶白汀,休要小看我。” “嗯?” 白汀第一次看到仇疑青笑,这个人从来不笑,每次出现脸上都是一派严肃,心里怎么想的,绝不泄露半分,你只能远远的从他的目光深处,眼底明暗变化,感知一些他的细微情绪,可现在他笑了。 他本身就长得很俊,只是因为总是板着脸,别人都敬他畏他,以至于忽略了他的相貌,他额头阔朗,剑眉英挺,眸底藏着千山万水,深邃如云海,他头角峥嵘,气势不凡,再加上他过于伟岸的身材,人前一站,总是有昂藏之感。 这次一笑之下,山水尽现,云海拂开,皎月当空,星耀寒夜…… 叶白汀想,这个人,该多笑笑的。 仇疑青突然倾身,呼吸靠近,大手伸了过来:“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 正文 第61章 我撑着的天,塌不了 仇疑青的手落到了叶白汀额间。 “你生病了。” 叶白汀后知后觉抬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的确有点烫,呼吸也是, 感觉呼出来的气体都带着热气, 喉咙干干的,有点发痒。 难道是之前……又是跑又是逃, 出了汗又吹了冷风,真染了风寒? 仇疑青随手脱下自己的披风,兜头盖在叶白汀身上:“回去歇着。” 他的披风实在很大,叶白汀扒拉了好几下,才把眉眼露出来:“可是——” “没有可是。”仇疑青剑眉微挑, 命令不容置疑,“死者人际关系申姜在查,其它的有我在, 即便需要对尸体进行复检, 商陆也不是吃白饭的,现在不是你忙的时候——你给我乖乖的,回去休息。” 披风料子在下巴上堆叠,隐隐残留着对方的味道, 有风的凛冽, 雪的寂冷, 火燎过的焦灰气息里,一点点木樨香沁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温暖…… 叶白汀怔了一瞬, 乖乖的……回去休息? 仇疑青倾身, 大手按了下他的头:“我撑着的天, 塌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烧的不好使了, 叶白汀反应有点慢,眼角绯红,呆呆的看着仇疑青。 仇疑青顿了片刻,看向他的腰:“走不动,想要我帮你?” 叶白汀终于反应过来了,迅速摇头:“那不用的。” 他帮,能怎么帮?难不成还敢抱他走么! 叶白汀被自己的脑补惊得不轻,赶紧抬脚往外走。刚走出仵作房,拐了弯,还没踏出两步,就听到仇疑青极低沉,意义极丰富的“嗯?”了一声。 他头皮一麻,看了看脚下的路,是去往诏狱的……赶紧折回来,拐向另一边,去往暖阁。 我去那里养病总成了吧! 这次很顺利,没再听到领导的含蓄指示,他顺利走到了暖阁。 白胡子大夫来的很快,又是捏脉又是扎针又是开方子命令他好好吃药,还很不满的问:“是不是又吃辣食了?” 叶白汀摇了摇头:“没有。” 大夫显然不信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叮嘱:“你身体虚耗太多,又怕苦不爱吃药,养起来太费劲,以后药膳不能断,辣口也不能随便吃,再馋,也只能一两口,懂?” 叶白汀:…… 这事没人跟他说过啊! 老大夫:“好好听话,认真将养,老夫保你以后活蹦乱跳,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不听话,等着下半辈子病痛都来找你吧!” 叶白汀被吓的一愣,眨了眨眼:“我这……不是风寒么?” 老大夫一脸‘你竟然敢质疑我’的哼了一声:“要不是身子太虚,你能随随便便染上风寒?你看外头那群每天早晚都操练的锦衣卫,哪天不出汗,哪天不吹冷风,人家风寒了么?” 叶白汀:…… 那是没有的。 看着到时间了,老大夫把他身上的针取下来:“接下来这十日,饮食清淡,忌辣,忌重油,哪也别去了,脏地方更不行,知道么?” 叶白汀知道老大夫提醒的是什么,脏地方指的不是真的脏,是环境不好,可能带来更多病毒细菌的地方,老大夫真正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再回去诏狱。 他现在有锦衣卫的小牌牌,回不回去没什么关系,就是不回去的话,有些信息会受阻,短时间倒也没关系,相子安还是很能干的。 “多谢您,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才好,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老夫才不愿意老见着你,哼。”老头慢悠悠的走了。 叶白汀感觉晕乎乎的,有点难受。他现在虽然现在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可想到辣辣的鸭脖,魂牵梦绕的川菜,自己却不能拥有…… 人性么,就是这样,我可以不要,但你不可以不给,你越不给,我就越想要……堂堂北镇抚司的仵作,也是个普通人啊。 “汪——” 门帘底下一卷,玄风跑了过来,后腿一蹬,蹿上了床。 “哇玄风——不要舔,别舔我,我病了,你也想风寒么?” 小动物总是很治愈的,玄风虽不是长毛狗,但它被养的很好,黑色的毛发亮亮的,摸上去特别柔软,还暖暖的,耳朵尖尖特别威武,黑漉漉的眼睛里简直像装满了天上的星星,每回看到都想赞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叶白汀闻到了它身上的味道:“木樨香……你洗过澡了?” 狗子往他身上拱,亲热的不行:“呜汪!” “仇疑青给你洗的?” “汪!” “他大约没空……轮值锦衣卫给你洗的?悄悄用了他的澡豆?” “汪!” 叶白汀知道问狗子当然问不出来,也没指望答案,反正狗子干干净净的,上床没问题,他还分了半个被子过去:“你现在过来,是休假么?还是没任务了?要不要陪我睡一会儿?” 狗子恨不得赖在他身上:“汪!” 叶白汀等了等,见没人来叫狗子,就安心的抱住它,贴着它暖烘烘的毛毛,睡着了。 房间可能有人来过,也可能没有,似梦似醒时,他感觉狗子动了一下,但没有叫,很快又趴了回来…… 梦里男人的手变得很大,好像随随便便就能把他捧在手心,随随便便就能撑起一片天,他说,‘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又说,‘我撑着的天,塌不了’,‘叶白汀,不要小看我’。 叶白汀从梦中惊醒,后知后觉的发现,仇疑青竟然对他的瞎折腾抱有期待吗!这话放的,好像在说——你随便玩,随便闹,多离谱都行,什么场面我都能接得住,都能处理得了。 可自己敢那样瞎说话,就是名声不要紧,他根本就没想过,也不担心,仇疑青的名声也会跟着受损的,这男人就不在乎么! 你都二十好几了,不怕将来娶不到媳妇么! 叶白汀怔住,想一想仇疑青人前的样子,冷冽端肃,面无表情,生人勿近,威武是威武,可也很难让人产生亲近的念头,人自己好像也不着急,没对谁家姑娘表现出青睐,有娶妻成家的意愿…… 算了,正主都不着急,他这在操个什么心。 叶白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有点热,和平时凉凉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竟然有点像仇疑青掌心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看到窗外伸出一枝早梅,粉嫩嫩,怯生生,好像还有点怕冷,在北风下微微颤抖,可就算怕冷,这枝梅还是努力的舒展,绽放……来世间一遭,它似乎想闻一闻雪的味道,想等一等年的气息,或许运气好,能感受下春的暖意,它不知何时会走,旅程如何,它只想感受,它喜欢周围的一切。 叶白汀目光怔忡。 仇疑青……到底想做什么呢?又想撑起怎样的天?为谁? “呜……汪?” 狗子很乖,一直窝在他身边,见他醒了,就拱了拱他的肩膀,示意他翻身到另一边,往外看—— 叶白汀就看到房间里多了个小炭炉,在屋角的位置,上面隔了炉架,放着个陶罐,陶罐里温着粥,他一闻就知道,这粥定是煲了很久,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香甜。 睡了一觉精神好很多,他起身把陶罐端下来,发现小几上还有个食盒,打开,是煮好的咸鸭蛋。 米粥熬的稠稠,上面有厚厚一层米油,本就清甜,齿颊生香,用出油的咸蛋黄一拌,味道美极,滋润了喉咙,熨贴了脾胃。 “汪!” “乖,这个太咸,你不能吃……” “汪!” “等下给你找好吃的行么?” 叶白汀用着手法,从头到脚把狗子撸了一顿,撸的狗子摊成一张饼,靠着他直哼哼。 “辛苦你啦。” 他揉了揉狗子的头。他喜欢狗子,但没有困着它的意思,狗子喜欢往外跑,每天不跑几趟运动几回不舒服,眼下明显到了极限,头频频往外看,正好他也想起一件事,得问问相子安—— 叶白汀去墙边翻到纸笔,写了张条,塞进狗项圈的皮扣里,拍了拍它的屁股:“帮我带个信,然后去玩儿吧。” 狗子早熟悉了这种工作安排,“汪”了一声就跑了。 诏狱里。 相子安一看到狗子,笑的就跟花儿一样,扇子都扔了:“来狗狗,乖狗狗,让在下摸一把,就一把……” 狗子仍然只让他取了颈间纸条,并在他快速伸手试图占便宜的时候,头一甩,准确的咬住了他的手。 “疼疼疼疼疼——在下不敢了不敢了!” “汪!” 狗子只是给他一个警告,并没用力,这活儿它太熟练了,见相子安懂事了,就吐出他的手,目光睥睨的瞪了他一眼,啪嗒啪嗒的跑了。 相子安还是不甘心:“狗将军留步,在下还没有回信呢!” “汪!”狗子头都不回,好像知道对方的套路,傲娇的说了句,急什么,爷一会儿回来。 相子安:…… 秦艽乐的直拍大腿:“哈哈哈小白脸,你以为沾了少爷的光,就能无往不利了?人家就是不喜欢你!” 相子安觉得有点奇怪,掐手算了算:“这都有三天了吧,少爷为什么不回来?” 少爷心中有成算,从不骄傲,也不会瞧不上这里,就算有了身份小牌牌,只要不忙正事,每天大部分时间仍然是在诏狱,从未离开这么久过。 对面牢房石蜜说话了:“那一日叶白汀回来,呼吸急促,两颊潮|红,唇干苍白,汗热风邪侵,他大约染了风寒。” 他顿了顿,又道:“诏狱环境不利康复,大夫应该会叮嘱他,痊愈前最好不要回来。” 相子安‘哦’了一声,身边有个大夫真是好,下一刻,他突然撸起袖子,两眼放光:“少爷一时半会回不来,那这几天在,下为大啊!” 嘿嘿嘿,看他怎么搞事! 秦艽哼了一声:“就你,得了吧,鼻子里插两根葱,你也不是大象。” “没脑子的傻子懂什么。” 相子安心有大志,不跟他争,看着娇少爷送过来的字条,手里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没多久,就翻出牢房一角藏着的纸笔,给娇少爷回信。 狗子还挺会卡时间,在外面浪了一会儿,顺便吃了顿美美的加餐,回来信就写好了,它站在牢门前,由着相子安别在颈间皮扣——当然,撸还是不能撸的。 叶白汀很快接到了纸条。 他问的是雷火弹的事。这题的确有点难,属于朝廷保密层面,可相子安不是号称江湖百晓生,什么都知道点么? 打开纸条,相子安还真知道点东西,说雷火弹其实最早出自戍边的安将军之手,之前人们知道的大都是土弹之类,爆炸力不强,威慑力也不足,安将军临危受命,在边关征战时,大昭朝已经摇摇欲坠,难以支撑,极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大胜,安将军和靼子周旋半月,摸透了对方的脾气秉性,找了个机会,拿出了秘密武器雷火弹,自此一战成名。 据闻这位安将军才高八斗,面如冠玉,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雷火弹就是他一手研制出来的,可他再忠勇,再厉害,也没办法完全掌控当时形势。 那时朝廷水深火热,内忧外患,要不是有这位安将军顶住,早就破了城,变了天,还有什么大昭朝。别说边关细作多,就连朝廷里的重要官员也曾被渗透。 那些年先帝昏庸,独宠尤贵妃,太后又不是他亲娘,说什么都不爱听,里外上下关系都紧张,当然就有人乐的煽风点火,往里横插一杠子…… 当时太后和贵妃未必是真想跟外人同流合污,大家都是互相利用么,难免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安将军大胜之后的第二年,靼子们又策划了第二场大战。 朝廷里这堆蛀虫指望不上,最后所有还是安将军扛下来的,那场大仗打的死伤惨重,极为艰难,前有敌人,后有细作,中间还有叛变者,安将军差点拼出一条命去,疆土百姓倒是保住了,可丢了很多东西,补给,粮草,衣服,兵器,还有雷火弹。 这批丢失的雷火弹到目前都没有消息,应该还真有可能跟外族有关。但这玩意久了不用,很可能会变成哑炮,不知道为什么隔了几年,现在才出现,如果有关系,埋弹的日期必然就在那两年,绝不会错…… 叶白汀看着纸条,若有所思,如果事情的确如相子安所述,朝廷动荡,内忧外患,必然是细作最方便动手脚的时候,雷火弹在那两年就已埋到了京城……可能性非常大,一旦安将军恢复了元气,休整了队伍,扎紧了篱笆,别人再想干这样的事恐怕就难了。 但当年埋弹的人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什么突发意外打断,原本的计划不能执行,所以这雷火弹就一直埋到了现在。仇疑青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也重点提过土裂痕迹,雷火弹必是埋了很久,才会出现那样的现象。 尘封那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被引爆了呢?是当年的人回来了,还是谁知道这个秘密,重新开始布置实施? 如果雷火弹与当年的战争有关,那么现在剑指方向,只是京城百姓么? 那个瓦刺人,仇疑青大概真没有抓错。 可叶白汀仍然有疑问,这个知道秘密的人如果想搞事,直接来就行,突如其来的爆炸,全部摧毁,谁能抵抗得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又是杀人,又是杀人预告,最后才慢悠悠的制造个火情? 这里面,到底是谁被利用了,还是一切都是故意的,本身就是一环套一环,他理解不了,是因为还没有发现对方的最终目的? 对方这般折腾,图的,到底是什么? 养病这几天,他一边没滋没味的吃药吃素,一边琢磨这个问题,还是猜不透对方手法。 仇疑青一直在外边忙碌,回北镇抚司的次数都有限,每回回来,也只是过来匆匆看他一眼,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养病吃药,之后立刻就得走,没办法交流更多。 申姜也忙的脚打后脑勺,这几天压根就没回来,叶白汀这里,陪着最多的就是狗子,还有就是申姜下面的小兵,以牛大勇带头,时不时过来看他一趟,问问他都需要点什么,跑个腿给他备齐。 等额头不再发热,身上也有了些力气,咳嗽没怎么再犯,只是声音还有些瓮的时候,申姜那边具体的信息已经传回来了。 第三具女尸的身份找到了,叫余红叶,果然如他之前推测,余红叶已婚,是个好打扮自己,喜欢社交的人,对衣服面料,款式及搭配颇有心得,今年二十一岁,已婚,未有生育,但她的没生育并非是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本身也没什么病,是自己选择的不生。她私底下问大夫要了避子汤,这两年一直在悄悄服用…… 余红叶不想给丈夫生孩子,她那丈夫在外面表现也不怎么男人,有点面,有点怂,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所有人都笑话他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绿帽怕是带了一打了,他也没什么反应……这一点上,符合凶手的杀人偏好,余红叶有‘缺点’,就是‘水性杨花’。 但这件事是否事实,申姜查不到确切证据,他查到的是,余红叶不拘小节,性子直爽,跟男人女人都聊得来,也有和外男在外边茶楼喝过茶,但这些男人们都只承认了们认识,只是偶遇打个招呼,不承认有私情。 当然这种事比较敏感,就算有,别人也很难会认,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名声重要。申姜在底下小字言明,是自己猜的。没查到确切证据,就不能断定这就是事实,如果非常重要,他可以去继续查,就是得花更多时间了。 叶白汀唇角勾出冷笑:“所以凶手觉得,这个女人‘人尽可夫’,可以毫无负担的审判她,处置她,甚至侵犯她?” 和几个死者都有关联,排队女性,老弱,很久不联系后,剩下的并不多,再结合指挥使画下的图,申姜揪出来几个,报告指挥使后,说很快可以安排问供了。 到了下午,仇疑青回来,该准备的就准备好了。 这次问供不再是之前那个阴冷的小房间,暖阁已经建好,这边工程已经结束,问供地点,就安排在了外面厅堂,和暖阁挨着。 叶白汀还没起身,仇疑青就开了口:“你不必出来。” 申姜就不懂了,怎么就不必出来了?为什么不让出来?明明都是锦衣卫的人了,小牌牌也挂在腰间了,上回还捧着纵着让娇少爷主持问供,现在就不叫人家出来了? 申百户看向上司的眼神相当奇怪,敢怒不敢言,紧接着,转向叶白汀,拳头一握一挥,目光无比坚定——娇少爷加油! 叶白汀:…… 他突然想起来,这些日子申姜一直在外面跑,回都没回来过,大概并不知道他生病了,还以为仇疑青虐待他呢。 别人的鼓励这么诚恳,他只好以微笑表示感激。 申姜更加触动,瞟仇疑青再瞟瞟他,挤眉弄眼,表情生动极了,随便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要是指挥使欺负你,我一定站你这头! 叶白汀干脆利落的收了笑。 ……还是不必了,我怕你这百户保不住被撸,回头还要找我哭。 申姜跟着仇疑青气势汹汹的往外走,还没两步,门都没出呢,就见仇疑青停下了脚步,弯身把放在墙边的红泥小炉拿起来,转身折回,自己坐在了暖炕上,红泥小炉也放在四方小几上。 申百户不懂这操作:“不,不是要问供么?”怎么不走了? 仇疑青挟着冰霜的眸子就看了过来:“所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申姜:…… 我去,是让我去问啊!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指挥使这是明目张胆的以公徇私啊,连脸都不露了,陪少爷喝茶? 也对,干坐着无聊么,总得吃吃喝喝,这桌上有点心有干果,可不就差茶水了! 他以为这回娇少爷要受委屈了,没想到受委屈的竟是他自己。 行叭,一个两个都惹不起,申姜抹了把脸,干活就干活,刚抬脚出去,想想不对劲,又回来了。 仇疑青正把桌上粉红色的红豆糕往叶白汀面前推,看到他的脸,手就是一顿,十分不悦的看过来:“还有事?” 申姜吓的好悬当场跪下,干什么……气场突然这么吓人!你伺候就伺候,娇少爷就是要伺候的,没毛病,我也伺候,我又不往外说,你吓唬人干什么! 他哪扛得住指挥使这眼色,立刻道:“属下是想请示,这门要不干脆别关了,属下让人上一架屏风,挡风也挡人,嫌疑人回话你们也能听见……” 仇疑青:“可。” 申姜又小心翼翼的瞄叶白汀:“还有这怎么问话……” 叶白汀很干脆:“你让人去抬屏风吧,准备传唤嫌疑人,需要问什么,我写给你。” 申姜才不想当碍眼的人,立刻应声出去,本来还怀疑那得多少字,能快得起来?还有少爷那笔字,实在难认,不过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发现娇少爷还真的可以这么快,因为这次问供和前两回不一样,方向十分明确。 这回他终于有座了,整个小厅,就他职位高! 申姜大马金刀的走到小厅首座,袍角一掀,清咳一声:“那我就叫人了?” 屏风后没人搭理他,申姜明白,这就是可以的意思。 “带嫌疑人!” 他拍了下惊堂木,看着手上名单,第一个唤谁呢?瞧见一个眼熟的名字,行,就你了! 正文 第62章 你觉得这些女人怎么样 申姜看了看自己的小本本, 第一个叫上来的,是火师孙鹏云。 “申百户,久违了!”孙鹏云倒是不害怕, 上来就拱手行礼, 笑容还很大。 “你也辛苦了,”申姜低头看了看纸上问题, 问话也没那么严肃,“最近还是忙?” 孙鹏云:“这两天倒没什么就是这几轮火事,有点让人害怕啊。” 申姜挑了眉:“哟,你还会害怕?听闻你是火师里胆子最大的,不管什么火情, 你都冲在第一个。” “那也怕啊,头一个冲进火里,真要出事, 那死的头一个不就是我?这火情越多, 我不是越危险?”孙鹏云叹了口气,“可咱可咱也干不了别的,手底下一堆兄弟,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申姜桌上摆着两份宣纸, 一份是本案卷宗, 查到的嫌疑人信息, 其中孙鹏云的,被他放到了最上面,一张是娇少爷给他写的, 都要问什么问题。 他瞟了一眼, 问:“火师里, 你收到的投诉最多, 是不是平时性格不太好?” “你说的是那些骂我凶的吧?”孙鹏云抬了抬眉,满不在乎,“忙起来我哪能处处注意的到?你说起火这么危险的事,你心疼你的家,心疼你的衣裳钱财,还有心疼那两口吃的的,哭着嚎着往里走,外头看热闹的也不少,一点都不注意距离,巴巴往前凑,这不是不要命么?我不是没好言好语劝过,可谁听了?没办法,就得说的凶一点,态度这点我认,可真没别的法子,下回碰到,我还这样。” 申姜:“你还没娶亲?家里一个妹妹,一个嫂子,好像身体都不怎么好?” 孙鹏云:“要是家境好,兄长能娶个好点的嫂子,妹妹的病也不至于拖,我也不用干这种拿命拼的活计了,能怎么着,扛呗。”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问话?” “大概明白,问案。” “那说说吧,死者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吧,怎么认识的?” “这个还真是有点巧,方氏家大概两个月前好像,走了回水,我带人去的,她是主母么,里外操持安排,自然就认识了,”孙鹏云再说余红叶,“就之前那场大火,药材铺子烧了的那回,火情很厉害,旁边挨的布行也遭了连累,库房烧了一半,余红叶是这家布行常客,关心她之前订的货,缠着我非得先帮她看那边情况,我被她缠的烦,还骂了她,她火也大,我们就……吵了两嘴。” “骂了她什么?” “大概就是无知妇孺,头发长见识短之类?我还警告她不准捣乱,妨碍我们的事。” “王采莲呢?”申姜叉着手,“怎么认识的?” 孙鹏云挠了挠头:“她么,别人搓合过,给我们俩说亲。” “你觉得她怎么样?” “怎么样……这话怎么说?” “你没看上她?” “这事肯定是不成的,”孙鹏云头摇的像波浪鼓,“我再不济,也是个壮年男子,有活干,有钱挣,娶个婆娘回来,不说帮我多少吧,起码不能……不能太差了。” 申姜:“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你就不着急?王采莲虽身子不好,却有一手双面绣的本事,不会拖累你。 ” 孙鹏云:“着急也不能随便娶个婆娘啊,她可怜是可怜,又生不出孩子,能挣点钱又有什么用?她要病死了,我还得给她操办丧事。” 申姜顿了一下,又问:“方晴梅呢?她怎么样?” “太胖了?”孙鹏云说起来就皱眉,“不是我说,她该管住她那张嘴,胖成那样,是个男人看着都不舒服,她自己估计也舒服不到哪去,不是也吃着药呢?少吃点饭,没准就能好了。” “余红叶呢?你觉得她为人怎么样?” 孙鹏云嗤了一声:“水性杨花吧?听说给她男人戴了不少绿帽子,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申姜:“瞧不出来,你小子挺爱扫听啊。” “嗐,那还不是您问的,您不问,我敢跟锦衣卫说这些……” 屏风后。 仇疑青将沏好的茶推给叶白汀,身体也倾过来,声音压的很低:“可有所得?” 因为门没关,与外面厅堂只隔了一道屏风,不好朗声说话打断问供,二人离得很近,话音几乎是夹杂着呼吸,落在耳畔。 叶白汀摇了摇头。 凶手知道自己作了案,但凡脑子清醒,遇到官府问话,多少都会装一装,他虽修过心理学,偶尔可以尝试做个简单侧写,却不懂微表情,只能从嫌疑人的回话内容和逻辑分析,有没有可能说谎,有没有可能藏了什么。 他接过茶,也往仇疑青那边凑了凑:“再看看。” …… 申姜那边,已经继续往下问:“之前同你说过,好好想想这几次的爆炸失火,你头一个冲进去,有没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这些天里,可有所得?” 孙鹏云还是摇头:“我是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火情么,不就是从着火点开始,慢慢覆盖周遭一切?每回我到的时候,中间都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有没有不一样的,哪能看得出来?真要说特殊,我好像看到过一块红布?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桌面那么大,有点脏,有些方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不过我也没注意,应该是跟着烧完了,回头再记录烧毁现场时,就没那块红布了。” 申姜盯着他:“每回都有?” 孙鹏云:“好像是?” “除了这个呢?” “那没有了,连布都有可能是我着急看错了,大火烧起来,哪儿不是红的?我可不敢瞎说。” “张和通认识么?”申姜翻着卷宗,张和通,就是和余红叶一起被发现的,另一具男尸。 孙鹏云点了头:“张大人啊,最近可是圈里圈外的名人,谁不认识?听说揽了皇家的事,春风得意,不久后就要出大风头的。” “哦?” “百户大人竟然不知道吗?”孙鹏云还惊讶了,“这马上宫里的贵人们就要祭皇陵了,里里外外多少事,张大人被分派了给娘娘车马打点之类的活儿,娘娘行车用什么吃什么消遣什么,什么时候启程什么时候到哪儿,他最知道了!” 申姜:“你也巴结?” “那没有,贵人们的事,和我一个火师有什么关系?”孙鹏云幽默的开了个玩笑,“难不成这么大的日子,还会着火不成?” “所以你只是听说过他,见脸认的出来,平日并无私交?” “没有,人家哪瞧得上我。” 申姜盯着孙鹏云看了一会儿,继续:“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时间点,你在何处,做了什么,可有印象?” 孙鹏云:“过去这么久,我哪想得起来?最近一段时间活儿忙,晚上我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家里睡觉,冬月初四和冬月十五这两天早上我熟,冬月二十六也是,不就是失火了么?我回回都冲在前头来的!接到警信就去了,不信你问我们文书,他心最细,活儿从不出错,记录单上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行,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吧。” “那行,有事您招呼,我立刻就来!” 申姜下一个叫的,就是火师里的文书,李宣墨。 和前头的队长一比,李宣墨看起来就斯文多了,身材不如孙鹏云健壮,有点瘦,站姿却很优雅,眉眼也从容,一样的火师制服,他穿在身上就是别人好看。 申姜:“还没多谢你之前调给我的文档记录。” 李宣墨拱手,一派潇洒:“大人不必言谢,都是属下职责所在。” “你这般细致——”申姜看着之前借过来的记录文档,“我看这出队前后记录,连你们队长虎口撕裂受伤,不爱包扎的细节都有,你们队长刚才还跟我夸了你活儿从不出错,就算他忘了什么事,问问你也就都明白了……” 李宣墨:“职责所在,不敢贪功。” 申姜:“细心负责自是好事,可火师里大都是糙汉,不爱拘束,你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好相处?” “倒也没有,”李宣墨微笑,“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干这种玩命的活计,我出不了力,至少能想些法子,不敢在百户面前夸功,这接火报平事回返一整套流程,有很多都是经我建议改善的,速度快了,功劳大了,大家都很开心。” 申姜点了点头:“我去过你们那,倒也听说了,你知才华,不下于一般官员,听说你也经常攒局,安排同僚放松吃酒?” 李宣墨:“是。他们大都轮班忙外面的事,我天天负责记录大事小情,以备留档或回访,他们所有人的时间只我最清楚,大家都辛苦,火里一趟就是过命的交情,早喊着一起喝酒,总对不上,正好我方便,就顺手帮忙安排时间,久了,兄弟们承我的情,愿意多给几份面子,也是我的福分。” 申姜:“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不是以前问过……”李宣墨眉心一蹙,看到一边拿着笔负责记录的锦衣卫文书,就明白了,态度十分配合,“我早年家境还算不错,人前也能称一声公子,后来遭遇火势,家道中落,便只剩了我和妹妹,妹妹被接到外祖家养了,现在还没出嫁,我不盼别的,只盼我做这个做哥哥的,能给她攒点嫁妆。” 申姜:“你和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 “是。” “怎么认识的?” 李宣墨回忆了回忆,道:“王采莲……是有人牵线,和我们队长说过亲,好像是小两个月之前?相看的时候,不巧让我给撞见了,却不过情面,说了几句话。方晴梅是家里起过火,队长带人去灭的火,前后负责记录,和人问话交接的也是我,除了队长,我和她说话最多。余红叶……好像是药材铺子着火那日,因隔壁布行波及,队长没有听她的话帮她先去救她的布,她非常生气,扬言要告诉我们上官,我过去陪了好一通笑脸……” “可能是知道自己过分,她后边有些不好意思,见我模样还算周正,还允了个好处,说认识的人多,回头给我说个亲,但也仅止如此,没有别的了。” 申姜:“说起说亲,你好像比你们队长还大两岁?就不着急?” 李宣墨就笑了:“说句脸大的话,大丈夫何患无妻?真有本事,七十老叟也能得个美娇娘,我没什么志气,也希望能先立业再成家,倒也真的没那么着急。” 申姜顿了顿:“你觉得这三个女人怎么样?” 李宣墨似乎没明白:“大人的意思是……” 申姜:“你自己的观感,直说便好。” 李宣墨就叹了口气:“都挺可怜的,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呢。” 申姜:“其它的呢?没了?” 李宣墨一怔:“我和她们真的不太熟。” “张和通张大人呢?认识么?” “倒是有幸见过,张大人最近风头很盛,忙着贵人的活儿,要操心的东西很多,因为这个月接连几起火情,他心中不安,还专门跑来我们这里问了一趟,我亲自给他找的档案资料,张大人是个很细心负责的人,若是没死,前途定然可期。” “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日子,都有印象么?你在何处,做了些什么?” 李宣墨沉吟片刻:“十月三十我有印象,那天是我妹妹的生辰,我中午下了差就去了外祖家,吃过晚饭后,很晚才回。冬月初四和冬月十五早上也记得很熟,爆竹铺子和药材铺子的火情,不正好是那个时候?冬月二十没什么印象,冬月二十六指挥使当街救人,制止了更大的火灾,我们处理起来都不用费什么劲,心内很是感激,二十五,不就是这件事的前一天?那夜我值晚班,倒也……没什么特别事发生。” “为何停顿了一瞬?” “是突然想起来,夜班之前,我前去衙署交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张大人……不知是否能作为证据?” 申姜陡然眯眼:“哦?看到他在哪里,做什么?” “做什么不知道,”李宣墨摇了摇头,“我急着上差,和前一个兄弟交班,走的比较急,就看到张大人胳膊上搭了一块布,匆匆走向南丰街……就这些。” 申姜又问了两句,见他知道的着实不多,才又问起火情:“方才你们队长在这里,你知道吧?” 李宣墨:“知道,我们一同过来的。” “他说火情紧急,进去的时候只顾着救火,顾及不到其它,隐隐记得曾在火场之中见过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但并不确定,你负责前后的现场记录,可有印象?” “有。” 李宣墨答的非常干脆:“火场通红一片,队长进去又是救灾的,需得抢时间,记不清很正常,但我负责记录现场前后,的确发现了两块红布,第一张是在爆竹铺子,当时没有人员伤亡,铺子虽然烧了大半,也有很多东西没有烧毁,那个红布就是,还挺完整;第二张是药材铺子里发现的,只药材铺子火情过于严重,那张红布烧毁严重,只剩小半块……百户大人要么?我不知它对你查的事是否有帮助,只照规矩整理封存好了,大人说一声,随时都能拿过来。” 别说申姜,屏风后叶白汀和仇疑青听到都有些意外,这是新信息,之前没发现的。 “可有想法?”仇疑青再次倾身过来,气息落在叶白汀耳畔。 叶白汀感觉耳根有些热,大概是风寒未愈? 他略略拉远些和仇疑青的距离,指尖点了点茶水,在桌上写字:需得看见实物。 仇疑青回了个:可。 叶白汀的字圆圆胖胖,还连笔,又因写的太快很难辨认,看起来……不需要看起来,就是丑,不好看,别人随随便便一个字,优雅漂亮,有筋有骨,衬的那圆圆胖胖的字像开玩笑似的。 叶白汀沉吟片刻,抬起下吧冲仇疑青笑了笑:你的字很好看。 仇疑青修长指节也很快:你也是。 叶白汀:…… 那你审美可不怎么样。 屏风另一边,申姜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叫李宣墨下去了,换上另一个男人,年纪比较大,已是不惑之年,叫吴新立,前面几人不管开不开心,面上都是一片阔朗,这个人不一样,一走出来就一脸阴郁,像谁欠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你做过礼部侍郎,不该人脉广阔,仕途顺畅么?为什么被罢免了?” 吴新立袖子一甩,哼了一声:“还不是世人愚蠢,尸位素餐,就喜欢听别人吹捧拍马屁,尽信小人,不信君子。” “你是君子?” “自然!” 申姜差点从位置上掉下来,就这理直气壮,没半点谦逊的样子,还敢说自己是君子?目中无人,唯我独尊,就这性格,怪不得被别人排挤。 “你如此‘坚定自信’,平时不会被家人说么?” “她们懂什么?一堆老弱妇孺,头发长见识短,除了烧火做饭洗衣叠被,还能干什么?” “你家中都是女人?” “五代单传,祖父和父亲皆已去世,我是独子,家里的顶梁柱。” 申姜眼睁睁看着吴新立理了理衣角,还挺骄傲。不是,你都被罢了官,没俸禄没进项,全靠别人养着,你骄傲个什么劲! “是……么?” 吴新立自己还不满意了:“家有老母妻女,老的,都快进棺材了,手里的东西仍然攥着不放,给我能怎么的?我有了银子不也是疏通官路,到时候她要是去了,也风光不是?妻子也早是半老徐娘,一点姿色也无,只会盯着我身边会不会有小妾,也不看她胖的跟猪似的,哪来的脸拈酸吃醋?我看她一眼都想吐,要不是看在她嫁妆丰厚的份上……呵,嫁妆那般丰厚,但凡能想着帮我一点,我都能每天意思意思,昧着良心赞她两句。女儿,呵,赔钱货罢了,长的不出挑,才华不出众,还命中克夫,我想找个不错的联姻对象都够不着,要她有什么用?” 申姜听下去了:“你这……是不是成见有点大了?” 吴新立眼皮一甩:“什么叫成见?我说的不对么?谁家不是个样子?女人没用,不如扔了。” 申姜冷笑一声,和这种恶心货也说不通,干脆直接问案情:“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么?怎么认识的?” 吴新立又有话说了:“王采莲是我女儿的手帕交,你看看,人长得不行,连眼光都不好,她都知道自己命中克夫了,还不温柔贤惠点,找那些高门贵女多巴结巴结,跟个丑婆娘玩什么?王采莲脸上那玩意儿多晦气!天天跟她玩,贵女们怎么不会越来越远!还说什么王采莲是个有志气的人,她也想不靠别人,活的精彩,精彩个屁,连嫁都嫁不出去,没男人要,你还想精彩?你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了,省的老子给你花饭钱!” 申姜实在不适,打断了他:“方晴梅呢?” 吴新立又是一声冷笑:“呵,方氏是我妻子的密友。还真是挺有缘分的,肥猪就喜欢跟肥猪在一块儿,天天聊吃的,聊铺子,有什么好聊,你们怎么不好好收拾收拾自己,跟那余红叶学一学怎么勾引男人呢!” 申姜:“余红叶?” “这女人水性杨花,谁不勾引?小宴上碰到我就要打招呼,不就是看上了我?我都懒的理她。” “行了,”申姜再次打断,狗嘴吐不出象牙,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也别说了,“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你都在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吴新立还挺有理,“你记得你四天前晚饭吃的什么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 申姜都气笑了:“那你认识张和通张大人么?” 吴新立甩了下袖子,阴阳怪气:“我倒是想认识他,可人家忙成那样,哪有时间认识旁人?” 申姜:…… 吴新立还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今儿要不是你们这北镇抚司请我,我也不会来!” 正文 第63章 你们在玩什么花活 把人放出去, 申姜听到屏风那边动静不对,连茶盅重重放到桌上的声音都有点惊心动魄,显是窝着火。 他没敢出声问, 抹了把脸,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叫了这么个货过来……哦对, 这个货在嫌疑人范围内,谁知道为人这么恶心呢?不过就算知道也没办法, 再恶心,也得拉出来问一问。 申百户深呼吸几口, 平复了下情绪,才叫了下一个, 这人叫高康,这人身份比较特殊, 是男尸张和通的同僚。 他看着桌上的信息卷宗,问:“你和张和通共事, 理应合作和竞争都很多, 这次贵人们的大事, 你没抢过张和通, 心里怨恨么?” 高康年纪比前面两个火师要大些, 看起来也更稳重些, 话说的也圆滑:“技不如人,不甘心肯定是有的, 怨恨就算了,你恨人家也帮不了自己的忙,揽不着功, 还不如和人关系搞好点, 没事帮衬些, 别人有良心,自己也能分到点好处,别人没良心,那其他人也能看到不是?大家都知道我好了,下一回再有这样的事,可不就该着我了?” 申姜:“你这心态倒不错,挺豁达,平时有人夸过你么?” 高康就笑了:“花花轿子人抬人罢了,好听话谁不会说,谁不爱听?说说罢了,当真了,得意了,那可就麻烦了。” “听闻你家四世同堂,枝繁叶茂?” “大家都这么说,我是个有福气的。” “可为什么你家里生的都是儿子,没什么女孩?”申姜话音一转,眼神也跟着犀利了起来。 高康怔了怔,叹了口气:“这个我们家里也愁,男丁多是好,壮家门,可女孩子们多乖,知道疼人,家里风水不知怎么闹的,几辈都一样,生出来就是儿子多,辈辈兄弟数不完。” “你也想要女儿?” “想要的。” “不对吧,高大人,”申姜翻开手边的纸,“你发妻怀的第一胎就是个女孩,真这么喜欢,为什么不好好养,让人生下来没两个月就夭折了?” 高康脸色变得惆怅:“许是我没有女儿缘吧,明明那么珍贵,却还是染了病,没养大。” 申姜看问不出什么,没在这种问题上打转,开始转案情:“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这三个女人,你都认识?” 高康点了点头:“余氏交友广阔,偶尔会在小宴上碰到,说过话。王采莲……是那个脸上有胎记,身体不好,却有一手双面绣绝活的姑娘?我和她倒是不熟,大概两个月前好像,她同人说亲,被母亲嫂嫂押着去相看,但别人聊得很开心,连她走出了园子,晕倒在墙边都没发现,还是我瞧见,帮她叫的人请的大夫,又帮她通知了家人。” “至于方氏,她很懂菜式,本身也打理着几个铺子,我去过她的店里吃过饭,也问过她相关的问题,她虽然体胖,瞧着不好看,食之一事品味着实不俗,这次张大人因贵人的事多方奔走挑选,就有人推荐了方氏。” 高康说完,还顺便解释了下:“这民以食为天么,贵人出行,你知道她都需要什么?当然得什么都备上一点,起码不能别人要时,你没有。” 申姜:“你觉得这几个女人怎么样?” 高康摇了摇头:“不好说。外头话都怎么说的,想必百户大人也都知道。” 申姜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问的是你。” 高康叹了口气:“那当然是可怜的,女子生活不易,我希望她们都好。” “你既和张和通是同僚,应该知道他出事前,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大概知道点,却也不那么清楚,”高康解释道,“自接了这差事,张大人就忙得脚打后脑勺,什么都要准备,出事那天,我记得早上还是在选车马,贵人出行,车要好,马要好,可什么样的叫好?时下人们说好的,总得多过过眼。中午饭都没吃两口,就开始盯绣品,送到手里的东西好看倒是好看,但没什么新意,连他都不大看得上眼,何况宫中贵人?这一下午,我就见他四处转圈了,像是愁的紧,之后就散衙了,我不像他那么多事,直接回了家,之后他去了何处,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 申姜下一个叫的,是成衣铺子的裁缝,胡二树。 胡二树和前面几个就很不一样了,前面几个不管人品好不好,年纪大不大,至少脸是看得过去的,胡二树就有点太平庸了,个子不高,肤色略黑,眉眼也不怎么精神,他大约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气息畏缩,或者不管干什么都露着怯,进来就行礼,幅度比任何人都大,行完站在一边,拘束的不行。 申姜翻着卷宗:“你是裁缝?” 胡二树捏着自己的手:“是。” “成衣铺子多见绣娘,倒是少见男子。 ” “其实绣娘们只负责绣制……”胡二树一板一眼,“铺子大了,都叫她们缝衣裳浪费,那些裁剪,拼接等琐碎的活儿,东家倒是愿意找我们这样的。” 申姜想了想,也对,这样搭配起来速度才更快,能接更多单子。 “你这性子好像有点闷,平时会不会被人欺负?” “倒也没有。” “家里都有什么人?” “没人了,老娘去年也没了。” “你还没成亲?” “没有,也没人看得上。” 申姜看了看胡二树,态度很配合,问他什么就答什么,就是话不多。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认识。” “怎么认识的?” “王姑娘是双面绣,她在我们那里交货,方氏是我们店的客人,常来定做衣裳,余氏也是客人。” 申姜没辙,敲了敲桌子:“仔细说说。” 胡二树:“王姑娘的双面绣很不错,每副成品时间都很长,但她跟我们店熟了,基本只接我们这的活儿。” “你接待的?” “她脸上有胎记,不爱见别人,头一回谈事的是我,后来就都找我了。”胡二树解释了一句,“只要有银子赚,没有别的纰漏,这些小事,东家和掌柜都不会在意。” “方晴梅呢?你同她接触的也很多?” “她长的胖,又想要时兴的花样子和款式,说别人家才裁的不如我们好,常来订制。” “还是只有你接待?” “不不,方氏没那么讲究,谁都可以招待的。” “说说余红叶,她也是你们客户,和方晴梅一样,经常去订衣服?” “不,不一样,”胡二树顿了顿,“方氏虽然要求多,但是好满足,给她最时兴的东西就行了,余氏不一样,她的要求不只多,还高,经常提出些新意见,新的配色,新的裁剪方式,有时我们做不到,还挺发愁的。” “她这般挑剔,你们不会烦她?” “不会,她虽挑剔,眼光也是一顶一的,如果有哪个样式她特别坚持,特别较真,那这个样式很可能很快就会流行起来,铺子里觉得她难伺候,也能靠她赚很多钱,遂还是愿意接待她的。” “你觉得这三个女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申姜手指点着桌子:“比如你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 胡二树头垂的更低:“哪轮得着我喜欢?人家有家有业有本事的……” 申姜:“张和通张大人呢?认识么?” 胡二树摇了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时间,你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 胡二树想了想:“初四和十五……有印象,不是城中哪里爆炸失火了么?动静很大,整个铺子都慌了,我也就跟着跑了出去,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二十六,不就是前几天?指挥使大人肃清街道,听说也着火了,我离的远,也不知实情……哦,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次着火前一天,应该就是二十五?那天铺子里活儿多,我回家的晚,大概是戌时吧,听到有人在找什么‘张大人’,不知是不是您方才提到的那位。” 申姜追问:“是谁在找?具体说了什么?在哪里?” 胡二树摇了摇头:“天黑,我也看不见,听的也模模糊糊,不过看语气,应该是这位大人的手下?好像说了在哪里见面来着,这些人没等到,就过来找,地方……我已经拐过了南丰街,大约是柳树胡同?” 申姜有点着急,这一个两个的,信息都不全,可他再问,胡二树已经尽是摇头,一问三不知了。 “行,你下去吧。” 申姜叫了下一个,周平。 这没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周平和胡二树气质有点相似,都是长得不怎么样,普普通通,往人群里一扔就是找不到的男人,相貌平平无奇,姿态说不上畏缩,但肯定是不自信的,非常拘谨。 “干什么的?” 周平行了礼,话回的很老实:“卖颜石,淬粉,染料。” “平时和别人接触的不多?” “不算多。” “生意好么?” “能养活人。” 申姜心内啧了一声,得,这也是个话少的:“所以平时也没个什么朋友?不怕别人不找你买货了?” 周平顿了顿,回话有些慢:“干我们这行当的不多,不找我买,他们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买,我不需要和他们交朋友。” “家里都有什么人?” “没人了,就我一个。” 一个两个都这样,申姜叛逆心起,非得问个明白:“之前呢?家人离世之前呢,都有谁?” 周平垂了头:“我爹好赌,之前有祖母撑着,后来祖母死了,家里一天比一天难过,我爹和娘打架出了意外,双双溺死在了河里,妹妹命不好,没嫁人就病死了,家里一直都很穷。” “你还没成亲?” “没有,成不起。”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认得,她们都找过我买染料。” 申姜怔了怔,就懂了,娇少爷说过,要求高的人自己会追求更高,比如王采莲,她的双面绣本来就很出色,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得图样更鲜活,颜色更生动,选不到合意的绣线,会想着自己染一染试试,似乎也很正常?方晴梅对吃食有研究,食之一事,本就讲究色香味俱全,色,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食材本身的颜色搭配没错,可偶尔是不是可以找一找那些没有毒害的,能让食物颜色更丰富呢? 至于余红叶,就更不用说,她爱打扮,喜欢搭配,不管胭脂水粉还是裙子浅纱,哪样不讲究颜色? 这三个人会找到周平买东西,不算奇怪。 “你觉得她们怎么样?为人如何?” “好不好的,也不关我的事。” 申姜感觉自己给问得再直接一些:“你看到过王采莲的脸么?” 周平摇了摇头:“没有。” “方晴梅呢?会不会觉得……她有点胖?” “她就是胖啊,”周平抬眼看申姜,一脸‘这有什么可说的’。 申姜清咳一声:“余红叶呢?可有听到过别人都是怎么说她的?” 周平:“那也不关我的事。” 问不出来,申姜只好换另一头:“认识张和通张大人么?” “不认识。” “没见过?” “没见过。” “十月三十晚,冬月初四晨,冬月十二晚,冬月十五晨,冬月二十五晚,冬月二十六……这几个时间,你都在哪里,做什么?” “大概都在屋子里?”周平道,“我不怎么出门。” “大热闹也不出来看看?” “我不喜欢吵闹,出门一般就是找货。” “在哪里找?” “山里,林子里,哪里可能有颜石,我就去哪里。” 申姜盯着他:“那你很可疑啊。”独来独往,又山里林子哪里都去…… 周平嘴唇抿了抿:“你们官府问话干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只是实话实说。” “初四和十五早上,动静那么大的爆炸着火,你真就稳的住,不出来看看?” “出来看了一眼吧……大概,但离的太远,什么都瞧不着,炸的又不是我家,为什么稳不住?” 行吧,申姜问完,让人下去,感觉自己嘴皮子都说干了,非常缺一壶水,正想着反正完事了,先去找点水喝的时候,突然看到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你是?” “启禀大人,小人金时成,有消息汇报!” 申姜看了看手上的卷宗,并没有金时成,但这个名字他好像有点熟悉,不就是指挥使在街上问过的那个掮客! “行,你进来,”申姜重新坐在了座位上,“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都认识么?” 金时成摇了摇头:“不认识王采莲。” 那你来凑什么热闹?申姜就说自己不能漏掉信息。 金时成陪着笑脸,有点怂:“这不是之前被指挥使大人问过话么,我回去想了想,还是得过来说一声,那天被按住的那个瓦刺人,就是大街上大家都看见了的那位——他说他是正经做生意的,我得告诉指挥使一声,千万不能信!” 他就给申姜数:“这外地人到京城,吃穿住行,哪一样不得四下打听四下熟悉?更不用说要做生意了,这铺面,房契,钱税,户籍,就算他牛,他有钱,都派下人们出来找,也得找我们问问吧?可我入行这么多年,压根就没见过这个人!跟四下兄弟们打听,大家都摇头,都说不认识这个人,没做过他的生意!那他是怎么在京城安家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您方才说的,那方氏余氏,一个开铺子,一个找好布行,总爱打听稀奇东西,也能问到我这,就那小姑娘,王采莲的,也有一回托人到我这里问了问,有没有合适的小宅子,想搬出去住呢,一个外地人过来做生意声息全无,我们掮客都不不知道,这不是开玩笑呢么!” 申姜眉头一抬:“我记得你刚刚才说过,不认识王采莲。” “的确不认识啊,”金时成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表达错误,连连摆手,“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这位王姑娘托人到我这里问过小宅子,但没有合她要求的,她后来也没再问,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就是当时记了一笔……我们这行当,脑子里好使,东西你得记得全,才能招呼好客人不是?” 申姜觉得还是得再问问:“你觉得这王姑娘,还有方氏,余氏,都怎么样?” 金时成:“唉,都是可怜人,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女人更是,难着呢。” 申姜又问:“张和通张大人知道么?” “这位哪能不知道?”金时成搓了搓手,“自打接了皇家差事,天天春风得意的,不过也愁,这车马衣裳首饰吃吃喝喝,哪样不得琢磨?每天都四处打听呢,就那天,我被指挥使按住那天,不是马车翻了着了大火么,差点又有死伤的那天——” 申姜头皮发麻:“你见着张和通了?”那时不应该死了? “那没有,”金时成摇了摇头,“我是说这个日子,您好理解么,我想说的是前一天晚上,我跟客人吃了酒出来,正好看到他经过,应该也是吃醉了酒,让人架扶着,都走不动。” 申姜立刻眯眼:“等等,你说他喝醉了酒,被人扶着?” 金时成眨了眨眼:“是啊。” “扶着他的人长什么样子?认识么?” “那太黑了,看不清,”金时成生怕自己说错了话,立刻稳重起来,“其实那天我也喝高了,和客人有说有笑的,就瞄了那么一眼,也不一定……没准就瞧错了呢?” “当时是什么时辰?你在哪里喝的酒?” “那可是有些晚了,得亥时末了吧,就在宝华巷,李记酒馆……” 金时成老实的交代完,就给自己求情:“百户大人,您能不能在指挥使面前帮我求个情?我可是进来主动配合工作的,二十六那柴车,那大火,那雷火弹,我是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断断不会做恶人办种事的,丧良心啊!我家几辈良民,生是大昭的人,死是大昭的鬼,真的没干亏心事!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使唤,我万死不辞!” 这个套路,申姜太懂了:“行了,回头我问问指挥使,你要是没问题,你那铺子也给你开了。” “多谢百户大人!”金时成当场跪下来给他磕头。 又找了新东西,申百户非常兴奋,茶水都忘了找,转去门口签押的地方,问:“都让他们写名字了么?” 北镇抚司有规矩,但有来访,都要记录的,平时这项工作都是轮值人员负责,今天早早就吩咐了,让嫌疑人自己写。 “写了,您看——” 申姜拿到手就皱了眉,都不一样。 “左手呢?要求了么?” “这不大好说……属下问了一嘴,都说左手不会写字。” 申姜瞬间挎了脸,不过想想今天问到的东西,倒也收获颇丰,摆摆手叫人下去,再次兴奋的进到厅堂,绕到了屏风后—— “瞧瞧我都问到了……什么……” 申百户突然结巴。 因为他看到,指挥使和娇少爷正在用手指打架? 指挥使的手常年握刀,有点粗糙,虎口指节都有薄茧,娇少爷就真的是娇少爷了,手指纤长白皙,指甲光滑,指尖粉嫩,两个人都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用眼神交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随便一个小变化对方都能猜得到,正经极了。 可你们表情再正经,手指也是在打架啊,戳来戳去的,暧不暧昧! “你们……” 叶白汀看到他,缓缓收回了手:“哦,我们在讨论案情。” 仇疑青也收回手,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丝不悦:“对。” 申姜感觉自己要瞎了。 你要是眼神不带杀气我也就信了你了,讨论案情值得这么暧昧么!你们别的时候不这样啊! 叶白汀手指指向屏风,一脸无辜:“不是你建议放上它,让我们不能好说话交流的? ” 申姜:…… 行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锅。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桌上有字,应该是蘸着茶水写的,有些痕迹已经干了,有些还很湿,显是刚写的,刚刚那一幕‘手指打架’,应该是双方意见不同,娇少爷推开了指挥使的手指,指挥使没动,两个人指尖碰在一块,才像在打架。 ……好好的茶水就这么浪费了! 他在外头渴得嗓子冒烟,这两人就在这里浪费! 还有那小乌龟怎么回事?娇少爷你在玩什么花活,竟然敢在指挥使面前画小乌龟!不怕被军法处置么! 又一想,也对,娇什么人,怕过谁?别说在指挥使面前画小乌龟了,他连指挥使的‘小情儿’都敢冒充放话呢! 申姜现在已经知道下雪那日发生的事了,在外面跑时,别人还问他娇少爷情况,说担心人受罚,毕竟也不是故意的不是?他只想回个白眼,心说你们知道什么?娇少爷要装成是别人的小情儿,那肯定不行,指挥使得大开杀戒,装成指挥使的……怕个蛋啊! 娇少爷在指挥使面前是有特权的,那小牌牌,那小金镯,那小铃铛,你们都眼瞎,没瞧见么! 这事倒霉的是姓彭的,没见人前都见不着他了么?不知道指挥使私底下怎么搞他呢。指挥使一向大度,你有野心,要算计,行,没问题,你冲着指挥使来,指挥使都接着,也顺便叫别人都看看,为什么他能当指挥使,你不行,可你别惹指挥使的心尖尖啊,你惹了娇少爷,那不就是老寿星上吊,找死么! 就这一小会儿,申姜脑子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小心翼翼的过来,指着桌上的茶,吞了口水:“这茶——” 仇疑青面无表情的指向一边茶壶:“赏你了。” 申姜:…… 那是问供前下面人备好送过来的,虽然在火边温着,味道定也不好了,哪如你这桌上这壶! 也对。 申姜抹了把脸,桌上这壶是指挥使特意为娇少爷沏的,他是什么人,又不是指挥使的小宝贝。 他哪里配。 正文 第64章 我感到很羞耻 申姜天天在外面跑, 糙惯了,不是精致讲究的人,都是茶水么, 能糟糕到哪里去?司里沏的茶,他又不是没喝过…… 吨吨吨灌了半壶下去,还行,解渴又够味, 爽快!比那只会飘着香的强多了! 申姜假装没看到指挥使亲手泡的茶, 勒令自己回神,说案情:“人是都问完了,可都是到关键点就没了,你说这一个个的, 倒是往下看,看清楚啊!拉屎拉半截, 你就不难受吗!我实在没瞧出哪里特别不对……少爷给指点指点?” 仇疑青刀锋似的眼神刮了过来,和声音一样凝着寒气:“你是该指点指点。” 申姜:…… 我错了,我错了成么?我不该在娇少爷面前说脏东西, 可指挥使大人, 你好歹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人娇少爷根本不在意好么!那诏狱里头,说什么的都有, 荤话能飞上天你不知道么!娇少爷才不怵这个! 叶白汀看向申姜:“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纵火者的特征么?” 申姜点了点头:“自信,自负?不会怕事, 可能看起来还有点魅力?” 叶白汀:“那你觉得,方才这些人里, 谁有这样的特征?” “孙鹏云?”申姜摸着下巴想了想, “小伙子长得不寒碜, 身材也健壮,火师队长,大小也是个头领,还挺讲兄弟义气。” 但凡能做头领的,气质都会有点不一样。 “就是性子太直脾气太急,对姑娘就有点不尊重了。”这点得扣分。 叶白汀点点头,又提起了一个人:“还有李宣墨。” 仇疑青:“高康。” 二人抬眸对视,默契尽现。 申姜:…… 你们别看来看去的,倒是给我说明白啊! “那李宣墨明显没什么大出息,只是个文书……高康活的也有点憋屈吧?干不过同僚,人张和通揽上贵人的事,看着要立功,他却只能忍住了不痛快,强笑着过去帮忙,指望别人有点良心,好歹能分到仨瓜俩子……” 这样的也行? 叶白汀仍是点了头:“李宣墨的确只是个文书,火师里看似地位最低,但他姿态优雅大方,好面相,好气质,会办事,能给大家出主意,帮队伍提高办事效率,多得赏银,还能时不时攒局,让兄弟们有时间放松喝酒……你觉得,以他的身材相貌,每日里做的事,让一众彪形大汉的兄弟们敬他护他,是件容易事?” 这个是真的很不容易,申姜当时就觉得挺意外,他遇见过的大多数类似环境,男人需要以自身武力,或者力气挣取更多东西时,对于身材瘦弱的小白脸是很瞧不上的,别说关系好了,很多时候甚至乐意欺负一下,但这个李宣墨,似乎的确在火师里混得如鱼得水。 叶白汀眉目端肃:“高康,和张和通是同僚,他没有竞争过别人,拿到好差事,但他很能自我调节,不管是帮张和通的忙,还是圆融周围,让别人看到他的努力,他的每一步都没有浪费,他在往前走。甚至金时成,他看起来市侩,话密,有时甚至有些谄媚,但他脑子里永远转着东西,所思所想全是怎么处理问题——” “可能在一些人眼里,这样并不帅气,我记得在乌香案时,同你说过,一个人的魅力,来自于他解决事情的能力,他可以独自解决很多事情,处理很多麻烦,可以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他就会拥有不一样的自信,而这种自信,终将成为一种气质,叫做‘靠的住’。” 不管是上司挑选属下,还是女子挑选心仪的男子,‘靠的住’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不要小看女人,她们可能很多人并不擅长分析,但她们的直觉,她们在不怎么安全友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潜意识,会告诉她们怎么选。 “比如申百户你——就是一个靠的住,有魅力的男人。” 申姜一怔,嘿嘿笑着挠了挠头:“那没有,少爷您客气了,我可不能有魅力,我家婆娘不干的。” 不过最近这两个月,媳妇揍他的次数好像是明显少了,偶尔在外头忙,也不会被怀疑藏了私房钱瞎浪,回到家甚至还能有精心准备的饭菜…… 莫非是解决的事情多了,他拥有了这种靠的住的自信和气场,变成有魅力的男人了? 申姜心里美了一会儿,更加坚定了方向,要是真的有,更得跟着娇少爷干了!这都是托娇少爷的福,要不是娇少爷,他哪来这么多机会,哪能立这么多功?他申姜是怕苦怕累的怂货么?当然不是,他只是少了点脑子,没靠谱的人领着! 想一想,申姜又有点慌,他现在这么出色,这么帅气,玉树临风风神俊朗的,要是有大姑娘小媳妇当街投怀送抱怎么办!他开始由衷的烦恼,太厉害了也不行啊,太耀眼,光芒四射的。 叶白汀:…… 一看就知道这傻大个脑子里转着什么废料。 不过这‘解决问题’,有正经的问题,不同的工作需要,也有不正经的,歪路子的,罪犯培养出的‘靠的住’能力,显然和正常人不一样,但他们在刻意伪装和引诱的时候,你很难看得出来。 叶白汀现在几乎已经确定,本案中团伙两人,一个纵火,一个杀人,纵火的负责计划实施,如遇意外,会帮杀人凶手掩护,杀人凶手很听纵火者的话,因为只他自己,办不到这件事。杀人凶手自卑,内心暴戾,不喜欢露于人前,就算挑中了目标,想不想动,动起来会不会达到预期结果,都不一定,目标对象也不一定会理他,信任他,不提防他,跟他走。 纵火者就不一样了,这个人散发着‘靠的住’的气质,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做事也很积极,能游刃有余的处理各种突发问题,跟踪目标,确认目标行动路线,不是很轻易的事? 就算不小心,露了馅,被目标发现了,姑娘们出于好印象,可能也不会多想,随随便便被糊弄了过去。 申姜又提出了一个人名:“那个叫吴新立的老男人,做人人不行,做官官不行,还被罢免了,除了骂女人什么都不会,看起来不自卑,也一点都不可靠,这个人可以排除么?” 叶白汀沉吟片刻:“纵火犯的自信和傲慢,因个体不同,表现方式不同,官府面前也未必说实话,只凭问供时的外在表现,不能简单粗暴地直接排除。” “也对,这老狗不是个东西,却不是怕事的人,什么都敢怼……”申姜懂了,“所以纵火犯的嫌疑人就在这几个当中,对不对?” 叶白汀抬眼看他:“如果我们的排查工作没有失误……是,纵火犯必在这几人之中!” “那你放心,活儿都是我盯着亲自捋的,保证没纰漏!”申姜拍了拍胸脯,琢磨着琢磨,又问,“那杀人凶手呢?如果别人没有伪装的话,今天只有两个不爱说话的,年纪差不多,相貌都不怎么样,还都很畏畏缩缩的……怎么区分?” 叶白汀:“还是有不同的,比起裁缝胡二树,后面那个叫周平的,要更孤僻一些。” 就目前的信息点,看哪一个都不能立刻排除。 “我们必须要注意的是,团伙作案,有主谋,就有下头听话的,遇到特殊事件,主谋会教下面人怎么应对,怎么说话——”叶白汀转相仇疑青。 仇疑青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申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叶白汀微笑:“在你回来之前,指挥使已经分别派了人跟踪,看这几个人会不会私下联络。” 做了坏事的人,行为肯定会小心谨慎,他们计划不愿停下,官府的询问也会让他们情绪紧张,这联不联络,怎么联络,就是个问题了。 除非决定长时间散伙,不然一定会有联络。 申姜愣了愣:“所以我刚才的问话过程没有意义?今天目的只是这个?” “怎么可能,”叶白汀摇摇头,“罪犯花样百出,我们只是想找更多的方法帮我们确定,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比知悉事实真相更重要。” 问供当然有意义,每一个人的说话行为,传达出来的情绪,原生家庭的影响,案子发生前后都在做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每一个回答,都有可能拼凑了犯罪真相。 “时间非常关键,不管是第一起凶杀案,还是第一起雷火弹纵火,时间都已经过去很久,这一个月频繁发生的事,除非特殊原因,一般人肯定记不住,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我们并没有向外说明过,谁对这段时间记忆深刻,对答如流……就值得怀疑。 ” 仇疑青补充:“还有不举。” 所有这些嫌疑人中,成亲的只有两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吴新立,和年轻一点的,死者张和通的同僚高康。吴新立不管是年纪,还是对妻子的反感,身边被妻子盯的程度,他的房|事表现上,一定会有不协调,举不举的,存在迷惑性。 高康只是没有女儿,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这一点上倒看不出什么。 另外几个,都没有成亲,举不举的,也无法佐证,有人是真的不着急,或者成不起,有人的不成亲,就是‘不举’的保护色了。 申姜叹了口气:“可惜这种事不好查……我也问过与他们有过接触的大夫,人从来没看过这种病。” 这种话不好说,也没办法让人配合查,你说你试试,人说对着你举不起来,你怎么办,去找个姑娘过来试么?这不是有病,青楼的姑娘也不能随便使唤人家干这种活儿啊,多恶心。 叶白汀又道:“另外,三个女性死者之间,除了所谓的‘缺点’,还有一个共同点,我们之前没有注意。” 申姜:“共同点?” 叶白汀抬眉,目光灼灼:“王采莲,双面绣特别优秀,甚至可以帮上家人的忙,为贵人的事分忧;方晴梅在食之一道颇有心得,自己名下也开了不少食肆,高康说,有人在张和通面前推荐过她,那余红叶呢?她在外面名声那么响,对衣服样式搭配那么有见解,随便在成衣铺子里挑剔的方向和坚持,都有可能成为流行风向标,张和通办贵人出行的事,方方面面都在张罗,会不知道余红叶这个名字?” 三个死者,都是某方面的佼佼者,承办贵人事宜的张和通又出了意外,这一切真的是巧合? 仇疑青:“高康供言,出事前一天的下午,张和通一直在为绣品纠结,那下一步,他很有可能做什么?什么东西与绣品直接关联?” “自然是衣服,漂亮的裙子。” “那谁在这方面比较权威?可以提供参与意见?” “余红叶!”申姜终于想到了,都会抢答了,“那天散衙之后,张和通是不是去找余红叶了!正好余红叶出事,她也顺便被杀了!” 叶白汀眯眼:“所以重点来了,余红叶当时在什么地方?张和通寻去了何处?他们是否有约,谁给他的信息?” 仇疑青立刻取来城中舆图:“李宣墨说,那一日他上夜班,急行交班之前,曾看到张和通去往南丰街,胳膊上搭了一块布——” 叶白汀手指点着南丰街的位置,往右,往前:“再晚一点,胡二树正好加完班回家,此时天色已暗,他看到张和通拐进了柳树胡同。” 仇疑青手指点向宝华巷:“及至更晚,亥时末,金时成看到张和通‘喝醉了酒,让人架着走’——恐怕不是喝醉了。” 叶白汀目光微深:“是死了。” 这个行动路线非常清晰,立刻就能勾画出来,是个大三角,时间相隔也并不久,凶手如果在这个时间内作案,肯定远不了,范围有限,地方就很好找了。 叶白汀抬头,转向申姜:“恭喜申百户,你可能马上就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申姜上前一看一寻思,这没多远啊:“屁大点儿的地方,至多一下午,我回来复命!” 心里一兴奋,歇都不想歇了,申姜调头就走,生怕人跑了似的。 叶白汀却还有一件事没说,凶看向仇疑青:“失火现场的红布……孙鹏云说有,不确定,李宣墨证明了的确有,珠宝铺子那次爆炸不是成功阻止了?你有发现这种红布么?” 仇疑青目光沉凝:“我看到的,是一块黑布。” “黑布?” “没错,四四方方,八仙桌桌面大小。” “那有必要调过来对比一下了……” …… 申姜活儿干的细致,先在外围控制,把指挥使划出来的圈子团团围住,再从外到里,一家一家,一个宅子一个宅子的搜。 这里靠东南,不是特别繁华的闹市,也就沿街的地方热闹点,有店铺,有长街,往里走都是深巷,巷子中间还住着各种各样的百姓,有烟火气,越往里越安静,越没有人声,等到了挨着护城河的地界,就更不是什么好地方了,护城河的淤泥不可能清到街道桥边,不能影响正街美观,就落在了这偏僻又无人烟的荒滩上。 巷子最深处,离荒滩越近,淤泥带来的腥味越重,声音也从之前的安静,变成了微吵,河水是流动的,靠得越近,越觉得它响,到了冬日,河面结冰,冰下也并非平静,冰与冰也有缝隙,冰与冰也会摩擦,朔冷北风呼啸而过时,双方碰撞,会产生更大更奇怪的声响,让人不敢靠近…… 很快,申姜找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宅子,味道有点特殊,这四周都是空房子,都有荒滩独特的泥腥味,但这个宅子的腥味……夹杂着很重的铁锈味,非常不对劲! 申姜抓人经验也算丰富,立刻命令大家噤声,隐蔽,不可轻举妄动,观察完四周环境后,打头走在最前面,形成楔行小队,往前突进,也没敲大门,直接跳进了墙里。 腥味越来越重,不但有铁锈味,还有特殊的臭味。 大冬天的能出来这个味儿,也是有本事的很。 申姜眯了眼,拔出绣春刀,几个简单指令下去,让大家分开包围,门窗墙头及后门,全部堵住了,才踹门而进:“锦衣卫查案,里面的人给我呆好了,不准动!” 他率先冲进去,后面锦衣卫跟随,第一时间检查屋里人员,有没有人,几个,都呆在哪里—— 没有发现,房间很大,空荡荡,一眼能望到头,桌椅床柜都有,就是没有人。 现场触目惊心,墙边飞溅的痕迹,地上的拖拽痕迹,散落的木棍及钉锤上的血迹……唯有一个角落是干净的,那里放着一个搭衣服的架子,却没有任何衣服,只有几条披帛。 浅纱的披帛,颜色和三个女死者身上的衣服一致,干净柔软,因为刚刚踹门进来的风,它们轻轻拂动,似在诉说着什么。 申姜也吓了一跳,抹了把脸:“都愣着干什么?往外头四下找找,看人走没走!分个人回去报信,速速告知指挥使!” 我的乖乖……这里还真是第一案发现场!过去这么久,好多血渍都变黑了,就这个量,这个模样,凶手就是在这里杀的人! …… 这次线索发现的速度着实有点快,仇疑青桌上的文书都还没处理完,听到锦衣卫报信,抄上绣春刀就要走。 没走两步又顿住,脚步一转,去了暖阁。 叶白汀正吃药呢,见仇疑青走过来,表情明显不对:“怎么了?” 仇疑青眸底晦暗:“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你随本使同去。” “我就不必了吧?” 叶白汀倒不是害怕,杀人现场他见过很多种,早过了害怕的时候,风寒也没关系,已经快好了,他只是觉得,仇疑青带着他,不太好办正事。 毕竟……他不会骑马。 “随我同去。” 仇疑青已经过来拉人,顺便把副将拿过来的大氅裹到了叶白汀身上:“不会冷。” 叶白汀垂眸看了看裹得严严实实,手都伸不出来的大氅,这不是冷不冷的事:“别耽误你的正事……” 仇疑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会很久。” 叶白汀感觉到了‘你必须去’的意思,再看对方的眼神,突然领会到,仇疑青是担心出现上次一样的意外么?可彭项明不是已经被他按住了,还担心什么? 别人非要坚持,没办法,他只能体谅一下:“好吧。” 又是二人共乘一骑,一路风驰电掣,小铃铛清脆作响,但是很暖和,他没吹到一点冷风,仇疑青的大氅就是不一样,足够厚实。 很快到了现场,房间里的样子……触目惊心。 叶白汀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血痕,滴状血痕,喷溅状血痕,流柱状血痕,擦拭状血痕,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血印痕,血泊…… 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木棒,石头,锤凿,以及留在上面深深浅浅的,现在已经完全是深褐色的血迹。 叶白汀学过犯罪现场痕迹分析,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受害者是怎样试图逃跑,怎样逃不了,怎样被虐待……她们是怎么想要保护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墙角或挨着墙边,苦苦求饶,还是没有被放过…… 凶手很享受这个过程,他虐打这些人,甚至逼迫她们站起来跑,这不会给他带来烦恼,反而是更大的刺激。 这里环境封闭,没有街坊邻居,外面河水声大,受害者就算叫喊,估计也没人听到,更别提受害者都被迷香迷晕过,还没醒来就已经遭受虐打,醒后力气也很小,就算呼救,声音也不会大。 这里天时地利人和,简直就是最合适的杀人场所! 畜生。 叶白汀闭了眼睛,捏拳的手指有些颤抖,再睁开眼时,已经肃正犀利,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尖锐。 他走到墙边,一处一处,认真观察每一处血迹,每一处凶手的行为轨迹:“这里,是王采莲遇害的地方,凶手虐打杀人后,用石头砸烂了她的脸——” “……这里有多处滴状痕迹,应该是方晴梅身上那些被划的细密的伤口留下的。” “这里的拖拽痕迹,是死者抓住想要逃跑的受害人后,拎着……可能是拎着头发,拖过来的。” “……这张床有绑痕,是余红叶被绑的地方。” 一处一处,他分析着,声音越来越冷,表情越来越淡。 申姜拳头也捏的咔咔响:“畜生啊,这是!” 北风朔冷,河冰空寂,有些人的性命永远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冬天,再也不会感受到春日的温暖。面对着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畜生,闻到的是令人不悦的腥臭味,她们临死之际,是何等的绝望?若有来生,她们还愿意来人间走一遭么? 仇疑青紧了紧叶白汀身上的大氅:“你在生气。” 这很少见,少年心中有规矩,有善念,但也通透,知道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情绪最好不要有,以免被情绪左右,判断有所偏颇,他一直是理智的,聪明的。 叶白汀紧紧抿着唇:“你看,在某些男人眼里,女人就是物件,他们认为自己有判刑和处置她们的权利,甚至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丑了不行,胖了不行,不能生养也不行,身为女人就是原罪,不为他们奉献,不为他们肝脑涂地一辈子,就是不忠,不配,不如去死。” “他们从不觉得姑娘们可爱,不觉得姑娘们应该被怜惜,被鼓励,活出光彩,他们的目光永远透着挑剔,外貌,身材,性格,听不听话,恭不恭顺,但凡哪里有一点不好,都能成为被他们言语攻击的理由,哪怕是这样死了,他们也不觉得她们惨。有些人明目张胆就敢这样说,这样骂,有些人没直说,却也这么做了。 ” “我感到很羞耻。” 叶白汀眸底燃着火:“生为男人,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生命,不应该被这样轻视。女孩子,也不可以这样被对待。 “我很生气,但不会放弃。” 叶白汀看着仇疑青,眸底火焰灼灼烈烈:“逝者不能再开口说话,被迫只能期待幸运降临,我们却不能,再难,我们的每一步,也必须精准快速!我们可以阻止罪恶发生,可以让正义来的更快!” 仇疑青看着他,声音微暗:“是,我们可以,凶手不会停,难道锦衣卫就会停了?赛跑比武,本使从未输过。”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走在凶手前头!” 叶白汀心内突然浮上一个想法,眼梢眯了起来:“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准备去哪里,那为他们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人选不就行了?” 仇疑青眸底暗芒隐现:“……不错。” 申姜听到这里,弱弱举了手:“可凶手是要杀人的?” 他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娇少爷和指挥使的视线齐齐落到了他身上。 “……那就给他准备一个。” “可。” 申姜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下意识环胸:“你,你们想怎样?” 正文 第65章 猛汉被调戏 叶白汀和仇疑青还真了想法。 连环凶杀案加雷火弹爆炸纵火, 再有凶手的有意引导,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舆论恐慌, 在民间已有压不住的迹象,现在已进腊月,离皇家祭陵没有多久,年关近在眼前,他们不想再跟凶手耗,必须得抢占先机。 不过这件事可以回去再安排,眼下是犯罪现场的分析。 叶白汀停顿过后,情绪已完全平复, 可以继续查看现场, 他视线越过申姜的肩膀, 突然看到了一小片很干净的地方, 干净的……有些不对劲。 “这里似乎很久没被打扫过了?” “是,”申姜也放下了护胸的手, “地上但凡干净一点的, 都是拖拽过死者留下的痕迹,不对,也不能说干净,拖拽过死者会留下血痕——” 叶白汀指着门边:“但这里很干净。” 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却没有血迹, 这片痕迹是一条直线, 明显是人躺在地上被拖行, 看线条宽度, 不可能是女子, 死者中身材最丰满的方晴梅, 也比这个窄一些。 仇疑青眯了眼:“张和通身材微胖。” 申姜一愣:“所以张和通也被拖进来过?这从门口就有, 是晕着拖进来的?” 仇疑青已经迅速跃到了门外,沿着大门,一点点往里,细细检查。 “……痕迹虽已被破坏,仍遵循一定规律,人是从大门口被拖进来的,没有挣扎,定是失去了意识。” 申姜听着都害怕:“所,所以这张和通根本没有看到杀人现场……那他为什么会被杀?” 叶白汀也走到窗外,捡起了一颗石子:“指挥使,你看看这个。” 仇疑青接过,辨认了下,又跳上墙头,看了看院里院外的环境,才道:“这颗石子应该是外面扔进来的——就在不久之前。” 叶白汀立刻明白:“是有人在提醒凶手,官差来了,快跑。” 刷的一声,申姜的绣春刀又抽出来了:“所以凶手还没有跑多远?老子去追!” “未必,”叶白汀却摇了摇头,继续看向仇疑青,“指挥使派出去跟踪观察嫌疑人的人?” 仇疑青摇了摇头:“未有回信,该是没有异常。” 申姜举着绣春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要不要追?” 叶白汀想了想:“犯罪团伙既然知道互相通气,被官府找过后没有立刻碰头,那对于某些危险的预知,也是会留有暗号的。比如凶手杀人,他真的肆无忌惮,一点都不害怕被发现么?” 申姜反应过来了:“所以他可能请了人观察,如果有发现异常,就用小石子扔他的窗户?” 叶白汀颌首:“如果他当时正在的话,自然能及时跑掉,可今日问供,他比寻常老实了很多,不敢出格,可能根本没有来。” 申姜眼睛刷的亮了:“那我岂不是可以蹲守!” 叶白汀:…… 他很隐晦的提醒:“蹲是可以,但未必能蹲到。” “为什么!” “蠢,”仇疑青拿白眼扫了一下没脑子的手下,“别人知道雇人提醒危机,再过来时,难道就不会检查有无异常了?” 扔石子的这个人就算找到,估计意义也不大,团伙都能利用掮客搞那么多辆马车,扔石子的这个人,未必就看到过凶手的脸。 不过,还是要查一查的。 申姜瞬间缩回去了:“……也是哦。” 叶白汀:“以张和通的行为逻辑,他有可能会找余红叶,不一定和凶手有交集,凶手作案地点隐秘,可能被外人知晓,他不应该找到这里。” “人不是主动来的,必定是凶手从别处带来的,”仇疑青沉吟,“若如此,张和通的死便不是意外。” 他本就是凶手计划单上,必须要杀死的人。 那动机呢?凶手前后杀了三个女人,是因为厌恶,因为内心深处的变态意识,杀张和通是为了什么?今日问供,大部分嫌疑人都认识张和通,但并没有多熟悉,哪来的恩怨情仇?唯一的一个同僚,也似乎除了一点不甘心之外,并没有升腾到要杀人的恶意。 为什么要杀这个人?又是怎么制住他的? 难道…… 叶白汀看了看床上的血痕,难道凶手知道张和通要找余红叶,还利用了这一点? “这桩命案,一定隐藏了什么东西。” “啊?又增加难度啊!”申姜都头疼了。 叶白汀眯了眼:“张和通不是凶手的杀人偏好类型,被害定然有别的原因,很奇怪啊这个案子……杀人是为了塞纸条,预告雷火弹爆炸,雷火弹爆炸纵火,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秀一把,让别人都认识纵火者?那他不该时间拉的这么长,手法也没必要这么隐晦。” 仇疑青眯了眼:“如若,张和通的死才是关键呢?” 如果所有的目的,都在这个人身上呢? 叶白汀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转向仇疑青:“指挥使之前查张和通,可有所得?” 仇疑青略点了点头:“有些猜测,尚未确定,不过也快了。” “那行,”叶白汀突然弯了眼,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这次我们数招齐下,定能抓获这个团伙!” 仇疑青目光微暖:“嗯。” 二人再次齐齐看向申姜。 不是申百户胆小,他真的又下意识想环胸,这两个人的眼神太可怕了!不会是要让他做玩命的事吧! 叶白汀和仇疑青什么都没说,这里不是好好说话的地方,他们勘察完现场就走了,叶白汀回暖阁整理思路,仇疑青在外面做新的安排部署,申姜带着人把第一案发现场记录封存,忙完天都黑了。 回来找到暖阁,只有娇少爷在,指挥使还没回来,他就简单和娇少爷一起吃了顿饭,刚放下筷子,饱嗝还没打呢,指挥就推门进来了。 看看桌上的饭,看看桌边的人—— 仇疑青:…… 申姜:…… 申百户麻溜的滑跪下来:“不是,我,属下没有偷偷和娇少爷……” 叶白汀也赶紧把碗里那片水煮鱼片扔到了申姜碗里,假装没夹过这个菜,优雅的拿帕子擦嘴:“都是申百户点的,说庆祝我风寒痊愈。” 申姜:…… 就说娇少爷今天怎么这么痛快,也没说要等一等指挥使,原来是要偷偷吃辣口?什么风寒,哪来的风寒?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提醒! 根本不用抬头,他就能感受到指挥使的死亡视线。 ……他人要没了。 申姜悄悄看了娇少爷一眼,你不救我,也不能坑我啊! 叶白汀眼观鼻鼻观心,表情恬静而淡定—— 坑什么?什么坑?谁不能坑?朋友,不就是用来坑的? 仇疑青冷笑:“竹枝楼的水煮鱼,你们伙食不错啊。” 叶白汀‘娇弱’的咳了两声,声音也软塌塌的,好像快被狐狸精吸光了魂的书生似的:“可惜我病了,没有口福,这样的东西实是吃不下,都叫申百户解决了,指挥使饿不饿?稍后同我一起用个宵夜如何?清淡些的,我实在是……见不得这红红油油的。” 申姜:…… 人干事?你把嘴角的口水收一收,我还能信你两分! 仇疑青没理他,只是抬了手:“来人,收拾了。” 很快,那半盆热腾腾,香喷喷,麻辣辣的水煮鱼片就被端走了。 叶白汀:…… 唉,领导么,都是有脾气的,惹不起惹不起。 仇疑青让申姜到门外风口站了两刻钟,曰:冷静一下。 申姜这种体力壮的锦衣卫也不怕罚,他又不是娇少爷,随随便便就能染个风寒,可染不了风寒,也是知道冷的啊!就这大晚上的,就那北风呼呼的,吹一会儿鼻子耳朵都不是自己的了你信么!随便一扯就能掉的! 再回到房间,申姜老实了,也不敢扯别的:“那个,案子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叶白汀不知刚刚经历了什么,握着拳,凝着目,眼神非常犀利,态度十分积极:“凶手丧心病狂,我们这一次,必须得走在他们前头!” 申姜不明白:“所以?” “所以他既然需要杀一个女人——”叶白汀看向申姜,顿时变的慈眉善目,“我们就给他送一个好了。” “送?送谁?怎,怎么送?”申姜光是看到娇少爷这表情,就有点害怕。 叶白汀拍了拍手,外面就进来一群小兵,由牛大勇带头,每人手里都拖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衣裙,红的,粉的,姜黄的,嫩绿的,淡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申百户喜欢哪件?” “我,我喜欢?”申姜小动物般的危险意识崛起,立刻摇头,“没有,我都不喜欢!” 叶白汀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答案似的,顾自走到一个托盘前,拿起一套裙子:“申百户似乎夸过我战裙上的小紫花,想是……喜欢这套?” 申姜:“不不不,属下可不敢。” 叶白汀:“申百户不必害羞,去换上试试吧。” 申姜:…… 他可怜兮兮的转向仇疑青:“指挥使……” 奈何指挥使并没有帮他,看了看紫纱裙,又看了看他过于壮硕的身体,嫌弃的挥了挥手:“去换。” 申姜:…… 不是,你不觉得我穿这种颜色很冒犯么?娇少爷穿才好看嘛! 可惜锦衣卫有条铁律,上官的话必须听从,指挥使命令大于一切……没办法,申百户拿了裙子,去外间找了架屏风,在后头不情不愿的换上了。 效果果然是毁灭性的。 紫色的衣服,深了显贵气,浅了添神秘,越有气质的人,穿着越好看,哦,还得加上一点,必须得皮肤白。你要是长得又黑又黄,那没戏,唱戏的角都不敢这么试,你再稍微壮一点,娘喂,那你不是想美美哒,你是想报复社会啊! 申姜一出来,就把牛大勇为首的一堆锦衣卫吓跑了,有的说要洗眼睛,有的说隔夜饭快吐出来了…… “这是干什么嘛……” 申百户很委屈,寻思最近也没办错事,每天都在好好上差工作,为什么要受这种羞辱! 娇少爷到底是娇少爷,见多识广,没有去洗眼睛,也没有吐隔夜饭,甚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句非常违心的夸赞:“可以,非常好看。” 要不是指挥使还在跟前,申姜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瞎,还是染了风寒的都这样? 不过再迟钝,到了现在,也回过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装女人,勾引凶手?” “申百户此话差矣,”叶白汀欣赏着糙汉子身上的紫纱裙,腰实在太粗,脚也实在太大,很不错,“咱们锦衣卫的事,怎么能叫勾引?” “那叫——” 叶白汀谆谆善诱:“叫抓现行。” 随便吧,申姜毛手毛脚的拎了拎裙子:“可别人也不瞎啊,就这样子,能瞧不出来我是个男的?” 叶白汀:“反正夜黑,看不清?” 仇疑青也道:“旁的事本使已安排好,你照做便是。” 申姜:…… 不是,怎么回事,指挥使唤你不能跟着瞎啊!枕头风很要命,不能随便听的! 他试着出声劝道:“这回只怕真不行,别的不说,光看属下这体型,正常人谁都能认得出来,谁家姑娘长这样,谁家姑娘不漂漂亮亮的?要我说,娇少爷扮上才最合适,一定像极了!” 他恶从胆边生,眼珠子四下转了转,撺掇指挥使:“指挥使您仔细品品,您看看娇少爷,这身材,这小腰,他要是穿上一身紫色小裙子,是不是更好看?再仔细扮一扮,别人一准瞧不出来,比小姑娘还好看呢!” 仇疑青似乎有些犹豫,好像是? 申姜瞧着有门,继续:“再有指挥使您保驾护航,能出什么差错?娇少爷一定安全无虞,只是换了个地方,走了一趟而已!” 仇疑青没有说话,似乎真的在考虑。 申姜握拳,对,就是这样,快点答应,快点改主意,你还能顺便看一看少爷的女装!天天拿小紫花打趣娇少爷,你真的一点都不馋么? 叶白汀一点都不急,乖乖巧巧的捧着茶盏喝茶,等申姜说完了,才笑眯眯问:“说完了?” 申姜想了想,自己说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条理清晰,逻辑自洽,用力点头:“完了!今儿个这事,你最合适!” “那你显然对这次的案子不上心啊,”叶白汀慢条斯理,“可别忘了,凶手每次选中的目标,可不是漂亮的,完美的姑娘,是有缺陷的姑娘。你也说了我扮上一定完美,那么完美……岂不是露馅了?” 凶手要的,就是你不完美。 仇疑青立刻颌首:“没错。” 申姜顿时就傻了眼,指挥使你不能这样啊!明明刚刚你和我站一头的,怎么可以变这么快! 算了叭。 他怎么可能说得过娇少爷。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紫色纱裙,觉得再染点色,自己活脱脱就是个茄子,可以直接扎地里了,他一个糙老爷们,玩这种花活儿…… 叶白汀眯了眼:“怎么,申百户不愿意?” 申姜敏感的从这里面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哪敢还反对,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愿意的!这事就该我申百户来!属下愿为指挥使和娇少爷鞍前马后,刀山火海,水深火热,阶前效死!” 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他是百户,他扛的住! “行了,下去准备吧。” 娇少爷随随便便地挥了挥手,就打发了他出去。 至于之后是不是和指挥使用了宵夜,点的什么菜,有没有酒,怎么哄指挥使开心,忘记水煮鱼片那茬的……区区百户,就不配知道了。 之后两天,申姜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等待仇疑青的安排,腊月初六这一晚,终于等来了通知,让他去一条暗巷。 “凶手很有可能就在附近,你去慢慢的走一遍,一遍要是不行,你就绕一点,重新再走一遍……”叶白汀认真和他交代。 申姜看着黑黝黝的巷子子,心情有点复杂。 办事当然是没问题的,他干锦衣卫这一行,就是得解决问题,就是得平事,可就是吧,没穿裙子前,他哪儿都敢去,一穿上这小裙子,不知怎么回事,顿时就觉得这世界上坏男人太多了,一个两个心里没数,觉得下面多长了二两肉,就能上天入地了,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看…… 呸! 老子抓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我去了!” 申百户抬头挺胸,视死如归,风兮兮兮易水寒,好像那要为守护天下苍生牺牲性命的英雄。 五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眼泪汪汪的看着娇少爷:“你,你们可得保护我啊,千万不能让我落坏人手里!” 要被欺负,被□□,被上下其手,想想都太惨了! 叶白汀手抄在袖子里,笑眯眯:“你就安心的去吧。” 申姜一听更不吉利了,还想再哼哼两声,发现指挥使压根就没看他,好像世间就没他这号人,人正看着娇少爷呢。 娇少爷今天跟着出来了,风寒好是好了,但还是怕冷,指挥使又把自己的大氅给人裹上了,这回还挺细心,给人脖子上加了个毛领,白白的软软的,一根杂毛都没有,风一吹,能荡出水波般的涟漪,一看就是狐狸皮。 申姜依稀记得,指挥使在去年围猎的时候,刚好猎到过一只白狐,正中眉心,整张皮一点都没损,可好看了,难不成就做成了这个? 就是这大氅实在太大了,尺寸明显不一样,都能把人埋起来了,你说你有空给人家拿狐狸皮做围领,怎么不多给人家做一件披风?那样你自己不也冷不着了么? 申姜不懂这心思细腻的聪明人脑袋里都转着什么弯,反正自己的事得做,他迈步往前走。 刚走出去,又觉得不对劲,稍微收小了些步子。 女孩子么,都斯斯文文的,哪能走的这么豪放?裙纱翻出来的花也不好看啊! 他慢慢的走,久久过去也没见到人,心里恨不得招呼招呼喊一喊,喂那怂货,快点过来啊,看我,看爷的小裙子美不美,辣不辣!看爷的腰粗不粗,壮不壮!是不是不配当女人,你是不是心里很痒痒?你爷爷我就在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快点抓我啊! 再着急,他也只敢心里爆粗,不敢扭头四下看,万一引起别人警觉怎么办?诱饵就得有诱饵的样子。 娇少爷和指挥使还在后头看着他吧?都隐藏好了吧?一定能保护他的……吧? 越走心思越多,申姜心里直叹气,日他娘的,这活儿也不好干!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声音,不对劲的声音。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速度很慢,很小心,但明显没什么武功,和锦衣卫的隐匿功夫比起来差多了,这孙子脚都踩到枯枝了! 人还没走近,不能贸然出手,万一抓错了呢?申姜明白,这时候得有耐心,于是他走得更慢了,甚至往上拎了拎裙子腰带—— 他明显听到了后面的呼吸声,草,这孙子竟然还兴奋了!怕不是有病! 申姜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来吧孙子,快点跟上你爷爷我,看爷弄不死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声也越来越重,近了,又近了,就在身后! 申姜正眯着眼蓄力,肩膀就被这孙子搭住了—— “美人,怎么这么晚在外头走?是不是迷了路,认不得家啦?来,叫声好哥哥,好哥哥就帮你找找家门……” 申姜这回知道隔夜饭差点吐出来是个什么滋味了,嘴里嗨呀一个沉声,重如铁钳的大掌按住对方的猪爪子,伸出比对方厚实了不知多少的胳膊,腰间一个摆力,直接来了个过肩摔! “孙子,敢调戏你爷爷我,胆挺肥啊!” 他这一下没收住劲,用力这么一按,只听‘咔’一声响,把人胳膊给拧脱臼了。 “来人!”申姜立刻扬声叫人,“把这孙子抓回去!” 四周安静无声,没有人来。 申姜还以为人们离得太远,声音更大:“来人!把这孙子抓回去!” 还是没人。 申姜气的往回看,一群牲口啊,人呢!说好的,一大堆保护老子的人呢?都去哪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远处跑过来,是牛大勇:“我!头儿,我在呢!” 申姜看看他背后,眼睛瞪成铜铃:“就你一个?” 牛大勇点了点头,瞧着看到这一幕还挺开心:“是,就我在这儿呢!” 申姜:…… 老子就这么不值钱?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娇少爷,骗子! 申姜捏住被手下人的脸,左右看了几遍,不认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到这里?” “疼疼疼爷慢点慢点……我,我是……” 这人嘶嘶抽着凉气,半天说不出一整句话,牛大勇看了看,特别实诚的开口:“头儿,这人我认识,叫毛三,就是一个小混混,抢小孩糖,敲寡妇门,偷看大姑娘洗澡,他什么都干,天天嘴里头念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是远近闻名的大流氓!” 毛三:“是是是……我是流氓,不管好不好看,只要是个女人……咳咳别打了别打了!我就是接了个活儿,占占人便宜,谁想到你们办这种事啊!” 申姜横眉:“怎么,老子这姿色,还委屈你了是吧?” “不,不敢……” “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时间,到这里来?你说接了活儿,什么活儿?” “不,不知道啊,就一张字条,几锭银子……” 毛三艰难的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申姜抢过去,打开一看,是几两银子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那字迹不要太熟悉,就是凶手的! 不对,娇少爷人呢? 说好了今晚一直盯着的,现在人去哪里了! 他是穿上裙子也不像姑娘,娇少爷那脸,那眉眼,那裹着软乎乎白毛围领的样子,不扮也是美人一个啊! 就这夜色,就这环境,不要碰到坏人了吧! 正文 第68章 你招不招 腊月十二, 大雪纷飞。 天子携百官祭陵,队伍浩浩荡荡。大雪阻止不了天家行动, 也阻止不了百姓们的热情,大家一排一排,极守规矩,站在官府拉的线之后,顶着雪花,翘首期待天子仪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皇上看起来好年轻,好随和,还冲我们微笑点头呢!” “还有那顶玛瑙垂珠帘的轿子, 是太贵妃的吧?太贵妃真的好年轻……” “只有我看到指挥使了么!你们快看, 那在帝王驾侧骑马的, 是不是指挥使!那眉眼, 那腰身,那长腿——哇银甲□□, 他好帅!” “我也认出来了!那天指挥使救了我家娃!我娃小, 不懂事,指挥使明显不会抱,可他拎的很稳,我家娃愣是没哭,还跟我说他会飞了!” “指挥使一看就是好男人, 话不多, 有能力, 靠谱!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姑娘能嫁给他, 旁的不说, 那方面……一定享福!” 天子仪仗过处, 百姓山呼山岁, 叩首为礼,不敢多言,仪仗过完,那小话可就多了,说什么的都有,总之,这日的京城街道,非常热闹。 热闹气氛好像会会传染,或者总有那么一些人,有特殊的渠道,总能听到外面的事。 诏狱角落,周平窝在牢房一角,嘴角抽动,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是时候了……你们等着瞧!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相子安也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笑,师爷扇子‘刷’一声打开,笑的那叫一个春风灿烂,春暖花开。 愚蠢无知的傻子,真以为你能算得过少爷? 咱们走着瞧! 等街上的热闹看完,天子仪仗越来越远,百姓们慢慢回了家,京城街道越来越空,越来越安静。 申姜站在北镇抚司门前,拍拍肩头的雪,转身进来:“关门!” “吱呀——砰!” 北镇抚司大门关上,雪落屋檐,寂静无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诏狱里,周平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咳了两声,用带着沙哑,不怎么好听的声音,问外面狱卒:“什么时辰了?” 没有一个人回答,好像根本没有人在。 一般这种问题,这里是不会回答的,诏狱囚犯,关心这个问题的,会自己琢磨,会观察,不需要问别人,不关心的,白天晚上都一样,一天可能有两餐,也可能一餐都没有,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何必要问。 可周平不知道,还问的很执着:“什么时辰了……我问,什么时、辰、了!” 今天他运气好,还真有人答了:“未时。” 相子安笑眯眯的看过来:“未时二刻。” 周平嘴就咧开了:“未时啊……哈哈哈……” 是时候开始了! 他耐心的等待着,大约一刻钟之后,外面‘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如雷贯耳,地动山摇。紧接着,外面动静大了起来,好像锦衣卫们在排兵布阵,拿着武器各种走动,诏狱气氛也明显凝重,狱卒们都跑去了大门边,观察外面。 周平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笑了两声,开始吹口哨。 曲调很简单,甚至称不上是曲调,只是单一的规律重复……这是特殊的暗号,只有特殊的人懂。 他一遍又一遍的吹着,表情越来越轻松,心情越来越愉快,哪怕这哨音过长,让他本就干疼的喉咙负担很重,可他没有停,按照约定,足足吹了十三遍。 口哨声开始又停下,没引起任何波澜,好像只是诏狱里哪个囚犯无聊,弄个花样消遣自己,无需在意。 两刻钟后,诏狱深处有了动静,并不是有人走出来,试图趁机冲开大门,这个人的脚步很轻,且越来越轻,他在往更深处走……绕过转角,走进一处空着的牢房,伸手摸索着墙角的位置,慢慢的,慢慢的,往右,往下。 拂开遮掩的稻草,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只容一人通过的洞……是密道。 男人咧开嘴,笑容无声,刚跳下去,四周围突然火光大亮,远处,叶白汀带着人走了进来。 叶白汀眉眼清澈明润,披了件烟青色披风,浅青色细长亮缎在颈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下巴陷在软软的毛茸茸的,没一丝杂毛的狐狸皮围领里,手里捧着个鎏金海棠掐丝的手炉,逆着光从诏狱大门进来,干净的像贵人家里娇养的小公子,根本不该踏足诏狱这样的地方。 “汪——呜汪!” 娇少爷不但身后跟着锦衣卫,身侧还站着狗将军玄风。 “多谢你为我们找到了人。” 叶白汀站在周平的牢房门口,眼梢弯弯,卧蚕盈春,就像在寒寂冬日里,伸出的明媚桃枝,修长手指往诏狱深处一指:“去,抓住他。” “是!” 锦衣卫应声,气势汹汹的去了牢房深处。 “汪!”狗子也冲了过去。 周平怔住,看看牢房深处的灯火通明,看看面前微笑灿烂的人,牙齿不由自主的打颤,后背冷汗直冒,怎么可能?不……他们不可能知道的!就是吓唬他,对,他们一直在吓唬他!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抚着手炉:“你以为,把你关在这里是要折辱你?真正的侮辱是什么样子,你根本想象不到。”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狱卒搬了个椅子过来,就放在牢门口。 叶白汀掀袍坐下,看向周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周平看着他,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魔鬼:“你……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都这样了,还不信?”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弧度意味深长,“那我就发发善心,再告诉你一点,你的同伙——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要照着他说的做,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你的供词,我们没有办法取证,你们的最终目的,我们也不会猜到?就比如刚刚那个跳进密道的人——” 周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诏狱深处,越来越恐惧。 叶白汀:“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们什么都知道,那个密道,我们一个多月前就发现了,只是它一直空置,没有人使用,我们便只能守株待兔,等着别人告诉我们他是谁,奈何对方太有耐心,若不是你来——” 周平一抖。 “我们还不知道呢。” 周平:…… 叶白汀笑毕,话音一转:“你可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动机的,你们四处杀人,到处纵火,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搞得到处都很热闹,可目的呢?你说杀人是为了预告爆炸纵火,那爆炸纵火呢?你预告的那么隐晦,完全达不到效果,你的同伙都没生气,可见他也不是完全为了出名,他心中另有目的,什么样目的比杀人放火还刺激?自然是更大的凶险——”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特殊技能,且非常出色,与祭陵日贵人出行有关,张和通,直接就是负责贵人车马安排事宜。你想杀人,目标对象自然是你的选择,却也是划出了范围的,张和通却并不是顺便,他才是你们的真正目标吧?你有意在隐藏他?” 周平下意识反驳:“不,不是的,杀他就是顺便,他来找余红叶,看到了,所以我杀……” “他是想找余红叶,为了衣服搭配的事,但他是昏迷着被拽进你那个房子的,并没有看到余红叶被害,”叶白汀直接阻了他的话,“为什么不请他过去,你还少费些力——哦,是了,你这样没用的男人,大约是请不到官员作客的,只能趁其不备,先打晕了?” 周平:……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张和通都知道些什么?负责天家祭陵贵人的车马,他会知道贵人的具体行程,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小歇,在哪里要用茶在哪里要更衣……你们对他动手,就是想引导我们,这次天家祭拜,尤太贵妃一定会出事,对不对?” 叶白汀看着周平,目光灼灼:“你们的目标并不是什么女人,京城街道,京城百姓,而是天家祭典,是贵人,是天子?” 周平神情愣愣的,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娇少爷,他是个怪物!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心思……他都知道! “可惜障眼法就是障眼法,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叶白汀叹了口气,“你们杀掉张和通这个关键人物,引诱我们怀疑到贵人安危的方向,接着呢?” “如若这是你们的真实目的,你们就是要害天子,害贵人,张和通不配合你们,你们杀了他,下一步是不是该在这个位置上安排上自己的人?可高康,我们指挥使把他查了个底掉,他不是你们的人,身边也很干净。那就奇怪了,你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又是杀人又是放火,让我们‘悟到’这个方向,为什么没后续了?” “所以这仍然不是你们的最终目的,你们的目的——” 叶白汀脚尖抬起,踩了两下地:“在这里,就在诏狱,是不是?” 周平牙齿开始打颤:“不,没有……不是这样的……” 叶白汀眯了眼:“王采莲她们是幌子,张和通是幌子,最后接下这桩差事的高康也是幌子,雷火弹爆炸都是幌子,你们一步步,故意嚣张,又故意隐藏,不惜以人命做局,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这个好不容易‘猜到的重大危机’,毕竟自己冥思苦想出来的,我们才更信是不是?” “可你们漏了一个关键点——你进了诏狱。而且很配合,极能忍耐,连句倒霉都不叹,太识相,牢里犯人可没你这样的,你没有不甘不愿,进来,是早就打算好的,对么?” 周平对上对方明亮到锐利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白汀盯着他:“你们要的,是官府足够重视这些事,加强天子祭陵安全的防范,最好这一日所有兵力都随驾出去,城内空虚,好方便你们做事是不是?你们所有的目的,就是刚刚那声口哨,你们和瓦刺细作勾结,想要在诏狱救一个人,是也不是!” 周平额角冷汗直冒:“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不可能?以为你们那点小花招,真的骗过了我们?”叶白汀冷笑一声,“利用云氏车马行盯受害人的信息没有错,但这个人不是你,你不敢做这样的事,我们已经查到,本案另一个嫌疑人的家庭关系里,与这家车行的东家夫人有姻亲,他若去车行,是要被称一声‘少爷’的,他要收集这些消息,跟踪受害者,不比你方便多了?” 周平:“你都……都知道了……” 叶白汀冷笑:“又不是什么特别难查的事,有什么稀奇?车马行生意再火,背后入股的人再多,细心捋,总能捋出来。你挑中王采莲方晴梅时,你的同伙甚至不太需要隐藏,四周无人时,可以亲自上阵编织谎言机会,诱她们行踪,之后案件依次被发现,锦衣卫盯的紧,他便不敢再明目张胆,你盯上吴蕊,他便改成了写情诗,是不是?” 周平心大中骇:“不,不可能……你们要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抓他?” “当然是他还有用,”叶白汀唇角勾起,“城中都有哪里埋了雷火弹,不是他最清楚?天这么冷,雪这么寒,锦衣卫的兄弟们也不是铁打的,需要休息么。” 周平磨着牙:“你们利用他……让他……带你们找……” 叶白汀抚掌:“终于聪明了一把,没错,只要我们盯紧了,他就能帮我们找到那些尚未排查出的雷火弹!你们既然打算做大事,定要倍加小心,埋得年深日久的东西,真的可靠么?看一看,检查检查总要的吧?还有那些暗地的联络细作……平时再谨慎,计划的日子到了,还能耐的住?把他也抓进诏狱,这些鱼怎么钓?把你们一锅端了,岂不省事?” 周平眼神愤愤:“你们就不怕出事?雷火弹,可是随时都引爆的!” “你对我们锦衣卫有什么误解?”叶白汀站起来,走到牢门前,垂头俯视他,“只要我们盯得紧,当然不会有事。” 周平:…… 叶白汀目光锐利:“现在,还不想说点什么么?” 周平舔了舔唇:“你知道……又怎么样,外头还不是爆炸了,这里还不是有密道……” “原来还不够。” 叶白汀眉眼冷厉:“你这样的人,愚蠢无知,窝囊废物,再想杀人也只是想想,不敢动作的吧?你大概是做什么事时被他瞧见了?他先夸了你,又打击你,各种狡言诱惑,劝你和他合作是不是?他帮你引诱受害者,助你杀人,你帮他隐藏痕迹,让所有一切计划更顺利……他是不是总说,你们是好兄弟,有难一起扛,有肉一起吃?” “你被他骗了。” “你进来这里,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管那一夜杀小姑娘吴蕊有没有成功,你都是要进来的,只有进来这里,你才能帮他吹那几声口哨,联络这里的人。” 周平:“不,我进来是你们抓的,不是他的错!” “是,你进来是我们抓的,但我们不抓,他也会想其他办法送你进来,不然那个口哨,他白教了你?他是不是答应过你,说会救你出来,一旦出现意外也没关系,甚至教会了你怎么应对我们,提前备好了口供,他反复同你强调,你进来只是会遭点罪,只要扛住了,到了今天,这个时间点,他会在外面引爆雷火弹,救你,和‘那个人’出去——” 叶白汀提醒周平:“你用你那草包脑子好好想一想,如果他没这个打算,为什么跟你叮嘱那么多?” 周平咬着指甲,表情突然变得沉默。 “你看,我什么都知道,你觉得,我还会让你们得逞么?” 叶白汀垂头,看着周平的眼睛:“来,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你们在诏狱的目标,是谁?哨子是吹给谁听的?都有谁知道?京城雷火弹的位置,是谁告诉你们的?说!” …… “轰——” 北镇抚司北墙外,迎来了第二次攻击,地面摇动,震耳欲聋。 不是雷火弹,只是一般的土弹,响动很大,威力却不怎么样,两颗弹了,都没炸破北镇抚司的围墙。 正如叶白汀所言,此时京城空虚,别人想趁机闹事,可之前百般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的雷火弹,不知为何,没有配合时间在京城各处燃爆,造成恐慌,吸引分散各处京城兵力,墙外攻击的这一波人也觉得有点奇怪,可已经到点了,信号都发了,他们只能继续。 申姜此刻盔甲都穿上了,带着人在墙外迎敌,□□刀剑都备上了,不带怕的! 指挥使不在,京城空虚,北镇抚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这是计划里的一环,北镇抚司一定会遭遇危险,为了诱敌深入,他们甚至不能做太多的准备,让对方看出来,他早就有准备,这一战开始可能会吃点亏,没想到真正面对时,吃了天气的大亏! 雪下的太大,视野不清楚,北镇抚司又不会囤炮|弹那种危险东西,别说指挥使,皇上都不会允,谁知道这群人准备了土炮啊!他们的□□手看不清,就射不中,可别人的土炮直接冲着墙来就行了,根本不用怎么瞄准的! 申姜一边砍人,一边骂街,这群细作也是藏得太深,藏了太久,平时一点异常都没有,有些甚至是细作的儿子,孙子,这回是听了长辈的话干事,指挥使按住那瓦刺人太晚了,时间不够,不然哪容得对方这么嚣张! “兄弟们,给老子扛住了!他们就这点人,抓住了就是大功!” “是!”锦衣卫齐齐顶上。 京城百姓听到动静,也纷纷来到了街上,探头打听看是怎么回事,一听到北镇抚司被攻击了?锦衣卫都跟着指挥使伴驾出城了,里面空虚? “难不成又是炸街的那个事?” “可这些贼人打哪儿不行啊,打北镇抚司,图什么?是钱比皇宫多,还是美人多?” “呵呵,美人不多,倒是犯人多——我去,该不会是有人要越狱吧!” “不行,不管了,我得过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别说越狱的能是什么好东西,那边诏狱关着的都是祸国殃民,罪大恶极的主,就说上回在街上排查雷火弹,十来辆柴车,那么险,锦衣卫一句废话没有,不管老人孩子是男是女,碰到了就救,还一点事没耽误。 老百姓们最淳朴,谁对他们不好,他们可能不太记得住,过段时间就忘,可谁对他们好,他们记得门清,起码这救命之恩,得还! 立刻有青壮年出来招呼着,京城有乱,老人小孩都回家,大姑娘小媳妇藏好了,孩子自家看好了别出来,一群爷们裹着袄子,脸认的熟的四处通知张罗事,脑子活络的赶紧想法子,他们都是普通人,不会武功也没武器的,不能贸然过去,帮不了忙,还托人家后腿,能敲敲边鼓助个阵就好,别高瞧自己…… 最最紧要的,得是确保自身安全!不然人锦衣卫前头拼着命,还得顾着后头的你,你是帮忙还是捣乱啊?要是拎不清就别过去了,有这份心就够了。 “草!老子别是摊上事儿了吧……”掮客金时成看了看街上情况,眼珠子一转,出去了,“老子以后还得在京城混呢,可不能被算计了!” 这四下通知,京城哪里有什么,哪里方便做什么事,谁比他更清楚? “草!还以为今天终于能清静一天呢!” 火师署衙,孙鹏云炸着头发,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窗外远远飘着的硝烟,抓起床边衣服,一边穿一边急,急往外跑:“兄弟们快,带齐家伙事,随我去北镇抚司,那边着火了!” “日你姥姥,这种日子也敢搞事!” 竹枝楼。 美妇人看到街上动静,茶杯都摔了:“北镇抚司被攻击了?北边墙?那不就是……诏狱?”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这贼人怎么想的……咦,老板娘你干什么?可不能去啊,那边土炮都用上了,会没命的!” 美妇人却只是拿起围裙,甩一甩,拴在了身上:“做饭。” “哈?”伙计没明白。 美妇人眯了眼,美眸一片凛然:“我说,去、做、饭!” 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不是厉害着呢么? 姓仇的,你要是照顾好了老娘的人,老娘舍出整个楼给你庆功,要是照顾不好…… 这就是你的断头饭! 正文 第67章 我就喜欢杀人放火 “她们都该死, 她们的家人,也该对我说声谢谢!” 周平屁话放的理直气壮, 声嘶力竭,申姜都愣了一下,一时都没回上话,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叶白汀面沉如水,冷笑一声:“你说你继母带了个姐姐,她勾引你?” “是!”周平似乎回想起了当初画面,眼底满是不屑,“天天躺在床上, 衣服也不好好穿, 随时都在喊我的名字, 不是勾引我是什么?” 叶白汀垂眼:“你没答应?” 周平咧开嘴, 笑了:“这种人尽可夫的□□,怎么配要我的种!” 叶白汀:“你不是不答应, 是答应不了吧?” 周平笑容顿时僵住, 目光非常不善的射过来。 “你姐姐是有病在身,起不了床,家里又除了你没别人,你再渣再烂,她也得想办法求生, 可是你——”叶白汀视线滑过他身下, “你那东西能硬的起来?男人的种, 你有么?” 周平下意识夹紧双腿, 愤怒咆哮:“你个小白脸兔儿嗷——” 话还没说完, 声音就变成了惨叫, 片刻后, 吐出一口血,还有两颗白森森的牙。 仇疑青淡定的收回手指,视线扫向申姜:“人犯狂妄不敬,试图攻击锦衣卫,需得看紧一些。” 申姜:…… 指挥使好样的,可比我猛多了! “是!” 周平不敢再嚣张,只是瞪向叶白汀的眼神依旧阴冷,依旧怨毒。 “你是不是想问——我知道什么?” 叶白汀非常有礼貌的微笑:“至少知道它情动站起来时是什么滋味,鱼水之欢,妙不可言,不像你——啧,真可怜。” 周平呼哧呼哧喘粗气,瞪着叶白汀的样子,好像他已经是个死人。 叶白汀才不怕这点威胁:“你有过喜欢的女人吧?她瞧不上你,是不是?” “那是她眼瞎!” “我看她眼光倒是好的很,看一眼,就知道你不行。” 周平气得满脸通红,想打人手绑在椅子上,想站也站不起来,用尽了浑身力气,也只是让身上青筋毕现,表演无能的样子,什么都干不了:“你给我……等……” “你干什么?是不是想越狱!”申姜一个巴掌抽过去,“给老子老实点!” 周平脸一偏,头晕眼花,嘴疼脸疼哪里都疼,半天缓不过劲。 申姜双手抱在胸前,心里哼了一声,小样,你再狂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叶白汀敲了敲桌子:“说吧,人都是怎么找的,怎么杀的?” “你们不是都看到了?用迷香抓了来,带到我的房子里,房子……你们也找到了不是?”周平垂着头,目光阴阴,“应该看到血迹了?还有那些披帛……我好好收着的,一个都没有乱,一点都没有脏。” “你看,衣服比人干净多了,脏了洗一洗,就跟新的一样,人就不行了,从里头就脏了烂了,怎么都干净不了。” 他唇角牵起的弧度僵硬又可怖:“她们不懂眼色,不肯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全了名节,也成全家人,我就教教她们,到底哪里错了。你长得丑,就不配被男人要,你生不出孩子,就是没用,活着就是浪费粮食,你贪嘴花钱,肥的跟猪一样,男人看一眼都恶心,你就该觉得羞耻,不配活着,你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就是该死!所有不听话的女人,不给钱供养男丁的女人,都该死!” 他慢慢的笑:“你看,她们也不是听不懂话的,还是能教乖的,她们后来都知错了,跟我跪下求饶了,说只要我放过她们,就愿意照我说的做,好好守节减肥,供养男人,可是晚了,太晚了啊,她们还是太笨,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不就没事了?她们自己都承认错了,当然要承受犯错的代价,没了命,怎么能怪我呢?得怪她们自己没眼色啊。” 叶白汀打断他:“怎么知道她们行踪的?” 周平面色有些不愉:“她们在我这里买货啊,挑三拣四,这个嫌弃太粗糙,那个嫌弃不够鲜亮,我给她们找到颜石,又是凿又是磨,磨成那样已经不错了,为什么就不能稍稍体谅一点男人?嫌粗,你买回去自己再磨一磨不就好了?” 叶白汀又问:“怎么跟踪的?” 周平笑了:“用不着跟踪,她们一个个水性杨花,会勾引我,自然会告诉我她们去哪里。” “呸!”申姜一个字都不信,“你放屁!” 周平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不生气,也不反抗,还非常放松地看了申姜一眼:“随便,你们爱信不信。” 叶白汀眯了眼,又问:“张和通呢?为什么杀他?” 周平:“因为他来找余红叶啊,他看到我杀人了,我不灭口,他不得报官?” 放你娘的狗屁! 要不是之前听了娇少爷在杀人现场的分析,申姜肯定认为这是实话,因为当初他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不对,这不符合证据链逻辑!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更知道情况不对,这人早准备好了,怕是从这里开始,一个字都不能信了。 可该问的,还是得问一遍。 “为什么要在死者嘴里塞纸条?风停之时,雪落之时,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知道?砰——”周平身体突然前倾,表情意味深长,“不告诉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爷有多猛?” “就你?” 申姜嘲讽的视线看向他下身:“老子也可以让你见识见识北镇抚司的刑房有多猛,保证你这玩意儿割下来还是热乎乎的,没准比长在你身上还有用,还能跳一跳呢,要不要试试?” 周平恨恨瞪着申姜,腿夹紧,没话了。 申姜:“快说!同伙呢!你干的这些事,是不是他帮你策划的?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周平呵了一声:“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人是我杀的,雷火弹也是我引爆的,我就是喜欢杀人放火,就是喜欢动静大,是你们这群当官的蠢,都给出那么多东西了,还抓不到我。 ” “你说雷火弹是你引爆的?”申姜看了眼娇少爷,见对方点头,就去案前拿了纸笔,往周平面前‘啪’的一放,“行啊,那你把所有埋藏地点都写出来,写不出来,就是你冒名顶替!” 周平咧嘴笑了,仿佛第一回干这么爽快的事:“炸完了,没了。” 申姜:“放你姥姥的屁!” 周平:“这就是实话,信不信由你,我就是意外之下知道了雷火丹的存在,就这三个,全用了。” 申姜嗤笑一声:“怎么个意外,什么意外?是吃了狗屎还是做了美梦?” 周平:“忘了。也可能是突然在路上捡了个纸条,上头写的清清楚楚的?” 申姜拳头又开始发痒,要不是见这混蛋伤的有点厉害,怕再打说不出话,他这手早上去了。 周平打了个哈欠:“你们让我交代,我交代了,没有同伙,人是我杀的,火是我放的,雷火弹也就这几颗,不信你们等着看,以后不会再有爆炸了哦。” “两种不一样的字体,你怎么解释?”叶白汀把从尸体嘴里拿出来的纸条,以及金时成提供的,‘柴车雇主’的要求清单摆在桌上,往前推了推,“都是你写的?” 周平看了叶白汀一眼,舌头顶了下腮:“是我写的,人还不能有点本事了?” “就你还本事?”申姜拎住他的衣领,眼睛非常凶,“行啊,你现在就写!写两张一模一样的,写不出来,就去刑房把你那没用的玩意切了!” 周平:“手伤了,写不动!” 申姜手抬起,就是个重重的耳光:“少他娘在指挥使面前诬赖我,你那爪子老子丁点都没动,现在就可以请大夫验伤!” 周平喘息着,又吐了一口血:“呵,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现在,就是写不出来。” “你——” 申姜气的差点又动手,就听见指挥使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有点重,只得哼了一声,按下火气,退到一边。 “你说你是凶手,那给出来的这点东西可不够,”叶白汀指尖敲着桌子,声音有些意味深长,“周平,你是想让我们接着查呢,还是不想让我们接着查?” 这一次周平安静了很久,才又开口:“云氏车马行。我是卖颜石的,不懒的时候,我可以把它们磨得很细,这个车马行的东家要求很高,也识货,做他们家的生意,活儿累,又没多给多少钱,别人都不爱做,就便宜了我……那些车夫们话密,聊天时常能聊到客人,我要是手脚麻利点,或者给他们算便宜点,方便了他们的事,他们就好打交道。” 申姜明白了:“你说车马行的人给你报信?” 他有点不信,王采莲案出来后,他就特别查过这个车马行,东家生意的确做得大,可规矩也特别严,不该做的事底下人一点都不能做,否则开除事小,报官事大,伙计们都很规矩,不可能随便透露机密信息。 “呵,他们不用告诉我,”周平笑了一声,“只要我随便听听,就能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再不济,还可以趁他们茶歇时,看看他们放在车上的交接册子。” “时人出门,谁不用马车?有那走的远一点的,有秘密的,自家的不方便的,都得在外头雇,到我这里买颜石的特殊客人,如果有这样的麻烦和倾向,我也可以帮她们推荐云氏车马行……” “哈,老子根本不需要什么同伙,安排猎物,杀人,放火,老子自己就能干!”周平眼睛瞪大,笑容诡异,“叫你们这群没用的官差见识见识,老子是最厉害的男人!看谁敢再看轻老子! ” “最厉害的男人?狗屁。” 叶白汀嗤了一声:“以为给自己扯一块遮羞布,别人就看不清了?你不过是个龌龊的,恶心的,扔在人群里没有谁想多看一眼的癞|□□,胆小鬼!你说了那么多遍,你是男丁,多么多么的了不起,是顶梁柱,要撑家,可你做了么?你为你的家人做过什么?男人,本该俯仰天地,肩担日月,能者戍边固土,为国为民,普通一点,勤劳肯干,农耕走商,至少也要护住家人,你干了什么?你和穷凶极恶的人一起,杀了别人的家人,要毁了你脚下这片土地,毁了所有人的家!” “你不是讨厌女人,周平,你只是愚蠢无能,目光短浅又不肯承认,只想要好处不想任何付出,希望全天下都是你那‘劳苦功高’的祖母,把你拴在腰带上喂饭才好,蛆虫都比你高贵!” 叶白汀视线鄙夷的往他下面扫了扫,冷笑:“至少蛆虫也会繁衍,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申姜不能再同意了:“没错!老天爷都知道叫你不举呢,你不配!你这一辈子都休想知道到什么是真正的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味!别的男人能扛事,知道心疼人,自也有人愿意知冷知热,你个没卵蛋的货,永远都不会有人疼爱你知道么,永远不会!” 周平突然挣扎,喉咙嗬嗬有声:“不——我是男人!我是——” 申姜:“呵——呸!” 仇疑青:“带下去。” 外面立刻有锦衣卫进来,把周平架了出去。 申姜:…… 我这还没骂完呢? 再扭头,就看到了娇少爷正在和指挥使低语。二人一抬头,一低就,距离特别近,别说呼吸可闻,连滑下下的头发都纠缠到一起了! 你们在偷偷背着我说什么?是不是新的想法计划了?有什么是我申百户不能听的! 他这一寻思的功夫,那边已经停止了,叶白汀挽了袖子,执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刷写字。 申姜凑过来:“少爷写什么呢……” 叶白汀倒也没吝于回答:“把周平送到诏狱。” “为什么!这刑房都没过,实话都没招,同伙还没交代呢,就送进去,是不是太便宜他了!”申姜还以为娇少爷心软了,站在底下苦口婆心的劝,“少爷你不知道,这凶犯什么样的都有,大半进来都死不招认的,你不过过大刑,吓唬吓唬他们,他们都不知道怕,咱们这可不是虐待囚犯,这是正常辅佐办案手段,不会要了他们的命的,你不要怕!” 叶白汀写完字,把宣纸拿起来,吹了吹:“你看那周平像是会说实话的样子?” “不像!”申姜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他不说实话,才要让他过刑——” 叶白汀看向申百户的眼神充满怜悯:“你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多?” 申姜不服气:“我这还多?那周平才叫多呢!你看上回问供时多老实,今天那嘴叭叭叭叭的,我还以为换了个人呢!” “你都注意到了,还不懂?”叶白汀眼神更加怜悯。 “懂……什么?” “他被人教过。” “啊?” “话说的那么流利,像模像样,偶尔一两个用词也不像他惯常使用的,他却连个结巴都不打,还敢瞪你——”叶白汀唇角勾起的弧度意味深长,“你觉得,是他自己想的?” 申姜终于明白了:“纵火犯……教的?他们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可能,连应对都想好了?” 仇疑青眯眼:“将人送去诏狱,并不是占便宜。” 叶白汀颌首:“而是现在,比起过了大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犯,我们更需要一个有行动力的人。” 仇疑青:“有行动力,才能帮我们找到人。” 申姜更懵了:“哈?” 你俩倒是有默契了,能不能稍稍考虑一下下面的人?我为娇少爷扛过坑!我为指挥使卖过命!我可是功臣! 叶白汀已经把纸条叠好,示意仇疑青把狗子叫过来,也能稍稍放松一些,看向申姜:“申百户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娇少爷骂人的日子?指挥使心情不好的日子? 申姜仔细想了想:“腊八……前一天?” “十月十三,王采莲遇害,冬月初四,爆竹铺子爆炸失火,纵火犯进行第一次雷火弹试验,冬月十二,方晴梅遇害,冬月十五,药材铺子爆炸失火,死伤无数,冬月二十五,余红叶张和通遇害,二十六,团队主犯策划柴车掩护,试图再一次纵火,被指挥使成功阻止,并在珠宝铺子里,挖出了那枚本该要爆炸的雷火弹——” 叶白汀一一重复完,问申姜:“你现在还不觉得哪里不对么?” “是时间!”申姜想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凶手杀人的时间非常规律,都是十二三天,纵火时间倒是看不出来,什么风停之时雪落之时,可能三四天,可能一两天,但团伙都是先杀人再纵火,这个规律不会变,今天夜里周平计划杀人,那下次雷火弹纵火是不是也已经不远了!” 如果别人一切早已经安排好,接下来怎么办?他们还能阻止这次的爆炸么! 周平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说所有雷火弹都用了,放他娘的狗屁,就是想降低他们的警惕,让他们别再排查了! 申姜脑子里的弦立刻绷紧了:“那咱们现在……” 叶白汀微笑:“当然是表演好各自的身份,也好给里面外面的人时间,好好想想计划,琢磨琢磨应对——你过来。” 他招手让申姜靠近些,加入和仇疑青的低声讨论:“接下来咱们要如此这般……” 申姜听完,从一头雾水,到恍然大悟,最后两眼发直,五体投地:“……对啊,就该怎么办!少爷你好聪明!这脑子怎么长出来的?这回看他们怎么逃!” “汪!” 狗子听到仇疑青的哨音,啪嗒啪嗒的跑过来了,一过来就冲叶白汀摇尾巴,还蹭他的腿,跳起来拱他的腰,直接仇疑青一个眼神过来,才老实了。 “好啦好啦,不许撒娇——”叶白汀蹲下来,抱着狗子亲亲热热的撸了一遍,才把刚刚写的纸条塞进它脖子的皮带扣,“帮我带个信,回头好好犒劳你!” …… 诏狱。 相子安很快收到了狗将军送过去的信,也很快安排好了,等周平窝在牢房睡着,狱卒们值班的时间过了,才带着秦艽……以及新帮少爷收的小弟,踹开了他的牢门。 “来吧,兄弟们,少爷赏我们的新玩具,特别牛,听说只欺负姑娘呢,专挑最可怜的那种,没家人护的姑娘,大家今儿个可敞开了——随、便、玩!” “草,什么玩意儿!除了欺负姑娘什么都不会?傻逼一个。” “都起开,让本官教教他规矩!” 周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粗鲁的扯了起来,遭遇了他在外面根本没见过,只存在话本故事里的悲惨酷刑。 申百户也是多虑了,进了诏狱,哪里有便宜可占?娇少爷从不会轻易心软,放过应该被惩罚的人。 …… 腊八过了就是年。 甜蜜蜜的腊八粥煮起,红彤彤的灯笼挂上,百姓们开始慢慢准备年货,该打扫的打扫,该置办的置办,纵使经历了两场爆炸,纵使有有心人刻意制造舆论,煽动危险气氛,也没打消他们过年的积极性。 还有锦衣卫呢不是? 那群穿飞鱼服的家伙的确很凶残,一出来就是大动静,个个都面无表情,看起来就不好惹,街上不是没被他们掀了摊子,按着查的,可也是这两回爆炸,大家看出来了,这些人其实并没有多凶,就是喜欢板着脸,不爱说话,他们内心很温柔的,虽然扔人的动作粗鲁了点……也比谁跑的都快,救下的人比谁都多,大家最多也就遭个屁墩,命都好好的。 所以指挥使发了话,教大家正常生活,有情况随时报告,锦衣卫排查必须配合,那照做就好了呀,怕什么。 这一日,仇疑青在外排查雷火弹之时,偶遇了东厂厂公富力行。 “哟,这不是指挥使么?今儿个可算是缘分,咱家荣幸之至啊。”富力行笑眯眯的拱了拱手。 仇疑青浅浅颌首,眸底波澜微起:“还未谢过厂东,在本使不在之时,去我北镇抚司平乱。” 富力行顿时心虚,他哪里是平乱,就是想进去找找那仇疑青的心头肉小妖精,可惜人没找着,小房子也没能进去看一眼,姓彭的千户就是不行啊,没眼力,给咱家点好处又怎样?回头你被仇疑青坑了,咱家还能捞你一把。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万万不能这么说的,他笑容更大:“岂敢岂敢,那日指挥使在街上排查平乱,咱家正好路过,听到贵处动静不大对,实在关切,便斗胆进去看了一眼。要不说指挥使被皇上破格提拔,就是能力卓越,身不在司,上上下下也严谨的很,一点都没乱呢。” 仇疑青思考片刻,似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本使从不承别人的情,便也告知你一个秘密。” 富力行:“嗯?” “此次雷火弹一案,许是冲着尤太贵妃而来……”仇疑青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迅速说了几句话。 富力行一怔,下意识觉得这不能吧,为什么仇疑青要给他这个人情?怕不是……要算计他? 仇疑青说完,就越过他走了:“信不信由你,本使公务繁忙,便不作陪了。” 富力行还真有点不信,可仇疑青刚刚说的话又的确让他很在意,私底下悄悄一查……豁,死了三个女人一个男人,都和他家主子出行的事有关! 他并没有查到具体证据,确定这件事的确是冲着尤太贵妃来的,可这么大的事,也不能瞒,就避着人,悄悄禀报了尤太贵妃。 尤太贵妃刚戴上的玉镯子都摔碎了:“本宫倒是瞧瞧,谁敢在本宫头上撒野!给我查!出了事,本宫要你的脑袋,没出事——本宫要姓仇的脑袋!” “是!” 东厂立刻调动了起来,一切为了主子的安全。 仇疑青照搬此模式,在别处‘偶遇’了西厂厂公班和安,也是三言两语,利用东厂西厂的矛盾,成功引起了班和安的警惕。班和安现在就怀疑,这所有雷火弹爆炸是冲着宫里,太皇太后娘娘来的,天子祭陵,皇宫空虚,别人要趁着这个时候炸京城,欺负的是谁?还不是独自留在皇宫的太皇太后! 班和安当然也不会全信了仇疑青,大家还没有结成利益同盟,他不信仇疑青会这么好心,可也和富力行一样,他私底下带着人悄悄去查了,同样没得到确切证据,也不能消除所有怀疑,别的事小,太皇太后的安危事大,一点隐患都不能有,怎会不重视? 这事往太皇太后跟前一报,西厂也准备起来了,上下防护极严,和五城兵马司联系也越来越紧密,好保证一旦事发,能立刻回应。 仇疑青一边带着人排查京城东南的各大街道,一边装成人犯已经抓获的从容样子,暗地里还一步一步,调动起更多的人,除了东厂西厂,还有掮客,车马车……确定信息,混乱信息,浑水摸鱼。 很快,就到了腊月十二,天子出行,携百官祭陵的日子。 这天很冷,卯时就开始下雪,仇疑青准备停当,开始出发的时候,地上已经白了。 风寒刚好,这两天夜里又太冷,叶白汀没有回诏狱,晚上就睡在暖阁,听到外头动静起来,穿好衣服,出门正好看到了仇疑青。 仇疑青穿着银甲,眉锋凝霜,双目肃冷,每走一步,似都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昂藏,他的威严,他的肃杀,可叶白汀却注意到了,他眼底淡淡的浅青。 这个男人多久没睡觉了? 见他眼神怔忡,仇疑青垂头,看到了他露出袖子的手指,是那种透着浅青的白:“知道冷,怎不知拿个手炉?” 叶白汀却道:“你这次回来,可要好好休息。” “梨花白,你可喜欢?” “嗯?”叶白汀没懂。 仇疑青眸底微缓:“那夜揖凶归来,街角酒肆正好打烊,掌柜的柜台温着梨花白,你好像很馋的样子,想喝?” 雪花飞白,梅蕊初绽,仇疑青的脸似乎有些模糊,眼眸隐在厚厚眉睫之后,看不到那里的山水深邃。 叶白汀想了想,才想起那夜让申姜女装,他和仇疑青始终在一起,回来时打马穿行过长街,夜很冷,仇疑青的大氅很暖,夜也很暗,街角酒肆的烛光尤其温暖。 他完全没注意到店中掌柜温着的酒,梨花白…… “好喝么?” 仇疑青大手按了下他的头:“乖一点,等我回来,就给你尝。” 正文 第68章 你招不招 腊月十二, 大雪纷飞。 天子携百官祭陵,队伍浩浩荡荡。大雪阻止不了天家行动, 也阻止不了百姓们的热情,大家一排一排,极守规矩,站在官府拉的线之后,顶着雪花,翘首期待天子仪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皇上看起来好年轻,好随和,还冲我们微笑点头呢!” “还有那顶玛瑙垂珠帘的轿子, 是太贵妃的吧?太贵妃真的好年轻……” “只有我看到指挥使了么!你们快看, 那在帝王驾侧骑马的, 是不是指挥使!那眉眼, 那腰身,那长腿——哇银甲□□, 他好帅!” “我也认出来了!那天指挥使救了我家娃!我娃小, 不懂事,指挥使明显不会抱,可他拎的很稳,我家娃愣是没哭,还跟我说他会飞了!” “指挥使一看就是好男人, 话不多, 有能力, 靠谱!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姑娘能嫁给他, 旁的不说, 那方面……一定享福!” 天子仪仗过处, 百姓山呼山岁, 叩首为礼,不敢多言,仪仗过完,那小话可就多了,说什么的都有,总之,这日的京城街道,非常热闹。 热闹气氛好像会会传染,或者总有那么一些人,有特殊的渠道,总能听到外面的事。 诏狱角落,周平窝在牢房一角,嘴角抽动,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是时候了……你们等着瞧!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相子安也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笑,师爷扇子‘刷’一声打开,笑的那叫一个春风灿烂,春暖花开。 愚蠢无知的傻子,真以为你能算得过少爷? 咱们走着瞧! 等街上的热闹看完,天子仪仗越来越远,百姓们慢慢回了家,京城街道越来越空,越来越安静。 申姜站在北镇抚司门前,拍拍肩头的雪,转身进来:“关门!” “吱呀——砰!” 北镇抚司大门关上,雪落屋檐,寂静无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诏狱里,周平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咳了两声,用带着沙哑,不怎么好听的声音,问外面狱卒:“什么时辰了?” 没有一个人回答,好像根本没有人在。 一般这种问题,这里是不会回答的,诏狱囚犯,关心这个问题的,会自己琢磨,会观察,不需要问别人,不关心的,白天晚上都一样,一天可能有两餐,也可能一餐都没有,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何必要问。 可周平不知道,还问的很执着:“什么时辰了……我问,什么时、辰、了!” 今天他运气好,还真有人答了:“未时。” 相子安笑眯眯的看过来:“未时二刻。” 周平嘴就咧开了:“未时啊……哈哈哈……” 是时候开始了! 他耐心的等待着,大约一刻钟之后,外面‘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如雷贯耳,地动山摇。紧接着,外面动静大了起来,好像锦衣卫们在排兵布阵,拿着武器各种走动,诏狱气氛也明显凝重,狱卒们都跑去了大门边,观察外面。 周平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笑了两声,开始吹口哨。 曲调很简单,甚至称不上是曲调,只是单一的规律重复……这是特殊的暗号,只有特殊的人懂。 他一遍又一遍的吹着,表情越来越轻松,心情越来越愉快,哪怕这哨音过长,让他本就干疼的喉咙负担很重,可他没有停,按照约定,足足吹了十三遍。 口哨声开始又停下,没引起任何波澜,好像只是诏狱里哪个囚犯无聊,弄个花样消遣自己,无需在意。 两刻钟后,诏狱深处有了动静,并不是有人走出来,试图趁机冲开大门,这个人的脚步很轻,且越来越轻,他在往更深处走……绕过转角,走进一处空着的牢房,伸手摸索着墙角的位置,慢慢的,慢慢的,往右,往下。 拂开遮掩的稻草,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只容一人通过的洞……是密道。 男人咧开嘴,笑容无声,刚跳下去,四周围突然火光大亮,远处,叶白汀带着人走了进来。 叶白汀眉眼清澈明润,披了件烟青色披风,浅青色细长亮缎在颈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下巴陷在软软的毛茸茸的,没一丝杂毛的狐狸皮围领里,手里捧着个鎏金海棠掐丝的手炉,逆着光从诏狱大门进来,干净的像贵人家里娇养的小公子,根本不该踏足诏狱这样的地方。 “汪——呜汪!” 娇少爷不但身后跟着锦衣卫,身侧还站着狗将军玄风。 “多谢你为我们找到了人。” 叶白汀站在周平的牢房门口,眼梢弯弯,卧蚕盈春,就像在寒寂冬日里,伸出的明媚桃枝,修长手指往诏狱深处一指:“去,抓住他。” “是!” 锦衣卫应声,气势汹汹的去了牢房深处。 “汪!”狗子也冲了过去。 周平怔住,看看牢房深处的灯火通明,看看面前微笑灿烂的人,牙齿不由自主的打颤,后背冷汗直冒,怎么可能?不……他们不可能知道的!就是吓唬他,对,他们一直在吓唬他!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抚着手炉:“你以为,把你关在这里是要折辱你?真正的侮辱是什么样子,你根本想象不到。”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狱卒搬了个椅子过来,就放在牢门口。 叶白汀掀袍坐下,看向周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周平看着他,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魔鬼:“你……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都这样了,还不信?”叶白汀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弧度意味深长,“那我就发发善心,再告诉你一点,你的同伙——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要照着他说的做,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你的供词,我们没有办法取证,你们的最终目的,我们也不会猜到?就比如刚刚那个跳进密道的人——” 周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诏狱深处,越来越恐惧。 叶白汀:“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们什么都知道,那个密道,我们一个多月前就发现了,只是它一直空置,没有人使用,我们便只能守株待兔,等着别人告诉我们他是谁,奈何对方太有耐心,若不是你来——” 周平一抖。 “我们还不知道呢。” 周平:…… 叶白汀笑毕,话音一转:“你可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动机的,你们四处杀人,到处纵火,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搞得到处都很热闹,可目的呢?你说杀人是为了预告爆炸纵火,那爆炸纵火呢?你预告的那么隐晦,完全达不到效果,你的同伙都没生气,可见他也不是完全为了出名,他心中另有目的,什么样目的比杀人放火还刺激?自然是更大的凶险——” “王采莲,方晴梅,余红叶,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特殊技能,且非常出色,与祭陵日贵人出行有关,张和通,直接就是负责贵人车马安排事宜。你想杀人,目标对象自然是你的选择,却也是划出了范围的,张和通却并不是顺便,他才是你们的真正目标吧?你有意在隐藏他?” 周平下意识反驳:“不,不是的,杀他就是顺便,他来找余红叶,看到了,所以我杀……” “他是想找余红叶,为了衣服搭配的事,但他是昏迷着被拽进你那个房子的,并没有看到余红叶被害,”叶白汀直接阻了他的话,“为什么不请他过去,你还少费些力——哦,是了,你这样没用的男人,大约是请不到官员作客的,只能趁其不备,先打晕了?” 周平:……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张和通都知道些什么?负责天家祭陵贵人的车马,他会知道贵人的具体行程,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小歇,在哪里要用茶在哪里要更衣……你们对他动手,就是想引导我们,这次天家祭拜,尤太贵妃一定会出事,对不对?” 叶白汀看着周平,目光灼灼:“你们的目标并不是什么女人,京城街道,京城百姓,而是天家祭典,是贵人,是天子?” 周平神情愣愣的,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娇少爷,他是个怪物!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心思……他都知道! “可惜障眼法就是障眼法,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叶白汀叹了口气,“你们杀掉张和通这个关键人物,引诱我们怀疑到贵人安危的方向,接着呢?” “如若这是你们的真实目的,你们就是要害天子,害贵人,张和通不配合你们,你们杀了他,下一步是不是该在这个位置上安排上自己的人?可高康,我们指挥使把他查了个底掉,他不是你们的人,身边也很干净。那就奇怪了,你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又是杀人又是放火,让我们‘悟到’这个方向,为什么没后续了?” “所以这仍然不是你们的最终目的,你们的目的——” 叶白汀脚尖抬起,踩了两下地:“在这里,就在诏狱,是不是?” 周平牙齿开始打颤:“不,没有……不是这样的……” 叶白汀眯了眼:“王采莲她们是幌子,张和通是幌子,最后接下这桩差事的高康也是幌子,雷火弹爆炸都是幌子,你们一步步,故意嚣张,又故意隐藏,不惜以人命做局,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这个好不容易‘猜到的重大危机’,毕竟自己冥思苦想出来的,我们才更信是不是?” “可你们漏了一个关键点——你进了诏狱。而且很配合,极能忍耐,连句倒霉都不叹,太识相,牢里犯人可没你这样的,你没有不甘不愿,进来,是早就打算好的,对么?” 周平对上对方明亮到锐利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白汀盯着他:“你们要的,是官府足够重视这些事,加强天子祭陵安全的防范,最好这一日所有兵力都随驾出去,城内空虚,好方便你们做事是不是?你们所有的目的,就是刚刚那声口哨,你们和瓦刺细作勾结,想要在诏狱救一个人,是也不是!” 周平额角冷汗直冒:“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不可能?以为你们那点小花招,真的骗过了我们?”叶白汀冷笑一声,“利用云氏车马行盯受害人的信息没有错,但这个人不是你,你不敢做这样的事,我们已经查到,本案另一个嫌疑人的家庭关系里,与这家车行的东家夫人有姻亲,他若去车行,是要被称一声‘少爷’的,他要收集这些消息,跟踪受害者,不比你方便多了?” 周平:“你都……都知道了……” 叶白汀冷笑:“又不是什么特别难查的事,有什么稀奇?车马行生意再火,背后入股的人再多,细心捋,总能捋出来。你挑中王采莲方晴梅时,你的同伙甚至不太需要隐藏,四周无人时,可以亲自上阵编织谎言机会,诱她们行踪,之后案件依次被发现,锦衣卫盯的紧,他便不敢再明目张胆,你盯上吴蕊,他便改成了写情诗,是不是?” 周平心大中骇:“不,不可能……你们要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抓他?” “当然是他还有用,”叶白汀唇角勾起,“城中都有哪里埋了雷火弹,不是他最清楚?天这么冷,雪这么寒,锦衣卫的兄弟们也不是铁打的,需要休息么。” 周平磨着牙:“你们利用他……让他……带你们找……” 叶白汀抚掌:“终于聪明了一把,没错,只要我们盯紧了,他就能帮我们找到那些尚未排查出的雷火弹!你们既然打算做大事,定要倍加小心,埋得年深日久的东西,真的可靠么?看一看,检查检查总要的吧?还有那些暗地的联络细作……平时再谨慎,计划的日子到了,还能耐的住?把他也抓进诏狱,这些鱼怎么钓?把你们一锅端了,岂不省事?” 周平眼神愤愤:“你们就不怕出事?雷火弹,可是随时都引爆的!” “你对我们锦衣卫有什么误解?”叶白汀站起来,走到牢门前,垂头俯视他,“只要我们盯得紧,当然不会有事。” 周平:…… 叶白汀目光锐利:“现在,还不想说点什么么?” 周平舔了舔唇:“你知道……又怎么样,外头还不是爆炸了,这里还不是有密道……” “原来还不够。” 叶白汀眉眼冷厉:“你这样的人,愚蠢无知,窝囊废物,再想杀人也只是想想,不敢动作的吧?你大概是做什么事时被他瞧见了?他先夸了你,又打击你,各种狡言诱惑,劝你和他合作是不是?他帮你引诱受害者,助你杀人,你帮他隐藏痕迹,让所有一切计划更顺利……他是不是总说,你们是好兄弟,有难一起扛,有肉一起吃?” “你被他骗了。” “你进来这里,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管那一夜杀小姑娘吴蕊有没有成功,你都是要进来的,只有进来这里,你才能帮他吹那几声口哨,联络这里的人。” 周平:“不,我进来是你们抓的,不是他的错!” “是,你进来是我们抓的,但我们不抓,他也会想其他办法送你进来,不然那个口哨,他白教了你?他是不是答应过你,说会救你出来,一旦出现意外也没关系,甚至教会了你怎么应对我们,提前备好了口供,他反复同你强调,你进来只是会遭点罪,只要扛住了,到了今天,这个时间点,他会在外面引爆雷火弹,救你,和‘那个人’出去——” 叶白汀提醒周平:“你用你那草包脑子好好想一想,如果他没这个打算,为什么跟你叮嘱那么多?” 周平咬着指甲,表情突然变得沉默。 “你看,我什么都知道,你觉得,我还会让你们得逞么?” 叶白汀垂头,看着周平的眼睛:“来,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你们在诏狱的目标,是谁?哨子是吹给谁听的?都有谁知道?京城雷火弹的位置,是谁告诉你们的?说!” …… “轰——” 北镇抚司北墙外,迎来了第二次攻击,地面摇动,震耳欲聋。 不是雷火弹,只是一般的土弹,响动很大,威力却不怎么样,两颗弹了,都没炸破北镇抚司的围墙。 正如叶白汀所言,此时京城空虚,别人想趁机闹事,可之前百般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的雷火弹,不知为何,没有配合时间在京城各处燃爆,造成恐慌,吸引分散各处京城兵力,墙外攻击的这一波人也觉得有点奇怪,可已经到点了,信号都发了,他们只能继续。 申姜此刻盔甲都穿上了,带着人在墙外迎敌,□□刀剑都备上了,不带怕的! 指挥使不在,京城空虚,北镇抚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这是计划里的一环,北镇抚司一定会遭遇危险,为了诱敌深入,他们甚至不能做太多的准备,让对方看出来,他早就有准备,这一战开始可能会吃点亏,没想到真正面对时,吃了天气的大亏! 雪下的太大,视野不清楚,北镇抚司又不会囤炮|弹那种危险东西,别说指挥使,皇上都不会允,谁知道这群人准备了土炮啊!他们的□□手看不清,就射不中,可别人的土炮直接冲着墙来就行了,根本不用怎么瞄准的! 申姜一边砍人,一边骂街,这群细作也是藏得太深,藏了太久,平时一点异常都没有,有些甚至是细作的儿子,孙子,这回是听了长辈的话干事,指挥使按住那瓦刺人太晚了,时间不够,不然哪容得对方这么嚣张! “兄弟们,给老子扛住了!他们就这点人,抓住了就是大功!” “是!”锦衣卫齐齐顶上。 京城百姓听到动静,也纷纷来到了街上,探头打听看是怎么回事,一听到北镇抚司被攻击了?锦衣卫都跟着指挥使伴驾出城了,里面空虚? “难不成又是炸街的那个事?” “可这些贼人打哪儿不行啊,打北镇抚司,图什么?是钱比皇宫多,还是美人多?” “呵呵,美人不多,倒是犯人多——我去,该不会是有人要越狱吧!” “不行,不管了,我得过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别说越狱的能是什么好东西,那边诏狱关着的都是祸国殃民,罪大恶极的主,就说上回在街上排查雷火弹,十来辆柴车,那么险,锦衣卫一句废话没有,不管老人孩子是男是女,碰到了就救,还一点事没耽误。 老百姓们最淳朴,谁对他们不好,他们可能不太记得住,过段时间就忘,可谁对他们好,他们记得门清,起码这救命之恩,得还! 立刻有青壮年出来招呼着,京城有乱,老人小孩都回家,大姑娘小媳妇藏好了,孩子自家看好了别出来,一群爷们裹着袄子,脸认的熟的四处通知张罗事,脑子活络的赶紧想法子,他们都是普通人,不会武功也没武器的,不能贸然过去,帮不了忙,还托人家后腿,能敲敲边鼓助个阵就好,别高瞧自己…… 最最紧要的,得是确保自身安全!不然人锦衣卫前头拼着命,还得顾着后头的你,你是帮忙还是捣乱啊?要是拎不清就别过去了,有这份心就够了。 “草!老子别是摊上事儿了吧……”掮客金时成看了看街上情况,眼珠子一转,出去了,“老子以后还得在京城混呢,可不能被算计了!” 这四下通知,京城哪里有什么,哪里方便做什么事,谁比他更清楚? “草!还以为今天终于能清静一天呢!” 火师署衙,孙鹏云炸着头发,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窗外远远飘着的硝烟,抓起床边衣服,一边穿一边急,急往外跑:“兄弟们快,带齐家伙事,随我去北镇抚司,那边着火了!” “日你姥姥,这种日子也敢搞事!” 竹枝楼。 美妇人看到街上动静,茶杯都摔了:“北镇抚司被攻击了?北边墙?那不就是……诏狱?”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这贼人怎么想的……咦,老板娘你干什么?可不能去啊,那边土炮都用上了,会没命的!” 美妇人却只是拿起围裙,甩一甩,拴在了身上:“做饭。” “哈?”伙计没明白。 美妇人眯了眼,美眸一片凛然:“我说,去、做、饭!” 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不是厉害着呢么? 姓仇的,你要是照顾好了老娘的人,老娘舍出整个楼给你庆功,要是照顾不好…… 这就是你的断头饭! 正文 第69章 我来教教你,什么是男人 墙外硝烟大起, 水深火热,刀光剑影,锦衣卫喊声震天, 士气激昂。 情况很凶险, 所有人都在努力,叶白汀知道, 早在这个计划进行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每个计划布局时, 决策人都尽可能想的周到, 想的全面, 所有细节, 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做上预案, 可即便如此,也没谁敢保证自己的计划百分百成功,一点错都不出。 外面情况很危险,所有人都在努力, 他也该一样。 “还不愿意说?” 叶白汀打开了周平的牢门, 往前几步, 将人逼到了墙角:“杀人过程,你并没有说谎,人选也都是你在对方的指定范围内, 自己挑的,可你就没有想过, 你的同伙那么聪明, 那么会规避风险, 为什么愿意将就你, 帮你跟踪引诱这些你选好的人, 好方便你杀?” 周平嘴唇翕动:“为,为什么?” 叶白汀目光明亮到锐利:“因为只有这样,一旦事发被官府追查,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怀疑方向都只会指向你,人是你挑的,人是你杀的,尸是你抛的,雷火弹纵火预告也是你发的,所有一切,都是你干的——” “你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个蠢货,你是被他抛出去的饵,本案只会有你一个真凶,只有你一个人在动,你是他千挑万选出来,最合适顶锅的人!而他自己,是无辜的,你若提他,就是无端攀咬,拉人陪葬!” 周平眼神开始不对劲,整个人都在抖:“不,不会……他答应过我的……我们都是男人,不会互相欺骗……” 叶白汀眯了眼:“你觉得他是男人,他把你当男人了么?你想一想每次和他见面的经过,他在说夸你的话时,眼底深处藏着的,是赞赏,还是鄙夷?他是不是经常用这样的话哄你——放心大胆的玩,外面所有恐惧议论,都是你应得的荣耀,被抓了也没关系,大家好兄弟讲义气,我会救别人,自然也会救你,不就是北镇抚司诏狱?到时候‘砰’的一声炸开,你不就出来了?” “不要急躁,稍安勿躁,不要害怕,不要紧张,被问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照着之前我教你的就好——想想那些钱,想想马上就可以拥有的美人,想想每日奴仆环绕的日子……” 叶白汀一边说,一边看周平的表情,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都允了你什么好处?钱财美人,荣华富贵,还是远走高飞?你再想一想,他是不是只和你描绘了那种场景,那种心情,却没有跟你说具体怎么操作,走水路还是旱路,随身要带什么,路引怎么弄,路上如何补给,交接人都是谁?” 周平抖的越来越厉害:“没有……都没有……” 叶白汀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带你走啊,你竟然真信了,呵,傻子。” 周平摇着头,眼瞳里满是迷茫:“不,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 叶白汀:“你看,他对你了如指掌,你却一点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从计划一开始,就已经是弃子,早就被背叛了。” “我不是傻子……不是……” “周平!”叶白汀拎起他,把他摔在墙上,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的目的是诏狱,你们知道有人想出去,有人在探路是不是?” 叶白汀太清楚,从认识柴朋义,他就知道诏狱里不简单,后来仇疑青给他戴上挂着铃铛的小金镯,说了些隐情,他更知道,这里头的□□。 敌在暗,他们在明,他们干什么别人都知道,别人想什么,得做出来,他们才可能有防范,对方藏的太深,藏的太久,可能他们随便一个动作就是打草惊蛇,只能等待机会,这一次难能可贵,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说!”他锐亮双眸逼视周平,“你们怎么互相联络的?刚才那个口哨,是诏狱的接头暗号,还是可以联络外面的人?所有你见过的人,知道的事,全部给我说出来!” 周平两眼发直:“他不会背叛我的……我们都是男人……好兄弟……他说不会放弃我的……”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不会被背叛?就因你无知愚蠢的脑子,没有半点责任感不懂承担,是个卵蛋都没有的男人么!” 叶白汀眸底燃起熊熊烈火:“你一步一步被他哄进这里,到现在还听他的话,可真是条乖狗,他说会救你,你就信,他提防你利用你至此,只是为了自己脱身,你倒真的想为他扛?你觉得你们是联盟,是伙伴?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信任,什么是真正的伙伴,什么,才叫真正的男人!” 他让人拿来绳子,将周平绑好,直接押上了墙边塔楼—— “来,你好好的,仔仔细细的,看清楚!” 北镇抚司的北墙已经破了一个口子,风雪呼啸,连着硝烟一起往里灌,很多锦衣卫受了伤,身上又脏又黑,可他们一步都没有退,手上绣春刀所指,皆是前行方向,至于后背,他们从来不会担心,也没有人往回看一眼,因为他们的后背,一定抵着另一个人的,他们不需要做别的,只要往前冲! 叶白汀将周平上半身按出墙去:“看到了么!这才是不会背叛的伙伴,这才是同盟!” 底下也不仅仅是锦衣卫,大雪纷飞的街对面,战圈之外,有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有个裹着金钱厚袄的人尤其惹眼,缩着脖子四处跑,不知道都和谁碰了面,说了什么,但凡跟他说过话的,都立刻行动,不知转去了哪里,很快回来,手上不是多了武器,就是多了御寒衣物。 这个人很眼熟,问供那日见过,是掮客金时成。 叶白汀:“看到了么?他只是个掮客,油滑奸诈,唯利是图,似乎只嘴皮子利索,可他这行当,知道的信息最多,最能串联交接消息,他一跑动,整个京城都知道哪里发生什么事,前因后果,怎么应对。” “比如与你们联络的瓦刺人,进了京不找他打听又如何?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外人进京安居,还是做生意,宅子铺子下人,你们提前藏好了,备好了,那行,就扒你现在的宅子,现在的铺面,现在做的生意……只要你活着,你昨天穿的什么底裤他都能给你扒下来!他的确不会武功,行商事满肚子都是心眼,只一张嘴会说话,遇到今天的事,他不怕么?我告诉你,是个人都害怕,是个人都不想没命,可你见他退了么?这就是京城最普通的百姓,普通男人!” 叶白汀手指一转,指向另一边墙角:“还有那里灭火的人,你应该也认识?” 周平看看到了,是孙鹏云,这边战场激烈,他竟然也敢带着人过来救火,头发都烧秃了一小半,竟然还扛着。 “这个孙鹏云,自大,说话不尊重人,看姑娘也挑剔,是个连我们申百户都讨厌的人,那臭脾气都不能用直来形容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工作,只要京城出了火情,需要他救,他就会来。他嘴臭,爱骂人,可他从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相反,他一直在救人,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甚至惹人讨厌的火师——他是京城最底层的小官,最普通不过的男人!” “还有百姓——” 叶白汀手指过处,远处探头探脑的青壮男子们正好逮住了一个被扔到圈外的敌人,什么都不说,三下五除二拿绳子绑好,拖到一边……他们不敢杀人,也帮不上大忙,但能减少一个敌人也是好的! “姓叶的——你给老子回去,不准玩命!” 远处,风雪圈内,百忙之中的申姜不期然回头,看到站在塔楼里的娇少爷,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案情的确要紧,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能把自己给搭进去啊! 他手上刀光快速挥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车在这收拾这些孙子,一半去拎娇少爷:“你给老子回去——” 叶白汀当然没有回去,他扯着周平的衣领,指着申姜:“看到了么!嫉恶如仇,半步不让,哪怕心系他人,面对强敌,也不后退一步!他们心中有火,眼里有光,身体里奔涌的是滚烫的鲜血,这,才叫男人!” 周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停的往后缩,可他退不回去,男人……男人……是这样的吗? 人群里,已经有人发现了叶白汀的身影,箭矢嗖嗖射过来:“快,看到那个小白脸了么!他身份特殊,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相好!快快射他!他有事,这些锦衣卫都会去保护他!我们就顺利了! ” 流箭飞过,周平感觉自己要死了,几乎立刻吓得失禁,可看面前这个少年,别说害怕了,眼神变都没变。 “你为什么……不怕?”他抖着声音,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叶白汀笑了:“为什么?因为我也是男人,和你不一样!” 周平:“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放我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孤立无援,必死无疑了?”叶白汀不但没放过他,还干脆拉着他一起,跳到了墙头,“我便让你看看,真正强大的局,是怎样的!”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袖子滑下,亮出了漂亮白皙的手腕,他的皮肤和大雪几乎融在了一起,和腕间挂着的金铃铛相应成趣。 小铃铛外面雕着胖胖的鱼,内里刻了个‘汀’字,随着他轻轻一晃—— 发出清脆声响,似夏日雨落屋檐,似春日溪水河畔,在这绵延雪花中,似乎多远都能听得到。 “自明晰知道你们的计划后,我们就知道一定会有凶险,你们一定会趁京城空虚,攻击诏狱,我们也必须抓住这个时机,你们需要一个靶子,才能混水摸鱼,我们也需要盯着你们俩这个靶子,才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浑水摸鱼。现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盯到了我头上,我又怕什么?” “不过就是个箭靶子,我愿意做!”叶白汀轻笑一声,“我成了靶子,我的伙伴不就安全了?人生每往前一步都可能是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在走向死亡,难道你就不走了么?我可是男人,你心里最尊贵的男人,为什么要害怕!” 他手腕上的小铃铛不停的响,敌人箭矢咻咻破空,直奔这边而来! 可今日大雪,视野不清晰,哪怕叶白汀就站在墙头,对方也只能听到声音,看不清人,刚要走近一些,就听到铃铛响的地方变了,好像到了西边? 这些人一窝蜂的跑过去,这回离得特别近,箭射的可准可直,可只有破空声响,没有血花飞溅,也没有射到人。 “嘿嘿孙子们!来追爷啊追爷啊——” 墙头之上,是踩着特殊的轻功身法,风骚走位,任你箭来的多快多多,都能轻松躲过的大盗秦艽,他不但走位风骚,还特别会点评—— “啧啧,左边第一排第二个,你那手不行啊,怎么还在抖?跟你那中风的祖父学的么?” “右边第二排第三个,你犹豫什么啊,直接来啊,莫不是也没长卵蛋,心气不足?” “跑到中间这个,啧啧啧,你说你哪来的脸站这位置?长得不行,脸不白腰不细手不软,也配让爷看一眼?呕——” 秦艽入的是梁上君子的行,别的功夫再一般,轻身功夫可不能弱,那是你能追到的?想当年出师之战,为了秀一秀自己的本事,他连皇宫大内都偷过东西,一票宫里的侍卫都没追上,就这些歪瓜裂枣,做梦呢? 他一边从容在各墙头上飞来跃去,一边笑话别人,还不忘晃动手上的小铃铛。 他的小铃铛和娇少爷的没法比,是计划做好后,娇少爷特别向仇疑青申请的,不是金铃,是铜铃,颜色不如娇少爷的好看,样式也不如娇少爷的精致,上头也没有雕花刻字,连个头长的都粗壮很多,声音也更响。 “孙子们,快来追爷爷啊,跑快点,你那□□里塞了秤砣么跑不动!” 一众跟着声音跑的瞎子追着他,跑了好久才发现错了,又抓不到,射不中,只能骂骂咧咧。 有那心眼多的,还冲叶白汀,冲秦艽喊话:“诏狱有什么好呆的?又脏又臭,别说娘们了,连点阳光都见不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出来,同我们一起,钱财美人,皆可随意!” 外面的人不懂北镇抚司的事,他们这些‘关心的人’却早探到了,上次‘哗变’的事出了以后,指挥使请皇令,为北镇抚司添了一条规矩,但凡不是最大恶极,身扛刑罚的囚犯,都有机会将功折罪,只是这将功折罪难度很高,也不能随便走出北镇抚司,否则为他担保的锦衣卫便与他同罪,‘越狱之罪’——是要杀头的。 而这些获得名额的囚犯,有一个共同的标记,就是手腕上的铃铛! 别的不提,只要能把他们诱出来,就是成功! 叶白汀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可惜我是宅男,就喜欢在屋子里呆着呢。” 秦艽也立刻瞪了眼睛:“你们在说什么狗话!老子在这里有吃有喝,不用晚上冒着被抓的风险,自己出来找活狂……不对,老子才不是那目光短浅,离了肉就活不了的人,老子心中有义气,胸中有乾坤,纵是死了,也不跟外族的孙子为伍!” 像是气着了,这回他不只是风骚走位了,手往衣服里一掏,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堆泥丸子,‘咻咻咻咻咻’—— 暗器也很风骚,落点精准,打谁谁倒。 他怎么能连累娇少爷丢命呢?就姓仇的那德性,怕不得天涯海角的追杀,要了他的命! 他们擅长逃命的,最会看人了,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欺负一下,什么样的人必须得躲着走。 申姜看着这俩人隔着墙头表演,气的眼睛都瞪圆了,秦艽就算了,一脚踩空摔死了也就摔死了,娇少爷怎么可以!他想再叫娇少爷,提醒一下快点回去,又怕被人抓着了把柄,这群狗日的贼子现在都盯着娇少爷呢,他再一喊,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十分头疼,心里不停的念叨指挥使,您可快回来吧,把这心肝肉小宝贝拎回去,老子们实在整不了啊!您派活儿时也没说会这么难干啊…… 是,案情要紧,可是一时半会儿破不了不也死不了么,非得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吓得人心肝乱跳,真给箭射着了怎么办!娇少爷这么不听话,请指挥使务必回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攻击北镇抚司的人被遛了一会儿,终于回过味来,说不服就说不服呗,左右不也才两个人?再分不清人,声音也是只有两道的,他们分两边盯不就得了? 于是队伍重新分配,有一小半,继续朝叶白汀包围过来。 还没跑到位置,又乱了,这回他们听到的不是铃铛响,而是一阵琴声。 石蜜并没有戴上小铃铛,他在上个案子里连杀数人,不在‘无大罪’之列,他本人也没那么在乎,连诏狱大门都没有出,就盘膝坐在门口,膝上是牛大勇从暖阁拿过来的七弦琴。 捻挑抹拢,一曲《兰陵王入阵曲》铮弦而出! 琴曲激烈铿锵,嘹亮浑厚,如珠通透,如铃清脆,如玉坚实,好似那金戈铁马中,有将军指挥若定,入阵而来,整个北镇抚司内外,士气无不激昂! 攻击北镇抚司的人就愣住了,这……哪哪都是声音,让他们怎么找人! 叶白汀眉睫间落了白雪,却一点都不影响他愉悦的心情。 怎么控制小铃铛的响动是个问题,它可以引人来去,却很难隐去声响,想让人听不到,可以制造出更强大的声音……石蜜是乐师,承得母志,拜过名师,又在妙音坊工作,技艺岂是一般? 他弹出来的琴声,不是简单的曲子,是乐浪!他弹出来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战场,是你我都在参与的故事! 叶白汀微微抬头,迎着雪花,闭了闭眼睛。 谢谢你们照顾我……谢谢你们信任我……谢谢你们保护我…… 而我,也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你们! 他不会离开,他站在这里,伙伴受到的攻击就会小,当然他也不会傻愣愣站着,有人攻击,他也会躲,有那杀出重围,用轻功跳过来的,他也会抬脚踹人—— 何况,他的底气不只这些。 日月穴,膈俞穴,大杼,天窗…… 永远都不要小看法医! 叶白汀拎着周平的领子,把他往下按:“看到了么!这才是男人,这才是伙伴!只要他们在我背后,我就可以一直向前!这是指挥使的北镇抚司,是囚犯的诏狱,是百姓的京城,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但凡一个男人,都绝不允许它被破坏!” “你再看——” 他手指落处,是李宣墨,这个男人正站在对方的队伍里,目光怨毒的看的北镇抚司墙边炸出的洞。 周平眼神一顿。 “他早就在那里了,为什么不看你一眼?因为你不重要,他不打算救你!”叶白汀看着他,“你还不信,是不是?好,我便让你看看!” “李宣墨——”叶白汀高声喊出这个名字,将周平转向他,“你的同伙在我这里,就在锦衣卫手上,你当真不救了么!” 李宣墨眼皮微垂:“不知阁下在说什么,我只是过来救火的。” “是么?救火,还是救人?哦,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叶白汀晃了晃周平,“当然是周平说的啊,他都招了,说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你故意让他进到诏狱,说会救他,现在是时候了,为什么不来?啧,你不讲信用啊。” “你个愚蠢的东西!”李宣墨立刻后退,似要逃跑。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申姜早已下令:“抓住他!不能让凶手跑了!” 叶白汀转回头,看周平:“现在,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李宣墨身后的人射过来的,冲着的不是叶白汀,而是周平。 周平腿下一凉,这次是真的吓的尿了裤子。 叶白汀迅速按着他肩膀一偏一侧,把箭躲了过去—— “你看,就算遇到危险,真正救你的人,还是你瞧不上的官府,不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联盟伙伴。你还不服气?” 周平嘴唇翕动:“我……” 叶白汀眯了眼:“李宣墨会利用你,你也不是一点心眼都没有,对不对?你们相识并不久,为了结盟顺利,都递了投名状是不是?他知道你的秘密,可以命令你做事,你肯定也知道他的小秘密,是什么?雷火弹的布置点?还是联络人?瓦刺的探子,还诏狱里的关键人物?” “你做了恶事,将不得好死,为什么不拉着他一起下地狱?他已经背叛了你,你难道还要护着他?你已经做懦夫很久了,下面起不来,心气也折了,永远不想当个真正的男人了么!周平,我见过天生的变态什么模样,我也知道你不是,你只是想被看到,想被重视是不是?现在就是个机会,你可以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堂堂正正的男人,你要是不要!” 又是一声炮响,整个地面都在震,墙头摇晃,好像随时都能倒,叶白汀死死拽住了塔楼栏杆,拽着周平的手都要脱力了,有些颤抖:“讲!” 申姜在下头看的头皮发麻,没心思避嫌了:“你给我抓稳了!要掉下来了知道么!” 叶白汀紧紧盯着周平,眼前刀光剑影,雪花模糊,他似全然看不见,只紧紧盯着他。 快点快点快点……马上就可以成功了,马上就可以了! 周平喉头抖动,也不知是被激的,还是吓的,吞了好几口口水,终于说话了:“我……我偷偷翻过李宣墨的东西,他们的联络标志……是条蓝色的小蛇……还有诏狱,有个名字,叫青鸟……这个青鸟好像并没有打算立刻出来,这回的事,都是外头的人一意孤行……” “那跳进密道的那个人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砰——” 墙头终于塌了,叶白汀和周平被震开,双双往下栽。 没事的,死不了,大不了摔断个胳膊腿,反正线索已经问到了…… 叶白汀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他完全没有看到,一骑快马正疾驰而来,如风驰骋,如电霹雳,马上的人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腰身已经离骑,一双大手伸过来,堪堪揽住他的腰—— “别怕,我在。” 正文 第70章 抱住我 午时, 皇陵。 “跪——” 大雪飘洒,百官肃静,所有人自上而下, 自近而远, 散落在祭台之下,随礼官唱喝, 叩头拜首。 宇安帝穿着明黄龙袍,站在祭台中心, 伸手捻香, 祭告先祖。 尤太贵妃就站在右侧下手不远, 随着祝文念词, 帕子拭了拭眼角, 恰到好处的表达了哀思与祈愿。 漫漫风雪之下,三足金鼎紫烟缭绕升起,玉磬轻撞,鸣声清脆, 似达天边, 好像所有这些人们的心思, 上天真的能听到,真的回应了。 “轰——” 仪式进行不到一半,突然远处传来巨大声响, 飘飞大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来由, 百官心底无不惊惧, 怎么回事?这种日子竟然还有人敢闹事么! 东厂厂公富力行眼瞳一颤, 迅速确定了下自家娘娘的安危, 竟然真的会出事!仇疑青还真没有骗他! 祭台中心的宇安帝却十分淡定, 那么大的声音像没听到似的,继续优雅从容的进行大典流程,礼官们看天子这般稳,自也不敢停,继续唱礼,百官还能说什么?当然也是从善如流,流程继续—— 唯有站在天子左侧下首的锦衣卫指挥使动了,只见他迅速退出圈内,不着痕迹的飞掠到圈外,招来禁卫军及锦衣卫,不知说了些什么,队伍迅速散开,朝远而去。 风声太大,雪太密集,远处发生了什么,百官们看不到,声音也影影绰绰,辨不清楚,可等了很久,都没有之前那样的巨大声响,也没有任何人冲到这边来。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两刻钟后,祭典流程走过大半,天子下了祭台,独行至皇陵前小屋,与先祖拜祭时,大家才发现,好像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祭典日子是很早前就安排好的,皇陵就在京郊,并不太远,早起出发,午间暂歇,未时整队回城,时间刚刚好,可现在的车马队行,禁卫军防卫圈布置,分明是提高警惕,不做过多停留的撤退信号。 再一细琢磨,更加不好,鼻间闻到了血腥味,那带着铁锈味的,昭示着不祥的,鲜血的味道。 风雪遮掩了他们的视线,模糊了他们的听觉,但这个味道不会错,外边真的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仇疑青骑马奔回时,成了十成十肯定。这位指挥使步伐凌云,襟角染血,眉目肃杀,浑身浸染着沾过鲜血才会有的杀气,不是刚杀完人是什么! 等等,不对,怎么东厂厂公也眉目阴郁,一脸不爽? 大家不明白,却不敢问,多管闲事和知道太多,在这朝堂上都不是什么好事……反正只要,安全就好。 富力行的确很不爽,到了尤太贵妃马车外,行过礼,被叫进去,才快速禀报了刚才的事:“娘娘,这姓仇的蔫坏啊!说什么要还我们的人情,给了了不得的信息,事关娘娘安危,咱家不敢不重视,各种部署提防,结果是出了意外,但那意外并不是冲着娘娘来的,是冲着整个祭典……” “好像也不是冲着祭典,这些人就像随便搞搞事,人数不少,看起来早有准备,可也是乌合之众,姓仇的自己去,全部解决要不了一个时辰,可咱们的人也在,不能不管不是?人家发信号不回应,回头在皇上面前参了我们怎么办?” 富力行说着说着,脸就皱成了苦瓜。 自打先帝去后,他们东厂就夹起尾巴做人,虽有太贵妃娘娘护着,没人敢不尊重,可这两年进来的人着实少了,人力越来越紧张,结果还被姓仇的算计着,折了这些!他怎么不心疼!姓仇的刚刚还还假模假式的说皇上会嘉奖,派那点赏有屁用,娘娘缺银子么!缺的是人! 而且这本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本可以作壁上观,看热闹的,要不是姓仇的编那么一个瞎话,引的他信了,加大部署带了不少人,怎会被人利用了? 姓仇的当真好算计啊,折了他们的人,请点不咸不淡的赏,他还少了事,敌杀的更快了! “娘娘……咱们是被当刀使了啊……” 富力行心中愤愤,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这回大意了! 尤太贵妃却哼了一声:“蠢。你都说了,这群人闹出动静不是冲着这边,那是冲着哪边呢?” 富力行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看向京城的方向:“难道是宫里头那位?” 要是冲着太皇太后去的,那可就爽了!以后后宫不是他们一头大了! “蠢!” 尤太贵妃劈手拿茶泼了富力行一脸:“现在该说的是这个么?你早就知道,仇疑青在大街上按住了个瓦剌人,本宫看这回事有蹊跷,大半相关,早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都是隐患?” 富力行都不敢抹脸,转头就下了车:“小人马上去办!” 不提他差点忘了,这个真的是大事,一朝天子一朝臣,别看太皇太后都开始念佛了么?他们想要在宫里过得好,光靠先帝的遗旨显然不够,没功劳,至少不能出大错,前些年主子和太皇太后斗法,自己手里的人不够,仗着皇上宠爱,哪里的都敢借,不知落下了多少隐患,别人一揪都是小辫子,就算这回的事跟自己没关系,可真要被发现点什么瓜葛…… 呸,得赶紧断清楚了!绝对不能被牵扯进去! 皇陵前的小房间里,天子在先帝排位前闭眸静坐,老太监高苍提着食盒,轻手轻脚的进来,将饭菜摆在小几上。 “仇指挥使回报,外围小贼已清,城内乱却未平,他来不及过来面见天子,带人先回去了。” “嗯。告知禁卫军,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是。” 老太监退了下去。 宇安帝拿起筷子,视线掠过桌上菜色,落到先帝牌位上,忽的笑了。 “朕有今日,还真要谢谢父皇赏的饭,您看,现在朕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不像你——” 先帝牌位前,照规矩,供着果点素拼,皇家供给再丰富,也是凉的。 有些人,可是把‘尸位素餐’这四个字,用生命演绎的淋漓尽致。 …… 仇疑青骑在马上,一路狂奔,直指京城。 别人布了这么大的局,自是不遗余力,能办到多少事就办到多少,主要目标一定要成功,别的顺便的也要努力,万一成功了呢? 他遇到的危机是实打实的,皇陵那边的确有人打主意,皇上和尤太贵妃身边也的确有一定的危险,必须得解决掉。好在对方藏的太深,也太久,他虽没时间提前抓到人,当场粉碎并不难,这些人不过是被诓过来的乌合之众,可时间……还是太紧,京城,北镇抚司……那里有人正等着他,他必须要快点,快点,再快点! 猎猎朔风中,凛冽大雪里,仇疑青单手握着缰绳,微微倾身,俯在马背之上,眉藏剑锋,眸蕴锐芒,用尽生命奔赴之处,就是这些人所在! 北镇抚司,叶白汀事搞的大,不仅祭出了小铃铛,让秦艽帮他在墙头吸引火力,让石蜜在诏狱门口扶琴激乐,里头相子安也没闲着,这些天一直在照他吩咐各种排查,但对方在诏狱藏得很深,而且一点动作都没有,他最多也就发现了几个密道,可别人不用,你有什么法子?今□□了,有人跳了! 那还等着什么?当然是招呼下面人,一起堵住啊! “都给我守好了!看谁过来,立刻按住!” “别想耍小心眼,”相子安狐狸眼掠过四周围,“看看外头的架势,你是能打得过锦衣卫,还是能扛得住少爷的谋计?还是不怕死,扛的住指挥使的记仇?指挥使现在是在外头,没时间,顾不上,等他回来——你猜在他手上越狱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诏狱气氛一滞。 这里大部分人都经历过仇疑青走马上任时的场面,那可是实打实用血铺出来的,别说人犯了,整个北镇抚司都归他管,他谁不敢杀? 相子安亮了亮腕子上的铃铛:“还不如这个好使不是?” 他一边晃,一边心叹可惜,这玩意是借的,回头要还,什么时候真能有机会戴上就好了。 “我知你们中间有人无罪,完全可以期待这条路,有的人呢,是被冤枉进来的,也不是不可以翻案——少爷的本事,你们少瞧了?诏狱里出头机会可是不多,今天千万别错过了,都给在下好好干!” “不错!” “都听少爷的!” “你就瞧好吧!” 一堆犯人,要不就是被吓唬住,要不就是被哄住,能进来这里的,大多不缺脑子,相子安都点明了路,他们怎会不知道怎么做? 有一个算一个,大家行动起来,胆敢有那越狱的,行为不轨的,立刻按住! 别说动起来的人了,连玄风都跑出来了,它不会刀也不会剑,不能和敌人对线,但它跑得快啊,专干绕后咬屁股的事,你发现被偷袭了,生气了要砍,人家四条腿跑的比你快多了,你再追,豁,人家仰天汪汪两声,哗啦一片,背后跑出来一串狗子,一个个精精神神,耳朵尖尖,黑褐色的短毛,跑起来你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狗将军哒哒哒跑开,姿态那叫一个潇洒眼神,那叫一个睥睨—— 蠢货,以为狗将军只有一个么?既然是将军,那背后必然有千军万马的! “嗷呜——汪汪汪!” 咬他!咬死他! 大风大雪,跑起来的人和狗,分不清哪里的铃铛声,还有慷慨激昂的《兰陵王入阵曲》,北镇抚司上上下下热闹的不行,而叶白汀这边,也终于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问出了信息,人也没稳住,从塔楼墙头摔了下来。 “呜——汪!” 狗子看到,着急的不行,离弦的箭一般,嗖的蹿出去,爪子刨的都要飞起来了,千军万马之中,直奔而来,跑的要多快有多快,眼神要多坚定有多坚定! 近了近了近了……就是现在! 狗子后腿蹬地用力,一个跃纵大跳,身体腾挪到空中,只为接住少爷! “汪?” 可惜没垫着。狗子腾空又落地,连少爷的衣角都没碰着,扭头一看,仇疑青刚好策马掠过,大手抱的少爷稳稳。 狗子不甘心的追了两步,可都是四条腿,它就是不如马跑得快…… “汪!汪汪汪!” 狗子气的直吼。 申姜吹了个口哨,一脸同情的召回狗将军:“算了吧,人家有马有坐骑,你有什么?” “汪!”狗子眼神相当凶。 申姜好像能听懂似的:“哦对,你有小车车,可谁叫你今天没带出来呢?” “呜——” “乖啦。” 申姜揉了揉狗子的头:“好了,外头活差不多了,带着你的手下回吧。” 狗子叫唤了两声,带着群狗散开,啪嗒啪嗒跑回了北镇抚司。 同人不同命,同样从高墙上摔下来,娇少爷就有人接有人抱,周平就不行了,‘啪’一声落地,摔了个实在的,别说趁机逃跑,他连爬都爬不起来。 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他嘶嘶抽着凉气,看着叶白汀远去的方向,声音喃喃:“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是了吧!” 申姜把人拎起来,冷笑出声:“啧,真话假话都分不清,怪不得好骗呢。” 周平嘴唇咬出血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骗你的喽,”申姜脸上露出一个特别坏的笑,“知道什么是优秀的仵作么?就是坑蒙拐骗,配合官差哄诱诈供,把嫌疑人的话套出来!” 他忘了娇少爷原话怎么说的,反正就这意思:“哄你两句让你乖而已,问供的手段罢了,你还真信?” “不,不可能!你们不能这么骗我!” “怎么不能了?你杀了那么多人,没当场弄死你就是轻的,还这不能那不能,你玉皇大帝啊!走,滚回你的牢房去,好好享受以后的生活,很爽的哦——” …… 有那么一瞬间,叶白汀是恍惚的,视野倾倒,冷冽大风灌进衣服里,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世界突然变得无声,他的背突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腰上环过来的大手很热,身下马儿跑的很快,呼吸弓弦一样紧绷,又瞬间变得轻松。 “抱住我。” 男人声音低沉,融在风声里,有些遥远,叶白汀没反应过来。 “紧一点。” 似是用时太久,男人不得不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大手按了按他的头:“别怕。” 披风衣角在耳际滑落,叶白汀透过缝隙,看到仇疑青腾出双手,顺手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根羽箭,搭在弓弦之上,都没怎么瞄准,手就松开,箭矢‘啪’一声射出,破空声响,落后落在一人左胸之上,血花立时飞溅,这人便倒地而亡。 这张脸不要太熟…… “彭项明?” 这个人刚刚瞄准的方向好像不是仇疑青,是他……彭项明想混水摸鱼,把他杀了? “背后的鱼已经钓出来了,他便再无用处。”仇疑青面不改色的杀完人,还能抽空解释。 叶白汀:…… 他知道仇疑青会回来,却没想到他回来的这么快,计划里应该更晚一些,北镇抚司这边,大部分要自己扛,所以…… “外面的事……了了?” 仇疑青已经熟练的转换了武器,重新握住绣春刀,再次按下他的头:“乖一点,让我省点心。” 叶白汀没再说话,眼前视野剧烈晃动,随着仇疑青的强势杀进,血花四溅,硬生生清出一条道路—— “甲一队十人,东五步!乙二队,结楔形!左右两翼摆开,围拢包抄!” 随着仇疑青的命令,锦衣卫迅速响应,气氛从先前的鸡飞狗跳,瞬间变的指挥若定,训练有素,当钢铁之师凝聚成一团,入侵者还能有什么活路? 战场几乎是压倒式的转变。 叶白汀叹为观止,这就是传说中的兵法么?好厉害…… 然而废物如他,什么也干不了,甚至两只爪子要是不紧紧抱好了仇疑青的腰,都会从马上摔下来,缺胳膊断腿。 “哇——” “牛逼!” “指挥使厉害!”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指挥使就是不一样!谁还敢造次!” 外围百姓也不探头探脑了,直接就冲出来,举手欢呼。 人群里,金时成裹了裹厚棉袄,长长呼气……我的娘,这回总算立了点功吧?他真的无辜啊,不想惹祸上身! 墙头另一边的火也灭了,火师们个个灰头土脸,倒也没什么情绪,活儿完了,能松口气了,只有孙鹏云还在找李宣墨:“文书呢?去哪儿了?” 刚刚一直忙着救火,他根本没留意身边动静,还是有锦衣卫小兵回了句话,说是本案凶犯,已经被抓获了。 孙鹏云愣了一下:“他,他是凶犯?” 那么老实稳重的一个人……竟然干了那么残忍的事么! 敌人迅速撤退,有那暂时没被抓住的,暗处冷箭乱飞,有那么两支,射向了老百姓和火师们—— 仇疑青抬手就是两发连箭,直接将这两枚冷箭撞飞! “哇——指挥使厉害!” 百姓的夸赞声更盛。 指挥使归来,指挥若定,士气大震,锦衣卫们立刻稳住了形势,清扫了现场,所有敌人杀的杀,抓的抓,再翻不出什么浪来! 仇疑青:“全部带回去,依次审问!” “是!” 锦衣卫应和声中,仇疑青已经起码带着叶白汀,回到了院子。 “怎么不说话?”仇疑青按了按叶白汀腰身,略做检查,“哪里疼?” 叶白汀摇了摇头:“没有。” 那是害怕? 仇疑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已经没事了,别怕。” “汪!” 狗将军还是不服气,不知道从哪翻出了自己的小车车,用嘴拽着,迎了上来,似乎在催叶白汀坐上去。 “可是腿疼?”仇疑青好像没看到狗子似的,翻身下马,将叶白汀抱了下来,“本使送你回屋。” 申姜这时候也跑过来了,满头的汗:“怎么了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么?腿伤?” 叶白汀:…… “可能是刚刚墙有点高,吓着了,腿有点麻。” 他在马上只是轻轻按了下腿,动作非常小,仇疑青当时正在搭箭射人,不可能看到啊…… “嗯。”仇疑青已经抱着他,越过了申姜。 院里一人一狗,互相同情。 狗子冲申姜汪了一声,像是在嫌弃,要你个百户有毛用,干什么什么不行! 申姜怜悯的看了眼狗子,还有它身后的小车车,小车车有毛用,你又没长着两只手,会抱人! 仇疑青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把叶白汀送到了暖阁:“你休息一下。” “那你——”叶白汀看着他,这男人眼底的青黑更浓了,“不是更该休息?” 仇疑青按了下他的头,就转身走了:“我去去就回。” 叶白汀:…… 他愣愣摸了下自己的头:“……我又不是小狗。” …… 外边收拾的收拾,整队的整队,过了没多久,门口也有了脚步声,叶白汀一看,是申姜,押着李宣墨过来了,旁边还有仇疑青。 申姜一脸愤愤,气的不轻:“本来想着先把人抓了关了,案子稍后再问也行,兄弟们都挺累的,结果这个人服了毒,马上要死了!” 叶白汀垂了眼。 他并不意外,本案主犯这般激进,谋的又是大事,一旦没有退路,很可能会更偏激,就算他自己不想死,别人也会灭口,所以……他才要那么逼周平。 “别愣着了啊少爷,先问话呗?”申姜将人甩到地上。 李宣墨没站住,唇角有血,嘴唇微微发青,却没有立刻死去,还能说两句话。 叶白汀看着人,却沉默了。 申姜待要再催,就看到了指挥使的脸色,顿时不敢催了。 “你有没有想问我的?”叶白汀想了想,看着地上的人,目光微微闪烁,“我们交换如何?你给我一句实话,我给你一个答案。” 李宣墨没说话。 叶白汀也不着急,等了一会,直接点了申姜了名:“没有要问的?那烦请申百户,将人拉出去,处置了吧。” 申姜:…… 啊?真的要杀?他可是主谋,知道最多的! 可娇少爷发了话,指挥使也没叫停,他只能伸手去拎李宣墨—— 眼看手指都碰到领子了,李宣墨突然道:“且慢。” 叶白汀笑了:“哦?有想问的了?” 李宣墨本面无表情,可到现在,还是没忍住,聪明如他,当然知道自己入了别人的套,别人早知道是他干的,只是留着没抓而已,可他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你们没有证据,不该确定的……” 叶白汀不答反问:“我要的实话呢?” 李宣墨眼神闪烁:“绿色的蛇……他们组织有标记……” “撒谎。”叶白汀冷笑一声,“烦请申百户将人拖出去,放干了血再杀。” 李宣墨顿时慌了:“是蓝色的蛇!瓦剌人在大昭有个秘密组织,叫蓝魅!” 这回和周平口供对的上了。 叶白汀便也平静开了口:“世间有一种危险人格,自恋级别超乎想象,锦衣卫已经查过了,你是独生子,幼时家中阔绰,没过过苦日子,被家人从小宠到大,你干什么家人都说好,做什么家人都会夸,小时候是个熊孩子,长大了是个自恋狂,倒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只是没别人那么优秀,比如别人能高中进士,你却只能做两首酸诗,从不爱脚踏实地,但凡遇到一点挫折,就是珠玉蒙尘,怀才不遇,是别人不欣赏你,不把所有好的一切捧到你面前。” “你认为你是世间最聪明的,所有人都不配和你做朋友,你喜欢出风头,招揽兄弟,帮他们出主意,是你最引以为豪的事,在聚会时你甚至会故意迟到,让他们始终关注你——但其实你做的那些事,所谓的那些‘绝妙的主意’,并不是什么特殊才能,别人只是忙于它事没时间想,真要想,未必会比你做的差。”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外界呼喊——看到我,快点看到我,为什么不看我!不看?我就让你们瞧瞧厉害。” “砰——” “看到了么?你们看不到我的好,别人看到了,你们是不是后悔了?” 叶白汀学着雷火弹的动静,盯着李宣黑:“雷火弹一事,你觉得你办的特别漂亮,特别能耐。蓝魅组织是么?在你心里,这些人允你的荣华富贵不重要,他们看到你,眼中有你,才更重要,是不是?” 李宣墨久久说不出话来:“就……这?” 就凭这一点点猜想,你就确定了主谋是我?他十分不理解。 “这还不够?”叶白汀凝眉沉思,似乎比他还不理解,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哦,忘了同你说,我跟锦衣卫不同,他们破案靠证据,我不一样,只要识别你是什么样的危险人格就可以了。” “你……不可能……” 世上不可能有这么聪明的人!李宣墨‘噗’的一声,吐了血:“ 你……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在这里头呆着?” 叶白汀笑了,笑得灼灼灿灿,又意味深长:“自然是因为……我只是个囚犯而已啊。” 李宣墨喉头又一哽:“为什么不能是火师孙鹏云?照你这说法,他也符合!” “所以他是你为自己准备的第二个替罪羊,对么?”叶白汀指尖点在桌面,“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所以我要的信息呢?” 李宣墨非常生气,却也没办法说谎,给了个名字:“李宵良,他们在外面的联络人,不过你们抓不到他的……” “那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叶白汀笑容更盛,说回孙鹏云,“你的确花了心思选的,你那队长很多地方和你很像,领导能力,成长过程,工作地点,甚至部分经历,以及某些惹人不喜欢的点,可没办法,谁叫你把自己给卖了呢?” “我……自己?” 叶白汀笑着点点头:“是啊,你越是想的多,做事越仔细,孙鹏云进出火场的所有细节你都记下了,包括他虎口的撕裂伤——孙鹏云性子鲁莽,不爱束缚,虎口有伤根本不愿意包扎,是以这个伤好的非常慢,我们指挥使特别观察过,在死者遇害的后一日,他的伤口长得好好的,一点事没有,但他如若参与了搬尸抛尸这样需要下力气的事,照那个伤口的痊愈程度看,肯定会有撕裂伤。” “细节决定成败,李宣墨,你还是不行,就是不够聪明。” “不,不可能!” “还有想知道的么?咱们继续,”叶白汀抚掌,言笑晏晏,“今日我心情好,倾情大放送!” 正文 第71章 别人喝醉了是小可爱 李宣墨却再也没能说话。 “嗬嗬……” 他喉头抖动, 唇角的血越来越多,毒发身亡了。 不知他在这一刻是什么心情,后悔不后悔, 甘心不甘心, 那些死不瞑目的情绪是为了别人,还是自己。 叶白汀一点都没有怜悯, 视线转向窗外:“不错,雪停了, 你也该死了。” 多讽刺是不是?你用刮风下雪各种天气预告别人的死亡, 及至今日, 死的是你自己。 死人在房间里多晦气, 还脏, 申姜立刻叫人进来,把尸体抬了出去。 处理完,他看看四周,神秘兮兮的问叶白汀:“少爷刚刚说的是真的?只凭那个什么危险人格识别, 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叶白汀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我哄他的。” 申姜:…… 心理学的确有各种外行人不懂的方式方法, 但侦破案件这种大事,靠的还是事实证据,怎么可能仅凭猜测就定人罪责? “李宣墨这样的人, 我不这么说,他怎么生气, 不生气, 怎么愿意和我交换?” “所以……咱们是有证据的吧?”申姜只顾着听令行事, 倒是忘了这一茬。 叶白汀一脸‘你说什么狗话’:“当然有证据, 雷火弹爆炸现场留有红布, 你不是知道?” 申姜当然知道,除了那两块红布,他还知道指挥使那边排查雷火弹,从珠宝铺子里找到了一块黑布,大小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仇疑青颌首:“除了珠宝铺子的雷火弹,其它排查出来的雷火弹也都由黑布包裹,大小一致,这种布有一种特性,防湿防虫,本色为黑,燃烧后变红,红巾背后,有不同编码。” 第一个冲进火场的是孙鹏云,忙时可能注意不到,可他不瞎,回想起来一定知道有这么一样东西,李宣墨之所以将其回收,大约也是想留条后路,适当之时可以栽赃孙鹏云。 申姜又不懂了:“那他为什么不在引燃雷火弹时顺便把布拿出来?”这不是多此一举,自己给自己找事么? 叶白汀叹气:“自然是取不出来。” “啊?” “雷火弹埋的年深日久,黑布早已和它粘在一起,你说怎么拿?”叶白汀摊手,“不怕失了手,把自己给炸了?” 申姜这才明白,所以必须得等火烧完再去取,而李宣墨身为火师文书,做这件事太方便,也太顺手了。 “车马行是他外公家姻亲,雷火弹是他引爆,火也是他放的……” 本案主谋,除了他还能是谁! “来来吃饭啦——刚才大家都辛苦了,吃饱了好继续干活儿!竹枝楼老板娘的义赠,知道咱们今儿个忙,怕是没饭吃,早早就准备上了,菜色好着呢!”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声音大作,麻辣鲜香的味道顺着门缝溜进来……叶白汀顿时馋的不行,口水说话间就要迎风横流三千丈。 仇疑青颌首,让人分了饭菜进来,话音意味深长:“今日辛苦,允你吃几口,自己注意,懂?” 见他脚尖都冲外了,叶白汀头点的像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你尽管去忙,我会乖乖的,绝对不会再生病!” 这里里外外,诏狱犯人得清点,细作得抓,北镇抚司被炸破的北墙也得要个说法,外头街上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在外祭典的天子…… 哪一样不得指挥过问操劳? 仇疑青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连申姜都闲不下来,扒了两口饭,就得跟着忙。 叶白汀身份比较敏感,看起来是功臣,其实还是诏狱的囚犯,这当口当然不能随便乱跑,给别人带来看守负担,他就乖乖坐在暖阁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今日菜色尤其丰富,辣子鸡,回锅肉,红油蒜泥拌肘花,麻婆豆腐,蹄花汤…… 看一眼就能流口水,夹一口吃到嘴里,滋味更妙!麻辣鲜香,一如记忆里的味道! 叶白汀端起碗干饭,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脾胃满足,吃到最后,眼眶竟有些温热。 我们国人,总是故土难离,胃知乡愁,形容思念一个人,也要用‘牵肠挂肚’这样的字眼,最馋最馋,最想最想,最孤独最孤独的时候,想要吃的,永远是小时候,记忆深处的那一口食物。 回忆和现实交叠,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味道,可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殊的熟悉感?就像小时候曾经吃过,长大了怎么也找不到,终于又能吃到的那一口? 叶白汀伸手抹去眼底湿意,神情怔忡,他真正思念的,是这个味道,还是……味道背后的某个人? …… 仇疑青迅速把北镇抚司的事处理完毕,巡查了一遍京城各街道,肃清所有隐患危险,顺便去了趟五城兵马司,确定再无危机,饭都没顾上吃,直接打马出城,迎天子回宫。 这个过程也并不算长,天子仪仗已在回程途中,收到他带来的信息,整个队伍气势为之一震,百官们面貌都不一样了。 没事了?危险平了?他们除了多担一趟心,什么事都没有? 那还紧张个屁啊! 天子仪仗很快临城,和晨间出城时一样,百姓们自动自发出来迎接,山呼万岁,京城街道气氛热闹又和谐,除了早间下的雪已经停了,中间仿佛没出过任何意外。 此次平乱有功,加之案子破的漂亮,所有流落在外的雷火弹尽数收缴,人犯伏首,皇上龙心大悦,人还没回到宫里呢,圣旨就下来了,赏到北镇抚司的钱财东西光单子就铺了一桌。 天色已晚,今日大家又都累了,皇上并没有留指挥使细谈,叮嘱几句,就让人送他出了宫。 皇城宫巷悠长,你永远都不知道,在哪个拐角会遇到谁。 比如仇疑青,就‘偶遇’了正好经过的西厂厂公,班和安。 班和安两鬓斑白,每回出现表情都是从容的,这次也一样,好像这样别人就品不出他的阴阳怪气:“指挥使好细密的心思,城外祭典靠东厂打援,帮你排查危险,这京城里,就靠咱家的西厂和五城兵马司帮你守,外族谋反这样的大事,除了你那北镇抚司,哪哪儿都没乱,您可真省事啊。” 这话刺的,就差直接骂仇疑青脸皮厚,就会占别人便宜。 仇疑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厂公不也没帮我北镇抚司?” 真帮了,北镇抚司怎么会困难那么久,锦衣卫至于那般艰难狼狈? 班和安皮笑肉不笑:“指挥使的地盘,哪里用得着咱家管?您的人一个个的,可都了不得呢!” 仇疑青没心思和他磨嘴皮子,越过他要走:“失陪。” “咱家听说……你那从诏狱里出来的小仵作,是被你抱回去的?” 班和安转身,笑眯眯的看着仇疑青的背影:“指挥使喜欢人家,人家知道么?” 仇疑青脚步顿都没顿,继续往前走。 班和安扬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指挥使,你可知这后宫里头有句话,叫什么都能藏,唯有一样东西藏不了么?指挥使这般不近人情,不怕别人冲着您那小宝贝动手?” 仇疑青头都没回,朔冷北风卷回他的话,粗戾又凛冽:“你可动一下试试。” 班和安:…… 他倒也不怕被威胁,他这个年纪,看得最透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想惹怎么惹,心里门清,虽手下探子探来了这么多信息,到底也没有办法确认,如今一试——仇疑青是个人物,竟然藏都没准备藏。 “指挥使啊指挥使,你可是欠咱家一回了……” …… 仇疑青又在外交接了一些事,往回走时,已夜幕低垂,灯火初上。 雪停了,夜风竟也变得温柔,虽一如既往的寒凉,却一缕一缕,拂面而过,非常安静,不似晨间刀锋一般,刮的人生疼,有清月皎皎,漫过云层洒下银辉,映的红梅格外清媚。 路边酒肆旗子招展,窗子支起,可见一二好友围炉煮酒,酣然夜话。 仇疑青似是想起了什么,勒马停住,去了这间酒肆,再出来时,手上拎着一坛梨花白。 叶白汀坐在暖阁窗前,翻着一本毒植书,烛火跳跃,将人剪影拉的长长,落在窗槅,屋角炭盆燃的正旺,壶里的水沸了,一下一下顶着盖,他却毫无察觉,看的专心致志。 直到仇疑青推门进来,冷风一激,叶白汀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好像在等人…… 虽然他真的没有,但看到人了,总不能不打招呼,他合上书:“一切可还顺利?” 仇疑青:“尚可。” 叶白汀看到了他手上提的酒坛子,精致小巧,分量也不大:“梨花白?” “不是想尝?”仇疑青把酒坛子放在炕头小几上,随手脱了披风,放到一边。 叶白汀刚要动,他又按住了:“我来。” 他将红泥小炉拿过来,摆在桌边,温上酒:“我叫人去传了菜,马上就来。” 今夜气氛着实不错,窗外有雪有月,还有不甘寂寞,伸到窗前的梅花枝,万籁俱寂,与友一口酒,倒也合宜。 叶白汀舔了舔唇,开始冒小心思:“那我也要个下酒菜?” 就他这神情,仇疑青猜都不用猜,这下酒菜不用说,一定是辣口。 叶白汀拳抵唇前,轻咳两声:“你今天既然说我有功,允了我可以适当出格,就别再说扫兴的话。”他觑着仇疑青表情,又加了一句,“我问过大夫,我的风寒已经彻底好了,吃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过量。” 仇疑青这才没反对,由着他点了一道辣卤。 不多时,菜好上桌,酒也温好了,叶白汀看到辣卤尤其开心,挽袖执壶,给彼此倒上酒:“今日多谢你救命之恩!” 仇疑青举杯,与他相碰:“也要谢过你,为我镇守北镇抚司。” “嗯?”一口酒干掉,叶白汀才摆摆手,“我没干什么,都是他们自己争气,我还添了不少麻烦……咦,这酒不错啊,没那么辣,回味还甜,好喝!” 仇疑青执壶,为他满上:“你喜欢,便没白买。”顿了顿,又道,“莫要太过自谦。” “也不是自谦……” 叶白汀想起白天的事,他站在墙头,按着周平,又是晃手腕上的小镯子,又是激烈逼供,突然有种想捂脸的羞耻:“这回……确是有些冲动了。” 他当时的确不害怕,有胆气,可要真出了事,大半会后悔,站在底下的申姜也不好办。 仇疑青三根手指拎着酒盅,眸底墨色氤氲:“此次案件,你好像特别生气。” 这不是仇疑青第一次说这句话,也不是叶白汀第一次听,也许是桌上的酒太暖,也许是窗外的雪月太动人,梅枝太妖娆,这样的夜晚,总会勾的人们想要倾诉。 叶白汀执起酒杯,仰头饮干:“你知道么,其实我最初是想学刑侦——呃,做捕快的。” “捕快?”仇疑青一脸不赞同,满脸都是‘就这点出息’,“你该立志做锦衣卫。” 叶白汀就笑了,他手托着下巴,又发现一点,这个男人的胜负欲很强…… “嗯,你说的对。” 仇疑青肃着一张脸,问:“为什么没来?” “为什么啊……” 说到这个问题,叶白汀就垂了眼:“我的老师说,我不适合刑侦。” 仇疑青:“何解?” 叶白汀声音低下来:“这个职业很特殊,需要有一定身手,嗅觉敏锐,观察仔细,心灵强大……要求非常高,可再厉害的刑侦人员,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一次失误判断都没有……” 所以办案过程需要流程,需要学会时刻冷静,不说绝对,至少大部分时间,你都能克制,能保持理智,破案过程中只看线索事实,情感上不偏向任何嫌疑人或证人。 “我……总是会对案子里无辜的弱势群体,抱有很大同情。”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在周围人的照顾和温暖下长大,这些人都是很普通的人,在外打工的社畜,早晚出摊子卖吃食的夫妻,技能不多,经常会上早班夜班的,年纪稍大的人。 他的成长环境算不得好,可他并没有过得不好,世间给了他很多善意,他几乎从未对自己的生活有过过多烦恼,饿了渴了病了没钱了都不需要害怕担心,总有人帮助他,他喜欢这种善意,想要保护这种善意,希望自己也可以回馈给别人这样的善意。 他读心理学,知道自己在亲情缺失方面有很大的匮乏感,而这种匮乏感,更让他在潜意识深处珍惜这些善意,或者,渴望这些善意,幻想着这些善意的另一种形态,比如母爱投射……长大之后,他对于无辜女性,孩子,或者老人被迫害的案子,总是难以忍住内心翻涌,无法做到随时保持中立。 “办案之人如果带了极强烈的情绪,先入为主,会影响案情进度,甚至会造成冤案,”叶白汀看着窗外的雪月,“可验尸不一样,尸体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是什么伤就是什么伤,做不得假,不管我心情好还是不好,怀疑谁还是不怀疑谁,尸体会告诉我答案,我的判断绝不会错。” 手边酒盅不知道什么时候满了,叶白汀举起它,一口饮尽,倚在桌前,指着窗外梅枝:“你看,梅花要扛得住严寒,才能在凛冽风霜中绽放,我却做不到。” “世间这么这么难,姑娘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过日子,可她们从小到大遭受的恶意,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大半时候不想和任何人提,只默默承受,压在心底,有多少苦泪,外面人诸如你我,根本不知道;百姓们遇到难事,想要讨个公道,更是何其艰难,一步一步往前,每一步都是血泪,可能付出一切,到最后都讨不回来;就连指挥使你,这般高位,这般权势,也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未必会照你的意思去做,你若真心想做成一个事,也要多方权衡,诸多努力……” 人心难测,世上千人千面,纵使是好人,也有各自思量,你站得越高,想做的事越大,就越难。 比如这次仇疑青的行动,他只参与了整个计划,无法参与到行动之中,可他知道仇疑青要周全多少思虑,耗费多少心血,对于局势,对于人心的把控,全部都要做到最好。 “刑侦破案,面对的困难又怎会简单?证据会被隐藏,被丢弃,犯人会逃跑,会撒谎,证人会作伪证,会不配合,有时官员各怀心思,甚至参与了贪腐过程,办案人员夹在中间,想要还世间以真相,想要为受害者讨回公道,需要的不仅仅是破案技能,还要有无穷无尽的勇气,无穷无尽的坚持,以及无穷无尽的努力……” 叶白汀叹了口气:“真的好难啊。” 仇疑青给他续满酒,眉宇间晕着烛光,往日冷冽的眼眸竟散出了一丝柔意:“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做?” 叶白汀托着腮,看着他,点了点自己眼底:“你呢?明明这么累了,为什么还要坚持?” 仇疑青倒酒的手一顿:“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对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叶白汀忽的笑了:“男人么,这一辈子总要做那么一两件,倾注一腔热情的事,总要肩担责任,有那被骂被打也绝不退让的瞬间,总有那么一些事,那么一些人,让你甘愿赴死。” 就如他自己,没什么大出息,这辈子就轴在这一行上了,能力范围所及,他愿为心中的理想和正义奉献所有,自己为自己骄傲,能力不及之处……就做行业里技术最高,不可或缺的那个人,至少挨骂的时候,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指挥使也别问我罪,知不知错——” 叶白汀身体突然前倾,眉眼弯弯,卧蚕托出灿灿桃花:“我知道错了,出事了也一定会后悔,但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仍然会这么做。” 简单总结就是:我错了,下回还敢。 仇疑青好似从没见过这么坦诚直白,又这么嚣张的人,将酒杯从唇前移开,眉梢挑起:“所以你和申姜说的,要做天下第一仵作的话,也不是吹牛。” “自然不是,”叶白汀豪迈的一口闷了杯中酒,“论本职技能,谁能出我右?” 他看着仇疑青的眼神,解释道:“选择做仵作,并不是逃避,只是偶尔,也会有些挫败感,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可能会拖累别人。” 比如情绪这种事……要是能控制住,人就不是人,是神了。 他偶尔会担心,是不是给伙伴指错了方向,如果真错了…… “叶白汀,我说过,休要小看我。” 仇疑青将酒杯放在桌上,眸底灼灼烈烈 ,似有火在烧:“有什么事,是本使做不到的?” 叶白汀怔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个男人不加掩饰的情绪,第一次是之前的笑容,丰神俊朗,见之难忘,这一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昂扬,这个男人,强悍至极,自信至极。 “你唤我一声指挥使,”仇疑青垂眸,重新给酒盅续酒,自己的,还有叶白汀的,“我自要给你兜底,千难万难,那是我该考虑的事。” 叶白汀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好像在这个男人身边,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往前冲就可以了。 这个男人也的确很优秀,认识以来,从没有一件事让他失望,或者说,有很多事,仇疑青做到的程度,都在他意料之外。 仇疑青将酒盅塞到叶白汀手里,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也休要小看你自己。前方有路,你只管大踏步的往前走,阳光伴你身侧,刀锋亦不会在你背后。” 叶白汀怔怔的,酒都没饮,直愣愣的看着仇疑青。 仇疑青手顿住:“为何这般看我?” 叶白汀头歪在手肘,笑靥如春日桃花:“就是突然发现,你很帅。” 仇疑青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头,迫他微微仰头,朝向自己:“那就多看看。” 叶白汀今夜十分听话,还真的多看了,直直的盯着看,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想要记得更清楚一些。 梨花白有些醉人,起先不觉,多饮几口,眼睛越来越酸涩,面前男人都重影了。 叶白汀越来越不满,眉毛慢慢皱了起来:“你不要动来动去的……为什么不喝酒?快,喝!” 仇疑青放下酒盅,眼神变得危险:“你在命令我?” “放肆!”叶白汀眼前都重影了,哪还辨的清楚眼神,纤白手掌直拍桌子,“竟敢跟天下第一仵作这般说话,以后的案子还想不想破了!” 仇疑青:“你醉了。” “放肆放肆!”叶白汀当然不认,“我怎么能醉呢?我可是第一仵作!嗝……技术第一,破案第一,酒量……也是第一!怎么会醉!” 说着说着感觉不对,他晃了晃头:“不对,你是谁,竟敢质疑我的酒量!不对……你是谁,竟然可以和我同桌喝酒!” 仇疑青:…… 他低下头,怀疑的尝了尝杯中酒,并不辣口,不应该这般易醉。 叶白汀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算啦,既然能和我同桌喝酒,你一定也是技术不错的人!来,将进酒,杯莫停,干了!” 仇疑青按住了他的手:“你不能再喝了。” “放肆!”叶白汀眯眼,“你在教我做事?” 仇疑青没说话,直接拿走了他的酒杯。 “放肆放肆放肆!” 叶白汀气的不轻,仇疑青要拿走他的杯子,他就抢,仇疑青将酒杯举高,他就往前扑—— 这晃晃悠悠的,一个不小心,踩空几乎成了必然。 “小心——” 仇疑青大手扣住他的腰,很有些头疼:“不准闹。” “你才不准闹!” 叶白汀瞪大眼睛,看到腰间大手,又气了:“放肆放肆放肆放肆——你竟敢搂我的腰!我可是天下第一的仵作大人,是你能搂的?起开,你给我起开——” 他不但骂人,还伸手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要掰开对方的手,嗯,这会儿倒是忘了酒杯的事了。 仇疑青:…… 万万没想到,酒醉后的小仵作这般猖狂。 他常年习武,手劲大,为免伤到少年,只能自己松开手,可少年站不稳,又要往他身上倒—— 他双腿运力,夹住了少年的腿。 叶白汀感觉很新奇,明明脚很软,竟然没倒?再一看,对方的腿好厉害,劲好大! “不错不错,算你识相,没敢搂……嗝……搂我了,你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我让你们指挥使给你赏钱!” “指挥使?”仇疑青眸色微暗,“你同他很熟?” “那当然了,我可是他的心肝小宝贝!” 酒醉的娇少爷也仍然很有心眼,怕别人不信,还凑过来说悄悄话:“我同你说,你别看他总是板着脸,其实脾气可好了,你不听话,怼他他也不会生气……只要不触及底线,不是原则性错误,他就不会较真……” 仇疑青:“他不生气,就会放赏?” “这个么……”叶白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晃了晃头,“至少得服个软,撒个娇?嗯!申姜就是这么说的,一准没错!” 仇疑青:“你冲他撒过?” “当然——” ‘没有’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心眼贼多的娇少爷因为距离过近,看清楚了对方神情,这个男人眼神玩味,相当的意味深长,好像知道他在骗人似的。 这种时候怎么能输! 叶白汀立刻神情肃穆,声音铿锵:“当然撒过!” 仇疑青:“我不信。” 叶白汀想了想,翻出桌下的小手炉,拿出腰间的小牌牌,又晃了晃手上的小金镯—— “看到没?都是指挥使给的,撒个娇就有!” 说完,他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上上下下看一遍,最后怜悯的拍了拍他的肩:“你看你,这般可怜,什么都没有,以后可要好好努力,好好学,什么都会有的!” 仇疑青:“都会有?” 叶白汀郑重点头:“都同你说了,他人特别好的,申姜就该好好学学怎么撒娇,不行把小裙子穿上……嗐,一个两个的,都太要面子,这年头脸有什么用你说……” 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直接倒在仇疑青身上,打起了小呼噜。 仇疑青:…… 把人轻轻放到炕上,调整到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刚要收回手,就被攥住了。 叶白汀抓住他的手,在脸侧蹭了蹭:“还要……好喝……” 仇疑青眼神微深:“叶白汀,放手。” 叶白汀都睡死了,还能梦呓着跟他对话呢:“不要……” 仇疑青视线掠过少年过于白皙的手腕,以及腕间赤金色的小铃铛,声音微哑:“再不放手……你就没机会了。” 正文 第72章 躲我?嗯? 雪后初霁, 晨光灿烂,阳光尚未暖到融化积雪的温度,却已足够明亮, 温柔的掠过窗槅,唤醒宿醉的人。 “嗯……” 叶白汀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手背覆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 他是诏狱里说两句话都要歇一歇, 走路都要扶墙, 毕生最大心愿不过是能再晒一晒太阳的绝望囚犯,哪里会想到, 竟也有被有阳光叫醒的一天。 好奢侈。 叶白汀闭着眼睛伸懒腰, 懒腰伸到一半,突然感觉到身上衣服不对劲。 他已经不是诏狱里, 衣服连最起码的整洁干净都无法要求的小囚犯,他现在有小牌牌, 有小铃铛, 可以睡在仇疑青为他辟出的暖阁里,生活标准早就变了, 别说衣服,除了锦衣卫的战裙, 他还有常服,还有披风, 还有狐狸毛的围领, 睡觉也有专门质地柔软的睡衣,不应该这么硬…… 顺手往身上一摸, 根本就是昨天白天穿的衣服, 料子扛风, 版型挺阔,睡前就没换。 他睁开眼睛,四下一望,房间里哪哪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炕上小几被移到了一边,上面摆着一壶茶并几个小杯,窗角花斛也被挪了,挪到不管他怎么伸胳膊腿都碰不到的地方,就连他身上的被子,也是方方正正,按的严严实实…… 可是身上衣服不对。 叶白汀坐起来,按了按额角,有点晕,昨晚……应该是喝醉了。 桌子花斛,是仇疑青帮他挪的?怕他喝醉了睡觉不老实,把自己给撞死了? 想起昨天那坛梨花白,他就忍不住回味,味道真的不错,可他不应该贪杯,冲动了。昨夜景致不错,难得雪后初晴,有月悬空,寒梅映雪,风寂人疏,桌上有酒,对面有友,他就没收住。 那般倾诉心声,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叶白汀反省了下自己的行为,又比对仇疑青的性格,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在意,这男人是个好领导,见多识广,活得通透,应该不会笑话他。 不就是男人酒后暴露了点脆弱心理,有什么了不得的? 叶白汀拍拍脸,起来洗漱,心情很不错的出了门。 “汪!” 刚一出来就看到了狗子,玄风拽着小车车,热情的跑到他面前,又是蹭又是拱,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来拉你呀。 “谢谢玄风,”叶白汀揉了揉狗子的头,“但是不用了。” 他往诏狱的方向走,发现路过的锦衣卫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叶白汀懂,大概是他昨天表现太帅了,别人敬佩,想靠近,又不敢太近。 他端起礼貌又自信的微笑,冲路过的每一个人点头,就差没招手慰问,说同志们辛苦了。 走进诏狱大门,狱卒们看他的眼神也很不对劲,也是那种明明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正主面前十分害羞的样子…… 叶白汀懂,同样报以微笑,大家都辛苦了,实不至如此,昨日非他一人之功啊。 走到自己牢房,相子安和秦艽甚至也很不对劲,秦艽看着他的眼神像毕生从未遇见的绝世好菜,想过来,又有那么一股子‘近乡情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样子。 叶白汀同样微笑以对,因为是熟人,他笑得便格外温柔,格外从容。 秦艽用来做指尖锻炼的泥丸子都掉了下来。 相子安欲言又止:“你昨日……” “嗯,”知道我昨天很帅了,不必一个一个如此惊艳,叶白汀十分矜持,“昨天你们表现也都不错,谢了。” “少爷不必客气,可是昨日……” “嗯,主犯已经伏诛,连环凶杀和雷火弹案情清晰,可以结了,只是新的信息还需整理。” “昨日……” “嗯,昨日你在诏狱里都有什么收获,讲来听听?” 相子安:…… 算了,说正事就说正事。 他肃正表情,说的认真,叶白汀听得也认真,至于邻居们之间的眉眼官司,他根本没有在意,一直聊了个把时辰,快到中午了,他也没走。 他本来也没想走,奈何这些人都催他—— “快去给老子搞饭!”秦艽带头发言,话放的理直气壮,“昨天都忙,我也没催你,今天可是有空了,老子昨天卖那么大力气,你不得犒劳犒劳?今天午饭必须得有大鱼大肉,老子要点菜!” 叶白汀:…… 行叭。算你们有理。 他知道申姜那边早安排下去了,今天中午亏不了这些人,就溜溜哒哒的出来,想帮着催一催。 路上人们眼神仍然奇怪,他就觉得有点过了,锦衣卫心理素质这么参差不齐的么? 正好看到牛大勇,他招手把人叫过来,让他帮忙去催一催诏狱饭菜,顺便看了看左右,问了一声:“今天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刘大勇眼神竟然也有点奇怪,连连摆手:“没,没什么,少爷您放心,我现在就去给催菜!” 你不对劲。 你们都不对劲。 叶白汀眉心蹙起,回到暖阁,让人叫了申姜。 申姜很快过来了,进门就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眼神和刚刚外边那些人没什么区别,满含敬畏,又似乎充满八卦气息,相当意味深长。 叶白汀眯了眼:“到底怎么回事?” 申姜嘿嘿的笑:“听说少爷一早就出去视察了?好厉害啊!” 叶白汀一顿:“什么视察?” 不就是暖阁诏狱来来回回的走,往天不都这样? 申姜挤眉弄眼:“你冲那些锦衣卫小兵笑了?” 叶白汀冷笑:“怎么,我不能笑?” “不是不能,是如此亲民……”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少爷了不得啊,昨天和指挥使拍桌子了!”申姜十分兴奋,“大家是佩服你呢!” 叶白汀目光瞬间呆滞,什么东西?他干了……这种事?拍桌子,冲着仇疑青? 他再次仔细回忆了一遍,应该只是喝多了点,交浅言深,暴露了些许内心脆弱,说了点不合时宜的真心话,没,没有断片……吧? 他记得自己处在某种情绪之中,仇疑青作为一个好领导,适时安慰了他,开解了他,顺便表现了下自己的强大,嗯,他们沟通的应该挺好,拍桌子……是怎么回事? 申姜凑过来:“你不但和指挥使拍桌子,你还说他放肆!” 叶白汀:“……啊?” 申姜神情笃定,中气十足:“你不但说他放肆,还说他不配同你一桌喝酒!” 叶白汀立刻反驳:“不可能!” 他再大逆不道,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申姜啧了一声,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我也不想信啊,所以才悄悄问你,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叶白汀突然质疑,北镇抚司规矩重,“指挥使的墙角,你们也敢听?” 申姜立刻举手发誓:“我没有!都是外边那群人说的!昨夜你和指挥使喝酒的时候,正好轮值的人换班,有人经过这边,就听来了两句……要不说少爷厉害呢!不仅敢和指挥使拍桌子,骂指挥使放肆,你还扑过去和指挥使打架了,指挥使都没还手!” 叶白汀:…… 有种找地方钻进去的冲动。 怪不得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很奇怪,他还以为是昨天自己表现太帅……原来就是八卦! 他挣扎了一会儿,接受了自己‘酒后断片’这个事实:“真的……么?” 申姜同情的看着他:“真的,换班的兄弟隔着窗子,看得清清楚楚,少爷你真的有胆气,老虎屁股都敢摸……” 叶白汀:“指挥使他……没有揍我?” 申姜兴致又来了:“对啊!你快跟我说说,为什么指挥使没有揍你!这么给你面子!” 叶白汀:…… 申姜挤眉弄眼:“你俩在北镇抚司上下的传说……你是知道的,没想到不仅仅是传说啊,少爷是不是背着我们,对指挥使做了什么?你俩是不是……嗯?谁先下的手?” 叶白汀看着他,眉梢挑起,就是一个冷笑:“我现在倒是很想对申百户下手,不知申百户可有空闲?” 申姜举手做投降状:“我可是良民!每天兢兢业业干活,老老实实上班,你可不能用这种阴招陷害我!” 阴招? 叶白汀眸底杀气更甚。 申姜正后背发凉,感觉大难临头的时候,突然门口一阵响动,人们肃正行礼:“见过指挥使!” 然后他就看见,面前人没了。娇少爷突然跑开,速度和步法前所未见,噌一下,已夺门而出。 申姜:…… 还说你俩没事,躲什么躲,连面都不敢见了! 叶白汀疾行如风,奈何腿脚还是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人家那长腿,那步伐—— 情急之下,叶白汀用力晃了晃手腕,一长三短,很特殊的节奏,那是他在百忙之中训练出来的口令:狗将军你在哪,快来救我! “呜汪!” 不愧是天底下最可爱最靠得住的狗子,它来了,它拽着他的小车车来了! 叶白汀完全没有犹豫,直接往小车车上一坐,都不用喊走,狗子就兴奋的跑了起来。 昨天才下过大雪,纵锦衣卫们勤快,扫得干干净净,地上仍然有薄冰,寒冬腊月,地砖带土都冻上了,光滑的很,狗子拉个小车车装个人,真的,毫不费力。 终于拉到了心尖尖上的少爷,狗子开心疯了,甚至炫耀的围着院子转了两圈:“嗷呜——汪!汪汪!” 叶白汀:…… 艰难抚额。 他刚才就想着跑了,能多快就多快,能想什么法子就想什么法子,现在突然发现叫狗子这行为不对,小车车……他是能坐进去,狗子疯跑着开心,可狗子拉风了,坐在车上的他是不是有点滑稽? 他这行为,哪里想要逃跑,分明是告诉大家,所有人——快来看我! 仇疑青一定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他甩手腕上的小铃铛,还看到了他坐上小车车的所有过程。 人死不过一瞬间。 叶白汀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庄周梦蝶,人生海海,不过幻像尔。 “见过指挥使。” 娇少爷跑了,这边申姜不能愣着啊,朝仇疑青拱手行了个礼,还十分义气的,帮娇少爷解释:“那什么,少爷突然想起有点事,挺急的,不是故意装看不见您……” 仇疑青视线从远处收回,状似随意的“嗯”了一声,越过他,走向中厅。 申姜:…… 不是,指挥使你不追么?你俩这明显是出误会了啊,你昨晚到底对娇少爷干了什么,不然娇少爷跑什么?你不追,不怕事情收不了场么! 他哪里知道,仇疑青要是真追了,才收不了场,叶白汀正在经历人生重大社死现场,恨不得整个北镇抚司凭空消失,谁都别看到他。 这种时候,诏狱明显也回不了。狱卒们有多碎嘴,他在还不能出来的时候就见识到了,何况相子安和秦艽那模样,哪里是欲言又止,敬佩到词穷说不出话,分明是想看他笑话! 他才不要把昨夜过程复述一遍,澄清不了的,就……让往事都随风吧。 他去了仵作房。 “汪!”狗子明显没玩够,一个劲往他身上扑,表示自己精力充沛,体力完全没问题,还想拉着他跑。 叶白汀把狗子摁住,给它来了个全身马杀鸡,从头到脚一痛揉,酸爽到骨子里,狗子很快亮了肚皮,卧在地上哼哼唧唧,车?什么车?哪里有车?它现在连饭都不想吃,只想美美的睡一觉。 叶白汀在仵作房转悠,为了安抚情绪,他翻了一遍近来的尸检格目,验完的,没验完的,等着复检的,心情慢慢平复下去,时间这下倒是过得挺快。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他看到了商陆。 商陆进门看到他,眼睛一亮:“正好你在这,都不用我费劲找你了!” 叶白汀心跳慢了一拍:“有消息了?” “有了,”商陆看着他,拿出一块帕子:“是竹枝楼的老板娘,叫叶白芍。” 身份不用猜,年纪和名字都对得上,应该是娇少爷的姐姐。 “竹枝楼……” 叶白汀接过帕子,上面用银线绣了一朵花,是芍药。 他捂住左胸,那里突然重重跳了一下,眼底跟着也有些酸。 每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都是提醒他是外来人的时候。他和原身相貌一样,名字一样,可能连性格脾气都有相似的地方,很多时候他会忘了,他本不是这里的人。 可原身是有亲人的,父母意外去世,义兄不是东西,还有个远嫁的长姐,长姐…… 怪不得每每想到家人,心里总是酸酸的,怪不得昨日吃到那些菜,会不由自主的眼眶湿热,原来那些饭菜,是姐姐亲手做的么? “我知道了……这次多谢你。” 叶白汀声音有些哑,商陆也明白,大喜大悲,情绪都是需要缓一下的,摆了摆手说:“不必,我这手头还有事要忙,回头空了咱们再聊。” 说完就转出了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时间过去这么久,连午饭都没见到人,申姜感觉有点不对劲,娇少爷到底在跑什么,这么久了都没缓过来? 他寻思得问问。眼珠子四下转,看到指挥使开始放寒气的目光,心底更坚定了,这必须得问问啊!再不问,指挥使也要发脾气了! 他开始满处找人。北镇抚司说小不小,说大倒也不大,至少娇少爷会跑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很快,他在仵作房找到了人,刚想调侃两句,就觉得人表情不对:“怎么了?” 他再无八卦的念头,直接皱了眉:“出事了?” 叶白汀也没瞒他,拿着那方绣着芍药花的帕子,一五一十同他说了:“……是我的姐姐。” 申姜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狗日的彭项明,死的便宜他了!”之后又懊恼的一拍脑门,拉着叶白汀就要往外走,“走,去见指挥使!” 叶白汀皱眉:“啊?” 申姜:“你得出去见你姐啊!以前是不知道,也怪我没想这一茬,给忽略了,你要是还在牢里,那没辙,可你现在能出去了,还不见一面?” 叶白汀却垂了眸,推开了他的手:“不了。” 这下申姜不理解了:“不去?为什么?是外头没下雪还是没刮风?和指挥使闹点别扭,至于么?你放心,指挥使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的。” 叶白汀没说话。 申姜感觉气氛不对,没再接着问,拉着娇少爷出去,伺候了午饭,才转头悄悄找到指挥使,说了这件事。 仇疑青想了想,勾手让他上前:“附耳过来。” 申姜过去一听,呵,要不说指挥使厉害呢,就是有法子! 第二日,午后。 仇疑青处理完手边的事,找到暖阁—— 叶白汀下意识就想跑,仇疑青大手过来,给人按住:“躲我?嗯?” “没,没啊。”叶白汀看桌看窗,就是不看仇疑青。 仇疑青剑眉微挑:“看来是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事了。” 叶白汀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转过来,问他:“我真的……对你大呼小叫了?说你放肆,还打了你?” 仇疑青:“不止。” 叶白汀眼神迷茫:“啊?” 仇疑青看着他:“你还轻薄了我。” 叶白汀愣住。 这这这……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轻薄?是他想的那种轻薄吗!他轻薄了……仇疑青?真的胆子那么肥的吗! 不对,这气氛不对。 叶白汀回了神,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平直:“真的吗,我不信。” 回答他的是一记脑瓜崩。 仇疑青修长指节叠起,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下:“都知道流言会有夸大了,还信?” 叶白汀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并没有那么严重啊……都是以讹传讹,一点事都能传出天大的动静,吓死他了,他才没有轻薄仇疑青,当然也没有跟人大呼小叫,叫板加欺负。 可是拍桌子这种事…… 他眨眨眼:“我真的没有冒犯你吧?” 仇疑青墨色瞳眸滑过他的脸,落在他白皙腕间的小铃铛上:“说了两句放肆倒是真的。” 叶白汀:…… “第一仵作,”仇疑青眸底晕开浅浅笑意,“喝了酒,脾气倒是不小。” 叶白汀赶紧道歉:“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酒量这么浅,两口就醉了,下次一定不会,我从今日起戒酒!” “倒也不必,”仇疑青越过他,走向门口,“只是别在外人面前喝。” 看这架势就是要出门,过来找他,明显是要一起,叶白汀答应着,跟上来:“知道了!指挥使来找我,可是有事?” 仇疑青顺手把架子上的长毛披风拿下来,扔到少年头上,言简意赅:“案情后续。” 叶白汀套上披风,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不在司里?” 不怕被人偷听,还足够机密。 仇疑青将鎏金掐花的紫蝶小手炉拿过来,塞到少年手里,视线在掠过少年手腕金色的小铃铛时略作停留:“吵。” 叶白汀抱住暖暖的小手炉,后知后觉的看了眼北墙…… 对哦,昨天玩的那么嗨,洞破的那么大,这会儿不得修缮?修缮不得吵? “那咱们去……” “茶楼。” 到了茶楼,叶白汀发现环境还可以,二楼靠窗,视野开阔,只要门外没什么人,左右肃清,就不会出现什么机密泄密的事。 仇疑青走到窗前,将窗子开的更大了些,回头见少年似有疑问,道:“以防炭气。” 叶白汀看了看屋角的炭盆,就这么大一点,窗子开的早够了……吧? “你冷?”仇疑青走过来,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给少年裹上。 叶白汀赶紧拒绝:“不不,我不冷,穿的够多,手炉也暖着呢。” “你冷。”仇疑青语气有些硬,脱下的大氅,自然也牢牢摁在叶白汀身上,没拿回来。 叶白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对方非同一般的体温,这男人根本就不怕冷! 算了,领导好意,自己就受了吧。 “那咱们开始?”叶白汀想了想,“先说说这青鸟?周平口供说青鸟在诏狱,一直没出去,本身也不愿意出来,很可能不知道他们这次行动,或者知道,根本没有同意——所以那个跳进密道的人根本不是正主,对不对?可问出话来了?” 仇疑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问出了一点,却没太大意义。” 叶白汀理解,一般这种组织藏得越深,动作就越谨慎,外围会动的都是小喽罗,根本接触不到机密:“所以这青鸟很有可能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藏得非常深的外族人,不管身份还是能力,对外族都非常重要。我们现在仍然不知此人是男是女,至少有名字了……青鸟三足,可穿蓬莱路,喻佳期,传吉意,取此为名,是怎样的心理?” 仇疑青颌首:“此次事关重大,青鸟都能一动不动,那能引得‘他’动的事……恐怕少之又少。” 什么声东击西,引蛇出洞,只怕都不大好用。 叶白汀想了想:“那个‘蓝魅’组织,有头绪么?” 仇疑青摇头:“只在黑市寻到了一二传闻,非常少。” “可能追踪?” “正在尽力。” “那瓦剌在外面的联络人呢?那个叫李宵良的?” “恐是化名,目前尚无回音。” 叶白汀就有些纳闷了,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得到反馈的问题,现在明显不到时候,没有新的精确信息,有什么讨论的必要呢? 而且就这些话,很简单就说完了,吵不吵的有什么影响,北镇抚司随便寻个时间就能说,为什么要单独到茶楼来? 直到听到对面楼隔着窗子传过来的声音,他才陡然明白了。 正文 第73章 姐姐 天气晴朗, 视野清晰。 叶白汀清楚的看到,对面二楼是个包厢,可能是装修差异, 比他所在茶楼低一点点,越过窗户,他能清楚的看到背对而坐的人, 绣春刀放在桌上, 身着锦衣卫常服, 发型习惯和肩膀宽度都很熟悉,一听声音更明白, 不是申姜是谁? 在他对面, 有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正在执壶给他倒茶。 女人的手, 丰柔纤长,指尖润粉, 非常漂亮, 看上去……竟也有些眼熟。 申姜推了张银票过去:“多谢老板娘慷慨,前日饭菜着实解了北镇抚司燃眉之急, 兄弟们大战一场,正愁肚子里没货, 老板娘的饭就来了,心意难能可贵, 然我们指挥使说了, 不能占百姓便宜,老板娘这份情我们记着, 花费却不能亏了你的。” “嗐, 这有什么, 你们北镇抚司护佑百姓,我们还不能表示点感谢了?我这妇道人家,比不了外头汉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一点粮米食材罢了,谈不上亏不亏的!” 老板娘没收,纤白素指把银票推了回来:“就是不知道你们指挥使……喜不喜欢这口味?” 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大的方方,带着爽快,似从岁月流年中穿行而来。 叶白汀怔住,他几乎可以循着这个声音,描绘出女人的外貌。 她应该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杏眸,长眉,笑起来眼睛弯弯,四月阳光一样灿烂美好;她的腰很细,穿裙子很漂亮,她也很臭美,每次做完新裙子都要在他面前来转一圈,问他好不好看,敢说不好看就上来又拍又揉,好好欺负一通;她个子不高,胳膊腿都细细长长,看起来没多大劲,可她把弟弟护在身后,跟人吵架的时候特别凶;她很大度,也很护短,别人骂她母老虎,她笑笑就算,但谁敢骂他弟弟一声,她能转身和别人拼命…… 明明那么爱漂亮,却可以那么不顾形象。 他知道她叫叶白芍,成亲了,有了孩子,在夫家日子过得很好,说一不二,很幸福,大昭的规矩,出嫁女给了别人家,就是别人的人了,叶家的事和她再无关系,为什么要来……还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的姐姐,何时缺过钱? 他的姐姐,何时需要看别人脸色,为了走通关系,小心翼翼的问人一句,不知道指挥使喜不喜欢菜的口味? 叶白汀眼底涌起水雾,鼻子也酸酸的。 那边申姜:“指挥使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上峰的事,咱不敢瞎猜,但我们诏狱里有个娇少爷……特别喜欢。” “娇……少爷?”老板娘的声音颤抖了一瞬。 申姜以前不明就里,来这里给娇少爷买过多少次菜,竟次次错过,现在知道了,更心疼这对姐弟,就直说了:“说起来和你一个姓,叫叶白汀,刚进去那会儿,日子有点不好过,不过他聪明啊,脑子灵透,诏狱里人犯多,每日负担甚重,我们指挥使为了减负,专门在皇上面前请了道旨,说无辜被株连进诏狱,本身没有罪责的人,若立了功,可将功赎罪,功劳积攒多了,有朝一日也是可以出来的,这位娇少爷呢,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竟然极懂验尸,司里的案子帮了不少,就这回街上纵火犯的事里,就有他的功劳,现在有吃有喝,养的白白嫩嫩,可平顺了……咦,你怎么哭了?” 叶白芍拿帕子拭了泪:“叫您笑话了……对不住,我这是高兴的……小汀打小玩心就重,别人开蒙向学,他见到夫子就逃课,父亲本要好好管教,回回家法都准备好了,小汀就撒娇,不是给父亲捶腿倒茶,就是一声声的喊爹爹,喊的人心肝都能软了,父亲就想着,孩子还小,待大些再说,等他长大了,仍然扛不住,说家里不少他一口饭吃,只要本性不坏,不是个败家子,就随他了……” “小汀除了不爱念书,其它的五花八门,什么都喜欢,只要有兴趣就会看看,别人遛鸟逗蛐蛐他看,别人画画做手艺他看,有回觉得人老仵作验尸特别厉害,特别崇拜,不管人家怎么拒绝,硬生生跟了人家好几个月,把人老头都弄烦了,差点连夜搬家,还有那一手小狗字,像小奶狗爪子刨出来似的……父亲耕读世家,高中进士,文采斐然,远近闻名,一手字更是风骨尽现,见过的人无不夸奖,亲儿子字写成那样,他竟然也容得……” 叶白芍自己说着都想笑。 申姜心叹,原来娇少爷是这么长大的,怪不得呢。 “实不相瞒……”叶白芍眼角有些红,“您说的娇少爷,是我弟弟,我来京城,就是为了寻他。” 那边长姐哭了,这边叶白汀心里滋味也不好受,完全知道仇疑青带他来是做什么了。 “你……都知道了?” “我知你可能不想被她看见,却一定想见一见她。” 仇疑青或许不理解叶白汀真正纠结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一种情绪,叫‘近乡情怯’,有些时候,人们对亲人的情感表达含蓄到极点,少年还小,纵有些不成熟,也是可以宽待的。 叶白汀:“我……我想缓两日,再见她。” 要是这具身体的亲人都是不好相处的极品,他倒有的是方法应对,可这么好的姐姐……他有点手足无措。 他没有任何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仇疑青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迫,轻轻以指敲桌,发了个暗号。 申姜收到,便也没再提叶白汀,只和叶白芍道:“……那可真是缘分了,不过今日不巧,改天有机会,我予你这个人情,一定让你们们见着面!” “倒也不必如此劳动,”叶白芍不想让别人为难,只是问申姜,“我知北镇抚司规矩大,不敢求您涉险,就是……我弟弟他,现在还好么?吃得香么?夜里可睡得着?是不是瘦了?能收东西么?我若给他做饭,他能吃到么?东西呢?若是不行,能带信进去么?” 说完又觉得话说的太快,显凶,赶紧又笑了下:“对不住,瞧我这性子,就是太急,这些都不着急,申百户是么?我记住您了,以后我这竹枝楼,您随时来,一天三顿的来,带多少人都可以,我给您免单!” 申姜摆着手:“不至于不至于,要不,我先让娇少爷给你写封信?” 叶白芍爽朗笑声中带着微颤:“那感情好,我今日可得显一番身手,好生谢谢您!” 脸上的泪早擦干了,叶白芍风风火火的下楼,准备东西去了。 因她这一退,刚好在窗子里露出了全貌,叶白汀看到,眼圈一红,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他下意识抬起袖子擦擦脸,怔怔看着袖子上的湿痕,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的内心这般柔软脆弱。 少年样子呆呆的,也不看看袖子质料那么硬,还绣了花纹,硬生生擦在脸上,眼角都蹭红了。 娇气的很,偏偏自己又不知道。 仇疑青看不下去,掏出素帕,帮他擦了擦眼睛:“未来还长,相聚总有时。” “嗯……” 叶白汀接过帕子,看到映照在窗槅的阳光,明亮又灿烂。 是啊,他和姐姐都有未来,日子很长,阳光正好,相聚总有时。 …… 回到北镇抚司,叶白汀就等着申姜,申姜不是空手回来的,还带着叶白芍亲手做的菜:“以前不知道你们这关系,竹枝楼不是所有菜色都是老板娘亲自掌勺,之前给你买的几回,都是大师傅做的菜,也就前天那顿,有挺多是你姐姐亲自做的,不知你有没有吃到,不过吃没吃到都没关系,今天这些都是你姐姐亲手做的,我都没敢动!” 叶白汀接过食盒,打开,将菜品一样一样的摆上桌,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他都很喜欢。 “问清楚了么?” “差不多,”申姜太懂娇少爷想知道什么,出门一趟全打听清楚了,“你姐姐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到的京城,一来就想走通诏狱的路子,可咱们北镇抚司……你也知道,东西没那么容易送进来,她又不是本地人,外地来的,那些不长眼的小卒子能不卡着?各处打点了许久,仍然走不通路子,你姐觉得这么样下去不行,干脆在京城落脚不走了,开了竹枝楼。可开铺子需要成本,做的菜再好吃,口碑没出来之前,都是亏本赚吆喝的,这一来二去的,手头可不就紧了?” 叶白汀听的心头一跳:“她一个人?丈夫和孩子呢?” 申姜:“她没提,我问了一嘴,她岔了过去,我就不方便再说,只寻着机会,问了问后厨那边的伙计,伙计也不敢多说,只说老板娘好像在躲什么人……对自身行踪紧张的很,似乎在保密,不想被别人知道?” 大约也是因为顾忌着这一点,打通诏狱人脉的时间才一再拉长。他就说老板娘明明很聪明,怎么可能这么久了,愣是干不成一桩事? 叶白汀眼梢微眯:“她吃了很多苦么?” “这倒没有,你姐性子泼辣,手里只是紧了,不是没钱,手艺也好,竹枝楼一开,很快就支棱起来了,”申姜想着查到的信息,“她唯一愁的,就只是你这个弟弟。” “有人在盯着她?” “目前看没什么麻烦,不过我会帮你看着的。” “她进京以来,找过贺一鸣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申姜想起前事,“不过这回咱们的案子,就我带着狗将军出去那一回,看到她和贺一鸣在门口吵架,吵得很凶。” 叶白汀垂眼:“有劳你,帮我多照看着些……我这个样子,也没脸见她。” “没事,你姐大气着呢,”申姜哪里见过娇少爷求人,差点吓一跳,“那要不,你先给你姐写封信?你要一下子出去,估计她也懵。” 叶白汀刚才回来就想过了,他的字不行,原主的字也不行,练好书法不容易,学个不怎么样的笔迹……或许没那么难?每个人犯进诏狱,都是要签押的,原主识字,进来时一定签过名。 他便问申姜提了个要求:“我当时进来的签押文书……能看看么?” 他还提前准备了各种答案,用来应付申姜的问题,谁知人早熟悉了他的套路,知道他干什么必有理由,问的多了,会被骂蠢,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出门,干干脆脆的把文书给他翻出来了。 叶白汀:…… 他有点惊讶,不是申姜的态度,而是这上面的签字,和他的笔记很像啊! 要不是他确认自己是从现代过来的,学的是法医,脑子里一堆这里没有的东西,没准真会以为自己和原身本就是一个人!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么?一点破绽都没有? 或许,这也是他能穿过来的契机。 玄学的事,叶白汀搞不清楚,也不想再思考,总之人生路长,随自己心意,诚恳待人就是。 既然字迹相似,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叶白汀立刻拿来笔墨纸砚,伴着窗外夕阳,写了封信,让申姜派人,送去了竹枝楼。 夜幕落下,路上行人匆匆,归家心切。 竹枝楼关了门,叶白芍坐在窗边,哭湿了手中书信。 “……我就知道,傻人有傻福……外头那些话,都是吓唬我的,我弟弟这么乖,这么好,怎么会出事……”她看着信,又哭又笑,“从小就是这一笔小狗爪子字,多少年了,都没长进……” “呸,我能不管你?你是我弟弟,凭什么不让我管?我就管就管!” 第二天,叶白汀就收到了姐姐送过来的东西,衣服,饭菜,竹编的小玩意,连泥塑娃娃都有。他有些哭笑不得,姐姐是不是忘了他长大了?他翻了年就十九了,不是九岁。 另外还有一封信,特别特别长,字写的比他好看多了。 开头就数落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她?还是她听别人阴阳怪气,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跑过来家也散了,爹娘也没了,连弟弟都进了诏狱……她在信里质问他,是不是不把她当姐姐了? 要不是京中有旧仆忠心,她都找不到父母的墓碑,百年之后,她怎么有脸再见他们? 骂完了又摸摸头,说弟弟辛苦了,这么大的事,闷声不响自己扛下来了,明知会被株连,马上进诏狱,还能扛着不跑,第一桩事就是好好安葬父母,是真的长大了,但这种事不可取,下回再敢这么干,她会过来揍他的,上手就打,打了就疼的那种! 一通话又是骂又是揉头又是威胁,几乎把满腔情绪都写在了纸上。 末了,又字字笔重,叮嘱叶白汀—— 你给我好好吃饭,一天三顿,顿顿不能少,不能总吃辣,也不能觉得不饿就不吃,饭点既然叫饭点,就是提醒你到点必须吃饭的!别人照顾你,你要说谢谢,等姐姐去还人情;别人欺负你,先别哭,告诉姐姐,等姐姐弄死他!贺一鸣那狗东西你别怕,姐姐都知道,回头想好了主意,有他好受的!你在诏狱,不比在家,不准作,不准娇气,外头没人惯着你,难受了找谁哭?等哪日回家了,你爱怎样便怎样,总不至再失落难过…… 要是敢不听话,任性惹事,别看你翻年十九了,姐姐也照样敢打你,听到了么! 你……乖一点,听话,姐姐会快一点,接你回家。 姐姐想你了。 叶白汀看完,鼻头都红了。 然而还没感动完,就觉得不对—— 他跑去校场,找到仇疑青:“带我出去,去竹枝楼!快!” 这一次,他完全忽略了在场都有谁,仇疑青也一如既往的靠谱,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事急,衣服都没换,就叫来自己的马,带他出去了。 一到竹枝楼,叶白汀就闯了进去,一脸急色,拽住一个人就问:“你们老板娘呢?” 伙计吓了一跳,见到仇疑青腰间的绣春刀,老老实实的回答:“这不腊月了么,我们老板娘她,她回家过年了啊。” 叶白汀:…… 伙计不认识他,但锦衣卫面前,不敢不说实话:“老板娘在京城落脚,就是为了找到弟弟,昨天吧好像,知道弟弟很安全,过得还行,就放心了,这马上过年了,家里还有孩子,她不得回去看一眼?这位公子是不是吃着老板娘的手艺好,想吃那一口?那您放心,老板娘说了,咱们这大厨干完小年才放假,等过完年她就回来,咱们楼生意还会接着干呢!” 叶白汀:…… 所以弟弟找到了,就不要了么! 仇疑青看着少年脸上的震惊落寞,按了下他的头,像揉玄风的头似的:“不是说了,还会回来?” 叶白汀这回绷住了,没有红眼圈,问伙计:“那她身边……带的人够么?有银子使么?走的哪条路,安不安全?” 伙计没说话,神色警惕:“你这娃娃,我们老板娘可是嫁了人的!” 叶白汀哭笑不得:“我知道……” 伙计更警惕了:“那你还问!” 仇疑青拉着叶白汀的手:“走了。”待到无人之处,才低声道,“你若担心,我可替你查。” 叶白汀摇了摇头:“刚才只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嗯?” “我姐夫待我姐姐很好,她故意隐藏自己信息……恐怕是瞒着姐夫来京城的。” 他现在就担心一点,姐姐来这里寻他,干了这么多事,姐夫不知道。他这个长姐,从小就厉害,泼辣,说别人任性,她自己任性起来,也没人管得了,这次家里事出的急,姐夫一家离的太远,就算有心帮忙,也得做各种准备,八月底九月初……估计姐姐一听到信就着了急,一个人跑来了…… “我还是先写封信吧。” 寄信这种事就没麻烦仇疑青了,叶白汀还是请申姜帮的忙。 申姜一边坐在一边,喝着茶等着他写完信,一边叹可惜:“你说你姐怎么就走了呢?费那么大劲,吃了那么多苦头,好不容易柳暗花明,能有机会见着了,这面还没见着,她就走了……” “没什么可惜。” 他只有一个姐姐,姐姐却不止他一个亲人,他的姐姐那么那么好,他希望她可以拥有和别的姑娘一样的幸福,他希望自己的存在,对她而言是一种锦上添花的,多一个亲人的慰藉,甚至有些时候,可以是‘我有个弟弟’的底气,而不是禁锢和束缚,他永远不要姐姐在弟弟和丈夫孩子之间做选择。 她本身的幸福快乐,她开不开心,最重要。 “我的姐姐,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次,叶白汀非常听姐姐的话,把信封好,递出去,郑重其事的道谢:“多谢你。” 申姜嘿嘿笑了两声:“少爷啊 ,你变了。” 叶白汀:“嗯?” “变得柔软啦,”申姜笑眯眯,“以前使唤我,可没这般客气。” 叶白汀眼皮一跳:“你今天出门没吃药?” 申姜:“你看你看!就是这表情,就是这语气!你姐还说你小时候可可爱爱,嘴甜的不行,有时还有点呆呆的,哪里有,你分明嘴毒又无情!” 叶白汀:…… “不过哪一个,不都是少爷你?”申姜将书信收好,大摇大摆的往外走,“你啊,以后就这样,心情不好就疯一点,骂骂人坑坑人,心情好就夸夸人撸撸狗,挺有生气的,多好,别那么多包袱。” 叶白汀听完,刚想训人,说句你在教我做事,一愣神的工夫,申姜就跑不见了。 这才多久的功夫,申百户也成长了,都会教人了呢,叶白汀现在手就有点痒痒,有种想骂人坑人的冲动。 本来心结尽去,已经想好了下次怎么和姐姐见面,他晚上睡得不错,谁知第二天起来,就听到了一个噩耗,他还没来得及坑一坑申姜,申姜就被别人欺负了! “被扣住了?东厂?” 叶白汀听到牛大勇的话,立刻准备换衣服:“东厂连锦衣卫都敢扣?指挥使呢?在哪里?” 自己的头儿被扣,牛大勇急的不行,大冬天的,老实人跑出一身汗:“已,已经有人过去禀报了,说是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仇疑青就回来了,把刚抓到的人扔进诏狱,换了身衣服,就来找叶白汀:“申姜的事知道了?可要一起过去东厂?” 叶白汀眉目端肃:“要!” 别说长姐护短,他们叶家人都有这个毛病,在别人眼里,申姜是锦衣卫百户,他只是个囚犯,等级差出不知道几条街,但在他这,申姜是他一路耳提面命,巴心巴肝教出来的小弟,虽然现在还不大成熟,脑子偶尔不灵光,傻起来连狗子都嫌弃…… 也只能他偶尔欺负欺负,别人不可以! 正文 第74章 就欺负你。 这是叶白汀第一次造访东厂。 官署门前开阔, 相当气派,屋角飞檐,雕梁画柱, 大门上方高悬牌匾,上书‘东缉事厂’四个大字,走进内里, 影壁浮莲, 庄严肃穆, 看占地面积和北镇抚司有一拼,四周摆设错落精致, 比相对有点光秃秃, 方便随时都能来一架,切磋武艺的北镇抚司, 明显讲究多了。 叶白汀想起来,东厂最初建立时, 有监察百官, 监视锦衣卫之责,只听令于天子, 外头谁都能压一头,本朝么, 光看尤太贵妃的张扬架式,就知道先帝时是个什么规矩了。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 小人得志猖狂, 终是比不上别人光明正大的能力,而今东厂看起来仍然繁华高贵, 比之北镇抚司的铁血威严, 就虚多了。 装饰摆设只是表面, 一个人,或者一个地方的底气,从来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自内而发的气势和能力。 估计东厂自己也知道,能力不如你,威严不如你,气派断断不能输!就是装,也得堆出更唬人的样子来! “指挥使到访,有失远迎,咱家失失礼了。” 富力行嘴里说着失礼,却只是慢悠悠的拱了下手,脸上的假笑好像随便敲一敲,都能做个培训别人的模子。 听到对方声音,叶白汀就觉得有些耳熟,再仔细一看,认出来了,那日仇疑青在外排查雷火弹,北镇抚司空虚,彭项明趁机要对付他的时候,他情急之下想了个馊主意,借过人家……借过这位的势。 富力行和仇疑青打完招呼,眼神落在叶白汀身上,也很快认出了人,一脸假笑变得意味深长,诸多探究:“瞧咱家这眼神,金山银山都错过了……上回有幸见过,却没好好打过招呼,叶少爷,近日可一切安好?” 原来这就是宫里的资深太监。 叶白汀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有人可以把阴阳怪气,八卦调侃,心知肚明等细节,在一个瞬间演绎的淋漓尽致。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被对方当成‘指挥使的小心肝’了。 虽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但当时情况紧急,实非得已,可别人不信,能有什么法子?没看仇疑青都面色平静,什么都没说么? “多谢记挂,”叶白汀是见过世面的人,被调侃两句而已,当然不会害羞,也没解释,因为没用,甚至还微笑了,“我观公公体貌,倒是一如既往——精神不错。” 他说话间,视线不着痕迹的环视过略显空荡的东厂,似有些好奇,怎么和北镇抚司完全不一样呢? 富力行什么人,那可是在太贵妃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太监,能看不出他这点‘不着痕迹’?好奇也未必是真好奇,大半是在嘲讽——就这么小片地方,就这么点人,你还真是闲的蛋疼,什么事都要插一脚,什么关系都要八卦。 看来这小心肝也不好惹…… 富力行眯了眼。 仇疑青便在此时开了口,话音淡淡:“厂公扣了本使的人?” 富力行转头过来,叹了一声:“也不是咱家非要同指挥使过不去,扣了你的锦衣卫不放,这眼看着就快小年了,大家都忙,谁也没那闲工夫不是?可鲁王世子失踪了,失踪前正好同贵司百户申姜见过,还驻足聊天,相谈甚欢,见完人就失踪了,这总是问题吧?不问清楚,咱家怎么和宫里娘娘交代?这事着实马虎不得,纵指挥使亲至,事情没问清楚,咱家也万万不敢放人的。” “把人带过来,”仇疑青站在中厅,“本使帮你问。” 富力行:“这怎么好意思……” “需要本使亲自寻?也可。”仇疑青松了松腕带,仿佛下一刻就能拆了东厂。 富力行转身下令:“把人带过来!” 很快,人带上来了。 申姜被关了一宿,相当的不服气,眼下被绳子绑着,脖子梗的直直,脸憋的通红,还能中气十足的骂人:“莫挨老子!你那狗爪子离老子远点!知道老子是谁么就敢抓,东厂就可以随便占男人便宜么哪都敢摸!老子这手,这胳膊,这腰,是小娘子才能碰的!你们这群阉货缺了大德了,光给茶水不给东西,真当老子是那要脸的人么!一个个都接好了,正好老子这两天上火,滋你们一脸黄的!怎么都不说话?以为不说话就有理了?呵,等救老子的人来了——” “咳咳——” 叶白汀拳抵唇前,清咳数声——别吵了别吵了,已经来了。 申姜顿时惊喜的不行:“少爷!你怎么来了!”然后才看到仇疑青,“指挥使!” 仇疑青:…… 富力行就又开始了:“前头还嘴硬的跟个鸭子似的,什么都不说,见到叶少爷这般亲热,原来申百户和叶少爷……关系匪浅?这有什么好瞒的?但凡你知会一声,咱家就亲去请小少爷了。” 拿腔拿调,似笑非笑,挑拨离间相当明显了。 叶白汀故作不明白,偏头问仇疑青:“这位公公好生……客气,你们官场上人都是这般说话么?” 仇疑青面色冷峻:“可能长乐宫比较特殊,锦衣卫规矩,无凭无据之事,不可编造,无证无供之言,不可取信。” 叶白汀便长长‘哦’了一声,内里什么意思,懂的都懂。 富力行视线在仇疑青和叶白汀之间转了转,心下有数,倒是挺会护着人。 不过东厂厂公是什么人?能在嘴皮子上吃了亏?轻轻巧巧就将炮火转向了申姜:“唉,瞧咱家这眼神,原是误会了,申百户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啊,别人哪能想得起来,根本没当回事呢。” 得亏申姜是个直肠子,脑子根本转不了那么快,领会不到,直接呸了一口:“老子要你管!” 仇疑青看向手下百户:“说吧,怎么回事?” “冤枉啊!”申姜猛汉委屈,“就是这两天不忙,属下回家也早了点,谁知道倒霉碰到了他!人是鲁王世子,属下只是个百户,撞个对脸,不得打招呼?人非要说话,不得应付两句?无仇无怨的,总不能挂冷脸吧?真没说什么,就是‘吃饭了么还没你呢回家啊’这样的话,就说了两句,谁知道他后来能失踪!失踪了又关我屁事!” 申姜说着,瞪向富力行:“就一晚上的功夫,你怎么就能确定人失踪了?没准就是出去办点事,来不及回来!而且我同鲁王世子见面的时候,他那詹事还在身边呢,也失踪了?你凭什么只扣我,不扣他!” “世子身上带着宫里娘娘的差呢,说好晚上给咱家,咱家却没等到人,寻了所有他往常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怎么不是失踪?” 富力行假笑阴阴:“你说你委屈,咱家的苦朝谁诉?底下本就人手不够,多少事管不过来,一个个的还上赶着过来找麻烦,咱家跟娘娘交代不了了,你这有大嫌疑的人——还想好过?”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意味深长,叶白汀听明白了,这就是故意的,碰瓷呢。 以东厂厂公的消息网,能不知道申姜和鲁王世子关系几何,真出了事嫌疑几何?按住申姜,不过是想跟仇疑青谈条件,把这件事扔给他们,借一借锦衣卫的力,帮他找到人,另外…… 就是出上一回的气呢。 又是连环凶杀案,又是雷火弹爆炸,仇疑青一日奔赴百里,又是平事又是拿人,可谓出尽了风头,揽足了好处,但这事并不是北镇抚司一个的功劳,他们东厂也遭算计,帮着出了力了! 凭什么只能你使唤我,不能我使唤你? 富力行再次看向仇疑青,脸色变来变去的,竟然一点都不尴尬:“这上头主子们的事,指挥使你是知道的,咱家不敢怠慢,要是咱们关系好,互相信任呢,倒也能通融通融……” 叶白汀:…… 这便是见缝插针了,暗意要是你愿意上同一条船,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什么事不好说? “不必,”仇疑青也不知听没听出来,仍然面色肃然,一脸峻冷,“走流程吧,人,本使带走,鲁王世子,本使替你找。” 不谈合作,只谈交换。 好歹也算达成了一个目的,富力行一边心道可惜,这回撞上来的是个傻白户不是小心肝,一边微笑着在前开路:“那指挥使,请吧——” 二人走去厅后书案处,签押文书流程,按着申姜的太监们也散了。 申姜满面感动:“真是想不到,指挥使竟为了我如此奔波……我就说我不能太出色!” “省省吧你。” 叶白汀翻了个白眼,过来给他解绳子。 上个案子完结,后续信息收集整理需要时间,这两日本就没什么事,且这种皇亲国戚的事,总有些敏感,万一闹大,迟早都要甩过来查,顺势看一眼也好,省的东厂老是记挂着讨人情。 “嗷——紧了紧了又紧了!少爷你到底是哪边的,可不能公报私仇啊!” “抽这头不对……”叶白汀皱眉看着申姜身上的绳子,仔细辨认了一会,“那这头?” “嗷嗷嗷——疼疼疼疼疼!”申姜干嚎,“要勒死了勒死了!” 叶白汀:…… “这绳子绑的……是不是有问题?” 申姜看看身上越来越紧的绳子,眼泪都快下来了:“那起子就会折磨人的阉货,净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路数!”这哪是正常绑人的手法! 叶白汀实在解不开,看到桌边有个修剪花枝的小银剪,便拿了过来,给他剪开。 一边剪,看到申姜痛苦的表情,又憋不住笑:“不觉得我在故意欺负你?” 类似的话,外头可没少说,东厂厂公用来挑拨人的话筏子,怎会是无风起浪? 申姜看着他那小银剪:“少爷你可稳着点,别戳到我的肉!”看了两眼又不敢看了,绷着呼吸,怂怂叹气,“我啊,被家里婆娘欺负惯了,你是没见着过,她下手才叫狠,不过她人好,全天底下,就对我最好,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我脑子不好使,就别成天瞎琢磨,想东想西,识人别看别人说什么,只看做什么。” “我只知道,少爷从没害过我,不管骂还是坑,也都惦记着提携我。” “其实司里上下也一样,锦衣卫里像彭项明那样的蛆少,大部分都很实在,那日你‘微笑慰问’大家,大家也是真的很尊敬你,佩服你,咱们只服厉害的人,你是真的干了了不得的事……” “咔嚓”一声,小银剪终于剪对了位置,绳子应声而开。 社死的事就别提了行吗! 叶白汀眉平目直:“我看你还是太蠢,欠收拾。” 申姜把身上绳子团一团,扔到地上:“老子管你把我当什么人,跑腿的也好,小弟也罢,傻大个也行,反正我把你当少爷,当兄弟,当朋友!你收拾就收拾,又弄不死,老子会怕?” “嗯?” 申姜话音刚落,就看到办完手续回来的指挥使,转身就往外跑:“属下方才说错了,少爷就是少爷,怎么能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当朋友的?属下不敢不敬!那什么少爷,等我一下,我先上个茅房——马上回来!” 叶白汀:…… “可以走了?” “嗯。” 二人并肩而行,走出厅堂,完全没有等谁的意思。 申姜跑回来的也快,像是知道他们不会等,根本就没回正厅,直直就跑出了大门,追上了二人。 他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解决了生理问题,神情更是顾盼飞扬:“嗐,要说咱这不在外头乱来的男人,肾就是好,憋得住!不过少爷你们要再不来,我也真顶不住了!接下来咱们去哪?回司?还是直接找人?” “鲁王府。”仇疑青淡淡抛下三个字,就带着叶白汀上了马。 “等等我啊——” 得,又被嫌弃了,他这张嘴,怎么就学不会在娇少爷面前收着点?又被扔了吧! 申姜昨晚是被扣到东厂的,哪里有马?不过申百户这几个月几乎把京城都跑遍了,脸熟,顺利往旁边商铺借了一匹马,说好一会就还,跟着去了鲁王府。 仇疑青不想叶白汀不舒服,马骑的并没有很快,申姜一路为了追,舒服不舒服的不紧要,最后,两匹马倒是差不多同时,到了地方。 三人也没废话,直接打门,仇疑青把腰牌给门房一亮—— 锦衣卫指挥使造访,门房哪敢轻忽,立刻将人请了进去,且迅速分出人往里禀报。 三人缓缓往正厅的方向走,越走,越觉得有点怪异,这鲁王府是不是过于安静了些?大白天的,也没什么声响,仿佛所有人做事都很克制似的……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心底就有了默契。 申姜不行啊,视线四下转了转:“他们家怎么这么邪门,一点都不像贵人府第……这鲁王世子昨天还去了堂会,应该是好热闹的人啊,家中怎会如此安静?” 叶白汀蹙了眉:“堂会?” “我昨天傍晚不是碰着他了?就聊的那两句,他说他刚从堂会出来,”申姜说起‘堂会’二字,表情就暧昧了起来,“贵圈男人的堂会……呵。” 叶白汀直觉不对:“有问题?” 申姜就跟他解释:“这堂会呢,本来是正正经经的,一般家中有喜事,办个宴,都会请些来,戏班子,杂耍的,说书先生也有,看家主好哪一口,若无喜事,纯粹无聊想玩,也可以攒局,后宅的夫人小姐们喜欢听戏说书,男人们花活就多了,家里不方便,就得用到外头的园子,请过来的人嘛,端看你今天想要怎么个玩法,正经一点,听听戏听听曲,不正经一点,那青楼的姑娘们不也是才艺加身,会唱曲会弹琴会跳舞的?这连听带玩……” “不过今上登基后,各方面都抓得严了,连办了几个在女色上面恶行昭昭的人,当然,也是这些人为官能力实在拉垮,太过尸位素餐……说远了,反正就是,以前能明目张胆玩的,现在不行了,位置越高的人,越不能太张扬。” “如鲁王世子这般的贵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品貌一般,不干净的,他也瞧不上,底下人会办事,多会搜罗那没正式挂牌,却已技艺学的娴熟的青楼姑娘,买回来,先放在外头养着,到了这种时候,就叫进来伺候……” 申姜说的头头是道:“所以我才说这位不是失踪了,没回家就没回家呗,人家外头多的是温柔乡呢。你别看他是世子,其实已经三十多了,就是爵位一时半会没揽到头上而已……” 正说着话,三人进了正厅,远远的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朝仇疑青行礼:“下官何方宁,鲁王府詹事,见过指挥使大人。” 申姜悄悄和叶白汀说小话:“我昨天傍晚见到的就是他!他当时就在鲁王世子身边伺候,说是詹事,大小是个官,其实就是这王府的管家……” 何方宁蓄了须,看起来都有四十多岁,是府里老人,行过礼后,面色微急:“不知世子可有下落了?去了何处,现在可能归家了?” 仇疑青:“本使得知世子失踪未归,故而上门问话。” 何方宁瞬间就叹了口气:“大人问罢。” 仇疑青:“世子平日多在何处起居,日常喜欢在哪里,有何习惯?” 何方宁:“世子平日喜欢在书房……” “带路,”仇疑青一边让他走在前头,一边细问,“世子昨日行程安排,何时离的家,准备何时归,身边都带了什么人,可能会去的地方,一一道来。” “是。” 何方宁带着三人往书房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昨日有个堂会,世子是座上宾,实不相瞒,下官也跟着去了,巳时中出的门,午饭都是在那边吃的,堂会上都是圈子里的人,很热闹,同往常一样,没什么异常,快到傍晚的时候,世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叫我出来办,当时见到了这位——” 申姜呲了呲牙:“申,百户。” “哦,当时见到了这位申百户,”何方宁手抄在袖子里,“迎头撞见,就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 申姜:“不必客气,你倒是好运呢,不像我,硬生生被押到东厂,关了大半夜。” 何方宁表情有些讪讪:“这个……下官实是不知。” 叶白汀:“所以世子呢?你们打完招呼,他去了哪里?” 何方宁眼神有些闪烁:“世子让我独自办事,说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这话说的含糊不清,稍显暧昧,叶白汀本想再问,心下一转明白了,这种事许是不好说,沾了桃色,要不何方宁不知道,世子没告诉他,要不他知道,也不会说。 世子书房面积不小,有桌有榻,方便行卧,比靠墙整齐干净的书架,案几上就乱多了,翻开的书页,扔在一边的毛笔,写了字的宣纸,不一而足。 “豁——”申姜正靠边观察呢,突然被个东西吓了一跳,“这什么玩意!” 叶白汀一看,发自内心的对申百户表示同情。 架子上有一个木质雕塑,说它写实,它的确写真,沟壑筋膜雕得栩栩如生,说它不写实,它也的确非常夸张,没有哪个男人的物件……真的长成这尺寸。 它就堂而皇之的放在架子上,冲天而立,申姜刚刚一直在注意何方宁说话,走路没留意,差点被戳到脸。 “草——” 申姜搓了搓脸,直叹晦气。 这玩意儿前端那般光滑,不知被主人摸过了多少回,想想鲁王世子那龅牙丑脸,他就恶心。 何方宁:“这男人么……多多少少有点隐私癖好,还请申百户多多包涵。” 除了这个非常乍眼的东西,叶白汀很快发现,房间里还有一盘盆景,他认不出是什么植物,但小小一棵,枝干盘错的样子非常扭曲,初见只觉突兀,看久了就感觉十分不适。 “这个盆栽——” “哦,是世子亲自修剪的,”何方宁束手道,“世子偶尔会兴起,喜欢修剪盆景,好不好的,别人也不敢说。” 仇疑青:“桌上文书账册,为何这般杂乱?” 何方宁:“是世子正在忙的事,马上年关,按说朝野内外都该休了,但之前朝臣们在朝上吵了架,把皇上给气恼了,皇上发了话,开年要抓税银一事,别人许不重视,可鲁王府家大业大……须得紧着点。” 叶白汀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东厂厂公这么重视这位鲁王世子——这位可能在钱财利益方面,他与宫中太贵妃有关。 “世子近来同谁关系亲近?” “这个……”何方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方向,有些讷讷。 仇疑青:“事到如今,瞒也无用,不妨直说。” 何方宁就叹了口气:“其实下官也不知道,要下官说,还真没有,世子最近正在议亲,各方面都得收敛些。” “议亲?”申姜眉头就皱了起来,“我记得他发妻才死,还不到半年吧?” 仇疑青也道:“鲁王去世至今,也才一年。” 何方宁:“这……天家贵人,四方利益牵扯,外头的人都盯着的,纵使自己不着急,别人也会过来圆说,且也只是说亲,不会马上成亲……” “正在议亲的这一位,是谁家姑娘?” “哦,这个几位放心,肯定是没问题的,若在此事上纠结,怕真是错了方向,”何方宁道,“这个人选是最合适的,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就是前头那位世子妃的亲妹妹,和府里上下都熟,对小姐少爷也很疼爱,是个温柔贤惠,脾性甚好,也极细致的姑娘……” 正文 第75章 一看就很疼的尸体 照鲁王府詹事的话, 这位失踪的鲁王世子先前是个爱玩的人,但因新帝登基,父亲去世, 发妻去世接连几件事的影响, 人非常低调, 现在又在议亲, 行为必然收敛,不应该在外头有人。 而且这个议亲对象各方面来说都很完美,既保持了先头的姻亲关系, 又能堵别人的嘴,对亡妻留下来的孩子也好, 会关心孩子们的吃穿, 督促他们的学业,世子看起来并没有不满意, 为什么还要在外头找人? 叶白汀顺着这个话题, 问到儿女:“府里少爷小姐年岁几何?” 何方宁:“是姐弟俩,长女名玥, 翻年就十六了, 子名珀, 今年八岁。不过平时他们不被允许到这里来,姐弟两个感情很好,却从小和世子不太亲近, 世子的事, 只怕他们都不知情。” 仇疑青:“十六岁,可说亲了?” 何方宁摇了摇头:“还没。” 叶白汀又看见一样东西, 指着书架背后:“那里好像有个鞭子?” 何方宁看了看:“哦, 那是要送给大小姐的, 大小姐平日脾气不怎么好,最喜欢玩鞭子,外头的人都说她刁蛮,所以这议亲之事才一拖再拖,至今没有定下,世子虽和儿女不亲近,平时很少叫到面前来问,心里却也是记挂的。” 叶白汀看了看那鞭子,鞭柄纤细小巧,皮质柔软,配饰精巧:“这种东西……总不会是世子亲自买的吧?有人送的?” 何方宁:“少爷好眼力,的确不是世子买的,是一个京城小官,娄凯送的。” 叶白汀指了指架子上筋膜狰狞的木雕:“它呢?应该也不是世子亲自买的?” 何方宁垂眸:“也是这位娄大人送的。” 叶白汀眼梢微眯:“这个娄凯,昨日可在堂会?” 何方宁:“在的。” “那娄凯和世子走得很近了?” “娄大人确擅钻营,但世子身边的人,不只他一个。” “世子和娄凯,在堂会上可有交集?” “都在堂会上,肯定是要打个招呼,聊聊天,坐一坐的。” “坐了多久?聊了什么?” “这个……”何方宁想了想,“大家都坐在一起,聊天也是一起聊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事,下官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世子提出离开之后呢?” “娄大人好像也走了,说是有约。” 一个离开了,两个也离开了,这回失踪的,真的只是一个人? 叶白汀视线不期待撞上仇疑青,对方浅浅颌首,显是想到了一处—— 这个娄凯,是不是有必要查查? 叶白汀便继续问何方宁:“这位娄大人家,派人去问过了么?” “问了,”何方宁点头,“找不见世子时,就派人去问过了,他的妻子李氏说他并没有回家,行踪不知。” 也正是这时候,外边突然来了一个穿黑色衣服的锦衣卫,附到仇疑青耳边,说了句话。 仇疑青眸色立刻变得深邃:“不必找了,这个娄凯,死了。” “死了?”申姜嗤了一声,一个两个不靠谱的玩意儿,别那鲁王世子也死了吧! 既然出了命案,这事就小不了,三人立刻转身,准备出发。 经过长廊拐角时,叶白汀注意到月亮门边,有一颗小脑袋,圆圆的眼睛,肉乎乎的小脸,身上衣着很贵气……是府里的小少爷吗?叫朱珀? 也就一眼的工夫,小男孩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女,捂着小男孩的嘴把他拎走,小男孩乖乖的,抱着她的腿不说话,少女摸摸他的头,还瞪了叶白汀一眼,举了举手里的鞭子以示威胁,似乎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叶白汀:…… 小姑娘是挺凶的,叫朱玥来着? …… 叶白汀三人赶到现场,发现这个案发地点有些微妙,就在昨日办堂会的园子旁边。 按理发现鲁王世子失踪,搜查事宜应该就从这园子入手,附近范围应该是最先排查搜索,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忽略了这个小院子,可能是这个小院子太小,隐于诸多房舍之中,很容易把它看成是谁家偏院,生生漏了。 这其实是一个独门独院,推门进去,就是个天井,四四方方,种着一株老梅,两边有抄手游廊,看起来朴素干净,摆设不多,放的规规矩矩,一眼看过来就觉得少了点人气,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但没有人常住。 申姜走在最前面,推开了房门—— “豁!好冲的味儿!”申姜左手捂鼻子,右手扇袖子,声音瓮瓮的,“这是搬了几个胭脂铺子过来?” 味道实在太顶,申姜有点受不住:“少爷你等一下,我先进去看一眼!” 叶白汀:……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仇疑青,可真是个傻大个,说你什么好呢,你直属领导就站在这里呢,你叫我等一下? 好在仇疑青并没有在意,还拉他往后退了两步。 是世间好领导了! 申姜进到房间,主要是确认门窗情况,有没有什么特殊痕迹,没有发现异常,干脆就把窗子都打开了,散散味,不然这屋子谁都受不了。 “行了进来吧!” 叶白汀和仇疑青一起走进房间,脂粉味的确很重,和申姜形容的一样,像把整个脂粉铺子搬了来似的,可这味道不单单是脂粉味,还混着特殊的香料气息—— 不是清新淡雅,也不是高贵婀娜,这个香料的味道……麝香? 麝香之味,熟悉的都懂,极致之处有两个方向,要么是极干净,几乎圣洁的那种干净,要么就是极脏,混杂着兽感,类似某种动物撒泡尿的那种脏感,如果调香之人手艺精湛,完全可以调出那种看似极为圣洁,又极为引诱挑逗的感觉。 三足香鼎就在屋角,香已燃尽,气氛平息,那份极致的躁动和挑逗,已悄然无声。 再一看房间,整个都是深深浅浅的红,绯色,或者粉色,不是那种十分正统的,婚庆场面喜欢的大红,这些深深浅浅的红配合着飘荡柔软的浅纱布料,显的有几分轻浮,窗子打开,风一吹,满目都是荡起的,如海藻一般的红绸,若是换了别的时候,一定能让人遐想连篇。 然而此刻,房间内最震撼的,是吊在正中间的一个人。 绳子穿过房梁垂下来,正确的说也不是平时会看到的绳子,这是用很多根红绸捻拧起来,用特殊手法编绑,承重力一看就很强悍的布团绳,绳子下面坠着一个男人,背朝天,面朝下,手脚皆被绑缚在身后,双手双脚后吊绑缚之地,就是房梁上布团绳绑系的地方。 男人身上没穿衣服,只在头顶,蒙了件带血的袍子。 再看地上,有一滩血迹,以及……面积略大的溺液。 “这怕不是……驷马倒攒蹄!”申姜认出了这种特殊的绑系之法,“这哥们死的可真是别开生面!” 首先就是这姿势,他接过的案子里,前所未见,除了刑房那边,他就没见过还有玩这个的! 所谓驷马倒攒蹄,就是双手双脚反绑在后面,然后用绳子吊起来,看这死者的样子,绑的没那么粗鲁,绳子从颈间绕了一圈,胳膊甚至胸前也绕了一圈,大腿也绕了两圈,帮忙承些力,可再能减轻压力,这也是把人倒吊起来啊,怎么可能会舒服! 其次就是绑在死者身上的绳子,一看就讲究,皮子挽的,还有花纹,绕了那么多圈,竟也不像五花大绑,还非常有艺术性,手法利落又漂亮,胸前绳索交叉的地方甚至相当对称,手背上的结打得也很漂亮,还系了个蝴蝶结! 最后就是死者的死相,就他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眼球血管爆裂,这明显就是吊起来太久,呼吸都不畅了!还有蓝汪汪的皮肤,啧啧,这没扮上都像唱大戏了! 申姜差点举手喊这题我会:“少爷,死者是不是死于窒息!” 不等叶白汀回答,他就看到了更刺激的:“豁!这个厉害了——少爷快看,”他指着死者下边重要器官的位置,“他是不是被割掉了?” 他刚刚进屋就看到了地上的血渍,还有那滩已经上冻了的溺液,他以为是玩的过火了,没想到东西都叫人割了? “嘶……玩的真够野啊。” 所有申姜看到的东西,叶白汀和仇疑青当然也看到了,仔细观察过现场,清晰记录之后,他从荷包里掏出手套,戴上:“卸尸吧。” “好嘞——” 申姜立刻招呼上两个人,把尸体卸下来。 叶白汀立刻进行现场第一次粗检:“角膜轻度浑浊,尸斑呈坠积期特点,死者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内。” 死者身上最显眼的就是象征男性的隐|私|器|官被割掉了,叶白汀仔细看了看:“切口平滑,未见顿挫反复,应该是一刀割下,创口皮下出血严重,可见血肿,哆开明显,有凝血现象,这是生前伤。” 申姜倒抽了口凉气:“……活生生的被割下来啊,这得多疼?”他看了眼刚刚死者被吊起来的位置,有件事就很好奇了,“凶手什么时候下的手?吊起来,还是没吊起来?” 仇疑青观察入微,指着死者手背上的绳子:“此处绳结打的很巧妙,只要不扣死,便可自行控制高低。 ” 申姜仔细研究了研究,看懂了:“还真是,那就是吊着割,反而更轻松省力了?高度可以自行调节,也不用仰着头踮着脚艰难去够。” 仇疑青颌首:“没错。” 申姜还是啧了两声:“那这凶手也是够狠啊,得是多大的仇,才至于这样?” 叶白汀一边手上忙,脑子也没闲着:“本案我们要寻到凶手,很有可能是女人。” 申姜:“啊?虽然这气氛的确暧昧,也不一定是女人吧?” 他就见过伪装成别人作案的案子,就这几眼,娇少爷这回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我说的是,很有可能,而非绝对,”叶白汀解释道,“一般对性别相同的人,我们会有同理心,再深的仇恨,都会下意识避过这些地方,比如目标是女性群体的连环凶杀案,如果有女性隐私部位被攻击,被毁灭,被割走的情况,凶手九成九是男性,女性凶手杀害女性死者,一定不会攻击这些器官,反之,男性群体也类似,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有多大的仇恨,杀人时也大半不会割掉他的生|殖|器,若凶手是有特殊动机的女性,就不一定了。” 申姜瞬间想起了上一个案子,周平也是这样干的:“所以你上一回,根本就没有考虑女性嫌疑人是么?” 叶白汀点了点头:“但做出这种行为,一定是凶手对死者怀有非常有强烈的恨意,这一点不会变……所以东西呢?死者被割走的那个,有谁看到了么?” 申姜没看到,于是扬高了嗓门,问正在四下记录现场的人:“死者被割掉的玩意呢?有人瞧见没?” 所有人都摇头,说没有。 申姜后知后觉的皱眉:“难道老子找别的线索,排查别的还不够,还得找这玩意儿?” 叶白汀友善提醒:“是的呢,申百户。” 申姜:…… 叶白汀按了按死者肩膀,手臂,感受内里反馈:“死者肱骨有多处撕裂伤,脱臼明显,身体向后弯折部分——肌腱断裂,这个程度,定是被吊了许久,眼底血肿清晰明显,大概率会伴有脑出血。死者后背,大腿等裸露部位有很多鞭打伤,部分血肿严重,皆为生前伤……” 申姜越看越觉得吓人:“他叫别人打的?口这么重的么!” 叶白汀:“死者指甲有明显发绀现象,皮肤蓝色明显……” 这一点就很奇怪,从脸往下,颈部胸部几乎都是蓝色的。 “少爷你摸摸看,”申姜皱了皱鼻子,“难不成是玩的花样丰富,还带染色的?” 叶白汀已经摸过了:“不是染色,也绝非化妆。” 申姜:“那就奇了,这颜色怎么出来的?难不成中了毒? ” 叶白汀:“不排除这种情况。” 一般法医说的发绀,就是血液中去氧血红蛋白增多,使粘膜呈青紫色,也叫紫绀,而这种蓝色,他从未见过。 他努力回想见过的例子:“银中毒会使皮肤灰蓝……” 但那只是灰蓝,有没有灰调,还是很明显的,与本案死者不符。 仇疑青:“我曾见过吃了老鼠药的人,便溺为蓝色。” 叶白汀也想到了,现代也有误食老鼠药的患者,小便确为蓝色,但那也不是皮肤:“还有食物中毒……” 他见过一例亚硝酸盐中毒的患者,体内血液变成了蓝黑色,可那也是血液,皮肤表现差了很多,能让皮肤变成这种颜色,一定是一种很特殊的毒。 这种时候,他就很想念他的电脑,以及网上海量的资料,一个人学识再丰富,哪里能记得住那么多? 他果断起身:“先抬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取胃看看。” 这点不通,就看别的点,早早晚晚,都能通! “那得问一问他的家人,”甭说了,一看就是自己的活儿,申姜立刻举手,“我去!” 仇疑青颌首:“可。顺便看一看死者房间,行为习惯,昨日是否有确切的行程安排。” “是!” 于是分开两拨,仇疑青和带着人和叶白汀一起,继续侦查现场,做仔细记录,包括对周边的粗浅排查及问供,申姜则去了娄凯家里,简单了解死者情况,并对解剖检验一事进行解释和商讨意见。 两边动作都很迅速,叶白汀和仇疑青带着死者尸体回北镇抚司时,申姜也回来了,不但他回来了,他把死者妻子李氏也带来了。 李氏削肩细腰,身姿柔美,颇有弱柳扶风的气质,见指挥使回来了,过来行礼,距离近些,更见她眼圈微红,眸有水光,显是哭过了。 “妾身见过指挥使,见过诸位大人。” “夫人节哀。”仇疑青浅浅颌首,看了眼叶白汀。 叶白汀便看着李氏神色,缓声道:“我是北镇抚司仵作,姓叶,因破案需要,可能会对尸体进行解剖——” “叶先生不必如此小心,妾身经的住,”李氏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微微的颤抖,“先前申百户已经同妾身好生讲过,一切只是为了破案,北镇抚司无人对亡夫尸身不敬,最终入土为安时,亡夫除了肚子上会多条线,其它没有任何变化,先生也不会拿走亡夫身材里的东西……妾身,能接受的,辛苦叶先生了。” “如此,多谢夫人体谅。” 叶白汀迅速和仇疑青对了个眼色,既然人来了,不如就先听听口供? 仇疑青不要太懂,率先走到首位,指了指堂下椅子:“坐。” 李氏行了礼,也没敢坐实,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处。 仇疑青:“你夫昨夜没归家,你不担心?” 李氏微微垂眼:“不只昨夜未归……外子隔三岔五,总会如此,妾已习惯了。” “王府到你家问询问鲁王世子的消息,你也没担心?” “外子好钻营,喜在外结交,在鲁王世子面前得脸,便总跟着伺候,也有那些……”李氏声音顿了下,“世子不方便的时候,他会帮忙遮掩。” 叶白汀不要太懂,什么时候不方便?干坏事的时候啊,比如世子想悄悄的和哪个女人欢好,又不想叫人知道,可不就需要一个把风守门的? 仇疑青又问:“方才锦衣卫去你家,你才知道娄凯出了事?” 李氏再次帕子拭了眼角,声音微颤:“是。” “娄凯昨日何时离家,中间回去没有?” “昨日有个堂会,可能需要准备很多,外子吃过早饭就出去了,自那之后,再没回来。” “鲁王府詹事说,傍晚的时候,娄凯离开了堂会,他没回家?” “妾身不知,妾身并没有看到他。” 仇疑青敏锐的注意到了‘不知’两个字:“你昨日都在何处?傍晚时分,可曾在家?” 李氏道:“昨日堂会……外子本没同妾身说,见别人带了夫人,才使人叫了妾身过去,午饭也是在那里用的,妾身和夫人们一起落的席,不过未及未时,夫人们就都散了,有相熟的夫人知我擅调香,邀我同去选料,及至傍晚才归。” 擅调香…… 仇疑青修长指节点了点桌面:“之后呢?” “之后妾身一直呆在家里。” “没出门?” “没有。” “晚上呢?” “久久等不到外子归来,妾身便当和以往他不归家的日子一样,收拾收拾,洗漱就寝。” “可有人证?” “这个……没有。”李氏微微蹙眉,“但妾身真的没有出去过,夤夜外出,必有响动,指挥使若不信,可问询家中下人。” 仇疑青说了了个地址:“这间宅子,可是你家的?” 李氏摇了摇头:“不是,从未听闻。” 仇疑青:“那你丈夫为什么会去那里?” 李氏手里帕子攥紧:“外子……在外头的很多事,妾身都不知道,以前问过,得不到答案,后来就都不问了。” “娄凯可有小妾?” “没有。” “通房?” “也没有。” “可常去烟花之地?” “这个……”李氏摇了摇头,“妾身不知。” 仇疑青:“那他昨日和谁一同过夜,你也不知?” “回指挥使的话,妾身不知。” 她似乎有些口干,或许只是紧张,伸手捧了桌上的茶,啜了一口。 冬日衣裙布密料厚,皮肤也露的不多,坐着时看不出任何异样,此时她捧起茶盏,袖子滑落了些许,虽然她很快反应过来,拂好了袖子,叶白汀仍然清楚的看到,她手腕上有青淤。 “夫人受伤了?” “惊闻噩耗,一时心绪难掩,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李氏笑容有些拘谨,“让先生看笑话了。” 叶白汀细细看她两眼:“无妨,夫人且再仔细想想,娄凯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这对案情很重要。” 李氏垂着头:“妾身……委实不知。” 叶白汀突然改了方向,问:“夫人可有孩子?” 李氏点了点头:“有的,一个女儿,今年五岁。” 叶白汀:“观你年纪,可是成亲很晚?” “嗯,”李氏点了点头,“家父去世时,妾身正值花期,因要守孝,就误了些年岁。” “娄凯……可有其他子嗣?” “没有,”李氏神经越发紧张,“妾身……可以回家了么?我女儿年纪还小,到了饭点,见不着妾身,会哭闹的。” 叶白汀直接微笑伸手:“夫人请便,今次请夫人来只是尸检流程,需家属押签,手续完成便可回去了,不过如果案情需要,锦衣卫还会请夫人配合问话。” “是,妾身都明白,”李氏起身行礼,“今日夫丧,妾身难免情绪激苦,但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海涵,之后案情有任何需要问的,妾身随时恭候。” 正文 第76章 我对死人比较擅长 北风朔冷, 滴水成冰,冬日酷寒似能带走天地间所有温度,人们不由自主将身上的衣服裹得紧一紧, 更紧一些, 可能不怎么管用, 但只有这样, 内心才能得到少许慰藉。 申姜目送李氏瘦弱的身影离开,视线慢慢转回来,看向娇少爷:“她有问题?” “或许。” 叶白汀若有所思:“先说说你查到的东西, 死者家里什么情况,为何过来的是妻子?父母兄弟呢?” 申姜摇了摇头:“娄凯是独子, 祖籍在外地, 他们一家是族里旁枝,不知何原因, 早早就分出来单过, 他爹算是有点出息,辗转做了小官, 来到京城, 到了娄凯就更出息了, 竟然做了京官,日子过的好了,自然就不愿回去了。大概十年前, 老家族人和他们恢复了关系, 四时八节都会走礼,要说这娄凯一个说得上话的长辈都没有, 那不可能, 可这眼看着到年根了, 该走的礼已经走过了,现在京城还真找不出有分量的族人。娄凯父亲在六年前去世,母亲腿不好,走不了路,日常哪里都去不了,再小一辈,只有一个独生女,今年才六岁,能做得家里主的,还就只有他的妻子了。” 叶白汀:“没有妾室通房?” “这个真没有,”申姜道,“娄凯身边特别干净,他在鲁王世子跟前得脸,也不是没人给他送过女人,但他都没要,甭管外头私底下怎么样,这点上看起来还挺洁身自好的,外面人都夸他,说他们夫妻感情极好。” 叶白汀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停顿:“可是?” 申姜:“可是他书房里也有一个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根雕!鲁王世子的那个,”申姜比划了一下,“一模一样!” 王府詹事说鲁王世子的那个东西是娄凯送的,他现在就怀疑,娄凯当初买的时候是不是买了一对,送了世子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和上官拥有一样的东西,不怕被上官知道,忌讳他僭越?” “那也得看是什么东西,”叶白汀想了想,道,“男人在某些方面相当有领地意识,比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比如我圈了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也是,别人不能觊觎,可在某些方面,他觉得不太重要的事,几乎所有都可以分享,比如好兄弟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端看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什么又是无所谓的。” 申姜不知怎的,下意识看了指挥使一眼。 领地意识……圈出来的地盘和人……别人怎么样不知道,他反正懂了点东西。 叶白汀沉吟:“如果鲁王世子十分在意那个木雕,那上面承载了他独一无二的心灵寄托,那便只他可以有,别人不行,如果只是一个可供调侃,交流,炫耀,比较的存在,那就大家都可以分享,爱好兴趣小群体的事,怎么能叫僭越呢?” 申姜拳砸掌心:“看不出来啊,表面斯斯文文,被别人夸洁身自好的人,竟然这么变态!” 叶白汀摇摇头:“只凭这一条,还到不了那种程度……” 人们性格不同,成长经历不同,爱好也多种多样,他见过很多不同收集癖的人,有些只是略带稳私的偏好,就像有些性格阴沉,看起来很凶的人,其实并不会做坏事一样,收藏这些东西,本身不算错,作为执法者,不能简单粗暴的以刻板印象定义或指摘,他们的关注点应该在——当事人的这些行为,有没有伤害到他人。 “两个人都有一样的东西,又都失踪了,一个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就是个问题了。” “难道他们都喜欢玩这种游戏?”申姜想起案发现场的样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喜欢被抽打?被虐待?这是什么毛病?” 叶白汀微微偏了头:“喜欢玩这种游戏……也有很多不同类型,不同成因,现在信息还太少,不过倒是可以先验验尸——看看死者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仇疑青已经命仵作房准备好了:“走吧。” 叶白汀点了点头,二人并肩而行。 “不对,等等,”申姜一边跟着转身,一边追问,“少爷还没说过,为什么李氏可疑呢?” 叶白汀:“手腕上的青淤,那种形状痕迹,绝非随便碰一下桌子就能出来的,那是绑缚伤。” 仇疑青:“香料。” 现场香炉已燃尽,可但凡懂一点品香之道,凭残留气息也能知道,这香绝非凡品,李氏自己又言,她擅长调香。 再加上那不怎么说的清的不在场证明…… 申姜懂了:“看来得重点查一查她!” 拐进仵作房,停尸台已经准备好了。 本次案件极为特殊,为免细节错漏,尸体卸下来什么样子,放上去就什么样子,丁点没变。 叶白汀戴上手套,仔细观察死者,尸体身上除了满是技巧,看起来非常吸引眼球的绑缚方式,最明显的,就是鞭痕。 “所有鞭痕都集中在背后,臀下及大腿的位置,前面非常少,几乎没有,鞭子落点也完全没有攻击某个特殊部位的意思;鞭伤痕迹有深有浅,越往下,靠近臀和大腿的部位,伤的越重,肉眼可见的红肿青淤,背部痕迹则浅了很多……看起来像什么?” 申姜思索片刻,一脸严肃:“这明显打的不够凶啊!你看这,这,还有这,”他指了几处伤,“也就红了一点,连肿都没肿起来,根本没下死手!凶手是不是对死者心生怜惜,舍不得打啊!” 叶白汀:“或许是,暂时不能打重。” 仇疑青:“死者身上没什么抵抗痕迹,他是自愿的。” 申姜转着死者转了一圈:“可这个姿势,是不是也不太好打?” 双手双脚被倒掉在背后,怎么打屁股? “所以不是被吊起来才打的,”叶白汀指着死者膝盖上的痕迹,“他应该跪了很长一段时间。” 申姜嘶了一声:“跪着打的啊……” 叶白汀又指着撕着肩膀及腿侧的鞭痕:“吊起来后也没有闲着。” “咦?这是什么?” 申姜突然发现死者腰臀部位有微红点状痕迹,形状像很大的雨滴,圆圆的一小块,挨着好几个,皮肤反应看起来像红肿,红多一点,倒是并不怎么肿。 这个不用叶白汀,仇疑青就回答了他:“蜡。” “蜡?”申姜还没懂。 “滴上去的。” “滴,滴的?” 申姜终于反应了过来,娘喂,这是烫的啊!可这种痕迹……你是指挥使啊,又不是仵作,为什么这么熟练? 仇疑青略怜悯的看着他,指了指死者腿间绑着的绳子—— 绳子是用细牛皮鞭的,黑色发亮,蹭到了死者身上已然干掉的白色蜡液,稍微看一眼就能发现。 指挥使的嘲讽很明显:眼睛不要了,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申姜往后缩了一步,没话找话:“那个房间没有火炕,墙角就放着一个炭盆,虽然烧完了可以添,可他脱得这么光溜溜,不冷么?” 这下连叶白汀看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了:“喜欢玩这种游戏,就是喜欢皮鞭和肌肤接触的感觉,穿了衣服,还有什么趣味?而且——” 仇疑青:“玩起来就不冷了。” “啊?” 申姜看看娇少爷,又看看指挥使,不对劲,你俩不对劲,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二人根本没理他,仇疑青看向叶白汀:“死因是什么?窒息,还是毒?” 叶白汀视线根本没离开过尸体:“死者嘴被布团堵住,舌骨,喉软骨无折断痕迹,绳子绑系轨道虽绕过颈部一周,套的却很松,颈部伤痕边缘红肿,血荫明显,皆为生前伤……除非死者故意往下伸脖子,自己勒自己,否则他被吊在半空的时候,肯定是没死的。” 但这个姿势很致命。普通人被吊成这个样子,用不了多久也会缺氧,体内血液循环出现问题,呼吸困难…… “……死者眼球血管爆裂程度,必定伴有脑充血,他很可能死于窒息,但不是脖子的颈套,而是姿势。” 至于毒…… 死者皮肤变蓝,嘴唇微紫,指甲发绀,如果无特殊意外,这就是明显的中毒现象,可死者没有其它中毒者的伴生表现,比如口鼻耳出血,比如口吐白沫,比如抽搐,角弓反张等症状…… 不过以死者的状态来看,就算有角弓反张,也看不大出来,毒之一事,还得仔细确认。 “我要解绳子了。” 叶白汀认真观察了很久,死者身上绳子的绑缚方式堪称艺术,行云流水,对称完美,最大程度的保持了舒适性,伸展性,尤其最后面的蝴蝶结,打得非常漂亮。 申姜看着这缠缠绕绕的绳子,突然想起了昨夜在东厂,被绳子支配的恐惧:“你小心点,要是不留意抽错了……” 可是会越来越紧的! “这倒不会。”叶白汀已经拉住一根绳尾,轻轻一拽—— 他见多识广,处理过太多案件,其中不乏有类似之事,当初为了研究凶手作案手法,他甚至深钻过某一论坛,学习了绳子的各种打法,怎么打花样多,看着漂亮,怎么打绑的人疼,别人看不出来,怎么打是华而不实,只能唬唬人,什么心理习惯大概率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 随着他的手指,绳子应声而解。 “你……” “抱歉,”叶白汀转头看申姜,“我对死人,总是比活人擅长。” 申姜:…… 不说了,我不说了行么!你别,别乱吓唬人! 叶白汀继续检验尸体。 “绑缚伤的痕迹……青紫严重,死者很可能被吊在上面一两个时辰,都没有死。被割掉之处……”他拿了一个软尺,准备比上去量。 申姜就觉得仵作房突然阴冷,再一看,发现指挥使脸色不太对劲。 他看看正在冲死者伤处比划的娇少爷,再看看指挥使……不是,您这闹什么脾气呢,嫌太脏了,不想看? 叶白汀已经给出结论:“创口平滑,一刀而就,应该是足够锋利的刀具,长三寸以上,五寸以下,宽不超过两寸……大约是匕首?一刀切的整齐干净,创口却太深,凶手显然不懂医……这二两肉和匕首,现场好像都没有发现?” 仇疑青摇了摇头:“房舍内及四周,皆无。” “那就奇了怪了,”申姜非常好奇,“匕首带走,洗一洗可能还有用,一块肉,带走图什么?不怕脏,也不怕烂了臭了么?” 再一看死者身上那个黑洞洞的地方,他都不知道该感觉恶心,还是感觉疼。 叶白汀看着尸体上的痕迹,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娄凯约了个人,本打算享受粉红之约,玩点带劲的,他以为自己是在找刺激,是在享受,却不知别人早打好了主意,一步一步,看似是顺着他,实则准备杀了他,这个阉割行为,明显是侮辱,凶手在嘲笑死者,蔑视死者。 “鞭子……现场好像也没有找到。” “没有,”仇疑青顿了下,“不过这伤痕上的花纹有些特殊,稍后会整理寻找。” 申姜:“所有东西都带走……有点危险啊,凶手就不怕被抓到?” 叶白汀:“所以我们要关注方便处理证物的地方,比如河?” 如果凶器等物处理的很谨慎,死者一定是个非常仔细,谋划步骤完美的人,如果根本没处理,全都带了回去,那就是笃定别人不会想到他身上。 死者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内,已知昨日堂会,整个过程死者都在,傍晚离开,之后的时间应该就是准备赴约,然后玩游戏,从死者自愿被鞭打,到被吊在房梁上,这个时间不会太短,毕竟游戏要慢慢玩才有趣,这么长的时间,凶手在现场几乎没有留下跟自己相关的东西,比如衣服,配饰,床上的褶皱,气味……或许气味被过于浓厚的脂粉香和三足鼎里的味道遮盖住了,能证明现场有另外一个人存在的,除了死者身上的伤,就是桌上的茶,有两杯。 不管确不确信能否被抓到,凶手的作案过程都很仔细,很自信。 看完所有尸体外部表现,叶白汀眉目沉肃:“我要解剖了。” 这个过程见识过太多次,申姜都能扛住不吐了:“来!” 这回也不是所有的活儿都娇少爷自己干了,他多了个助手。 商陆经过洗擦洗,保养解剖到最后,终于被叶白汀邀请到台前,近距离观察手法,顺便递个刀剪镊子什么的。 老仵作以为自己看过了,知道了,可近距离直面过程还是不一样的,他看到叶白汀的手果断又快速,好像天生就知道哪里有什么东西,哪里需要避过,哪里直接划就可以了…… 明明每具尸体都不一样,高矮胖瘦,每一个微小变化都有可能引来判断失误,可少爷就是知道怎么调整,就能一点失误都没有。还有那些血管,筋膜,骨节相连的地方,怎样才能不割破,怎样才能巧妙移开,遇到的每一种困难,少爷都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解决…… 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这一次主要看的还是胃容物,看能否进一步确定死亡时间,以及能否在死者最后一餐的情况里,看出点什么。 叶白汀目光专注,手下动作不停,打开胸腔时发现有点不对:“死者肺部水肿严重……应该是吊的太久。”再跟着往上找了找,“食管有烧灼痕迹,这次的毒,仍然是从口入的。” “我取胃了。” 叶白汀和大家知会一声,拿着小剪,把胃取下来,切开—— 大约是毒物影响,胃部颜色稍稍有些浅,部分地方已经发白,但里头非常空,几乎是什么也没有。 申姜:“怎么什么都没有?” 叶白汀微微蹙眉:“上次同你说的,胃部的消化规律,可还记得?” “记得!”申姜点头,“刚吃完是胃部充盈,吃了什么都能看得到,半个时辰食物变软,但外形完整,一到两个时辰,食物移向肠子,两到三个时辰之内,肠胃可能只剩食物残渣,六个时辰以上,胃排空,什么都没有了,死者这样子,明显就是胃排空了!” 叶白汀颌首:“他的最后一餐……应该就是傍晚那顿了。” 如果傍晚到死前又吃了东西,不可能没有发现。 “没东西,岂不就没证据了?”申姜大叹可惜,“空成这样子,他就不觉得饿么?也不知道找个宵夜!”说完又觉得不对,“可是那毒不是从口入的么?死者没吃东西,怎么中的毒?” “不,还有这个。” 叶白汀拿着小镊子,从死者胃里夹出一片……残缺的叶子? “茶叶?”仇疑青看了看形状,在脑海中比对案发现场的茶,摇了摇头,“不对,形状不一样。” 叶白汀又夹出了一片,这片就小多了,颜色和形状都很熟悉:“这片应该是茶叶。” 仇疑青眼神微深。 所以有件事情很清晰了—— 叶白汀:“毒,就是下在茶水里。” 自傍晚餐后,死者的确没吃东西,但他喝了茶水。 庆幸的是,这次的毒并非特意调配,比如粉状的那种,是一种植物的叶子,只要找到,案子就有了方向。 “案发现场的茶水,已经封存了吧?”叶白汀问仇疑青。 仇疑青颌首:“嗯。” 申姜:“可就这么一小点点叶子,能有那么大的毒性么?整个人都染蓝了?” “所以得找到它。” 就算最后事实证明,毒并不是这片叶子,它的存在仍然很重要,既然出现在死者的胃里,那死前在生前最后的两个时辰内,一定接触过这种叶子,如果四周围能找到,那就是死者最后的生存轨迹! “开始排查吧。” “可是……方向?”申姜干脆的掏出小本本,“少爷你说吧,我记。” 叶白汀恨铁不成钢:“你也仔细看一看,之前说过很多次,凶手的行为昭显了目的,而目的里,藏着动机——凶手选择下毒,为什么?” 申姜挠了挠头:“方便?不脏自己的手?” 叶白汀:…… “凶手都割死者身上东西了,算不脏手?观其整个过程,从开始玩游戏,到最后吊起来,死者的最终死亡原因,窒息占比绝对,既然知道这种方式一定能弄死人,为什么还要下毒?” “我,我不知道啊……”申姜自己脑子真不好使。 叶白汀放弃了:“可能是一个双保险,担心死者吊不死,也能被毒死,或者这个毒有另外的作用——比如能促进玩游戏时的感觉。” 像是很多类似游戏会伴有的致幻药,药物可能含有微量毒素,不致死,但一定能使过程更‘刺激’。 “叶子的寻找方向,不能只局限于毒,此其一。” 叶白汀再说回这个游戏:“被绑缚,是一个交托安全感的行为,一个人不可能愿意随便被陌生人绑住,这样自己就失去了自主权,如果别人伤害,就没有办法反抗,凶手能完成这个行为,一定是死者非常信任的人,而信任的人——” 这题申姜会:“大半是熟人!” 叶白汀:“割掉死者重要器|官,这种行为带有强烈的,指向性极为明显的恨意,凶手一定受过来自男人带来的伤害,过程中伴有性,要么,是死者对不起她,要么,是别的人对不起她,她将这种感情投射在了死者身上。” 仇疑青颌首:“蜡烛鞭子绳子,备的这般齐全,明显是有备而来,凶手怎么知道死者一定有空?可是有约?什么时候约的?” 娄凯这样的小官,京城有很多,看起来公务不忙,时间却不由自己,想要钻营,就得时刻看着上位者的需求,比如鲁王世子这里,他就得随叫随到,别人无聊了,他还得想办法造气氛寻趣儿,让人开心起来,固定的绝对的休息时间,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所以要约,不可能提前很久,最多也就是这几日。 而堂会攒局,至少提前五六天就得准备,他不可能知道自己这天能空出时间,要约……基本也就是昨天,确定世子行程之后。 人选就很有限了。 “还有绑系手法,”叶白汀指了指停尸台边的绳子,“熟练且美观,非一定的时间学习和练习,不可能有这样的完成度,什么人会精通这项技能?怎么熟练的?谁教的?哪里会教?” 几条线索聚集起来,还真有了方向! 申姜眼睛噌的睁大:“我知道了!我去排查!” 正文 第77章 给本使领罚 申姜转头就去排查堂会上请来的人, 看有没有‘业务技能’比较特殊的,能与本案有所关联。 结果查了一圈,没什么收获, 昨日堂会参与者既然能携夫人们参加, 定然是十分正经的,起码在未时之前,夫人们没离开时很正经,请来助兴的人,从名单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没谁与‘特殊技能’二字沾边。 查不到想找的东西,申姜换方向,查谁与‘比较微妙’的地方有关系,比如在堂会上唱小曲跳舞的, 都是正经乐人出身么?有没有谁曾经有过沦落烟花之地的经历?贵圈男人们为了低调不张扬, 不经常干把未挂牌的青楼姑娘赎身的事么? 摸查了一圈, 还是没有收获。 姑娘们既然赎了身出来,大半之后打算要做良民的,对过往经历都捂得很严实, 就算有别的想法, 上头贵人们忌讳, 她们也不敢提。 以锦衣卫的手段, 摸查出些过往经历不算难,姑娘们扛不住,你查到的东西逼问到头上,她们否认不了, 但你再问别的, 比如会不会‘特殊技能’——那肯定是要摇头的, 是真不会还是装不会,无从判断。 申姜很失望,在姑娘们身上问不出,干脆转去了各大青楼,找老鸨们了解这一行的内幕消息,有没有哪个姑娘特别擅长此道?过往记忆里也行,这项技术都谁会,都谁曾经学过? 老鸨们看申百户的眼神就意味深长了起来。这锦衣卫一看脸就不是她们熟客,上门来除了问案还能是什么?她们一边态度敏感,不好说太多事,一边眼神里各种藏不住的调侃——可真是瞧不出来,莫不是锦衣卫也好此道? 申姜查一趟案,抖了几身的鸡皮疙瘩,还没什么收获。 青楼开门做生意,肯定是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的,像娄凯这样的爱好,青楼不是不知道,但这事比较敏感,轻了,客人不满意,重了,真出了事怎么办?谁能顶住?所以这种事,里头门道可多着呢。 一般高档点的地方,很少有这种生意,她们接待的客人大多位高权重,喜欢小意殷勤的,享受别人伺候,兴起要玩刺激的,也是他们玩别人,不是别人玩他们,你要问哪个姑娘擅长鞭打那一套,老鸨说不好,可你要问哪个男人会这样,她可太知道了。 真有两三个出名的,会玩这个的姑娘,也是在低档一些的楼子,那里接待的客人不说穷吧,肯定不是位高权重的,日常讨生活,少不得前后陪笑脸,逼着自己长袖善舞,绷的紧了,可不就想松快一些?当然这样的客人占比并不太多,他们自尊心上没那么强,偶尔玩一玩,会觉得很刺激。 如果位高权重又想玩这个,怎么办呢?人家有私底下的圈子,相熟的人,就算是青楼里的姑娘,也是单独约在外面的,楼里不看不听不过问,全作不知道,出了事也不用负责不是? 申姜忙了一天,一点关键东西都没有,简直忙了个寂寞。 他在心中暗骂娄凯不是个东西,你说你喜欢什么不行,喜欢这个?老子想帮都帮不上!他还十分后悔,出来的太快太急,没听娇少爷给分析分析,喜欢玩这游戏的人都什么心理?是不是更了解一点,才能有更多收获? 想起验尸前娇少爷和指挥使的话,好像娄凯的妻子有一点点不对劲……申姜想了想,改变方向,去查了李氏。 这一查直接给他查的精神亢奋,他发现了非常要命的一点——李氏在十二年前,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 李氏姓李名瑶,出身书香世家,十二年前,随家人下江南省亲时,路遇盗匪,和家人走失,过了小一年才找回来,回家后几乎不再出门,家人们也刻意低调,基本任何场合都不主动提起她,别人问起,说话气氛也很微妙,说亲……当然更为影响。 娄李两家婚约是如何谈成的,外人不知详情,只知道这桩婚事定的非常快,好像是娄凯随母亲赴李家老太太寿宴时,看到了当时还在闺中的李瑶,一见就很喜欢,娄母也很满意,过后就提了亲,第二年就把人娶进了门。 因婚嫁之事特别顺利,李瑶走丢失踪的这近一年,就没有人再提起,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似的……可妙龄少女在外,路遇盗匪,能有什么好下场?要么被人逮去,偷偷养了占了,要么就是被卖了,颜色不好的,卖往那深山穷林,颜色好的,送去青楼就是个好价钱。 李瑶生的好看,你猜她在涉世未深的年纪,会去到哪里,经历了什么事,学了什么? 但凡申姜问到的人,都是一脸意味深长,各种八卦,甚至拿她归家后家中气氛说事——若她根本没遇到什么事,只是在附近农家借住了一段时间,为什么归家后从来不出门?家人提起为何那般敏感?她失踪时可不是几岁孩童,都已经十三四了,你觉得她会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父母在哪?那为什么不回家,连封信都没有?明显是被恶人给管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申姜灌了一脑子有的没的信息,干脆把排查‘特殊技能’的事交给手下先查着,重点放在李氏这边—— 又发现了非常重要的点。 娄凯和李氏的夫妻生活并不频繁,一个月能有一两次就不错了,但每一次事后第二日,娄凯一定会去买伤药,或者衣服上残留有药味。 为什么这么好查呢?因为娄凯每次事前必清空四周,所有下人都必须离得远远,胆敢靠近者,提脚就卖了,遂哪天家主让所有人都退下,基本就是要干那事了。 难道夫妻俩关起门来,就是玩那种游戏?可李氏柔柔弱弱的,看起来真的不太像啊。 申姜想去娄家找李氏问供,可这种事人未必肯说实话,连在娇少爷和指挥使面前,人家都能藏手腕上的伤呢……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暮时分,将要天黑,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北镇抚司,还是去了娄家一趟,也没打门进去,而是□□到屋顶,看看能否发现点什么。 有点不巧,他的落点在后宅偏房,娄母的屋子。 “哗啦——”一阵响动,是瓷器落地打碎的声音。 娄母双腿残疾,脾气还不小,一边在屋子里摔东西,一边破口大骂:“个浪蹄子杀千刀的赔钱货……都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晨昏定省伺候婆母,饭都不给上,我命苦的儿啊,你怎么去的那么早,叫你老娘跟着受罪啊……” 申姜换了个屋檐,看到李氏就在堂屋,但她跟没听见似的,正在给女儿喂饭,笑得特别温柔,特别灿烂,还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 祖母的声音尖酸刻薄,声声入耳,小姑娘竟也没什么反应,小手拉住李氏袖角,软软冲她笑了笑。 母女俩安安静静的吃饭,直接李氏安排完孩子,收拾完屋子,甚至又看了一小会儿书,才走到娄母房间,指挥着丫鬟帮她换尿布,收拾屋子。 娄母十分愤怒:“你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看不见也听不见?老娘嚎了这么久也不过来?赔钱货到了我家又生了个赔钱货,连个带把的崽都生不出来,你还敢猖狂?真当老娘收拾不了你么!” 老太婆神情丑陋,骂出来的话也不好听,脏话轮着番上演,李氏就垂着眼站在一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直到丫鬟们都退下了,房间味道没那么难闻,四下安静,李氏才一双眼平平静静的看过来:“反正你儿子也死了,你想继续这样过,就接着骂。” 娄母瞬间闭了嘴。 进了片刻后,似有不甘,她嘴唇翕动两下,语气生硬:“我不要吃这个粥,你给我换一碗。” 李氏垂了眼:“今日我心情不好,晚饭只有这个,你要么将就,要么自己下来做。” 娄母:“你——” 李氏抬头,露出比春日阳光还要灿烂的笑脸:“不然就好生盼一盼,我明日心情好点?” “夜色渐深,婆母好生休息,儿媳就不打扰了。” 李氏说着话,慢慢悠悠福了礼,就转出了房间。 娄母瞪着桌上新换上来的那碗粥,运了半天气,还是没舍得砸了,伸手端过来,愤愤吃了。 申姜看着这一切发生,心说李氏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还怪凶的。尤其那几个笑……她的丈夫新死,之前去北镇抚司哭的还那么柔弱,现在怎么笑的这么灿烂?好像心情从没这么好过似的。 …… 申姜忙忙碌碌,又充满疑问的时候,仇疑青也没闲着,他走遍了案发地点五里之内所有地方,想看看是否有叶白汀从死者胃里夹出来的树叶。 显而易见,并没有,附近所有的树,不管枯枝黄叶,还是顽强顶风留绿的叶子,都没有这一种。 追踪同时,他也没忘查鲁王世子的下落,又一次,副将郑英过来回话,还是什么都没找着。 “……这人也是奇怪,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最后出现,被人看到的地方,就是和申姜偶遇的街巷角落,之后就再没了行迹,问访遍了附近人家,都说没有看到。” 要不是和申姜打招呼只是个意外,北镇抚司除了接下这个事,并没有因此沾上麻烦,他几乎会以为这是故意陷害了。 仇疑青若有所思:“什么人都没看到……” 郑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仇疑青眯了眼:“去查一查,他需要和富力行交托什么事。” “指挥使的意思是?” “若这件事他不想办,手里有东西不想给——”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另一种可能,不就是当事人自己故意为之? 郑英明白过来:“属下立刻去查!” 除了树叶,仇疑青也没有放弃香料方面的线索,京城里,但凡讲究点的夫人小姐都对此小有见解,但称得上大师,被圈子里推崇的人可并不多…… 仇疑青很快找到了与本案相关,曾受邀去堂会的,两个戏班子。 …… 外头的人在跑时,叶白汀也没闲着,他抱着之前找来的一大摞毒植书,带去了诏狱牢房。 “来来,都别闲着,帮我找找看,哪种植物的叶子和这个很像?” 从死者胃里取出来的树叶已经作为证物封存,他带来的是图,找锦衣卫里最擅作画的人画的,细节写实,清晰准确。 牢房一片安静,无人响应。 叶白汀心说就知道:“有肉吃。” “什么肉不肉的,少爷有事直接吩咐就是!” “这天冷的,耳朵都不好使了,少爷您刚刚说什么?找植物是不是?来来来给我,我平时爱好就是修剪植物,可熟了!” “还是给我,我最细致,保证一点漏不了!” 叶白汀:…… 好在大家为了肉,干活还是卖力的,牢房很快重新安静下去,传出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叶白汀一边翻书,一边和相子安说话,娄凯一案正在查,细节不方便透露,鲁王世子确实可以八卦一下的:“江湖百晓生,知道鲁王世子么?” “那在下可太知道了,”相子安终于不再摇扇子,手里翻着书,脸上满是小骄傲,凑过来和叶白汀说小话,“这鲁王么,是个人物,和先帝一个爹生的,不是没和先帝抢过位置,可人家抢了,干了,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得个王爵,受先帝关照,在京城里逍遥,是不是挺厉害的?” 叶白汀:“……嗯,是挺厉害。” 相子安:“可惜先帝身体不好时,鲁王也不行了,一直缠绵病榻,有什么野心也干不了事。他儿子更不成,没老爹半分风采,以前活得好,全告鲁王罩,鲁王一死,这快被人拆了吃了吧?你知道为什么他爹死了一年,他还是个世子,没承上爵么?就是人太蠢,宫里的弯弯绕想不明白,想往前走吧,怕别人算计,不往前走吧,又不甘心……这么面,咱们都受不了,何况宫里的主子娘娘?自然也没帮着出力,打着顺便敲打敲打他的心思呢……” 叶白汀直觉这里头有文章,若这鲁王世子烂泥扶不上墙,宫里为什么一直帮着托底,就因为之前鲁王留下的情分?开玩笑,政治利益的事,哪有什么情分? 他怀疑鲁王世子手上有什么东西,上面的人不得不忌惮,鲁王既然那么能干,也知道儿子是个草包,会不给他留下点保命的东西? 是什么呢? “鲁王……”叶白汀若有所思,“这么厉害?” “在下听说,曾有一度,还和今上公开叫板呢!说句大不敬的话……”相子安看了看四周围,声音又低了一点下去,“当今圣上是个小可怜,当年基本查无此人,先帝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宫里那位娘娘主子给祸害了,要不是皇上幼时身体不好,送到了皇家寺庙里静养,也活不到继承大统……鲁王当时心思深,和后宫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净干这种迫害先帝子嗣的事,大约是想着,打不过老子,就弄死所有儿子,到时候你后继无人,那位置,可不就轮到别人的儿子了?” “这当爹的,真的是花足了心思,可惜自己命不好,没弄死今上,自己也先熬不住了,先帝出事,他也跟着出了事,儿子还是个扶不起来的……宫里的主子娘娘,谁知道怎么想的,也许只是单纯想给别人找不痛快呢……” 相子安八卦完鲁王,眼睛晶亮:“你问他们家,可是这位草包世子出事了?那可真是活该!听说他的发妻,就是被他生生打死的!” 叶白汀一怔:“你说什么?” 相子安:“世子妃啊,不是死了大半年了?” 叶白汀看着他:“你入诏狱,可不只一年。” “ 少爷你着相了,在下虽入狱不只一年,可这诏狱随时都在进人啊,”相子安一脸神秘兮兮,“只要有新进来的人,在下不就能有新消息?” 叶白汀:…… 行吧,论八卦打听你最厉害。 “你都听说了什么?” “少爷想知道?”相子安一双狐狸眼看过来,矜持又高傲的谈条件,“那你把狗将军叫过来叫在下揉揉!只要让在下摸一下,你要什么在下给什么!□□都行!” 叶白汀淡定拒绝:“那你死心吧,我不是随便的人。” 其实是今天去过案发现场,带回来一身浓厚的脂粉味,把原本想凑过来亲亲热热的狗子给熏走了,今天别说他叫,仇疑青来了都不好使。 “加肉可以!”那边秦艽放了话。 相子安:“不行——” 狗子是全天下最可爱的,不接受反驳! “不行?怎么不行?”秦艽指尖夹着用来做暗器的泥丸子,视线落点滑过邻居身上要害,威胁意味明显。 相子安:…… “行……吧,反正狗将军每天都在,早一点晚一点都关系。” 他转头和叶白汀说:“就是这样,世子妃是被世子打死的。” 叶白汀:“然后呢?” “没了。” “没了?”就这? 相子安摊了手:“那别人也只跟在下说了这些啊。” 叶白汀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漫不经心的,十分不在意的,晃了晃腕间的小铃铛。 相子安差点口水直接流出来:“行吧,在下出卖色相,帮少爷去打听打听,你且等一等啊! ” 叶白汀离开诏狱时,才注意到对面牢房里的石蜜,今天穿的是一身新衣服,浅青色的袄,颜色素淡,又不减气质,穿在他身上很合适,还有衣领绣着的花纹,非常别致,与一般能见到的花样不同。 “哥哥姐姐送的,”见他在看,石蜜垂眼,眸底现出缓缓笑意,“还要多谢你关照,提你的名字,这些东西很顺利的送了进来,衣服是姐姐亲手做的,她们有宝宝了,也不知是男是女,我能否等到他出生。” 叶白汀想起了常山紫苏夫妻:“那我有机会,可得帮你去看看他们,道一声恭喜。” “多谢。” “抱歉,有些冒昧,我能问一下么,你这衣服上的花纹……是你姐姐自创的样式么?” 石蜜怔了一瞬,才摇头:“谈不上。这花纹……来处没那么好听,是姐姐从义母那里学的,我义母出身你也知道,早期能学到的花样子,都和寻常人家不一样,后来她极力避免,甚至再不做绣活儿,之后应该是想开了,我们这些孩子太多,叫她太操心,就没讲究这些了,衣服随便做,针脚绣样也不再故意规避,好看就行…… ” “如此,多谢你告知。” 叶白汀会有这么一问,是因为娄凯身上的绳子压痕,以及鞭子留下的痕迹,如果他没有看错,编织方向和石蜜衣领的花纹有些像。 但紫苏都已经怀孕,没有精力也没有原因做这样的事,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常山。 叶白汀只是怀疑,本案杀害娄凯的人,是否有同样的经历? 总之先记下来,稍后查证。 排查证物需要时间,走访当事人社会关系也是,叶白汀对着手里仅有的信息,朝可能的方向思考……死者被切掉的东西,去哪里了呢? 今天的狗子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看见他也没凑过来,而是对地上一块骨头进行来回扑咬。 狗子喜欢咬东西,这是本性。 人呢?凶手把那东西从死者身者割下来,而且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动手,让他感受整个过程,凶手当时在想什么?割都割了,是不是得顺便让死者看看? 让他看的话,怎么看? 叶白汀去过现场,现场地面上的血迹非常集中,就是死者吊在上面被割时流下来的那一滩,如果凶手要让死者看一看,必定得往前挪一挪,那跟着的血迹呢?为什么没有? 凶手不大可能整理过现场,尸体那么吊着,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的样子,还清理什么现场……难道是用手拿着?凶手对男人怀有恨意,会喜欢拿这东西?且就算用手拿着,也会有血滴滴下来。 所以当时一定是有个什么东西,盛着这块肉! 想!仔细想! 叶白汀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现场画面,那间房子一看就没什么人气,不是日常有人居住的地方,房间里东西也不多,有什么是必须的,但是少了呢…… 托盘! 叶白汀还真想了起来,床上被褥是对的,花斛套件是对的,桌上有一个茶壶,四个茶盅,釉青色,两个被使用过,现已被锦衣卫封存,但是托盘呢? 如果在一个地方住久了,用不用托盘没那么讲究,但那是一个不常住人,只是偶尔有人会过去打扫一下的地方,茶具能直接放在桌上,不用托盘? 叶白汀不信。 他立刻找来几个眼熟的锦衣卫,详细讲说一遍,请他们去附近搜一搜,有没有被丢弃的托盘,最好和案发现场茶具配套。 这回的任务,狗将军没跟着去,叶白汀等的也心急,干脆就放空脑子陪它玩,给它撸毛,随便它舔,给它扔小藤球玩,什么都顺着,它叼来手炉,就抱在手里,它叼来披风,就顺便披上,它拱他的腰,他就下意识照着它的方向走…… 仇疑青回来时,发现狗子小车车里装着叶白汀,在北镇抚司的大院子里都跑疯了。 它倒是活动的挺好,嘴里喷出的都是热气,叶白汀连耳朵到鼻头都通红,头发都飞得炸起来了…… 仇疑青打了个响指,挡住了狗子的路,狗子不得不紧急刹车。 叶白汀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呃,仇疑青怎么这么高? 再低头一看,好么,他又坐上狗子的小车车了! 上回还可以说一句是情非得已,他经历大型社死现场没顾上,这回——看看四周锦衣卫的目光,这群人不知道看了多久,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提醒! 叶白汀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好在指挥使靠谱,随便一个视线,大家如鸟兽散,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叶白汀:…… 算了,一回生两回熟,丢人丢的多了,脸皮就厚了,不就是小车车,怎么了?狗子喜欢,他想坐就坐,别人想坐还坐不上呢! 仇疑青把少年拎起来,指着狗:“它疯,你就由着?” 狗子呜一声,无辜的趴在地上,下巴放在前爪,黑漉漉的眼睛看过来。 叶白汀心软了:“也怪我。” 狗子立刻摇尾巴:“汪!” 奈何指挥使铁面无私,朝狗子做了个动作:“领罚去。” 之后拎着少年往屋里走:“你也是。” 正文 第78章 罚这?就这? 领罚?领什么罚?为什么要领罚?他只是个娇弱可怜, 顶风冒雪,一不小心被狗子骗上小车车无辜小仵作罢了,为什么要吃这种苦! “不走?”仇疑青视线扫视过少年的腿, 开始慢条斯理的挽袖子, “腿又软了?” 这架式叶白汀再熟悉不过,当日北镇抚司遇袭,仇疑青刚好在墙下接住他,回来下马时,也是这姿势……难不成要抱他进屋? 还,还是拎去刑房打他板子?他的确一不小心累到了狗子,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用!我很好!”为了证明自己的确很好,他还立刻跑进了屋子。 能逃一时是一时。 可等了很久,都不见仇疑青进来, 锦衣卫指挥使的脚程, 什么时候这么慢了? 等的越久, 心里就越惴惴不安,仇疑青该不会是要来真格的吧?难不成连板子都不用了,要上大刑?说起来他自来诏狱的那一日开始, 就对指挥使过于不敬, 起先还记着行个礼, 后来慢慢熟了, 仗着人养贤纳士,对有真本事的人格外宽容,他连玩笑都敢开,喝醉了酒还敢指着鼻子说人家放肆…… 叶白汀抚额自省, 他好像是有点飘了。 可这真不怪他, 他又没在这种封建社会生活过, 因自己过于厉害而得意忘形,于礼节上有一二疏忽……又有什么错呢? 完了完了,他来了,他来了! 叶白汀听到了仇疑青的脚步声!这男人的脚步声太特殊,像照着尺子量过,无论步伐和频率都非常一致,具有极特殊的韵律感,他断断不会听错! “过来,喝了。” 叶白汀闻到一股略带辛辣的气息,转过头来,见仇疑青手上端着个碗,上面水气缭绕,氤氲了寒冬:“姜汤?” 仇疑青将姜汤放在桌上,见人还不动,眸底墨色晕开,似能染透北镇抚司的天:“嗯?” 叶白汀麻利凑过来,喝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调了蜂蜜?” 仇疑青哼了一声:“娇气。” 叶白汀端着碗,一口气干了。虽然姜水有点辣辣的,但调了蜂蜜的,超好喝! 难道这就是惩罚?那你早说么,害的我这提心吊胆的。 “我能不能……再来一碗?”叶白汀舔舔唇,姜蜜水,他还有点小馋。 仇疑青铁面无情:“没有。” 叶白汀:…… 所以惩罚原来是这个吗! 突然门外一阵嘈杂,片刻后,有人过来禀报,说少爷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仇疑青还没问是什么,叶白汀已经拽住他袖子晃了晃,一双眼睛亮晶晶:“快,让人进来!有重要证物!” 什么罚不罚的,正事来了,一切都不重要,请务必忘掉! 视线掠过少年修长纤白的手,仇疑青也没细问,点了头:“叫进来。” 进来的是个锦衣卫小兵,很年轻,肤色很黑,明显因为指挥使也在房间内有些紧张,礼行的大了点:“禀指挥使,属下经由少爷指点,在案发现场附近,找到了这个!” 方形木质,长八寸宽五寸,上有明显血迹…… 仇疑青一看就明白了:“案发现场的……茶具托盘?” “是!” 小兵说话利索,很快交待清楚了,因叶白汀要求,他们重新走访了现场周围,此次重点不在河边垃圾堆等易处理凶器的地方,就在那个宅子背后不远,他们发现有家倒夜香的,后墙外污渍来不及清理,很脏,味道也很不好闻,所有人都避着走,鼠患便严重很多,没人养的猫狗也常在那里走动休息,这个托盘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仇疑青挑眉:“还有?” “还有……那个被割下来的男人物件,”小兵说到这个表情就有些含蓄了,“也不知被老鼠啃的还是狗咬的,又脏又臭,已经不成样子,几乎就是烂肉一坨,属下们差点没认出来……要拿上来么?” 叶白汀:“送去仵作房。”他又顿了一下,“找出来什么样子,送过去就是什么样子,无需清理。” “是!” “凶器,鞭子之类的东西呢?” “这个没有发现……” 又问了几句,没更多发现,叶白汀就叫人下去了,虽然凶手暂时还不知道,但这坨肉……还真找到了! 他长呼一口气,眸底明亮闪耀,所以凶手并不是要收藏这些东西,人家没这癖好,根本就是把这坨烂肉当垃圾扔了,随便什么狗啊老鼠啊都可以啃! 少年的表情太过灿烂,几乎能温暖整个寒冬,仇疑青抬起胳膊,大手按了下少年的头:“干的不错。” 叶白汀受到夸奖,更膨胀了:“那当然!你们都在忙,我也不能闲着啊!不过凶手这个行为我有点不太理解……” 仇疑青:“把这坨东西带出房间的必要性。” “是。”叶白汀指着托盘,“你看,凶手都不愿意用手拿着,得借助工具,可见有多讨厌那坨东西,要扔哪里不能扔,为什么拿出来扔?就算夜里人少,京城又没有特殊的宵禁制度,难道就不怕遇到人,被看到?” 到时候怎么解释?风险很大的啊。 “汪!”狗将军突然又跑了进来。 仇疑青眯眼:“不是让你去领罚了?” 狗将军害怕的往叶白汀身后缩,叶白汀也看到了他脖子里的纸条,伸手取下,一边对仇疑青说:“它是帮我忙的,也算是将功赎罪了,指挥使体谅则个?”一边又拍狗子屁股,示意它快点出去,别在这个时候乍眼,“不是还没吃饭?快去啃骨头。” 狗子汪了一声蹿出去,仇疑青到底也没再说,非要按着狗子罚的话。 叶白汀放了心,打开纸条,是相子安查到的东西,还挺快,说鲁王世子还真不是个东西,有个特殊爱好,打人,他也不是任谁都打,只喜欢打自己的妻子…… 之前的案子里,叶白汀见过喜欢躲在别人背后的男人,就希望妻子能干,各种进行‘夫人外交’,帮他仕途顺畅,他一边省了力,一边享受胜利的果实,鲁王世子不一样,他自己不能干,也不希望身边的人能干。 他不喜欢妻子抛头露面,最好不要出门交际,不要结交人脉,不要有朋友,他就是没用,也牢牢守着鲁王府呢,不用任何人帮他的忙。 他在下面人眼里是位高权重,在上位人眼里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在他自己地盘,横的跟什么似的,唯我独尊,对自己的所有物尤其霸道,必须得说一不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比如他的妻子,最初可能是不听话就打,后来慢慢变成,只要自己心里不舒坦,就得打一顿出出气。 他的结发妻子叫盛玲,命真的是很苦了,受了这么些折磨,不敢在外面说,回到娘家,娘家又不肯为她撑腰,毕竟是好不容易结下的姻亲,鲁王府呢,那是有爵位的,外头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到,这般劝说,那般安慰,就是一个字,叫她忍。 说谁家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没点脾气那叫男人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又死不了。 盛玲有个庶妹叫盛珑,两个人不是一个娘生的,年龄相差也很大,但容貌极为肖似,家里人觉得这是缘分,干脆把盛珑记到嫡母名下,成了她关系上最为亲近的妹妹。 也许是真投缘,从妹妹很小开始,盛玲就对她很好,二人之间并没有别人家姐妹的嫡庶之争,感情一直很好,盛玲嫁了人,做了世子妃,也并没有忘了这个妹妹,几乎是把盛珑当女儿在照顾疼爱…… 仇疑青倾身过来,一看看这张纸:“你让相子安查的?” 叶白汀点个点头:“鲁王世子很不是个东西,盛家也是。” 世子妃处境就很令人唏嘘了,夫家不怜,娘家不慈,好好的一个姑娘,被丈夫打成这样,娘家竟然屁都不放一个,还教女儿要忍,他们怎么不去忍呢? 他不知这位世子妃怎么想的,有没有想过反抗,就此认命甘不甘心,临死前何等绝望,但她对肖似自己的妹妹好,一定是感情投射。 妹妹就像另一个她自己,她希望妹妹能平安顺遂,不要经历这种苦痛,这份感情是真真切切,半点不参假的。 而盛珑今年十九,翻年就二十了,这么大了都没订亲,家里一定有什么想法…… 叶白汀没见过这位盛珑,不知她是如何品性,但隐隐觉得,她应该不会很傻,就算曾经天真,到了这个年纪,恐怕也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见过的都见过了,她对姐姐的死,心里是什么想法? 他正思索的时候,仇疑青已经看到后面,修长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盛珑一直未婚,果然有原因。” 叶白汀赶紧往下看。 果然,相子安后面接着写道,盛珑在四年前是说过亲的,差点定下来,但那时盛玲身体就不大好了,家里和鲁王世子秘密见过一面,就推掉了亲事,之后再也没提起,盛玲回家闹了几次,之后缠绵病榻,起身都困难,这件事就再没办法管。 反观盛珑,在这件事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情绪,好像父母让她嫁人就嫁人,不让她嫁就不嫁,她都听父母的,父母是否和鲁王世子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她也从未过问,仍是和以前一样,经常去往鲁王府看望姐姐,照顾姐姐的一双儿女……这几年鲁王府总会大大小小出点事,让鲁王世子难堪,不知道有没有这位姑娘的功劳。 总之就是,世子妃盛玲算是活出了个小奇迹,在大夫断定活不过一年后,硬生生撑了近四年才撒手而去,鲁王世子频频和姜家接触,续弦盛珑的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世子失踪一事,看来得查查这位盛珑姑娘。” “嗯。” 叶白汀看完整封信,才发觉现在的姿势有些暧昧,他手里托着信,仇疑青要跟他一起看,势必离得很近,他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耳边的呼吸。 还有手……仇疑青刚刚指了指盛珑的名字,那个名字的落点,正在他掌心,薄薄一张纸能挡得了什么?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触感,比他微高的体温。 视线略一偏,又看到了仇疑青的脸。 这个男人的脸帅到天怒人怨,偏生因他太严肃太冷漠,别人连视线都少有停留,何况欣赏?这张脸上,眼底之下,又有了浅浅清黑痕迹…… 他多久没睡了? “啪”一声,叶白汀把信纸拍在桌子上,往前欠身,拿了茶壶,倒茶:“指挥使呢,可查到了什么?” 仇疑青看了少年一眼,慢条斯理的坐回去:“两个戏班主。” 叶白汀又有了兴致,忘了先前的尴尬,闪亮的眼睛看过来:“快说说快说说!” 暖阁里通了火炕,坐了一会,少年早前冻红的鼻子耳朵早已恢复,现在倒是暖的脸颊微红,配上亮晶晶的眼睛,很有精神,就是嘴皮干了点。 仇疑青没说话,指尖在茶盏旁边敲了敲。 叶白汀:…… 这意思是得陪着喝茶?不喝茶没心情喝? 他赶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敬酒似的,微笑劝领导:“这天寒风燥,指挥使先润润口。” 两盏茶喝完,双方嘴唇都湿润柔软了很多,仇疑青才没那么吝啬的开了口:“这两个戏班子,班主都是女人,也都受邀,参加了堂会。” 叶白汀猜,只这两样,怕是不能引得这男人如此关注,试着想了个方向:“她们……懂香料?” “不错。”仇疑青目光赞赏的看着少年,“容家班擅《牡丹亭》,这出戏整个京城她们唱的最好,班主姓容,名凝雨,年三十四,擅调香,早年对香料味道极为敏感,行内颇受追捧,如若能精研下去,不无成为大师的可能,然八年前大病一场,嗅觉丧失,现已不再调香。” 叶白汀:“嗅觉丧失啊……另一个呢?” 仇疑青:“另一个是燕家班,擅《桃花扇》,也是整个京城,这出戏,只她们唱的最好,班主叫燕柔蔓,年二十八,擅品香,她可能对调制香品技艺欠佳,用香品味却很好,但凡她会买会用的香,一定是最特别的,很多夫人小姐会跟着她买,偶尔也会专门请她,问一问意见。” 案发现场的香料,除了那过于浓重,仿佛在遮掩什么似的脂粉味,香鼎里燃完的香料非同一般,绝非常人能调出来的,且那种味道,纯美又具有野望,暧昧撩人,非常适合用于情之一事。 想到这一点,叶白汀又问:“她们的生意……是不是没那么干净?” 早前申姜也说过,男人们攒的堂会,有时候是不那么正经的。 仇疑青点了点头:“不错。容家班生意做了三十多年,早年间并不干净,或者说,专门接这种堂会的特殊生意,近十年有所收敛,容凝雨成为班主后,明令不再做这样的生意,每次堂会前都会事先沟通好,言明有些事是不做的。” 叶白汀沉吟:“是不是常有麻烦?” 贵人们的生意哪有那么好做,你说做就做,不做就不做?哪怕是签了契书,他们也能逼你玩出花样来,之前案子里的紫苑,死的还不够冤? 他猜这个容家班的处境,可能并不那么舒服。 “是,大部分都是班主想办法化解,”仇疑青道,“容凝雨此人,温柔聪慧,春风化雨,很有些手腕。” 叶白汀又问:“燕家班呢?两个戏班子都有一个第一,是否竞争激烈?” 仇疑青点了点头:“几乎每逢大生意,两边都要杠一杠,燕柔蔓最初也在容家班,起初艺学的不错,后来不知怎的,总是和容凝雨有矛盾,于六年前脱离容家班,自创燕家班,在外头接堂会生意……没那么干净,基本只要银子给够,给足尊重,她就都会答应,而燕柔蔓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抢容家班的生意。” 叶白汀若有所斯:“的确有疑点啊……” “再有疑点,都比不过李氏!” 二人说话间,申姜也回来了,进来行了礼,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凶手一定就是娄凯的妻子,李氏!” 叶白汀见他风风火火,嘴唇干裂,好心的给他倒了杯茶:“何以见得?” 申姜把茶一口闷了,舒服的叹口气:“那天她来咱们北镇抚司,刚死了丈夫,哭的梨花带雨,柔弱吧,可怜吧?我跟你们说,那都是装的!我给她报丧时,她太过震惊,的确哭过,可从咱们这里回去,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哪哪都理的井井有条,别说哭了,我就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就见她足足笑了五次!” “五次啊!”申姜伸出手指头,激动的比划着,“按说人笑没什么不对,可她丈夫才死,她就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点诡异?不是她杀的,她干什么那么满意?” “她对她婆母也不好!虽那娄母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一看就是喜欢压榨儿媳妇的类型,可李氏这个不好的方向,跟我见过的全然不同……” 申姜把之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双目炯炯的看着娇少爷:“你说她可不可疑!” 叶白汀品了品这些事,眼梢微眯:“还真挺有意思的。” 申姜更来劲了:“不止这些,这李瑶还失踪过!就在十四岁那一年,在江南路遇盗匪,失踪了小一年,外面人所有猜测都是她被掳去了青楼,谁知道学了什么,没准都接过客!我就寻思,要是有这样的经历,外面的青楼跟咱们京城不同,规矩也不同,李氏是不是学过那些‘特殊的活儿’?” “还有一点佐证就是,娄凯和李氏房|事不算频繁,每月最多一两次,可每次事后清晨,娄凯都会去买药,或者身上衣服沾染上药味……他还将所有下人赶的远远,不叫任何人知道听到,肯定就是好这一口,在家里都老玩!” 申姜一口气说完,看着叶白汀:“少爷你说,这喜欢被打的人,都是什么心理?做那种事不就图个快活,和心上人一起,应该是舍不得她受伤,更不会自己愿意受伤吧……伤了痛了,不影响发挥?根本就没有办法做的淋漓尽致啊!” 啧啧啧。 叶白汀瞥眼瞧了下申姜:“行啊申百户,成语用的还不错。” 申姜:…… “淋漓尽致什么的……我就是随便一说,没有聊荤段子的意思!也没有说我有夜生活,你们没有,我最了不起的意思!” 仇疑青拳抵唇前,清咳两声。 申姜立刻闭嘴,什么都不说了,省得越描越黑。 叶白汀修过心理学,对于这种字母圈的游戏,算有一定的了解,死者如果是个M…… “有被虐打倾向的人,大部分非常自卑,可能源于家庭,也可能源于其它,这个人一定极度缺乏安全感,会有想要被使用,想要被玩弄,想要□□控,想要被强制,甚至想要被扔掉……诸如此类的想法。” “他们会强烈的需要有人给予安全感,那种强到可以操控一切的安全感,让他们不必害怕,不必为任何事担忧,甚至每天的生活都能安排好,去除任何选择的可能,只要有了这个人,不管这个人对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可以接受。” 申姜听完就皱了眉:“那这娄凯的表现……不太像啊。” “还有另一种可能,”叶白汀眯了眼,“死者根本就不是这个群体,可能只是简单的恋痛,或者存在特殊心理投射,我之前见过一个例子,一个成年男子,本身没有受虐倾向,并不恋痛,自小生活也很幸福,可就因为父母太过宽容溺爱,他从来没被打过屁股,长大后就有了这么个癖好,喜欢被打屁股。” 人的性格成因多种多样,每一个微小因素都有可能产生不同的变化,他非精研人士,有时只是做个参考方向,更多的还是靠本专业来破案。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李氏身上的伤,可看清楚了?”叶白汀转向申姜。 申姜摇了摇头,浑身写满拒绝:“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偷看女人洗澡,我婆娘会打死我的!” 叶白汀:…… “说让你偷看了么?之前指挥使教科书级别的指导,忘了?” “也对,”申姜拳砸掌心,“我不能偷看,可以叫个大娘来帮忙么!” 叶白汀提醒:“李氏心思细密,做事时要小心,另外还有,我和指挥使这里也有些发现……” 他将刚才得到的消息告知于申姜。 “草这个世子不是个东西啊!”申姜摸下巴,“盛家姐妹怪惨的,世子又一直找不着,别跟娄凯的命案有什么关系吧……” 可见世上的事都说不准,他们这只中场休息了一下下,刚要出门找新线索,下面就来报—— 鲁王世子找到了。 已经死了。 正文 第79章 指挥使是最棒的 这次的死亡时间仍然很微妙, 昨天也有个堂会。 天底下每天都有人经历生老病死,不能你娄凯死了,别人就不能玩了不是?这件事微妙就微妙在, 几个人都认识。 堂会是提前半个月就定下的时间,一个叫郑弘春的小官攒的局,原本娄凯和鲁王世子都是这一场的座上宾, 娄凯死了,自是去不了,可鲁王世子也没去, 原因未知,现在么,人死了。 案发地点也有点微妙。堂会办在不一样的园子, 位置和前头相比,一个东一个西, 距离很远, 可这死者发现的地方, 却都是在园子附近的小宅院, 非常不起眼的独门独户,搜查过程中很容易被忽略, 将它当成别人家的偏院。 连气氛感觉都一样。 大门推开是一个天井, 四四方方,可见天光, 两边是抄手游廊,干净雅致,院子里东西不多, 用来装饰的东西大都是盆景, 摆件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完全没有普通人家用来洒扫的工具,略杂乱一些的储物空间等生活气息。 很明显,这也是一个平时无人常住,定期会有人过来打扫整理的宅子。 还没进房间,隔着门就闻到了过于浓重的脂粉味,甜腻到呛人,和上次娄凯尸体发现现场一模一样。 “我先进去看看!” 仍然是申姜用袖子捂了鼻子,率先推门进去,检查门窗各种细节,确定无误后,开窗通风散味,再请娇少爷和指挥使进来:“啧啧啧,少爷快来!这回奇了诶,死法一模一样!” 叶白汀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吊在房梁上的尸体,仍然是‘驷马倒攒蹄’的姿势,死者手脚被绑缚在身后,倒吊在房梁上,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弯曲姿势,身上没穿衣服,有很多鞭痕,绳子绑缚手法对称美观,及具有艺术性,浑身上下就头上盖着一件衣服,从叶白汀的角度,一时间还看不清死者的脸,但从他胸前的颜色就可以判断出—— 死者大约也中了毒,面部颈胸呈现蓝色,且身上,有个东西被割掉了。 仇疑青则先找到了屋角香鼎,同样很可惜,里面的香料已经燃完,除了些许味道残留,已全然无踪。 桌上茶壶空空,茶具未动,这一次的死者……没有喝茶? 申姜那边就着死者头上的衣服,问娇少爷:“这个上回也有,是有什么特殊意思么?凶手人都杀了,还这么好心,给蒙上块布?” 叶白汀沉吟片刻,道:“一般这种行为,有两种方向,一是内心愧疚,不管有什么仇恨,毕竟是杀了人,这种是世俗道德观念中不被允许的行为;另外一种,就是觉得即便这种死亡方式,死者都不配,他罪大恶极,罪不容诛,死了也不配露脸,凶手在替死者羞愧。” 前后两桩案子,相隔四日,遇害时间,方式,现场表现,相同的地方太多,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同一个凶手所为,那有什么是不同的? 叶白汀仔细观察,很快发现,房间里的整洁程度可比外面差远了,到处都是活动过的痕迹,床上地上,不知是特殊布置,还是扯坏的浅纱,深深浅浅的绯色粉色布满了整个房间,房间仍然没有火炕,可光大炭盆就有三个,这么小的房间何止够用,简直用不过来。 再往柜子上看,吃过的没吃过的食物一堆,干果点心一包一包,拆开的没拆开的,数量多质量还好,就像谁家刚办完年货回来…… 这些都是上一次案发现场没有的。 申姜也看到了,声音透着嘲讽:“要不说人家是世子呢?有钱有权,连死前都能吃顿饱饭,这凶手是不是有点太差别对待了?” “至少两到三日的活动痕迹,”仇疑青摇了摇头,有不同看法,“非是凶手差别对待,这里,很可能是世子主动躲过来的。” 申姜愣住:“躲?” 叶白汀立刻反应了过来:“一个大活人,不可能突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特殊原因?” 仇疑青颌首:“经查,他有一样家传宝物,需得交给东厂厂公富力行——用以换取自己的王爷之位。 ” 申姜心思直,没反应过来:“鲁王死了,他是人亲儿子,继承老子爵位不是天经地义?大不了就是需要等一等,竟然还要用换的?” “就是等了太久,可能会黄啊……”叶白汀看向仇疑青,眼底明悟,“他不甘心给,想拖一拖?或者看上面人什么心思,态度会不会软一点,或者能谈更多的好处?” 仇疑青点了点头:“大概。” 可惜结果还没等来,人却先死了。 叶白汀眼梢微眯:“他突然在关键时间失踪,大抵能预料到别人会找他?外面那么多人都在找,却没一个人能找到……什么人会知道他躲在哪里?这间房子,又是谁准备的?” 包括房间里的东西,食物,水,寒冬腊月里,一时半刻都离不了的炭,是谁准备的? 还有昨夜约的人也很关键,他自己约的?还是有中间人穿针引线? “也不对啊……”申姜想起之前娇少爷那边查到的线索,“这个世子不是喜欢虐待别人么?他那个世子妃的死不是有蹊跷?为什么他自己也玩起来了……难道他真正喜欢的是被打?世子妃不能满足,他就生气了,反而变成打人?” 可又一想,好像也不大对,这个世子并不符合娇少爷说的,喜欢玩这种游戏,被打的普遍特征,难道又是一个外表看不出来的变态? 叶白汀摇了摇头:“这两次的案子,我也有想不通的地方……死者被割掉的东西,找到了么?” “找到了!” 一个小兵跑过来,照着之前指挥使的吩咐,任务没在院子里,而是附近其他地方,专门往僻静人少,却堆积污秽的地方,还真找到了。 “一个染血的托盘,还有被老鼠啃咬了一大半的烂肉,仔细辨认能看出来,是男人的物件!” 叶白汀视线落在仇疑青身上,满目赞赏,这男人永远都能俯瞰全局,不错过一个细节:“干的不错。” 仇疑青知道他是在调侃之前自己的话,眉梢微微挑起:“只是不错而已?” 叶白汀眉眼弯出笑意:“是非常不错!指挥使威武!指挥使是最棒的!” 申姜:…… 喂喂,你俩能不能收敛一下?虽然这是锦衣卫的日常工作,日常工作就需要保持愉悦状态,没什么好怕,好歹死者还掉在上面呢,能不能尊重一点? 他走到托盘前,看了看,还真是一坨烂肉,已经被咬坏了一大半,剩下的这点,视觉效果非常恶心:“多大仇啊这是,不但割了,还得扔了喂狗,不,是喂耗子……咦,桌上茶杯都是扣着的,用都没用过?这世子都不用喝水的?” 叶白汀指了指一边的陶罐和碗:“他喝的是这个。” 像是用玫瑰酱煮的羹汤,除了有点桃粉颜色,看起来不油不腻,闻起来也只些许淡香,并不甜。 申姜仔细看了看:“这个汤很清啊,里头连花瓣渣都没有,怎么下毒?” 叶白汀:“勘察过现场后,还是去问问鲁王府的人,看能否解剖检验吧。” 现场勘验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大家分头忙碌,尸体卸下来,叶白汀也粗粗检验过,死因大半还是窒息,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以内,尸体身上所有表现与上一个死者相同,包括绑缚的方式,鞭痕落点…… 待到现场工作结束,往回走时,仇疑青派出去的人陆续送回了消息,有一点信息很重要。 前后两个案发地点,做的都是短租买卖,两间独院,现在都在一个人名下——马香兰。而这个马香兰,就是昨日堂会攒局者,郑弘春的妻子,且前后两次堂会,她都有参加。 仇疑青迅速看完速报,眸底墨色掠过:“这个马氏,倒是颇懂生财之道。” 申姜和娇少爷一起看完速报,没明白,生财之道?这上面也没细说啊。 叶白汀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些男人们攒这种局,真正想干的是什么?话说的好听,什么听曲鉴音,清谈赏析,实则真正的目的,还不是为了玩。 家里不方便的事,就到外边来做,要是园子里也不方便呢?比如你要干一些特别出格的事,不想别人看到,太远了也不方便,没准还没走到,兴致就败完了,园子周边附近,安静又无后顾之忧的地方,岂不是最佳场所? 马香兰抓准了这些男人们的心思,在园子周围附近搜罗合适地点,比如独门小院,或买下来,或长期包下,专门请了人做维护工作,保证干净整洁,如若男人们有需要,就说一声,过去住一晚,她坐收不菲渡资,越是贵人,出手越大方,偶尔光是赏银,就足够她支出的所有成本…… 男人们也很放心,不用自己特别找地方,过来就能用,用完就能走,多久都行,不怕被人打扰,中间还不会被发现,缺什么少什么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人家就能给准备好,一句话:只要钱够,什么都能伺候到位,还保证隐私,不会跟外面的人打照面。 叶白汀想到了比较关键的一点:“世子房里的吃食,也是马香兰让人送的?” 仇疑青颌首:“是,说是客人要求。” 申姜就瞪眼了:“那外头这么多人在找世子,这个马氏不可能不知道啊,为什么不上报?” 仇疑青:“她说她只是收钱办事,知道有客人要用这个房子,并不知道是世子,也不知访客是谁,在这里都做了什么。” 但是真是假,别人就无从得知了。 叶白汀问:“娄凯呢?” “亦是如此,”仇疑青顿了下,“此前没挖到这点信息,一是时间略短,二是个例。” 锦衣卫只来得及找到过来洒扫的妇人,都是离这里不远的普通百姓,收几个钱,自带工具,做清扫整理的活儿,四到六日一次,时间比较规律,但也说不准,有时别的活儿来的比较急,就得先顾着别处,案发地点都来过谁,她们并不知道,也没见过,至于做过什么……房间里总会有些痕迹,多少能猜到一点。 当时大家以为是娄凯和谁相好,总是过来,却没想到这并非个例。 叶白汀:“李氏那里,查的人回来了么?” “回来了,刚回来!”申姜已经看到派出去的手下了,过去问了话,迅速跑回来,抹了把脸,有些惭愧,“我好像冤枉这个李氏了,除了手腕上的绑缚青淤,她身上还有很多伤,挺惨的……” “她不是打人的那个,她是被打的那个。” 叶白汀挑眉,李氏和娄凯是夫妻,平日里关系最亲密的人,那这伤是谁打的,就很明显了。 申姜叹气:“李氏笑得那么开心……就是因为男人死了?娄凯死了,她以后都不用遭受这种可怕的事了?” 也许是感觉自己误会了,把受害者当成了加害者,申姜共情的真情实感,大骂娄凯不是个东西:“他不但会打李氏,打的那么狠,好像还威胁过她,最好乖乖的听话,敢不从,就去对付她的父母,他那个腿不好的老娘也不是个东西,儿子这么恶毒,她管都不管,甚至帮儿子欺负儿媳,说什么让自家爷们打两下怎么了,又打不死你!还仗着儿子腰板硬,支使李氏干这干那,李氏稍微哪做的不好,让她不满了,她就告诉儿子,让儿子去打李氏,就我那天见到的,呵,她可真是活该,要我说,李氏就不该再养着她,还给什么粥吃,饿死她算了!” “可受了这么多苦,李氏为什么不说?”申姜愤愤不平,也很不理解,“她又不是傻子,难不成不知道,她那般表现,是会被北镇抚司怀疑的?要是娄凯还活着,她不敢说,是害怕被打的更狠,可人都死了,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仇疑青:“也许是就是因为人已经死了。” 叶白汀:“反正以后都不会受到伤害了,便都没关系了。” 职业原因,他见到过很多家庭暴力,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现方式,最典型常见的家庭暴力就是拳脚相向,这种受害者外伤很明显,胳膊上,腿上,脸上,男人在下手时根本不会挑地方,他怎么方便怎么顺手,就怎么打,管你疼不疼求不求饶,他们要的就是你疼,这是他们彰显权威的方式,这种痕迹很难藏得住,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还有一种很隐晦,是与性有关的暴力。这种外人很难看得出来,因为平时丈夫不会对妻子拳脚相向,妻子在衣服外暴露的皮肤不会有伤痕,可一旦二人发生关系,有性|行为,男人的动作就会伴有暴力,包括并不限于使用工具,受害者经受痛苦,伤的最重的地方,都在衣服的遮盖之下,这种伴有人格的攻击痛苦,会让受害者更加感觉羞耻,对人不再信任,以及越来越多的不安全感,她们不敢和任何人提起,并讲述这些事,越是不敢,自卑,就越是会被施暴者欺负,无法挣脱…… 李氏的状态,很像第二种。 申姜见娇少爷表情不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叶白汀点了点头,眼看北镇抚司就在面前:“回去再说。” 结果回去也没办法立刻说,北镇抚司有客人,是鲁王世子正在议亲的姑娘,世子妃的妹妹,盛珑。 她个子比寻常女子高些,显得身材颇为修长,肩腰比例非常漂亮,穿着一身浅月色裙子,步态规矩,长眉凤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起来干净极了,给人一种清秀却不呆板的灵透感觉。 见要等的人回来了,盛珑迎上来,款款行礼:“见过指挥使。” 仇疑青表情一派严肃:“姑娘造访北镇抚司,所为何事?” “世子尸身,不可解剖。” 盛珑眉目低垂:“抱歉,我知我此行冒昧,身份亦并不合适,更不该在指挥使面前说这句话,着实失礼,可父亲死了,家里两个孩子都很害怕,珀哥儿哭得眼睛都肿了,玥姐儿也惊的不轻,正在安抚弟弟,也抽不开身,锦衣卫上门报丧时,正好我也在,姐弟俩便托了我过来同指挥使说这句话……” “我知案情重要,锦衣卫上下奔走操劳,多为不易,可孩子们也很重要,希望指挥使能体谅,成全孩子们的孝心。”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眼下这场面……再明白不过。鲁王府现在没有主子,世子那一双儿女独大,照詹事何方宁的说法,朱珀才八岁,心智尚未成熟,且叶白汀在离开王府时见过一眼,小男孩对姐姐很依恋,很信任,他的姐姐朱玥,照何方宁说法,和世子妃的妹妹感情亲厚,常有来往…… 这位盛珑姑娘看似姓盛,还没嫁进门,实则在王府里话语权很大,这个‘不想解剖检验’的决定,到底是谁做的,就很有水分了。 孝心什么的,他有点不信,朱玥已经十五岁,在这时代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姑娘,母亲的遭遇,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不恨世子么?如果不知道,不恨,为什么和世子关系并不亲近?王府詹事何方宁提起过主子的亲子关系,说是世子和儿女并不亲近,儿女也很少主动去找他。 解剖不解剖,珠玥可能有不同态度,可‘孝心’二字,着实不够解释。 仇疑青走进正厅,上坐端茶,饮了一口,顺手指了指下首:“有劳盛姑娘走这一趟,坐。” 叶白汀心下明白,这是要顺便问个话了。 盛珑似也明白,缓缓走过来,敛裙而坐。 仇疑青放下茶盏:“听闻盛家正在同鲁王世子议亲,想就是盛姑娘了,姑娘可心仪世子?” 盛珑垂眸:“谈不上心仪不心仪,我只心疼姐姐的两个孩子,总要有人看顾。” 仇疑青看着她:“本使听闻,世子长女朱玥,翻年十六岁,可以议亲了。” 盛珑点个点头,表情未变:“正是因为要议亲,才更需要有长辈帮忙,女孩子的婚事,马虎不得。” 小小话术,怎么可能难得倒仇疑青:“所以你对世子并不放心,自也谈不上心仪了。” 盛珑这才发现,此前的问题是个坑,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被人试探,干脆大大方方笑了一下:“盛家与鲁王府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本人很满意,我亦不想推,便能继续往下走。” 仇疑青:“你对朱玥很好?” “是姐姐人好,教出来的孩子也好,”盛珑浅声道,“我同玥姐儿差不了几岁,看起来是长辈晚辈,其实私底下感情不错,我待她好,她待我也很好。” “她得知你要嫁来王府,从姨母变成继母,就没反对?” “没反对吧……我不知道,”盛珑摇了摇头,“此事世子全权做主,她一个小辈,人微言轻,同不同意的,事情定下,便只能接受了。” “世子因何非要娶你?” “可能是因为我同姐姐长得像吧。” “你的意思是,世子衷情你姐姐,你姐姐婚后日子过得很幸福?” “这个……”盛珑攥着帕子的手微紧,面上表情仍然不变,“过得开不开心,端看自己怎么想的,纵我是妹妹,也无法评价。” “世子对你很满意。” “算是吧。” “那他失踪多日,从未同跟你联系过?” “没有。” 仇疑青指了指桌上茶盏:“你好像不太喜欢喝茶。” “也没有……”盛珑捧起茶盏,啜了一口。 仇疑青:“世子呢,你可知他爱好?” 盛珑看着手中茶盏,眉眼氤氲在水汽里,有些模糊:“世子从前喜欢龙井,不过半旬前身体不适,看过大夫,大夫给开了药,叫暂时停了茶……” “昨天你在哪里?” “去了郑大人的堂会。”盛珑顿了顿,“当时并不知道世子会出事,玥姐儿和郑大人独女郑白薇是手帕交,马夫人早前就邀请过,不好爽约。” “几时出的门,几时归的家,可有人证?” “巳时中,我去王府接了玥姐儿,一同过去的,午间和夫人们一起吃的饭,这次堂会参加的夫人小姐们很多,玥姐儿和白薇到了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未时都过了也不肯走,我便出门在附近逛了逛,买了些东西,及至申时,才和玥姐儿一同离开。当时我本是要回盛家的,但玥姐儿兴致很高,有很多小玩意和我分享,非要拉我在王府过夜……” 盛珑表情并无不自然:“姐姐在时,我便常在王府小住,府里的人也都习惯了,除了世子不在家,昨夜所有一如往常,饭是和姐弟两个一起吃的,还盯着珀哥儿写了几篇大字,之后便熄灯休息,再也没出去过。” 仇疑青:“可有人证?” 盛珑:“我觉浅,就寝时并不留人守夜,但王府守卫应当是有显眼的,若我出去过,他们不该不知道。” 仇疑青没在说话,房间变得安静。 叶白汀却突然问盛珑:“你可认识娄凯之妻,李氏? ” 盛珑反应了反应,才道:“并不太熟,也没怎么见过面。” 叶白汀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神色不对:“何解?” 盛珑垂眸:“听闻世子曾骚扰过她,她对王府所有人都不友善,我如今还不是王府的人,不好沾这些是非,一般李氏在的时候,便会有意避嫌。 ” “昨日堂会,李氏未在?” “夫新丧,她可能也不方便。” 叶白汀看着盛珑:“你对娄凯的死,有什么想法?” 盛珑帕子掩唇,话音浅浅:“这个……同我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我有些好奇,是谁杀了他。” “为何好奇?” “据我所知,娄大人是那种色厉内荏,窝里横的人,外头根本不敢惹任何人,更别说结仇了……” 盛珑走后。 申姜摸着下巴:“她为什么突然说李氏和她关系不好?” 这感觉太刻意了,就像想把什么藏起来一样,难道并不是关系不好,而是关系很好?上次堂会李氏参加了,盛珑没有,这次堂会盛珑参加了,李氏没有,上回娄凯死了,这回世子死了,这两个女人都是跟死者关系很近的人…… 两桩案子到底有什么内情?两个女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还有这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好像有点模糊,晚上睡着了,没有人证,可不管娄家还是王府,夜里的确有人巡守,真出门了,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有仇怨,还是有情意——看看不就知道了?”叶白汀笑眯眯说完,看向仇疑青。 仇疑青点了点头:“明日鲁王府挂白,宾客盈门,我们可同去看看。” 正文 第80章 过来,抱 叶白汀当夜对鲁王世子尸体进行了检验。 结论基本和娄凯尸检结果一样, 死亡时间,杀人手法,死者身上留下的痕迹, 如出一辙,基本没有任何变化,显而易见, 凶手就是一个人。 唯独这个毒物来源,因无法进行解剖,便也不能确定是否和上个案子一致。死者胃里有没有残留叶片, 查找植物方向是否准确,眼下仍然未知,可死者面部颈部肌肤变蓝的特征太过特殊, 应该也不会有太多变数? 如果毒源就是植物的叶子,观其形态特点, 和茶叶略有相似, 混在一起很难察觉出来, 可它放在别处就会很突兀, 颜色形状太易分辨,凶手是怎么让死者吃下去的? 鲁王世子的情况有些特殊, 之前在问询盛珑的时候, 仇疑青故意提出茶的话题,以‘是否了解’为切入点提问, 盛珑为了掩饰自己表情,并未察觉,且给出了一条相当意外的信息—— 世子好龙井, 不过近来身体不适, 得大夫医嘱, 需得暂时戒茶,是以最近一段时日,他肯定是不会饮茶的。 细想案发现场,桌上茶具除了少了托盘,并未有使用过的痕迹,死者饮的是陶罐煮的水,嫌清水口淡,在里面加了自酿果膏之类的东西,成品味道清淡,色浅通透,连花瓣之类的残渣都看不见,一片叶子根本不可能掺进去。 不是饮用水,便是食物了,可现场食物很多,品类复杂,颜色有深有浅,树叶揉碎了,混进某种食物……好像也并不难?问题就是死者在那个房间里,停留两日有余,毒源到底是哪一个……确定起来就有难度了。 锦衣卫已经过去,做更为细致的搜查验证,现在只能等。 叶白汀仔细检验尸身,甚至和娄凯的做过详细对比,所有细节一一在尸检格目上记录清楚…… 此外,还有个问题也很奇怪,为什么盛珑拒绝对世子尸身进行解剖检验? ‘孩子孝心’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对未婚夫情意深重更是谈不上,不管鲁王府的一对儿女,还是盛珑本身,目前来看都对死者的离开没有那么大的痛苦和哀思,锦衣卫问询解剖事宜,答案对她们来说应该是无可无不可,为什么盛珑这么坚决,这么坚持? 她在怕什么?担心尸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找到? 难道她知道随着临死前吃了什么?这样东西非常关键,具有很特殊的指向性? 还有盛珑和李瑶的关系…… 一个对未婚夫不上心,全无情意和期待,一个对丈夫非常厌恶,甚至因为人死了,忍不住笑容灿烂,就算两个死者关系密切,以时下对女性的束缚规矩,她们两个不认识或不常见面,都很正常,可为什么盛珑会特意强调,她和李瑶情感上并不亲近,甚至有所疏离呢? 目的是想加深对方的嫌疑,还是想把水搅得更浑,不想让案子告破? 无论如何,这个盛珑,一定隐瞒了什么。 这夜叶白汀没有睡好,梦回考场,一科一科的考试,连绵不绝,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答题答的萎靡不振,头发都要薅秃了,大题还是没有方向,找不到答案,明明公式条例就在脑子里,可就是想不起来…… 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有人过来分心,监考老师长得也太帅了,身材伟岸高大,从肩膀到腰线的曲线完美,一双大长腿根本就不是人类能长出来的,侧脸线条如山峦叠起,阳光打下来能看到你眼晕,他还戴了金丝眼镜,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明明不说话也不笑,可随便一个眼神看过来,都好像带了钩子…… 叶白汀直接吓醒,睁开眼睛,看到拿着衣服,站在一边的仇疑青,顿了顿,才长长呼了口气。 还好,这男人不是梦里的监考老师,眼神没那么撩人。 “这是……衣服?” “穿上。”仇疑青将衣服放在他枕边,转身走了出去。 …… 一大早,申姜照约定时间过来北镇抚司,一进暖阁,就发现不对,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你,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娇少爷穿了一身浅青衣袍,衣料柔软垂坠,勾勒出完美的肩腰线条,配白玉簪,白腰扣,白色的狐狸皮围领,公子如竹如玉,骄矜贵气,若能浅浅一笑,好么,眉目如画,漂亮卧蚕托出整个春日的桃花和湖水,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指挥使则一身深青,衣服质感偏硬,显的肩更宽腿更长,猿臂蜂腰,配青玉簪,青腰扣,箭袖冷硬,男人如山藏锋,如剑敛鞘,气质冷冽端肃,身形昂藏威武,别说笑了,他往你面前一站,你都不敢笑,心里要多紧绷有多紧绷。 二人并肩一战,少爷清秀可亲,貌若谪仙,指挥使威武神秘,只可远观,倒也……般配的紧。 叶白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怎么,不素净么?” “素是素了……别人家办白事,咱们非亲非故的,过去送一送,这么穿倒也合宜,不失礼,”申姜看看娇少爷,再看看指挥使,“可这么一打扮,会不会太好看了点?” “打扮?”叶白汀一脸‘你在说什么狗话’,“我们不就是换了件衣服?” 发型没怎么收拾,脸也没怎么捯饬,顶多就被仇疑青按着,涂了点润肤脂,怕大冬天挺顶着风出去脸被吹皴了,怎么就叫打扮了? 申姜:…… 你们长得好看的人,发嘲讽都是这么肆无忌惮的么! 不过好像……也是事实,有些人就是连老天爷都宠,长的好看,换件衣服就能惊艳四方,像他就不行了,照家里媳妇的话说,什么衣裳穿在他身上都像狗熊,置办什么好料子,还是别糟蹋钱了。 娇少爷还挑剔他:“你这身衣服也得换了,穿成这样,是想让别人一眼看出来,你是去查案的么?” 申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衣卫常服,对哦,今天是去暗访,穿这个不合适。 他赶紧回去班房,换了身放在这里的寻常衣服,穿上更后悔了,怎么就没坚持让婆娘给他搞一身贵气的!就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站在娇少爷和指挥使面前,是想表演猴戏么!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看的男人啊!”申姜还朝院子里的锦衣卫呲了牙,试图恐吓,恐吓完稍微落后两步,发现娇少爷又看了过来,现在等他又像在催促。 申姜:…… “那什么,”他抹了把脸,“我今天能不能离您二位远点?” 他真的不想被衬托的跟傻大个似的。 仇疑青:“你今日不会有此烦恼。” 叶白汀:“指挥使根本就没打算带你。” 申姜:“啊?” 衣服都换了,你跟我说这个? 叶白汀微笑:“今日人多,我们需要盯的目标也多,合不如散,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盯两个小姑娘……” 申姜:…… “朱玥?还有谁?难不成是她那个手帕交?上次堂会攒局者,郑弘春和马香兰的女儿?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郑白薇。”叶白汀微笑提醒,“饿了渴了,申百户皆可随意,只有一条,任务期间,不许饮酒,不许上前问话,小姑娘们都敏感,今日对此二位,以观察为主,看有无引导我们的细节。” 行叭。 申姜想着,反正能单独行动了:“不过李氏怎么过来?世子遇害,鲁王府挂白,她的丈夫娄凯也死了,她不得也在自己家服丧?” “鲁王府有她丈夫的遗物,需得她亲自来取,”叶白汀看了眼仇疑青,这男人好像什么都能安排,还都天衣无缝,出不了错,“且鲁王世子地位不同,她过来上柱香,别人也挑不出什么理。” 按照常理,这边喜丧也是有规矩的,比如必须得是福寿全的老人,过世后才好大操大办,事主门前搭戏台,百姓们过节一样热闹喜庆,像鲁王世子这种横死之人,又未及不惑之年,不好办的那么热闹,但事有例外,家人的想法也得顾及,这次王府挂白,也是请了唱的。 这倒不是仇疑青推动的。但他们可以借助这次时机,探得更多东西。 叶白汀直觉今日会有不少收获,只是得需要留心非常多,要非常仔细才行。 三人到了鲁王府,已有宾客陆续致哀上香,家属答礼位置只有一对姐弟,披麻戴孝,眼圈微红。 “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 叶白汀远远听到了婉转动听的唱词,是…… “《牡丹亭》?” 仇疑青点了点头,拉着他避过旁边来往的人,往里走。 申姜手搭在眉骨,往台子上看了看:“这种日子唱《牡丹亭》,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宾客里也有这么想的,灵堂上已经有人指了出来,表情肃厉,话音指责。 死者之子朱珀才八岁,没见过这阵仗,吓的一激灵,眼圈一红,嘴唇抿的紧紧,啪哒啪哒掉眼泪。 朱玥把弟弟拉到身后,抬头看着来人,眉梢一挑:“《牡丹亭》是家父生前最喜欢的曲子,虽未料到生平遇此大劫,之前私底下也曾戏言,若是在这样的曲子里仙去,死而无憾——我与弟弟不过是了却家父夙愿,有何不可?什么都依你们的,家父魂魄不宁,不甘远去,到时算到你头上么?” 她一边说着话,下意识摸了把腰间,没摸到东西,顿了下,又收回来,眉目讽刺:“你们一个个的,今天倒是什么意见都有了,家父活着时,为何个个低头不语,没一个敢劝?欺我姐弟年纪小,无人倚仗么!” “非要觉得不行,想改,也可以,不若亲去问问家父,看看他有什么意见,对今天的曲目满不满意,要改成什么安排?” 灵堂上一静。 这话说的,人死都死了,怎么问?难道自己也死一死,去问问世子的魂儿? 小姑娘家家的,说这样的话,不觉得过分么! 灵堂上宾客神情多有不满。 朱玥还要说什么,旁边有个豆绿色素裙的少女走了过去,往她手里塞了杯热水:“你嘴皮都干了,喝些。” 朱玥微微皱了眉,却也没再说什么,乖乖的捧了杯子,喝热水。 豆绿色素裙的少女并未多说什么,安抚好了人,视线遥遥往外,落在戏台边的女班主身上。 二人视线短暂相接,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幅度太小,看不清楚,就像短短时间内达到了什么默契,少女退了回去,台上的《牡丹亭》并没有停,依旧在唱。 灵堂气氛总不能尴尬下去,盛珑站了出来,走到朱玥前面,把小姑娘挡的严严实实:“王府大丧,诸位来送世子最后一程,皆是好心,王府上下铭感五内,只是孩子还小,兴许不够懂事,兴许想的不够周到,所行所为不过一片赤子之心,想要最后为父亲尽一点孝,想要父亲一路走好,在我看来难能可贵,盼她们将来为人处事,仍能保有这份赤诚,还望诸位给予些包容慈爱,不要过多苛责。” 话说的虽好听,但盛珑始终姓盛,还没嫁到王府,怎么都有点越俎代庖,立身不正的意思,很容易遭人诟病。 朱玥眼梢看到别人表情,待要起来,自己说话,盛珑的手却伸到背后,轻轻摆了摆,让她不要动…… 小姑娘咬了唇,动是没动,不过心里憋了气,是肯定的。 申姜瞧着:“王府这小姑娘是挺刁蛮,敢说话……给她递水那小姑娘,应该就是她的手帕交,叫郑白薇的?”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盛珑出头,王府没一个人觉得不对,还真做得了王府的主。 “啧,你这娘们怎么回事?哪儿学来的新招数,动不动往男人身边靠?怎么,家里男人刚死,就迫不及待勾引外头的了?” 灵堂外,突然传来男人油腻又不怀好意的声音。 叶白汀一看,发现是娄凯的妻子李瑶,好像是不小心,撞到了男人,手里捻的香全折了男人身上。 仇疑青凑到叶白汀耳边,低声道:“这男人是郑弘春,上次堂会的攒局者,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马香兰。” 今日人多,些许小意外小摩擦,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彼此客气客气就能过的,郑弘春偏要这么大声音的喊出来……看过来的人不就多了? 李瑶下唇咬出了白印,似是经不住一般,后退了两步,弱柳扶风的身子似能一不小心,当场就能折在这,她像是害怕极了,眼圈微红,辩解也不敢大声:“妾没有……亡夫新丧,妾这几日神情恍惚,只顾往前走,没料到郑大人竟往后退了步,这才撞上了……都是妾的不是,妾给你赔不是……” 郑弘春哼了一声,看李瑶的目光相当不正经:“那你说怎么办吧,衣裳也叫你弄脏了,手也让你碰了,道声不是就算了?” 马香兰拉了丈夫一把,低声提醒丈夫:“不好这样,大家都看着呢……” 郑弘春狠狠一推,力气之大,若不是人群接着,马香兰能直接被掼倒在地上:“怎么,你还嫌老子丢人了?都看着才好,叫大家评评理,有事没事往男人身上靠,她这个样子,不是勾引老子是在干什么!” 叶白汀皱眉,看向仇疑青:“你安排的?” 仇疑青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他就说,指挥使怎么可能会安排这种恶心的事?叶白汀想,要制造机会,方法多的是,没必要这么没品,不过既然机会这么来了……他看了眼仇疑青,眸底提示意味十足。 仇疑青已经打了手势,命混在人群里的手下,中止第一次小行动。 转过头看到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按了下少年的头:“不错,还挺机灵。” 灵堂前出事,不能不管,鉴于朱玥一张嘴就不是什么好话,会得罪人,仍然是盛珑站了出来:“郑大人好大的官威,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在王府遇见,原不知您脾气至此呢。” 郑弘春哼了一声:“你个女人懂什么,你不知道的多的是呢!” 盛珑捏着帕子,眉眼安静:“世间之大,又有谁能尽知世事?我不成,难道大人就可以了?” 她一边说着话,视线一边往王府书房扫了扫。 那里有世子的秘密,自也藏着挟制别人的手段,这一眼意味十足——破船还有三千钉,人死了,也不是不能治你。 郑弘春:“你——” 盛珑看向李瑶:“失礼了,让夫人受此委屈,可是拿东西?随我来吧。” 说完安安静静,干干脆脆的带人走了。 郑弘春失了面子,大骂一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也甩袖离开。 人群皆叹息摇头,窃窃私语间,表情不一—— “李氏当真可怜,本就柔弱,现在夫亡,成了寡妇,也不知道以后被多少人欺负……” “郑弘春是不是和娄凯有什么过节啊……唉,妇人何辜……” “盛家这姑娘不错,懂事,识大体,可堪良配,世子终归是错过了……” “也不知她和世子感情如何,最好不要伤的太深,否则以后婚嫁难了……”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彼此暗意不要太明显——看出来什么没有? “二人距离保持的比较微妙,明显在安全距离之外,应该确实不太熟。” “做事结果,却有维护之意。” “跟上去看看?” “可。” 二人跟上了盛珑和李瑶。 起初还能隐在人群里,不被发觉,可盛珑带的路越来越偏僻,越来越安静,王府的路弯弯绕绕,跟远了会丢,跟近了……怕会被发现。 怎么办? 叶白汀正愁,就见仇疑青冲他伸出了手:“来。” “嗯?” “过来。” 仇疑青突然揽住他的腰,脚尖轻点地面,带他跃上了高墙,快速侧移几步,隐在了屋角。 叶白汀还没来的及惊讶,问一句合适吗要不我算了吧,已经被仇疑青揽着抱着,随盛珑李瑶的脚步往前,又是跳又是落,最后匿在一处背后有遮挡,前方视野开阔的屋檐边。 空间不宽,就算宽,他一个人站着也很可能会掉下去,叶白汀只能拽着仇疑青衣角,和他挨的特别特别近。 仇疑青看了眼少年紧抿的唇:“冷?”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冷。” 就是有点怕。 生理上控制不住的那种。不是武林高手,没经历过这种站位,怎么做心理建议,都有点虚,叶白汀暗自腹诽,鲁王府也是,好好的房子修这么高干什么! 仇疑青将少年揽在怀里,又抱紧了些:“冷了就说,没什么好丢人的。” 叶白汀:…… 真不是。 但既然已经到这份上了,不如就……再近一些,紧一点。 都是男人,怕什么,小命要紧。领导如此关怀体贴,大不了以后听话一点,少给仇疑青惹麻烦。 盛珑已经停下了,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房间窗子开着,角度刚刚好,距离也合适,叶白汀不但能看清楚两个人,还能听到她们说的话。 这间厢房面积不小,摆设不算少,错落有致,日常会用到的东西都有,明显不是长期会空的房子,物品以雅致为主,颇具女性化,所以这是……盛珑在鲁王府的房间? 再一看,墙角长几上架着一柄鞭子,黑底红花,花纹极为特别…… 叶白汀轻声问仇疑青:“盛珑有说她喜欢鞭子么?” “什么?”仇疑青似没听清。 叶白汀只得又凑近些,几乎整个人趴在仇疑青身上,挨着对方耳朵:“就是,咱们的人查到没有,盛珑平时可喜欢鞭子?” 这次仇疑青应该是听清了,很快答了:“没有,只是朱玥喜欢。” “那她房间里这个……可能不是自己的?”叶白汀想,如果盛珑和朱玥感情好,那房间里出现朱玥的东西,也并非不合常理。 “嗯。” “指挥使可是觉得冷?” “嗯?” “你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无碍。专心看。” 叶白汀应了一声,看着一起走进屋子的李瑶:“娄凯的遗物……王府真的有?还是你准备的?” 仇疑青:“真的有,我只是利用了这个时机,推动了合理的‘必要性’。” 厢房的门关上,两个女人要说话了! 叶白汀认真观察,注意力相当集中,还不忘顺口夸领导:“干的漂亮!” 仇疑青看着少年柔软发顶:“只是干的漂亮?” 叶白汀立刻回:“指挥使是谁,当然还可以干的更漂亮!” “不错。”仇疑青一点都不谦虚,“你明白就好。” 正文 第81章 我是离不了你的人 叶白汀和仇疑青隐在屋角飞檐, 本是要看本案两个相关人,盛珑和李瑶避开人私底下相处是什么样子,是否有隐藏的东西没说, 不成想里头两个人还没说话, 外头先有人路过了。 “……个丧门星, 头发知见识短的贱人, 都是你的错!你要是会说话,老子至于丢那么大人?怎么就不能和别的女人学学,不懂眼色不会办事, 至少乖顺一点!” 是郑弘春马香兰夫妻。 郑弘春一路骂骂咧咧,似乎还嫌不够, 扬起巴掌要打—— 马香兰本来一直没说话, 也没什么表情, 见对方如此, 下意识一缩, 往后退了一步, 看看四周:“你要想更丢人, 随便你,只是你可得想清楚了,这是鲁王府, 不是你家!” 郑弘春冷笑一声:“死婆娘,给老子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 马香兰表情没什么变化, 似早习惯了, 安安静静跟着。 叶白汀皱了眉, 这个男人…… 腰间一紧, 是仇疑青加重了些手劲, 提醒他:“盛珑拿东西回来了。” 是一个小很的包袱, 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但既然中间有仇疑青的插手,东西肯定已经查验过了,不重要,叶白汀观察重点落在两个女人身上。 “东西不多,还于你府,也是个念想。”盛珑把小包袱递给李瑶。 李瑶接过东西,动作很轻,目光却很沉:“念想……呵。” 房间静了一会儿,盛珑才又道:“人死如灯灭,往事已矣,夫人需得向前看,若世子往常得罪过你,有什么不好的事……也一并忘了吧。” “若忘记那么简单轻易,世间何来这么多伤心人?” 李瑶的声音和之前的柔弱神态一点也不一样,颇有些冷意,看向盛珑的视线也不怎么客气:“你也不必在我这里作态,年纪不小了,还是寻个好男人,早点嫁了的好。 ” 盛珑垂眸:“我的事,不劳夫人费心。” 李瑶讽刺一笑,目光淡淡:“我为别人费的什么心,盛姑娘眼明心亮,眼光自是顶顶好的,告辞。” “你的帕子……”盛珑站了起来。 李瑶:“脏了的东西,还要它做甚,烦请姑娘帮我扔了吧。” 盛珑视线滑过桌上素帕:“夫人可要慢些走,小心被他人占了便宜。” “姑娘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豺狼虎豹,世间良多,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莫要浪费了你的慧眼……” 李摇抱着小包袱,走出厢房,一步一步,身影远去,离开了院子。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这个过程……是不是有点短了?并没有想象中的诸如密谋,互相讦问,或者威胁的情况,就像寻常两个姑娘看不对眼,小小打了个嘴架,顺便完成了‘交托遗物’的任务。 “这个李瑶,似乎并没有那么柔弱?” “可曾听闻官场厚黑学?”仇疑青垂眼看着少年,“其中有九柔术,男人使得,女人亦使得,女人在这里有最锋利的两个武器,一为眼泪,二为柔弱,择情擅用,效果拔群。” 叶白汀看着李瑶在朔冷北风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有不同见解:“或许也是……实在没别的可以用了?” 这个世道,女子活得不容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资本,有一技之长,可以鼓励自己硬气的,很多时候,有些人光是努力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 “盛珑是真的聪明。” 只看之前灵堂表现就知道,这姑娘沉得住性子,知道借势来压,遇事不慌不忙,光这些就令人高看一眼。 两个女人的关系……说她们交好吧,说话并不留情,好像真有过什么矛盾,说交恶吧,从行为结果上看不出来,盛珑之前杠郑弘春的行为,于李瑶而言,明显是一种保护。 所以这她们关系到底好不好?虽看过了她们的聊天画面,仍然不能确定。 叶白汀突然皱了皱鼻子:“你闻到没有?这间厢房里的味道?” 仇疑青颌首:“很特殊。” 房间里用了香薰,绝非惯常能闻到的味道,清雅飘逸,没有丝毫晦涩过激,有些难以形容,是一个感觉很‘高级’的味道。 “盛珑擅调香?” “信息反馈里并没有提到,”仇疑青摇了摇头,“但她和燕家班班主燕柔蔓相熟,偶尔会一起品香。” “燕家班?”叶白汀若有所思,“前后两次堂会都有的那个燕家班?” “嗯。” “外面戏台的唱词好像变了……” 叶白汀侧耳细听:“人不见,烟已昏,击筑弹铗与谁论。黄尘变,红日滚,一篇诗话易沉沦……是《桃花扇》?” 《桃花扇》,正是燕家班最擅长的曲目。 他拉了拉仇疑青的袖子:“过去看看?” “等一下。”仇疑青指了指下面的房间,“盛珑还没走。” 也是,这时候下去,被看到了怎么办? 叶白汀非常懂,也很乖,身体微微往后,紧紧靠着仇疑青,不再说话。 可不知是因他太重,还是仇疑青一时没料到他的动作,脚往后退了一步,才撑住两个人,可就是退的这一步,有点糟糕,踩响了旁边的瓦片。 房间里的盛珑似有所察,微微抬头,视线看了过来—— 叶白汀紧紧抱着仇疑青,差点把头埋在人胸前,完了完了,她要看见了她要看见了! “别怕。” 仇疑青到底靠谱,大手往边上一抓,抱着叶白汀往侧里一斜,两个人就隐到了对方的视觉死角,随便别人怎么看,就是三个字,看不到! 叶白汀更害怕了,刚刚还有个脚站的地方,现在竟然直接悬空了!他现在整个人挂在仇疑青身上,仇疑青一手揽着他,一手抓着上面屋角脊兽,直接担了两个人的重量! 胳膊……真的不会断么! 正想着,腰间的手紧了紧,仇疑青气息落在耳畔:“别抱这么紧。” 叶白汀:…… “恐怕不行。” 别说抱的紧了,他现在几乎想把两条腿盘在仇疑青身上!太可怕了,这么高,他要摔下去一定会摔断腿的! 仇疑青胸膛鼓动,似是笑了下,又似是无奈:“好,给你抱。” 约莫过了三息,仇疑青才抱着他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盛珑没看这里了。” “哦哦。” 叶白汀这才没那么紧张,稍稍松了手,然后发现,仇疑青的脖子都被他给勒红了…… 怪不得刚刚说别抱那么紧,他这力度再大点,怕是都要成杀人犯了! “抱……” “还要抱?”仇疑青按着他的头,转了个方向,“别撒娇,看盛珑,李瑶留下的帕子,她并没有扔,好像收了起来。” 感谢正事,让他没那么窘迫,叶白汀也不道歉了,认真思考:“许是爱干净?或是现在来不及,稍后再去处理?” 仇疑青看着盛珑背影,不置可否。 叶白汀和仇疑青隐在高处,看着盛珑收拾好东西,从房间出来,关了门,身影离去,才长长呼了口气:“我们下去?” 仇疑青却顿了顿:“走墙快些。” 他根本没有征求身边人的同意,抱着少年就在墙头上跳跃,从墙到屋顶,再从屋顶到墙,竖着,斜着,横着…… 叶白汀吓了一跳,又一次下意识抱紧了仇疑青。 仇疑青眼梢微扬,下一瞬,跃的更快,落得更急。 “慢点……你慢点……” 叶白汀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这随时充斥的危机感,让他全然忘了,既然可以在墙上走,不怕被盛珑发现,为什么非得多等那一会儿? 二人不知越过了多少墙头,像过去了一瞬间,又像过去了很久,根本就没落到地面上过。 这次有点巧,一阵风过,他们撞上了申姜的眼睛。 申姜看到他们,手里馒头掉了下去:“你俩——” 叶白汀一蹙眉,他赶紧把馒头捡起来,又是吹又是拍……粮食不能浪费了。 距离稍稍有些远,说话须得大声,申姜就手指往前指了指,那边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美妇人,二人离得很近,画面非常和谐美好,像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仇疑青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容凝雨和郑白薇。” 容家班的班主,和朱玥的手帕交,郑弘春和马香兰的女儿。 她们……竟然关系如此密切? 叶白汀突然想起灵堂前,郑弘春言语油滑,占李瑶便宜的事。当时盛珑出了头,李瑶的柔弱给众人感觉也很深,可郑白薇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是不是稍稍有些奇怪? 父亲丢人,母亲拦不住,还被父亲恶语,经历这样的场面,不紧张,不难受,不着急,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有的常见情绪么? 叶白汀直觉得注意,拉了下仇疑青袖子:“放我下去,我想过去看看。” “你过去?”仇疑青大手一动没动,“不是好奇燕家班?” 叶白汀点了点头:“是有些好奇,但容凝雨不是也在排查名单之内?既然遇到了,就顺便看看,那边指挥使自己应该也可以?” 仇疑青声音冷峻:“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叶白汀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小铃铛,金灿灿,明晃晃,不动没关系,一动就会响。 “……对哦,我是离不了你的人。” 微风拂过,叶落无声。 叶白汀不知道自己哪里取悦了仇疑青,这男人竟然笑了,胸膛鼓动,非常愉悦的那种。 “嘴甜也没用,圣旨明令,北镇抚司规矩,不可不从。” 仇疑青扣住少年的腰,继续带他在高墙上跳跃:“我已令暗卫注意四周,一旦有嫌疑人碰面的情况,会立刻禀报,到时可带你去。” “行吧。” 叶白汀一边想着反正时间多,早点晚点无所谓,也不是所有信息都必须自己来确认,一边反思自己,嘴甜?他嘴甜了?什么时候?哪句话? 他竟然有这技能了吗!申姜不久前还吐槽说他嘴毒,也就是最近,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好了,才变得温柔了一点点,没见人就怼…… 他悄悄看了仇疑青一眼,心说怪不得指挥使至今未成家,想是脑回路不同,有些东西和别人理解的不一样。 “指挥使派了人暗卫潜入?” “今日需注意的地方非常多,只凭你我,恐忙不过来。” “嗯……” 叶白汀直觉案情今天会有进展,嫌疑人的性格,行为模式,明里暗里藏着的东西,都找出来,一切不就清楚了?他拍了拍仇疑青的肩:“那也放我下去一下?” 仇疑青皱眉:“嗯?” “……内急。”叶白汀想起之前‘圣旨明令,北镇抚司规矩’的事,略小声的建议领导,“要不你也一起?” 囚犯身份就是这点不好,到哪儿都离不了看管人。 仇疑青:…… 他没再说话,直接把少年带去了官房。落了地,他却没有和人一起进去,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那边好像有动静,我过去看看,你若有事,大声喊我,没事,就自己过来。” 叶白汀看了看,距离并不远:“好。” 二人于是分开,叶白汀自去解决生理问题。 鲁王府的官房,自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够大,够干净,隔间也够多,也没什么人,非常安静。 叶白汀刚解决完,就听到有人进来了,说着小话。 “郑家姑娘竟然和戏班主去讨论话本……你说她怎么想的?快嫁人的年纪,不想着好好挑男人,想写话本子?还找戏班子问?” “嘘……你小声点,那是咱家小姐的手帕交,说多了,当心小姐拿鞭子抽你!” “说起鞭子……听说世子就是被鞭子抽死的,你说咱家小姐会不会……我同你说,当年世子打世子妃,小姐好像看到了,世子还想打小少爷来着,小少爷那么小,怎么扛的住?小姐一着急,也没想别的,手里鞭子就朝亲爹抽了过去……” “嘶……真的假的?小姐那么厉害么!” “可不是怎的,要不怎么他们父女父子感情都不亲近?小姐防着他爹呢!不仅自己防,还带着弟弟一起,见都不想见亲爹的面!” “你可少说点吧!人都死了,活着的主子才重要,真多嘴招了事来,小姐能饶了你?” 这两个是鲁王府下人,迅速的过来了一趟,又迅速的离开了。 叶白汀走出官房,朱玥……果然知道世子妃的遭遇,还跟世子动过手?这小姑娘是个脾气倔的,她会因为母亲弟弟被打,记恨世子,也会因为喜欢小姨盛珑,不希望她跳进火坑。她对这桩婚事没有意见的前提,就是和盛珑感情不好,可盛珑说,她们感情很好,王府里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她为什么不反对这桩婚事?哪个方向,逻辑都圆不过去。 看来有些东西,盛珑没说实话啊。 想想刚才看到的画面,郑白薇和容凝雨在一起,竟然是在聊话本创作?那大约是真心喜欢,郑白薇和容凝雨说话时的表情根本藏不住,笑得太灿烂,太开心了。 叶白汀感觉这个案子很奇怪,死者和嫌疑人的人物关系有重叠有交叉,很复杂,所有人都在一个圈子里,对彼此的看法和观点也绝非好恶那么简单。 他正要往不远处大树的方向走,就听到假山背后,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的不但背影耳熟,声音也很耳熟,女的不但身材姣好,看的人脸红,声音也很让人酥。 “……你可要想清楚,大人脾气可不好,这桩生意,你真的要做?” “瞧大人说的,奴家管他脾气好不好,只要找了容凝雨的生意,奴家就要抢,容凝雨是个假清高,奴家就是瞧不上,偏要挤的她没地方站,吃不上饭才好,这对大人你也是好事不是?瞧我银子都少收了呢。” 女人笑的妩媚,素手搭上男的肩,很有技巧的往下滑:“大人也好交差,只要去同上面的人说,假清高玩起来不痛快,什么都不愿意做,心累的很,奴家就不一样了,这市面上的花样,只有你们这些男人没享受过的,没奴家不会的,请他一定好好期待。” 男人握住她的手:“希望燕班主不是王婆卖瓜,能让大人如愿所偿才好。” “放心,奴家的技术,物超所值,必让你在上峰前面好好露露脸。” 女人找男人抛了个媚眼,风情万种的走了,姿态相当撩人。 叶白汀猜都不用猜,这美艳女人必是燕家班班主,燕柔蔓。 他并不想偷听别人聊天,他人隐私,于他何干?可这个男人的背影太熟太熟,声音也早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毕生难忘,一听就听出来了,可不就是他那位好义兄,贺一鸣? 二人的私密对话进行的相当快,没多久燕柔蔓就离开了,叶白汀心中快速思量,要躲起来么?姐姐还没回来,而今敌在明我在暗,不是更有利? 可他为什么要躲?过往种种,不应该贺一鸣更愧疚么? 不愧疚,至少会害怕吧。 你看,你做的那么绝,下手那么狠,没留一点余地,我还是出来了,站在阳光底下了呢…… 许是心底积压的怨气,许是根本不容自己退缩的男人骨气,叶白汀一步都没退,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贺一鸣很快听到声音,转身过来:“谁在那里!” 叶白汀浅笑吟吟:“我倒是谁,原是故人,好久不见啊。” 怎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贺一鸣怔了一下:“你是……” 他最知道义弟什么样子,从小就娇气,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但凡菜色不合胃口,就不下筷子,能生生把自己饿病,每年苦夏都要闹一闹病;但凡穿的衣料不好,不是起疹子就是皮肤磨出红痕,比别人家养的丫头片子都娇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上进,没前程的货色,被一家大小捧在手心,什么好的都往他面前送,也不管他消不消受的了。 光是想起叶白汀这三个字,贺一鸣就能想起那些难熬的长夜,每一晚每一晚,都是诉不出的妒恨。 可叶白汀已经依罪株连,进了诏狱,这辈子再难见天光,死也要死在那里头,没准现在都已经死了,断不可能站在他面前! 所以这个人是谁?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一看就是被人教养着的,浅青的衣料,光滑垂坠,色浅而不透,量体裁制,厚暖又不失飘逸,一看就很贵,再看几乎陷进了整个下巴的白狐狸皮毛领,那么轻那么软,没有一丝杂毛,气质如竹如玉…… 怎么可能是在诏狱服刑的义弟? 贺一鸣只道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大约只是碰到了相似的人。 直到叶白汀再次启唇,吐出了两个字:“义兄。” 贺一鸣眼瞳紧缩,不,不可能…… 他喉头艰难的抖动了下,四周看了看,略顿了顿,缓了缓心神,冷笑出声:“胆子可真够大的,竟敢越狱?听闻不久前北镇抚司遭受攻击,你趁机逃了出来?” “半年不见,没想到贺大人心盲,眼也瞎了。” 叶白汀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发梢,袖口,腰间的玉佩,姿势始终优雅,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无不充分证明了以上的话。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少爷这样子,像是越狱出来的么?哪个越狱之人能有这样的行头,哪个越狱之人敢穿的这么乍眼,堂而皇之的站在人群中间? 贺一鸣眯了眼,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出来的!” 叶白汀抬起下巴,啧了一声,姿态要多骄矜有多骄矜:“外头都说你本事大,你自己竟也信了,几个月前还是京城第一聪明人,午夜梦回之时,有没有恨自己鼠目寸光,大腿都能抱错?” 就这点信息量,都比不上东厂西厂的公公们,就觉得他一定起不来? “我还以为你卖爹求荣,能爬多高呢,没想到还是得讨好上司,用女人……”他还看了眼燕柔蔓离开的方向,话音意味深长,“刑部尚书年纪可不小了,吃得消你这一套?还是你讨好的人——非你上官,而是改投了他人?” “一女二嫁,三姓家奴的戏码,可是要脑子的,你确定你能行?” 贺一鸣甩了袖子:“你在胡说些什么,简直不可理喻!我此前还道,若你不懂事,就好好教教你,亲自押你回去北镇抚司,也好少你些杖刑,不想你这般顽劣不堪,只会逞口舌之利,有辱斯文,于市井泼妇何异!简直和你那个姐姐一样!” 叶白汀眯了眼,声音沉下去:“所以你也欺负过我姐姐了?” 他现在心火往上顶,什么都不想,就想直接打过去,和这禽兽干一架! 可他还没动手,贺一鸣先伸手推他:“无视律法,不敬尊长,我这便替死去的义兄教教你规矩!” 还没碰到少年衣角,就有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的小石子脆声打在他手腕—— “本使的人,你也敢碰?” 正文 第82章 来人是我,满意了吗 一颗小石子‘咻’的飞过来, 狠狠打在贺一鸣的手背,似是不够解气,‘咻咻咻’又飞出三颗, 颗颗照着手背狠打, 颇有不打残不罢休的架势。 “啊——” 饶是平时君子姿态端的高高的贺一鸣, 这么疼也是忍不住的, 抱着颤抖的手连连后退,愤怒的眼角微红:“谁!是谁暗中偷袭,可敢站出来!” 朔风声中, 仇疑青身影已至,旋身至叶白汀身前, 下袍一甩:“锦衣卫指挥使, 仇疑青, 贺侍郎有何赐教?” 叶白汀差点憋不住笑。 他知道眼下场面大笑不合适, 事关己身, 刚刚的愤怒也是真情实感, 情绪机制也不应该转换这么快, 可仇疑青和贺一鸣面对面……对比真的有点惨烈。 贺一鸣抱着伤了的手,想吹一吹,又觉得不应该有这姿态, 强撑着吧,眼泪花差点激出来, 整个人是无尽愤怒的, 好像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可看到仇疑青, 瞬间哽住, 恶语卡住了, 火山憋回去了,连眼泪吓退了,双手颤抖的样子,反而像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可怜。 仇疑青就不一样了,飞跃过来的身影很帅,落地的姿势很帅,连刚刚甩下袍的那一下都能帅出花来,整个人昂藏而立,霸道睥睨,用叶白汀朴素看小说常识来形容这个场景,那就是—— 来人是我,满意了吗? 叶白汀脑子里迸出一堆鸭头文学经典语录,一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一边又忍不住反思,这种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想到这种方向! 不愧是连义父都敢害的人,贺一鸣心理素质那叫一个好,脸皮那叫一个厚,失态过后,很快调整过来,满面冷意:“指挥使这是何意?我乃朝廷命官,科举出身,奉天子旨,不知所犯何事,竟由指挥使亲执私刑!还请指挥使将文书送至刑部公案,以正视听!” 仇疑青似怒极,眼梢压低,眸底墨色翻涌:“锦衣卫提点诏狱,查恶徒,清冤案,肃正气,有便宜行事,先拿后奏之权,本司所有事务唯天子可问,你是什么东西,安敢提文书二字?” 贺一鸣手抖的根本止不住,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可是你诏狱犯人!绝不该出现的此处!” “你想做本使的主?” 仇疑青冷嗤一声,那神态表情不用说了,就是三个字:你也配! “指挥使容禀!”贺一鸣颤抖的手指向叶白汀,“此人姓叶名白汀,乃我义弟,自小一同长大,我最知他为人!他狡言善辩,骄矜难驯,所有舌灿莲花之举,不过是诓哄蒙骗,因你有利可图!他接近你定有目的,所有好听的话都是哄你的,所有美好相处皆是假象,留此人在身边,你将,将——终生离不得他,为他操劳,为他辛苦,为他付出,耗费毕生精血,只为养他!你——” “若真如此,本使求之不得。” 仇疑青甚至很有礼貌的朝对方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贺一鸣:…… 这男人是疯了么!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么!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这么不讲究的么!叶白汀这个人就是有问题,谁家不望子成龙,谁家父亲不严厉,他就凭一张脸一张嘴,能哄得严父变慈父,慈母变圣母,连叶白芍那个炮仗都能瞬间淑女,化成绕指柔,一家人简直失去了理智,不管好的坏的,什么都依着他,什么都顺着他,往死里宠,别的都要靠边站…… “指挥使……没听懂我的话么?他——” “来人!” 仇疑青已经举起了手。 叶白汀一看这架式不对,明显是要收拾人,没半点留情的意思,赶紧拉住了仇疑青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倒不是可怜贺一鸣,也从未心软过,只是突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从在诏狱醒过来开始,他就为了能好好活着,挖空心思解决问题,展现自己,努力往阳光下走,案子一件一件的来,几乎就没怎么歇过气,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这里是现实世界,人们真真实实生活,奋斗的地方,也是一本书,他这个原身是个故事背景,开头就死了,故事开始的时间线,在四年以后,这里会出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在民间长大的三皇子,艰苦卓绝,品德高尚,一路‘忍辱负重’,用自身光环感化了身边所有人……眼前这位义兄贺一鸣,就是三皇子班底,之后三皇子会上位,天子要死,仇疑青这个指挥使要死,朝廷班底会大换血。 到时就是一场狂风骤雨般,极惨烈,极残酷的政治斗争! 相处这么久,叶白汀也算了解仇疑青,这男人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也决计不会随便被杀害,他当时只是夜里睡不着,消磨时间,随便翻了翻书,并没有看完,也不知书里具体细节都有哪些,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皇上派系没赢。 他不知道仇疑青和当今皇上有什么关系,可他们在这场政治斗争中都没活下来,显然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他没见过皇上,不知天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他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京城气氛明显和十几二十年前不一样,百姓们的表情是安平的,和乐的,不会恐惧时时会来的战争。先帝昏聩,皇上小时候受了很多苦,一朝登基,并没有发泄心内戾气,也不见翻身做主人的高傲刚愎,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雷厉风行的杀人,让百官换血,只因大昭朝外忧内患已久,一个大浪都经不起…… 天子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他也在缓缓推行自己的政策,挟制住了后宫两座大山,数年经营蚕食,后宫两个女人已经越来越低调,不再多插手前朝之事,朝廷内外吏治慢慢清明了,贪官不声不响被办了很多,年后重点会落在‘税’字,应是早有准备…… 叶白汀不知皇上脾性如何,未来是不是个好皇帝,但他一定是在努力的。 至于仇疑青……因为过于强势果断,外人三缄其口,很少评价,显得特别神秘,可叶白汀知道,这男人是一个看得到很多,做得到很多,心中有信仰,也有底线的人。如若三观不同,理念不同,他不可能和皇上站在一处,如果皇上不是他认可的明君,三皇子反而更合适,更能使大昭长治久安,他未必不会投…… 所以这个三皇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白汀现在考虑的是,三皇子这个巨大隐患,现在在哪里?私底下在悄悄的干什么坏事?和贺一鸣搞在一块没有? 这才是真正不能说的东西,最好敌在明,他们在暗,拽住一个,揪出来一串才好! 他心下转了转,就有了主意,踮着脚,趴到仇疑青耳朵边,说了句话。 仇疑青眯了眼,仍然没说话。 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也没办法说太多,叶白汀知道仇疑青正在生气,一时情绪转不过来很正常,他便绽开了个大大的笑容:“指挥使同他计较什么?这种人惯爱占便宜,只要有利可图,亲爹可以告,别人打的伤可以卖惨,连门口过趟粪车,他都要舀一瓢尝尝咸淡,同他说话,不嫌有味儿么?” 仇疑青:…… 指挥使没再说话,也没理贺一鸣,拎着叶白汀走了。 贺一鸣:…… 算计不到别人,被骂了一通,还得到了一个擎天霹雳般的坏消息,他的心情很差,捂着手转出了路,说都没说一声,匆匆离开了鲁王府。 到了僻静处,仇疑青把叶白汀放下来,目光审视:“知道哪里错了么?” “冲动了……”叶白汀眼神微闪,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可我打的过他。” 不是他吹,他干不过仇疑青这样的,锦衣卫小兵可能也得需要些天时地利,就贺一鸣这天天只会说‘有辱斯文’,走路都懒的锻炼的小身板,有什么难度?他多戳几下能戳死他…… 可看到仇疑青的眼神,还是麻利站好:“我错了。” 看着少年一脸‘我错了,下回还敢’的表情,仇疑青有些头疼:“心软了?” 叶白汀疯狂摇头:“这个真没有!” 仇疑青眼神晦暗:“他说的那些……什么哄人,你哄过他?” “呸呸呸!”叶白汀差点指天发誓,“我哄他做什么,不嫌臭么!” 仇疑青眸色微缓:“如此便好。以后也不要哄别人。” 叶白汀刚想说自己哪有这个时间,胳膊就被拉了起来…… 仇疑青推开他的袖子,上下看了看:“没受伤。” 叶白汀:“……他根本没碰到我。” 仇疑青脸色不怎么好,好像还是有点生气。 叶白汀叹了口气,讨好似的捶了捶仇疑青的肩:“这个人现在真不能动,我感觉我父亲的案子有问题,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他很不对劲,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他身边都有什么人,做了哪些事?” 仇疑青拉开少年的手,帮他把袖子整理好:“好。帮你查。”顿了顿,又道,“不要撒娇。” 叶白汀:…… 他什么时候撒娇了?怎么回想自己刚刚的行为,都跟撒娇站不上边,讨好捶肩算撒娇么?难道不是狗腿? 叶白汀忍不住为自己的领导担忧,这男人是不是看多了话本子,思维模式定形,不然怎么随便说句话,都是在撒娇? 打人不打脸,见人不揭短,第一仵作决定聪明的跳过这个话题,问起另一件事:“你刚刚去那颗大树边,看到了什么?” 仇疑青:“东厂的人。” 叶白汀有些意外:“他们也来了?” 只一个瞬间,他就想到了关窍。仇疑青提起过,鲁王世子手里有一个‘家传’的东西,是宫里主子娘娘想要的,他大胆猜测,这个东西是鲁王留下,给儿子保命用的,意义非同小可,贵妃要的直白,别人未必没起心思,世子磨磨蹭蹭不想给,不就是想要更多的好处?只一个自己本该承袭的爵位可不够,可谁知还没达到目的,人就死了……那现在有个问题就很重要了! “鲁王世子手里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不是很聪明?”仇疑青淡淡看了他一眼,“自己想。” 叶白汀:…… 领导你不至于这么小气么?气到现在还没消? 他心下微微一转:“那日东厂扣了申姜,厂公富力行虽明枪暗箭,每一句都夹带了私货,对这件事的急切却不似作伪,鲁王世子之死,一定不是他安排的,他也全然没有料到。” “怎么说?”仇疑青随便搭了句话,似在考验。 叶白汀心底明晰,笑了下:“以东厂的势力范围,关注重点,民间市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可能不大清楚,皇宫里有什么异动,一定能感觉到风吹草动,富力行对世子失踪身死一事没有任何防范,也未任何怀疑谁,那这件事大概率上是意外——也就是说,凶手跟宫里的弯弯绕,世子手里的‘重要东西’,没任何关系。” “照一般人逻辑,至关重要的东西,要么随身携带,要么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若是随身携带……已知案发现场,死者是脱了衣服的,这个东西,凶手很大可能会看到,可凶手动机既然和‘东西’无关,应该不认识,不感兴趣,也就没有拿走的必要,锦衣卫搜查房间时,就应该会发现,可我们并没有发现……这个东西,一定还在外面。” 具体在哪里,叶白汀不知道,但这王府,做为鲁王世子生前停留最多的地方,肯定要搜一搜了。他猜,东厂的人现在肯定很郁闷,谈好的交易,说好的东西,你都答应了,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少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梢微扬时,满满都是促狭。 仇疑青垂了眼:“笑什么?” “没什么,”叶白汀笑叹,“就是觉得,宫里主子也不尽都是聪明的人,这鲁王世子,我们只查查案,就知道他不是什么股肱之臣,主子们为什么非要跟个蠢人杠上,用点心思,套一套哄一哄,不是方便又快捷?” 仇疑青:“隐患太多,反而无从下手。” 叶白汀一怔,原来是他想岔了?主子们不是不想解决,一劳永逸,而是小辫子在别人手里攥的太多,真下了狠手,旁的人兔死狐悲……没准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老鼠不可怕,可怕是可能会摔碎的玉瓶。 “玩战术的,心都脏。” 是他浅薄了。 仇疑青:“嗯?” “没什么,”叶白汀微笑看他,“所以指挥使也派了人去?” 仇疑青表情相当淡定:“别人的事,锦衣卫掺和什么?” 就这过于装逼的表情话音,叶白汀根本不会信:“是么?” 仇疑青:“不过要是别人没办好事,漏了掉了什么东西,被锦衣卫捡着了……并不算过错。” 叶白汀:…… 他就知道,这男人看起来老实,实则心眼多着呢,总往自己怀里划拉东西! “咱们现在去哪?” “燕柔蔓,不是不对她感兴趣?” 二人不疾不徐往前走,还没看到燕柔蔓的人,先看到了容家班班主容凝雨,她正在被一个男人骚扰。 “……容班主害什么臊?我这可是大生意,吃一单……能让你活一年……”这个男人也很眼熟,正是之前在灵堂前公然调戏李瑶的郑弘春,声音油滑,动作猥琐,光看一眼就让人胃口不适。 容凝雨被拉住胳膊,没强行扯开,也没顺势依附,只浅浅笑道:“今日鲁王府挂白,大家都忙,不若改日……寻个合适的时间,我帮大人拉线,寻个更合适作耍的机会,你也不必被在此落人口实,如何?” 这话说的还挺聪明,没有不答应,也不算婉拒,提出了‘拉线,寻更合适作耍机会’的概念,于郑弘春来说似乎是双赢,只是改一个时间而已,美人也到手了,今天面子也不亏。 可别人说的拉线是真是假,更合适作耍的机会又是否合乎男人期待,就未必了。 郑弘春明显被哄住了,眼神更油腻:“那你拖了我日子,可得许些补偿……” “哟,这不是郑大人么,有大生意,怎么不来寻我?” 不远处,燕柔蔓身姿曼妙的走过来,挤开了容凝雨,顺便拉住了郑弘春的手,眼神妩媚又挑逗:“怎的,是奴家不够年轻,还是不够好看?上回那一夜——大人都忘了?” 郑弘春本就是色中恶鬼,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神立刻飘了起来,满心满眼只看得到燕柔蔓:“自然没有,当然是你好,你最好了……” 燕柔蔓指尖缓缓划过他胸前:“那大人还寻别人么?” “不了不了,就找你。” “可方才奴家都看到了,大人如此三心二意,奴家可不依呢。”燕柔蔓做生气状,把男人推开了。 郑弘春吞了口口水,看看容凝雨,又看看燕柔蔓,最后一狠心一跺脚:“我这就走,回头约你,可不许小性子了!” 燕柔蔓挥了挥帕子:“那我晚上等着大人啊——” 男人身影离开很久,现场仍然十分安静,两个女人谁都没看谁,中间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良久,燕柔蔓才哼了一声,话音嘲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姐姐可真是魅力不减啊。” 容凝雨垂眸:“不若燕班主生意兴隆,风生水起。” 燕柔蔓拂了拂发:“羡慕?那好说,你操老本行啊。” 容凝雨声音清淡:“你真准备这样下去了?” “瞧不上啊,”燕柔蔓拂发的手顿住,声音更为讽刺,“你这般冰清玉洁,拿话哄人家做什么,有本事直接拒绝,装什么样子?” 容凝雨闭了闭眼:“你想清楚了,再来寻我说话。” “姐姐头上这钗,年头不少了吧?”燕柔蔓笑意收起,眉目冷静,“怎么连点首饰钱都挣不到了,你开口说一声,妹妹可分你些啊。” “那些生意,我劝你也少做,”容凝雨转了身,“省得哪天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 燕柔蔓变了脸:“我怎么样,用不着你操心!” 容凝雨缓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叛离之人,我早忘了,何来操心一说?” 燕柔蔓脸色阴沉,冲着她的背影放话:“嫌我挣的银子脏是吧?你又不是没干过,装这清高做甚!我告诉你容凝雨,你一天不给我道歉低头,我就抢你一天的生意,别说置办钗裙,我让你连饭都吃不起!” 堂外台上不知谁拉起了二胡,悲凉凄怆,在这朔冷北风中,衬得人那么孤单寂冷。 这个时候,好像并不适合上前搭话,但此处视野开阔,燕柔蔓一个转身,已经看到了他们,叶白汀只好打招呼:“燕班主。” 燕柔蔓眯了下眼,目光流转,似认出了他们:“是你们啊。” 叶白汀顿了一下:“你认识我?” 燕柔蔓视线在他和仇疑青之间滑动,笑得意味深长:“指挥使……和他的小宝贝么。” 叶白汀:…… “奴家有幸在街边,见二位共骑一骑,风冷人心热,雪落不侵发,实是般配呢。”燕柔蔓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叶白汀抛了个媚眼。 叶白汀:…… 算了,有些事越描越黑,估计是洗不清了。 仇疑青却很自如:“知道为什么找你么?” “大概……能猜到吧,”燕柔蔓微笑,“可是娄凯与世子的命案,指挥使有话要问?” 仇疑青见附近有石桌,随手一引:“说说吧。” “那这位小少爷可坐稳了,别吓着,”燕柔蔓大大方方的坐下了,“这两个人生意,我都做过。” 叶白汀一顿,这么干脆的么? 仇疑青相当直接:“此二人有何癖好,你可知晓?” “知道,不就是被打?”燕柔蔓笑意微深,“这有些男人啊,就是贱的慌,家里人多好,多温柔,偏不稀罕,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连偷没趣儿了,就想玩更刺激的……” “一个个穿的人模狗样,人前威风,在家里是爷,说什么是什么,谁都不准忤逆,在外头就能装孙子,妓子怎么了,他心情好的时候,妓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让跪就跪,让学狗叫就学狗叫……呵。” 燕柔蔓道:“我不知道案发现场什么样,但有些小道消息……也听说了,他们是被玩死的,是么?那可真是老天开了眼。” 仇疑青没答,只问:“你说你做过他们生意,什么时候?” 燕柔蔓:“之前圈子里只是听说,大概两三年前吧,我认识了他们,之后几个月,频繁接他们的生意,不过人家好新鲜,在我这玩过了,就再不稀得找,之后……也不知道找的谁。” “所以你最后一次做他们的生意,是在两三前年?” “倒也不是,这隔了几年,最近又碰巧遇上了,就一个月前吧,他们好像空窗期,找不到别人玩了,我就又接了一次。” “之后呢?” “没了。” “你应该很熟悉他们的喜好?” “算是,这娄凯呢,喜欢被人羞辱,打得打轻点,不能过,骂就随便了,越凶越好,话越脏他越爽,越骂他贱,杂种,狗娘养的,不是个玩意,他就越兴奋,应该也是自己知道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吧。” 燕柔蔓话音讽刺:“世子呢,就喜欢疼一点,尤其是打屁股,打出血来都行,骂就不能那么随便了,你不能羞辱他,他很高贵,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只能当教训儿子一样凶他,说他不懂事不乖,必须得教训……” “两个人都什么时候死的,你知道吧?” “知道。” “当天你都在做什么?可有人证?” “那可就有点巧了,这两天白天,我都受邀参加了堂会,跟他们也都打过招呼,生意不再做,人脉也得维持不是?” “没约?” “指挥使怀疑我?”燕柔蔓笑了,“不过还真没有,那天我特别忙,得唱戏,中间空档需要打招呼的也多,根本没时间约。” “知道他们约了谁么?” “不知道,各家生意各家揽,故意抢……可不是好事。”大约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点砸自己的场子,燕柔蔓抚了抚耳发,笑了下。 仇疑青果然提到了容家班:“你不是也抢生意?” 燕柔蔓:“那不一样,要不是容凝雨挡路,整个容家班都是我的,何来抢生意一说?” “李瑶和盛珑,这两个人,你可认识?” “认识。” “可有了解?” “了解么……” 燕柔蔓突然笑了:“今日风轻云淡,阳光和暖,二位若有暇,可要听个故事?” 正文 第83章 女人就是命苦 今日风也不清, 云也不淡,阳光也并不和暖,寒冬腊月, 北风如刀,在外面久了整个人都能冻僵, 哪里是怡人的好天气? 可燕柔蔓的故事,一定是与本案嫌疑人有关的,当然得听。 仇疑青给身边少年紧了紧披风:“你说。” 燕柔蔓视线滑过二人, 很有些暧昧。她身上穿的其实比叶白汀还少, 鼻头耳朵都冻得有点红, 可她仿若不绝,姿态没一点瑟缩, 看起来优雅极了。 “有这么个小姑娘, 命苦的很, 六岁上没了亲娘,父亲娶了继母,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拉扯着弟弟艰难长大,这后娘面甜心苦,什么好处都是她和她儿女的, 别人不但沾不上边, 稍微多看一眼,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 后娘不但打孩子, 还在丈夫面前告状, 孩子不懂事怎么办?自然是得请人好生管教, 父亲就照着后娘意思,给小姑娘请了管教嬷嬷……” “小姑娘嘴笨,心眼也没大人多,哪里扛得住这诸多手腕?越来越不敢言,不敢说,在自己家里,也要步步小心,时时谨慎,不能犯任何错,不能惹着后娘和她的儿女,才能得一二喘息,带着弟弟长大,结果还是因为到了年纪,婚事相看,惹了后娘的眼,十四岁上,在走亲戚的途中,丢了。” 这么明显,叶白汀一听就听出来了:“李瑶?” “嘘——”燕柔蔓纤美食指竖在唇前,眼睛眨了下,“我啊,最怕惹祸上身了,都是听来的故事,我就一说,你们也就一听,信不信的随便。” 叶白汀微笑:“我的错,请继续。” 燕柔蔓浅浅叹了口气:“花儿似的小姑娘,走丢了,能到什么地方?何况别人有心安排,自然是往那最脏最乱的私窠子送。可小姑娘长得好看,人牙子觉得太亏,心眼一转,就把小姑娘卖去了青楼。小姑娘平日里再闷声不响,也知道这是个什么境地,她不听话呀,就是不接客,你说怎么办?” 叶白汀:“熬?” 燕柔蔓:“少爷真是单纯,这青楼里,折磨人的花样多了,你要是不要脸,还能扛一扛,你越是要脸,就越是受折磨,宁肯绝食不要命了都不听话,人家也能想到法子,榨一榨你最后的价值。有这么一种客人,给的钱多,人却不是个东西,喜欢折磨鲜嫩的小姑娘,还得是黄花闺女,老鸨子收了钱,应了客,小姑娘就被按着梳洗打扮,送到了一个房间。” “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哪里知道前头是个什么命运?任你怎么哭喊挣扎,都没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都要扯没了,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泪都流干了,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候,有个女人推门进来,救了她。看,这天底下还是有好人的不是?那个女人藏了她,帮了她,助她逃了出去……” “可有好人又怎样?女人就是女人,前头不知多少个坑等着,逃得过一次,逃不过两次三次,小姑娘回了家,后娘能有好话说?这种机会还不抹黑你,她白折磨你那么多年了?于是小姑娘婚事艰难,连家门都出不得,这么过了几年,遇到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就是那一夜里,老鸨子让她接的客。虽最后没让这男人得手,可那一夜的记忆仍然像个噩梦,每夜每夜在小姑娘梦里徘徊,她不想看到这个男人,这辈子都不想!” “可这男人是家里的座上宾,不但瞧见了她,还一眼就认了出来,当天就避着人把她拽到了角落,欺辱了一番,过后没两天就上门提亲。什么聘礼条件,根本不用谈,就把这事往明面上一放,女方能不答应?就这样,小姑娘从一个火坑,到了另一个火坑。” “男人不喜欢她穿鲜亮的衣服,不喜欢她出门,不高兴了就打,说你穿的太漂亮,让别的男人看你,害我吃味,都是你的错;说我要找你,你没在,竟然忙别的事不在房间,害我没安全感,才打了你,是你的错;这回出门,是你说错话,害我丢了面子,挨这顿打还是你的错……总之所有一切,都是女人的错。” “但凡有什么不如意的,男人就打她,做那种事时打的更厉害,专门照着见不得人的地方下手,小姑娘好几回差点被他欺负的死过去。男人说,女人就是得打服了,才会听话,家家都这样,还威胁她,你敢跑,敢不听话,就杀了你的家人——你爹娘你不在乎,你弟弟你总在乎吧? ” “这男人还真的杀了他弟弟的两个随从,以示自己做的到。你说小姑娘怎么办?她身无分文,跑么?能跑到哪里去?怎么过活?这里的一切都不要了么?如果都能放弃,她根本不会犹豫,自杀了就是,她早不想活了,可她牵挂着她的弟弟,这是世上唯一盼着她好的人。她咽下所有委屈,开始盼望着怀孕,心想有了孩子,前前后后能躲过一年,可她哪里知道,畜生之所以是畜生,就因为连自己的种,人家都不爱。” “男人直接跟她说,你怀孕了又怎样?老子现在想打你,就得打你,想要你,你就得躺平了给老子上,你是老子的女人,就是杀了你,你也得受着,老子现在要的是爽快,不是孩子!” “女人小产了,男人也不在乎,淫淫一笑,没了就没了呗,你们女人,不就是能下崽儿?这回没了有什么要紧,下回再怀,等老子腻了,你再给老子生。” “如此滑胎两次,小姑娘祈祷上苍,不要让她再怀孕了……她慢慢的不会哭,不会笑,活得像个木头人一样。” 燕柔蔓看着远处天空:“你知道么?一个女人,不哭的那一天,就是心死的那一天。”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的,可自嫁了那个男人,她再也没笑过。她也不是没有试图和别人求助过,可别人不是装作看不见,就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她忍,教她怎样顺从,才能少挨些打,更多的是假惺惺叹一句可怜,她除了成为别人嘴里新的谈资,被人不痛不痒的说一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什么都得不到……” “你说这样的男人该不该死?今日不错,我又看到了这个小姑娘的笑,忍不住要鼓掌,这男人死的好!” 这明显就是李瑶经历,错不了。 仇疑青眉目沉凝:“你在为李氏开脱?” “指挥使面前,岂敢有小心思?”燕柔蔓浅声道,“我只是觉得,她受了那么多苦,大概不止一次想杀这个男人,可有那么多时间,都没有动手,为什么?我猜,应该是不敢吧。你看,女人就是这么可悲,被世情规矩,被自己的心困住,无法解脱,不知道怎么解脱……大人查案,可莫要误了方向。” 叶白汀却开口问道:“当年救了小姑娘的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燕柔蔓一怔,笑的意味深长:“道听途说来的故事,我哪里知道?不过青楼开门做生意,客人的钱都收了,断没有不招待的道理,这男人是冲着折腾人来的,少了小姑娘,必得有另一个女人顶上,你说顶上的这个女人——是谁?啧啧,真可怜,豁出自己去,救了别人,别人也没有更好的前程,仍然在日日夜夜受苦,你说这爱救人的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一个个的,怕不都是傻子吧。” 叶白汀若有所思:“李瑶回京后,可见过这位恩人?” “那我可不知道,不过少爷,你会问这些,可真是个多情人啊,奴家喜欢,”燕柔蔓眼神丝丝缕缕的缠过来,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媚眼如丝,“开过荤没有?要不要奴家教你啊?” 叶白汀还没反应过来,仇疑青浑身气息已降至冰点,眼神如刀锋,刮的人头皮生疼。 燕柔蔓一怔,赶紧道歉:“失礼了失礼了,指挥使原谅则个,奴家万万不敢生别的心思,就是嘴花花习惯了。” 她还立刻找补,看着叶白汀,语重心长:“少爷啊,你还年轻,不懂,其实找人呢,最好找那些关心你的,眼睛总落在你身上的,冬天会给你紧衣服,怕你冷怕你难受,一时半刻都不会忘了你的那种人。” 叶白汀:…… 你在说什么? 燕柔蔓见他迟钝,眼神暗示都快飞到天上去了,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你就看看你身边——” 仇疑青却拳抵唇前,清咳一声,阻了她:“你好像很看不惯容凝雨,也是因为她规矩多,喜欢帮助别人?” 燕柔蔓嗤笑一声:“倒是叫指挥使瞧出来了,没错,咱们这种命如草芥,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女人,瞎折腾什么?认个命,在青春年少的年纪多攒点钱,熬着养老,有什么不好么?为什么要巴心巴肝拦着别人,管着别人,教别人这个不可以,那个不行,你得心向善,你得往前看……呵,有些戏班子跟青楼也没什么区别,你管那么宽,兴许人家就是想挣这个钱呢?你拦了人家的路,以为别人会说你一句好好么?装模作样的我见过不少,到这个程度还死不悔改的,也就她一个! ” 仇疑青:“她拦过你?” 燕柔蔓眼帘低垂,掩住了内里情绪,不过也只是瞬间,她就展颜灿笑:“是啊,拦了我好大一个生意呢,要不是那种生意毁了,我没准早就攒够银子不干养老了,我到现在……都记恨她的很!这般害我,我这辈子同她没完!” 院外二胡早就停了,这次是一个新鼓点,催的很急。 燕柔蔓扶了扶发:“若没什么要问的,我就告辞了?今日接了活儿,拿了钱不好不办事,接下来这场到我了,要是不嫌弃,二位赏脸听一听,不是我自夸,这《桃花扇》,今日在场所有人,没一个比我唱的好。” 仇疑青淡淡颌首,燕柔蔓轻盈优雅的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叶白汀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心微蹙:“她为什么要帮李瑶?” 锦衣卫并未查出二人有什么交集,今日也不见两人打招呼,几乎跟陌生人一样。 仇疑青眼神微深:“如果不是为了帮人,而是把别人也扯进来呢?” 叶白汀顿时想起了容凝雨:“如果当年救李瑶的人是容凝雨,好像一切都说的通了……” 一个人的恨意,真的能到这种程度么? 可不这么想,也说不过去,照燕柔蔓讲的故事,李瑶从小到大这些年,的确是过得很苦很苦的,在娘家被继母欺负,走丢了被外面的人欺负,嫁了人被丈夫欺负,终日活在对暴力的恐惧中,她本身应该是安全感缺失,对世界充满绝望的,燕柔蔓说,李瑶有那么多时间,有那么多恨意,却没有杀了丈夫,是因为她不敢,叶白汀是信的。 但今日见面,李瑶虽表面柔弱,内心却是坚韧的,可能中间打破的过程很难,但是她扛过来了,她不再害怕这个世界,甚至不再害怕男人,还能转自身柔弱为优势,小小用个心机,为什么?是什么契机,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个女人不再落泪的时候,就是心死的时候……一个女人披上了铠甲,是否代表着,她有了想保护的人?” 可能很难,可能咬牙坚持也可能扛不住,但她想这么做,生命里总有一些人,一些事,给了你温暖和期待,而你处在泥泞地缝,也想抬头看一看阳光,想要保护这仅有的一点点温暖和期待。 那这个人为什么需要保护?为什么她的改变可以保护?这点就很微妙了。 叶白汀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对不对,今天这个故事,很难让他有别的方向:“容家班的历史,指挥使查过没有?之前你说,这个戏班子已经开了三十多年了?” 仇疑青颌首:“是。” 叶白汀想想容凝雨的年纪,好像是三十四岁:“最初的班主,肯定不是容凝雨。” “容凝雨是班主捡回来的孩子,这个戏班子从创建开始,所有成员都是班主捡回来的,规矩传承至今,里面的人,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也曾说过,她们最开始做的生意也并不干净?” “是,如同现的燕家班,什么样的生意都接,过夜也可,”仇疑青顿了下,道,“容家班最初也不是在京城,是从江南一路慢慢走过来的。” 不一样的生意模式,接近的生意内容,那这样的戏班子和青楼互通有无,是不是很寻常的事?江南来的……当初李瑶走丢,就是去江南省亲。 怎么越说,越觉得可疑? “正好今日这位班主在场,我们过去看看?” “可。” “等等,我先带个东西。” 叶白汀长了个心眼,由犯罪现场可知,凶手不是调香高手,就是品香达人,而仇疑青查到的线索里,这位班主容凝雨,早年就是个调香大师,颇得众人追捧,可惜八年前出了场意外,失去了嗅觉,无法再调香品香,渐渐淡出了圈子。 是真是假,恢复没有,试一试也无伤大雅。 他扒拉了扒拉了荷包,从中取出一枚用蜡纸包裹好的香丸,用量比较低劣,味道是那种呛人的香,绝不会是品味非凡之人会选的东西,寻常人顶多会调侃他一句香熏味太大,品香达人却一定会难受的。 仇疑青看着少年动作,摸出香丸,挂在腰间,还拍了拍,目光微缓:“你倒是机灵。”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他刚要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的仵作,想了想,不如顺便拍一拍领导的马屁,“我可是最厉害的指挥使座下,最厉害的仵作!” 仇疑青按了下他的头:“嘴甜也没用,得活儿干的好才行。” “是!” 二人问了问容凝雨的方向,照着找过去,竟然又又又看到了郑弘春! 今天是有什么奇怪的孽缘么,为什么回回都能看到这个恶心的男人! 郑弘春正在跟妻子马香兰吵架,好像是之前骚扰容凝雨未果,他又寻着时机找了过来,妻子发现,不想他太丢人,拉着他要走,他不干,不但大骂妻子,还将人狠狠的推在了地上。 马香兰现在正坐在地上,没起来,狠狠瞪着郑弘春。 这是叶白汀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女人的脸,她不怎么漂亮,眉骨还有一道浅疤,总是垂着头,应该是不想人看到这道疤,她并没有那么瘦弱,似乎顺从也是有底线的,比如这一次,她就没有依丈夫的意思,不闹不说话,乖乖起来站在一边,她直接吼出了声:“你有本事掐死我!就现在,就在这里,你掐死我,我不活了!正好也让大家都看看,到底是谁在丢人,到底是谁行为不齿!” 郑弘春阴了脸:“你个贱人闹什么?不怕老子回去——” 马香兰冷笑一声,眸底闪烁着疯狂暗芒:“左右都是死,你有种,现在就打死我!” 容凝雨蹙了眉,过来把马香兰扶起,替她拍拍身上的灰:“孩子还在,听闻郑大人正在为了升迁走门路?可家宅不宁,恶闻太多,长官大概是不喜的,若路断了,可就不好了。” “我不要你好心!”马香兰看都没看容凝雨,把她推开,自己撑着,站住了。 “娘——” 穿着豆绿裙子的少女,郑白薇跑了过来,横在郑弘春面前,手里拿着柄鞭子,指着他:“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么!” 郑弘春大怒:“你个贱蹄子,竟然敢拿鞭子对着我,谁给你的胆子!” 郑白薇许是气的狠了,竟然真的一鞭子抽了过去:“这里主子给的,不可以么!” “别——” “不要——” 可惜谁拦都没用,‘啪’的一声,鞭子落在了郑弘春身上! 郑弘春捂着渗了血,火辣辣的脸,气的手都抖了:“反了反了,都反了!也不想想你们吃谁的,穿谁的,出去顶着谁的名!要不是兄长过世,老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养着你们这些娘们!” 他转身就走,郑白薇倔强的拿着鞭子,目光阴沉的瞪着男的背影,任马香兰怎么说,都不肯放。 马香兰没法子,只好任她握着,轻轻揽着她的肩膀,揉了揉她发顶,带她转身,声音又轻又柔:“乖女不怕,娘带你回家啊,不怕……” 郑白薇咬着唇,眼角微红,似是拉不下脸来给容凝雨道歉,匆匆行了个福礼,就跟着马香兰走了。 容凝雨目送母女两个离开,长长叹了口气,方才转身,看向叶白汀后仇疑青:“两位寻我,可是有事?”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说话总会留有余地,如果遇到麻烦,会选择使用话术,予你一个可能双赢的印象,对她留下好印象,并不再为难,如果真有杀人这样大的事,她未必会说,直接问没有什么意义。 叶白汀就迅速往前走了几步,确保腰间香丸的杀伤范围包裹住她:“只是案情需要,例行询问。” 容凝雨表情没半点变化:“还请两位直言,若能为破案尽一份力,也是我辈荣光。” 和燕柔蔓一样,她应该也是很快认出了他们是锦衣卫,并没有慌张提防,态度非常自然,对香丸更是,完全没闻到味道一样。 仇疑青:“班主可认识李瑶?” 容凝雨大的方方点头:“认识。” “本使见班主乐于助人,可是也帮过她?” “也不算帮吧……”容凝雨微笑道,“有次见她买了很多东西,身体却似乎很不适,拿不住,就送她到了家门口。” “只是这些?” 容凝雨察觉到话音有些不对:“您的意思是……” 仇疑青:“李瑶十四岁时,曾经走丢过,班主可知道?” “听说过。” “她在江南遭遇比较艰难。” “……是。” “听闻容家班就是从江南进京的,班主当时可曾见过李瑶?” “没有,”容凝雨摇了摇头,“看她的年纪,在江南失踪时应该是十一二年前?我在江南的时间更早,我十八岁前都在江南,十六年前就进了京,她的遭遇,只是听说过。” 这个话题似乎进行不下去,叶白汀便问:“班主经常会被男人骚扰?” 容凝雨眼帘微垂:“这一行久了,也习惯了,容家班之前不是什么清白班底,你们应该……也知道。” “班主和燕柔蔓似乎不和?” “是她和我不和,”容凝雨苦笑,“我们理念不同,谁也说不服谁。” 叶白汀看着她的眼睛:“燕柔蔓说,若非你之故,容家班该是她的?” 容凝雨顿了顿:“这一行……已经有太多人受苦,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 “有没有想过缓和同她的关系?” “劝不动,”容凝雨道,“但我会继续。” 叶白汀想了想,又问:“你是否觉得她是错的,你是对的?” “不敢。”容凝雨摇了摇头,“人生路长,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从未想过评判别人对错,只是想为自己和同行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活法,至少能内心平静,午夜梦回,不会因惊梦瑟瑟发抖,庆幸这一夜熬过去了,害怕下一夜的到来。” 仇疑青:“你和郑白薇很熟?” 容凝雨唇角温柔,叹了口气:“其实并不想和她接触太多,和我们这样的人来往多了,对小姑娘没什么好处,可她真心喜欢话本故事,圈子里又找不到可以聊的人……让您见笑了。” 仇疑青:“她会用鞭子?” 容凝雨顿了一下:“指挥使可是方才见她拿了鞭子?但据我所知,她是不会的,但她和王府小姐是手帕交,经常到这里来做客,脾气急了,许是能找到。” “班主——下一场到我们了,可头钗出了问题,少了一支,怎么办?”突然有人小跑着过来,身上穿着戏服,面色焦急。 “别急,我这就过来。” 容凝雨柔声安抚住来人情绪,看向叶白汀和仇疑青:“今日着实忙碌,看来暂时得失陪了,不知两位可有其它问题,可能等一会儿?” “容班主自便,若有需要,锦衣卫会再来寻你。” 女人身影离开后,仇疑青皱着眉,给身边少年紧了紧因姿势不注意,明显会漏风的衣服:“看出什么了?” 叶白汀投桃报李,也给仇疑青理了理衣领:“容班主是个聪慧谨慎,有义气有追求……观念非常正的女人?” 正文 第84章 情敌?呸 □□, 朗朗乾坤,北风中两个身影,一个高大伟岸, 一个纤腰隽秀,二人你帮我紧衣服, 我帮你理衣领,画面很有些暧昧。 然而叶白汀并没有察觉到。 因为刚刚所有的信息量细节都需要过脑,他的思考就没停过, 也因为仇疑青的语言密度和往日不同, 说话很快。 “有一点非常明显——”仇疑青肃声道, “容凝雨不是在说谎包庇郑白薇,就是和小姑娘实际关系没那么亲密, 她真的不知道。” 叶白汀左思右想, 都没领会到个中含义:“何解?” 怎么就明显了?他怎么没看出来? 仇疑青看了看四周, 纵身一跃,从高高树上折了一段树枝下来, 递给叶白汀:“拿着。” 叶白汀看看对面的男人,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树枝:“嗯?” 仇疑青:“如若此时突然遭遇刺客, 形势危急,你需得用它来防范攻击,你会怎么握?” 叶白汀当然是立刻低头观察, 这节树枝哪头粗哪头细, 哪里会容易折断,哪里看起来更有韧力, 怎样的角度不会反弹伤到自己…… 他很快选准了个位置, 握住:“这样。” “错了。”仇疑青大手覆在他手背, 做简单的示例调整, “这里有个结,初看似乎并不影响,但你握久了,手心会痛,会磨出血,会影响你挥剑的速度和时机……握这里,你才能更省力。” 挥剑? 叶白汀蹙了下眉,算了,领导讲课,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不必那么较真,不过仔细观察……好像真的是这样? 他顿时了悟:“指挥使果然专业。” 论打架,对各种武器的熟练程度,他是真的不够。 仇疑青缓缓将树枝从少年手里抽出来:“不同武器的舒适握法,攻击姿态皆有不同,郑白薇拿鞭子的方式很熟练,绝非第一次,或不熟悉,偶尔使用。” 叶白汀若有所思:“可她一个小姑娘……” 得是经历过什么,才会练习这种攻击性武器,还不让人知道? 院前铜锣声响,敲出特有的频率,仇疑青听了听:“过午,主家待客用饭了。” 王府挂白,通知亲朋好友丧仪,但因案子未破,灵堂只有牌位,没有世子尸身,棺材都是空的,未及出殡大事,别人也是挑着时间过来,要么上午,要么下午,中间吃饭的点,一般是没有新客的。 至于这饭么,人来了,表达了哀思,过了礼单,吃不吃的无所谓,很多宾客已经离开,比如郑弘春一家就走了,李瑶也不可能停留,旁的,两个戏班子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盛珑和朱玥基本都在灵堂附近,安排处理府中事宜及各突发事件,答礼来客,估计也没再多的热闹看了。 叶白汀想了想:“我们也走么?” 仇疑青点了点头:“此处会有人继续蹲守观察,之后汇报,我们先走。” 叶白汀理解,鲁王府宾客众多,来来去去都是人,问个话问题不大,被听到也没什么,讨论案情就不行了,一旦有什么不应该的细节漏出来,可能会给侦破带来更多麻烦。 仇疑青放了个指令下去,带着叶白汀离开王府,出门没多久,就和接到指令出来的申姜碰了头。 “先吃饭。” 三人也没走远,寻了个看起来消费不低,但一定安静安全的街边酒楼,进去了。 果然消费不一般,服务也不一样,他们很快被请到了楼上靠窗包厢,茶水点心迅速送到,点了菜上的也非常快,伙计们训练有素,也不会打扰,留了句有事您只管叫,就退了下去。 见指挥使动了筷,叶白汀也拿起筷子夹菜,顺便问申姜:“今日可有何发现?” “那可是不少,”申姜一边给自己添饭夹菜,一边瞅着工夫说话,“我一直盯着朱玥和郑白薇,两个小姑娘都挺聪明敏锐,感情也特别好。世子新死,弟弟还未长成,鲁王府在外人眼里地位形势可能都会发生变化,朱玥带着弟弟在灵前,情绪非常紧绷,很容易受刺激,郑白薇会着重关注她这一点,在朱玥表情不对,言出不适,可能会引人误会时,帮她掩护……” 叶白汀想到了:“比如因丧仪安排,引人指摘,朱玥不客气的放话时,郑白薇递上去的那杯温水?” “嗯,”申姜快速的扒拉着饭,说话也没落下,“类似的细微举动很多,郑白薇也会在朱玥顾不上的时候,帮忙照顾她的弟弟。” “朱玥也不错,情绪再紧绷,也没忘了朋友,早早安排好了人,保证郑白薇在王府的安全,不管郑白薇去哪里,一定会有人暗中注意保护,王府里的东西全部对郑白薇开放,不管她需要什么,都可以取用——那个鞭子,少爷应该也看到了?” 叶白汀点了点头:“郑白薇对王府十分熟悉,哪里放了鞭子都知道。” 申姜:“据说因为朱玥从小喜欢玩鞭子,王府又大,经常玩一玩不见了,就发脾气,之后几乎王府每隔一段距离,都要备一柄鞭子,而这些大概地方,郑白薇都知道。” “除了找容凝雨聊话本子,听人说父母吵架,抄了鞭子冲过去的两次,郑白薇基本都陪在朱玥身边,灵堂上并不总是有宾客,偶尔,我能听到她们两个说小话,朱玥会问起郑白薇的娘,问她现在好不好,郑白薇会宽慰朱玥让她放心,说她小姨盛珑一定不会有事……” 申姜有种感觉:“她们好像知道彼此的秘密,会一起分享,有意识保护对方,没有任何矛盾,也不会背叛。” 叶白汀若有所思:“她们都会鞭子,都知道彼此遭遇和秘密,会分享和守护……世子妃和盛珑的经历,朱玥的烦恼,郑白薇会理解和同情,如果郑白薇和容凝雨关系密切,会不会知道有关容凝雨的经历,继而了解燕柔蔓,以及被容凝雨帮过的人?” 郑白薇和朱玥在生活中不分彼此,所有信息都能分享的话,朱玥也会知道更多,除了郑白薇父母不和,同情郑白薇之外,对于容凝雨李瑶一类人,也会有一定的情感偏向。 申姜:“两个小姑娘会有嫌疑么?” 叶白汀顿了顿:“不好说。” 房间顿陡然安静。 仇疑青将那盘鲜河鱼端到少年面前,给他夹了一片鱼背上的肉:“慢慢吃,不着急。” 叶白汀乖乖的把鱼肉吃了,又喝了两口汤,才又道:“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算大,或许两个小姑娘被大人保护的很好,未曾经受那些伤害,或许她们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经历了难以言喻的伤痛,她们聪明,懂事,会共情,怜悯他人,会憎恨那些来自黑暗里的伤害,也会有这个年纪独有的冲动……而且她们不怕事,具有一定的行动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们有某些时候,是有些危险的。 申姜愣住,手里的饭顿时不香了:“所以今天过来查一趟,并没有确定谁是凶手,嫌疑人范围反而增加了?” “案情信息不就是一个从无到有,从多到细,最终抽丝剥茧,寻到真相的过程?” 叶白汀倒没有那么担忧,很多案子,在侦破过程中,都会经历某个阶段的困境,看似东西很多,却找不到头绪,被卡在重重迷雾里,半天走不出来,但只要沉下心,细细去观察,去分析,总会找到新的路。 “本案死者两人,从动机上来分析,李瑶的变化十分奇怪,从柔弱心死,有自戕倾向的受害者,变成了坚韧强大,不惧前路的勇敢者,一定有个契机。杀夫这种事她敢不敢做,无法确定,但她的变化,大概率是源于保护欲,谁帮了她?当年帮过她的人,还是现在帮她杀了丈夫的人?” “当年帮过她的人?”申姜不懂了。 叶白汀就把今日和仇疑青的收获一一同申姜说了,包括见到的事,听到的话,所有案件相关人的表现。 申姜倒出了口凉气:“容凝雨?当年帮过她,在京城又遇到了,还怜她身体不好,提东西辛苦,送了她一路,那这次会不会又看不过眼,帮忙杀了她丈夫?” 叶白汀:“还有一点你别忘了,李瑶的丈夫娄凯,就是江南青楼里那个花了大价钱,要享受‘特殊乐趣’服务的男人,救了李瑶的这个女人,代她承受了这份痛苦。” 申姜一拍大腿:“那就更可疑了啊!容凝雨要是被娄凯用过强,岂不是早对他怀恨在心,京城里又遇到,这男人还是那么恶劣,动机这不就有了!” 仇疑青补充了一句:“这个信息是燕柔蔓给的,她把容凝雨拉进来,因二人积有夙愿,真实度有待考证。” 叶白汀眯眼:“不错,这一切的前提,是燕柔蔓给的信息正确,容凝雨就是当年是那个人,但燕柔蔓本身,一定知道些什么。” 或者,隐瞒了什么。 “这个没办法作假吧?”申姜琢磨着,“容凝雨跟你们说的那些话,一看就半真半假,照以往办案经验,这样的绝对有问题!” “还有世子之死,”叶白汀道,“盛珑仍然有很大嫌疑,她特意提及和李瑶关系不好,说世子曾经骚扰过李瑶,她们彼此甚至要在公共场合避着走,这个冲突就有点奇怪和刻意……” “此前我曾猜测,李瑶和盛珑是否有约定,以同样的杀人方法,为彼此除掉未婚夫和丈夫,在作案动机和时间上加以混淆,不容易被发现,才会对见面这件事略有忌讳,至今这个想法仍未完全排除,如若是出于保护目的,盛珑的动机完全能说的通。” “少爷厉害啊!”申姜眼睛睁圆,“有这么靠谱的方向,为什么没说?” 叶白汀摇头:“就是因为不那么靠谱,燕柔蔓和容凝雨的出现,两个小姑娘的表现,都让案情变得扑朔迷离,不可以随意笃定确认。” 申姜想了想,道:“那倒是,我今天特别观察过了,朱玥和郑白薇感情好,对小姨的喜欢也不是假的,她对盛珑很依恋,也很听盛珑的话,一个那么刁蛮,嘴里不饶人的小姑娘,不是绝对信任,不可能如此,反正我觉得,她既然知道母亲的遭遇,父亲的脾气,绝对不会答应小姨的这种婚事。” 叶白汀眯了眼:“会答应,就一定有内情,可能是知道了点什么,或者,准备好了,要做什么。” 申姜:“因为女儿和朱玥交好,马香兰对朱玥爱屋及乌的心态,她带着女儿离开王府前,给朱玥留了些衣服,说是她亲手做的,应该是同情朱玥的遭遇,但这点同情应该不至于杀人……马香兰跟两个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有限,除了死亡现场的宅子,再无其它,应该可以排除嫌疑了?那咱们的嫌疑人选,应该确定了?” “还有燕柔蔓。” 叶白汀提起这个名字:“人是会说谎的……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点,只有燕柔蔓,肯定的回答过,她会接这种业务,并且很擅长,她做过两个死者的生意,清楚的知道二人的特殊癖好……” 早在最初分析的时候,他们就有过共识,这个案子一定和女人有关,找到接客的女人是谁,方向就有了。 申姜:“可燕柔蔓说两个死者当夜,并不是她接的生意……这个人是谁,到现在都查不到!” 叶白汀笑了:“那就从燕柔蔓这条线找,她既然是圈子里的人,她的信息渠道,情报来源,竞争对象……不就敏感了?好好看一看,有没有我们要的人。” “明白了!”申姜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我倒是要看看,谁会玩这个!” 叶白汀:“一个会玩这种游戏的人,表面上很难看出来,寻找的过程须得细心,还有两个小姑娘,仍然要重点关注,她们涉世未深,再聪明再周全,能藏住的东西有限,调查她们在案发前后的时间线,经历,许会有收获。” “嗯我知道了!” 申姜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话说的多,饭吃的也很快,基本是筷子夹到什么菜就吃什么,没走心,直到后来,发现自己老是夹一个菜,整盘素炒都叫他吃光了…… 他倒也不挑食,家里媳妇不允许,但凡有剩菜,全得他负责扫尾,可桌上这么多菜,那么大一盘鱼呢,他好像就只吃着了一口? 再一看,发现那盘鱼正端端正正摆在娇少爷面前,娇少爷今天是真的娇,非让自己没动筷子,还让人指挥使给他挑好鱼肉,去掉骨刺,蘸上汤汁,放到他碗里,他才和着饭吃上一口…… 你没手么!自己不会动么! 怪不得今天指挥使都没怎么说话,原来都挑鱼刺去了! 正在震惊,指挥使不咸不淡的看过来:“怎么停下了,不多吃点?” 明着像关心下属,实则一脸威胁——怎么不吃?憋着什么坏呢? 申姜赶紧收回眼神,又添了半碗饭:“今天菜可真香,就这点饭怎么可能够,来来少爷,多吃点多吃点!” 叶白汀正在和鱼肉奋斗,吃的没那么快:“嗯,是有点好吃。” 申姜:…… 嗐,谁让人是娇少爷呢,脸好活儿好本事大,娇贵一点也正常。 上一刻正在腹诽,下一刻申百户就暖的不行,因为那么娇贵的娇少爷,竟然给他装了碗汤! 叶白汀其实只是看到申姜吃的太快,正好自己在盛汤,就顺手给他装了碗,省的他一不小心再噎死了,可他手递过去,对方半天不接,他就蹙了眉:“嗯?” 申姜那叫一个感动,马上就要上演大型拍马屁现场,就见指挥使脸色不对,满心欢喜立刻变成了恐惧:“这个……不合适吧?” 他眼神疯狂示意娇少爷,你快往旁边看看,快看看啊!盛汤你只给我一个人盛,忘了指挥使,是不是不合适! 之前申姜和仇疑青的眼神交流叶白汀没看到,他只要看见,当然理解得到,于是转头看仇疑青:“指挥使要不要?” 仇疑青一派肃正矜持:“倒没有那么渴。” “那也来一碗吧,”叶白汀已经取了一个碗,舀上汤,递过去,“今日多谢指挥使护我,忙了整整一上午,指挥使辛苦了。” 少年手腕皮肤白皙,戴着那个刻了自己亲笔所书,‘汀’字的金色小铃铛,指节修长,指尖润粉,不知道是不是汤有些烫…… 仇疑青大手接了碗:“不是什么大事,你有难处,尽管同本使讲。” 申姜慢慢扒着饭,突然觉得有点撑。 你们继续,不用看到我,真的! 男人真是善变,明明之前和娇少爷说话,都你你我我的,少有端着架子,有别人就‘本使本使’的,之前也没见你那么讲究! 也许今天日子真的好,特别适合看热闹,鲁王府看了一堆不够,吃完饭出门,又见了一个不怎么讲究的。 一般的职场规矩,申姜懂极了,出门肯定是要让上峰先行,他垫后,现在有了娇少爷,呃……反正他们俩愿意怎么走怎么走,自己还是得在后面,最好帮忙盯着点左右,以防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一盯不得了,他突然发现前面过来一个卖花的少年。 这不稀奇,卖花的姑娘少年,老奶奶老爷爷都有,京城街道并不鲜见,可今天这个少年有些不对,像是心里有什么事,根本没仔细看路,经过这边时,不知怎么的脚一崴,斜斜就往仇疑青怀里倒。 他大概不知道,指挥使这个人冷漠无情,不知道怜香惜玉是个什么东西,当场就皱了眉,往后退了一步。 仇疑青不但自己往后退,还拉了娇少爷一起,退的干干脆脆,生怕被沾到一片衣角,不但拉了娇少爷一起退,还随手拽了把申姜,一个就手,就把他拎到了面前…… 做盾牌使。 申姜:…… 申百户看着精准无误,扑到自己怀里少年,赶紧一把给拽开了:“你脚是废了么,路都走不好!” 开玩笑,他媳妇可是母老虎,鼻子堪比司里的玄风,每回回家但凡闻到一点不对劲的味道,管是男是女,都会吃醋的!忙了半天已经够累了,他可不想再挨打! 哪知人少年根本不理他,眼圈微红的朝仇疑青道歉:“对不住,今日天冷人少,花卖不出去,方才心焦走神,这才崴了下脚……” 申姜就看出不对劲来了。就这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未成,身材纤薄清瘦,有股特殊的青涩感,表情也是,有些害羞,眉眼朦胧,是少年特有的单纯干净,手里捧着几枝梅花,鼻头冻得有些红,看起来有些可怜,眼睛水水润润的,是会让人心动的模样。 一开口声音更是,春雨一般,润润酥酥,没有故意撩人,却缠缠绕绕,勾的你痒痒。 还有更特别的,他身上穿了淡紫色的衣袍,倒也不算丑,他生得白,也够瘦,冬天里也并不显臃肿,就是这衣服的裁剪方式吧,从肩膀到腰线都十分合身,从腰际开始往下,裁的就有点宽,细看像小裙子似的…… 少年,肤白,腰细手软,眉眼清澈干净,小紫裙,这不就是娇少爷标配? 就是脸长得不太像,少年的确秀气,和娇少爷一比就不够瞧了,眼睛不如娇少爷亮,说话也没有娇少爷的清越果断,五官气质也不行,娇少爷一笑,你能看到春天的桃花夏日的炽阳,都不用装可怜,只要生个病,你看一眼都受不了的心疼,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都有几分刻意,演的有些过了。 我去—— 申姜眼睛瞪大,这人怕不是想勾引指挥使吧! 他偷偷看向仇疑青,心说指挥使你可一定要扛住了啊! 仇疑青看着少年,一脸‘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起来像大夫?” 少年抱着梅花,脸比梅花还清秀娇嫩,双眼有些茫然,似没反应过来:“啊?” 仇疑青的眼神就更无情了:“脑子不用,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少年:…… 见懵逼的少年实在可怜,叶白汀指了指对面街角:“那里有医馆——有病,就要吃药,莫要讳疾忌医。” 少年终于明白了过来,一脸震惊的看了看自己的脚,神情复杂,他的话只是借口,脚并没有真的怎么样啊! 然而仇疑青已经拉着叶白汀,越过了他。 申姜也跟着大步走过,越过少年肩膀时,伸起拳头,威胁的冲他晃了晃。 等走远了,他才问娇少爷:“你就不生气?” 叶白汀反问:“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申姜认真想了想:“看起来像卖花的,可真正的卖花少年再因为年纪小,皮肤娇嫩,常年干活,也不可能手上一点伤都没有,刚刚那个人的手很干净,很嫩,分明是日常精心保养的,必是在伪装!还有他身上的衣服,衣料款式,绝对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我媳妇都不会给我这么置办,真的卖花,他怎会这般富有?这么富了还买花干什么?这个人绝逼不对劲,从头到尾都精心打扮过,没准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不是巧合,他看到我们从王府出来了,知道我们在酒楼吃饭,故意在外头等着的!” 叶白汀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你看,你都能看出来,我为什么生气?” 申姜:“可是……你就不吃醋么?” 他这话问的很小心,还下意识看了指挥使一眼,指挥使一如既往一派端肃,看不出有什么特殊表情。 就见叶白汀眯了眼:“哼,就这点本事,怎么可能抢得了我第一仵作的位置!” 申姜:…… 少爷你醒醒!人家想抢的不是这个仵作位置,是指挥使身边的位置啊! 正文 第85章 又一个死者 冬天的白天短, 叶白汀三人处理完事,回到北镇抚司时,时间不算晚, 也是要看到晚霞的时候了。 仇疑青看到等在门口的副将郑英, 转头看了眼叶白汀:“自己回去, 我还有事要处理。” 申姜也道:“我刚刚想起点东西, 得去查个卷宗资料,再去班房点几个人,接着出去排查嫌疑人经历, 晚上不一定回来,少爷自便哈——” 叶白汀点了点头:“嗯,你们随意。” 他与二人分开,独自往里走,路过一个拐角,突然旁边一阵风扑了过来—— “呜——汪!汪汪!” 玄风扑到了他身上。 要不是刚好旁边有墙, 给他靠了一下, 他一准能被狗子扑摔过去。明明只大半天没见,狗子热情极了,又是蹭他又是拱他又是舔他, 喉咙里还呜呜呜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好啦好啦,我回来啦……” 叶白汀按住狗子的头, 上上下下的撸了一遍。 狗子围着他又是跑又是跳的转圈,高兴的不行,像是想要他陪着玩。他想了想 , 大概是近几日没什么任务, 狗子关在家里, 有点寂寞了…… 叶白汀就先没回去,遛了它一圈。 小车车什么的不用想了,他现在理智在线,又没有走神,决计是不会坐的,别的么,跑一跑追一追,扔小藤球让给叼回来的游戏是可以的。 “汪!呜汪!汪汪汪!” 狗子算是玩疯了,北镇抚司偌大的院子都不够它跑,就它叫的热闹,它比所有人都要忙!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去,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有厨子现场熬起了羊肉汤,大骨入汤,里面有羊杂,也有羊肉,光是闻一闻,就感觉仙美又温暖。 “汪!” 叶白汀还没回过神,那边给厨子打下手的伙计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包袱,笑眯眯的行了礼,把小包袱递过来:“小年了,我们老板娘说带给弟弟的,门房说交给您就好,您看——” 叶白汀看看他身上的衣服,再看看门口厨子衣服上一模一样的徽记,还有这熟悉的羊肉汤味道,就明白了:“你们是竹枝楼的人?” 姐姐送来的? 小伙计点点头:“是呢,老板娘走前专门吩咐过了,说叫这一天过来,小年了,大家都该暖和暖和,小的们心里还打鼓呢,生怕北镇抚司不让进,没想到这般顺利……嗐,瞧小的说什么呢,这位少爷,东西交给您,能帮忙转交给我们老板娘的弟弟,我们家叶小少爷么?” 叶白汀接过包袱:“可以,你们也辛苦了。” “不敢不敢,您一会儿也来喝碗我们的羊肉汤啊,保管好喝,暖和!”小伙计不敢多留,说完话就跑回去了。 叶白汀打开包袱一角,看了看,并没有信……大概是之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现在人又在路上,没空,他的姐姐,总是雷厉风行的,果断的很。 包袱不算太厚,是做的棉鞋,夹袄,和两双皮手套,算不上多精致考究,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姐姐亲手做的。 小年了……人间烟火,客行归家,万家团圆的日子,姐姐人不在,无法进诏狱陪他,东西却早早准备好了,一针一线,全是她发自心底的祝福。 “汪!” “嘘——这个不能咬,你乖,回去吃晚饭,嗯?” “呜——” 狗子今天玩的也尽兴了,见少爷累了,似乎不想再玩,就啪嗒啪嗒,自己跑了。 叶白汀抱着小包袱,回了暖阁。 他本想去诏狱看看,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几乎在外头待了一天,人都快冻成冰块了,什么料子的衣服毛领都不好使,他实在太冷了!去什么诏狱,他才不要继续受冻! 回到暖阁,一下子就舒服了,他去了毛领,脱了外裳,一盏茶下去,眉目舒展,肢体轻松,身心都跟着舒畅了。 冬天暖炕真的,永远的神! 看到炕上小几的笔墨纸砚,又想起案情,叶白汀顺手把小包袱放在桌边,盘腿坐在暖炕上,磨了墨,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一列出嫌疑人的名字,用线条勾画出人物关系,可能会有的动机…… 发现还挺复杂,他感觉这个案子内情非常丰富,即便找到指向性物证,也很难确定凶手,因为这些女人……很可能撒了谎。 叶白汀整理思绪,将案发现场,尸体表现,今日得到的信息细细分列,精神高度集中,之前忽略了的线索画面一幕幕重新在脑海滑过,仔细审视,剖析……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屋里掌了灯,慢慢的,外头越来越安静,街上的动静再也听不到,只闻夜风呼啸,偶尔有轮值锦衣卫巡逻经过的脚步声。 夜已深。 又过了很久,暖阁的门突然被推开,仇疑青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房间桌上放着的食盒,还有一瓦罐早就凉透了的羊肉汤,食盒根本没被打开过,汤也是,动都没动,某人还没吃饭。 再一看暖炕上,小几旁边,有个小包袱,像被拆开看过,包的并不紧,露出了里面的棉鞋和手套。 过于温暖的房间里,突然一阵冷风卷进来,叶白汀一激灵,反应了反应,看着房间里燃起的烛盏,再看看窗外,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 领导的表情还不怎么好看。 叶白汀顺着仇疑青的眼神,看到了下面桌子上的菜,清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鲁王府的东西,找到了?” 仇疑青意味深长的看了少年一眼,见少年眼神有些飘,笑容有些讨好,明显是心虚了,知道自己错了。 再看一眼小几上厚厚的纸页,写满的字,知道少年辛苦,便也没上纲上线的责怪,缓缓点了点头:“嗯,还挺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他没说,叶白汀也没有深问,有些东西比较敏感,不好说的太清楚,但他心里是明白的,看来鲁王还真的留了不错的东西给后人……谁知世子不争气,东厂的人也拉胯,最后却便宜了仇疑青。 仇疑青指着暖炕上的小包袱:“姐姐给的?” “嗯。”叶白汀这才发现,忘了把小包袱收起来。 仇疑青离的近,就手从小包袱里拎出一双手套,鹿皮的,很柔软,做工也说得过去,就是尺寸大了很多,明显和少年的手不一样:“做大了?” 还没等叶白汀回答,他瞬间就领悟了过来,眸底一暗:“给我的?” 叶白汀:…… 虽然但是,你的神情,是不是有点奇怪? “姐姐做事向来周全,礼多人不怪么。” 一双手套而已,至于这般惊讶?仇疑青是北镇抚司最大的官,申姜也在姐姐面前透露过一点,他是因为仇疑青请了圣旨,才可以有立功赎罪的机会,指挥使官太大,不认识的情况下,贸然送礼交往,不一定是好事,万一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呢?可送双手套到弟弟手里,就不一样了,做弟弟的会自己思量,这个礼物合不合适,要不要递上去。 只是一点心意,不贵重,也跟银钱无关,指挥使若是个重情之人,和弟弟关系还不错,基本是能收下来的,记不记情的无所谓,日后她就知道怎么来往了,不收也没关系,情分还没到那份上,下回再努力。 仇疑青当下就拿过手套,试着戴了戴,还挺满意:“申姜没有。” 叶白汀有点无语,你一个指挥使,跟百户比什么?再说申姜自己去过竹枝楼,姐姐能看到他,该走的礼私下就能走,根本不必往他这过一道手,他敢保证,申姜那边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一双手套。 别说申姜了,今日北镇抚司门口架起了大锅,竹枝楼直接派了厨子过来,当场制作羊肉汤,北镇抚司所有人都有份好么! 但还是别说了,省的坏了仇疑青心情。 叶白汀想了想,朝仇疑青伸出手。 看着少年纤白手指,仇疑青缓缓抬眸:“嗯?” 叶白汀笑眯眯:“上次办案时你说过,我若有功,就能问你要月银。 ” 仇疑青放下手套:“想买什么?” 叶白汀其实也没想买的东西,是想着今天有点失礼,他应该给姐姐的伙计们发些赏钱的,今日小年,天寒地冻,大家都不容易…… 仇疑青却感觉少年眼神有些微妙:“可是又想饮酒了?梨花白?” 叶白汀:……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不过时机已经错过,现在人都走了,也不好补,他想了想,以姐姐的性格,断不会亏待下面人,便琢磨着下一个机会:“等这个案子破了,应该也过年了?” 那时散些过年钱,也很应景。 仇疑青:“到时陪你守岁。”他顿了下,又道,“梨花白不用你买,我给你备。” 叶白汀:…… 他真的没有非要喝酒的意思! 不过说起守岁,他看着仇疑青,突然想起,好像没有谁提过仇疑青的父母,北镇抚司是,仇疑青自己是,原书里也是,没有人知道仇疑青的过往,他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为何要做锦衣卫,好像突然就蹦出来了,父母俱亡,没有族人,一个人走在孤独的路上,没有人知道他真正在想什,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那过年时,他应该很寂寞? 叶白汀想了想,自己已经是有姐姐的人,虽然今年情况有点特殊,没办法一起过年,但看眼下势头,来年可未必了,对比之下,仇疑青就很可怜了,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如果自己拒绝了这次一起守岁,他会不会难过?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问对方父母家人,自觉和领导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语出安慰:“好啊,到时我们一起守岁,你可一定要来找我。” 他本意是安慰,可能是这夜太过安静,又或是脑补了太多领导一个人过年孤苦伶仃的画面,他的声音有些太低柔,太和暖,有点像邀约了。 仇疑青垂眸,掩下眸底浓浓暗芒,声音也十分克制:“嗯。” 房间太过安静,气氛也稍稍有了些不同以往的躁动,不算尴尬,却没有那么自如,仇疑青便开了口:“要吃宵夜么?一起?” 一点都不害怕少年不答应,仇疑青坐在小几对面:“顺便聊聊案情。” “好啊。” 叶白汀揉了揉肚子,看着下面桌子上的菜,想起来之前牛大勇过来过一趟,给他拎了菜和羊肉汤过来,说申姜晚上过不来了,嫂子等着他回家过小年呢,底下兄弟们除了轮值的也都走了,人手可能有点不够,让他趁热吃,吃完招呼一声,会有人过来收。 但他当时正奋笔疾书,随口应了声马上就吃,说完就忘,一直没有吃,也没叫过人,便一直没有人过来收桌子,现在看到羊肉汤,想起那个味道,就馋的不行…… 仇疑青注意到了少年的眼神,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打了个响指,叫了人过来,下去把菜热了,再炒两个新的,重点是羊肉汤别忘了,一定要热过,送上来。 他一边吩咐着事,一边把桌上纸页整理好了,整整齐齐的摆成一沓,放在一边。 “笑什么?”他看着烛光里的少年。 叶白汀手撑着下巴,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就是觉着,习惯这种东西很有意思,想想今天仇疑青帮他整理了多少回衣服,数都数不清……这男人总是喜欢随手收拾东西,身边永远井井有条,看不惯的东西总要整理整理。 锦衣卫干活很多时候日夜不分,厨下就是过了饭点下了班,也会留一个灶不熄,很快,菜品一样一样,上了桌,有红油拌的凉菜,有快手小炒,还有热好的羊肉汤。 将蘸碟拿过来,加了一块羊肠,往里一拌,送到嘴里—— 叶白汀眯了眼睛,长长喟叹:“好吃!” 仇疑青拿过一边空碗,盛了碗热汤,放到少年面前凉着:“慢点吃,还有很多。” “嗯嗯!” 肚子里有了东西,嘴上也有了聊天的兴致,既然要说案子,那就说案子,叶白汀道:“我之前上课时,老师曾反复提醒,说有关女性犯罪的案件,一定要特别注意……” 仇疑青也夹了块羊肠:“何解?” “老师用柯南道尔的书举例——” 叶白汀顿了顿:“呃,这个人你可能没听说过,不重要,但他书中理论很值得借鉴,他说这类案件,试图推理凶手动机时要格外小心,男性罪犯的动机常常是简单的,比如金钱,权力,复仇,他们来的更直接,或者更暴力,女人却很难猜,有时候一件非常小的事,有可能包含了巨大的意义,她们有很丰富的内心世界,有极细腻的情感体验,远远超过男人们的理解,她们就像一个谜,光靠推理可能无法解开——低估了她们,后果自负。” “我刚才一直在试图理解凶手的想法,两起案件,两个死者,她是否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了这些事之后,后果是什么,她最在意的东西,又是什么? ” 叶白汀沉吟:“使用过的鞭子,匕首,她都从犯罪现场带走了,目前锦衣卫搜索没有任何结果,大概她并没有丢弃处理,不处理,是真的自信,我们一定找不到她么?还是……她并不害怕被找到?” 她杀了人,逃跑了,又随身带着危险的凶器,到底是不想被官府抓到,还是期待被官府抓到? 对面领导并没有回答,领导只是伸出手,大拇指按上他的唇角,蹭了下。 叶白汀:“嗯?” 仇疑青:“酱汁。” “哦,”叶白汀随便擦了下嘴,继续吃,还不忘给仇疑青夹了块切的薄薄的,肥瘦相间的,上好羊肉片,“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仇疑青眼眸微垂,用碗接过:“嗯。” 叶白汀问他:“案子至今未破,东厂给你压力了么?” 仇疑青气定神闲:“他们没时间。” 叶白汀:…… 对哦,世子死了,东西丢了,东厂估计正焦头烂额的找呢,哪里知道仇疑青早暗搓搓准备好了,拿走东西,悄悄坑了东厂一把,还给自己争取了破案时间。 指挥使真的,有点坏啊。 今日小年,万家团圆的人间灯火都已熄了,百姓们早已入睡,万籁俱静,他们却才开始暖锅,窗外有红梅绽放,房间里除了酒,什么都有,倒也满足。 叶白汀吃了个肚圆,十分舒爽:“凶手的行为说明了目的目的,目的里藏着动机……” 伤害男人的方式,证明她非常仇恨男人,可两个死者不同,男性这个群体也并不完美,说到底,每个人都是有缺点的,她恨的,到底是哪一条? “两个死者的交叉点很明显,就是家暴,他们都会打自己的妻子,凶手恨的是这个?” “有很大可能。”仇疑青也放了筷子,“你对一些特殊群体颇有观察体悟,之前曾经说过,真正有受虐倾向,喜欢被玩鞭子游戏的人,一定是自卑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他们会想要被使用,想要被玩弄,想要□□控,想要被强制,想要被扔掉,两个死者并不符合这个特征,他们很可能就是单纯的找刺激,或者说被引导着,玩这种刺激——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以牙还牙?” 叶白汀若有所思:“凶手……可能掌握有一定的方法和经验,先引起他们的兴趣,再用话术,技巧,驯化他们,让他们喜欢上这种游戏?” 再到最终,杀掉他们。 那这个女人,一定是察言观色,操控人心的高手。 而且这个时间,需要潜移默化,绝非一次两次就可以完成,需要一个略持续的,长久的巩固过程,一件同样的事做的越久,越容易被人发现,尤其是关系近的人……这件事,绝不可能没有人知道! 问询过的这些女人里,必定有人撒了谎! 叶白汀突然眯眼:“不对,如果关键点不包括受害者喜欢玩鞭子游戏,只是家暴的话——今天白天,我们不也看到了另一个有家暴倾向的男人?” 仇疑青动作微顿,眸底变的深邃:“且这个人,就在嫌疑人平时能接触到,能认识的关系网中。” 郑弘春! 他们现在虽不知道凶手的具体行为轨迹,但凶手能看到娄凯和世子,是不是也会看到这个人?那她会不会起杀机,这个人岂不是危险了! “来人,立刻去找郑弘春!” 叶白汀思考的时候,仇疑青也没闲着,二人思路几乎一致,虽今日是小年夜,北镇抚司也有锦衣卫当值,仇疑青指挥若定,该守家的守家,能分出来的就分出来,都出去找人,先去郑家,找到了就守着,找不到就去他常去的地方! 锦衣卫动作麻利,对京城的街道也熟,很快有了反馈,郑家没人!不但家主郑弘春不在家,他的妻子马春兰,女儿郑白薇都不在家!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眸底是一样的情绪—— 找!一定有问题! 没有具体目标位置,人手也不多,这回找起来就慢了,最先找到的是女儿郑白薇,小姑娘平时常去的地方不多,问一问找一找就找到了,她这夜在鲁王府里留宿,和手帕交朱玥住在一起。 问过小姑娘后,马香兰也找到了,说因今天白天丈夫不高兴,回家挨了顿打,她不想受这个气,短暂的离家出走了,今夜宿在自己的嫁妆铺子里,至于丈夫去哪里了,干什么了,全部不知道。 到天亮的时候,也终于找到了郑弘春,但很不幸,他死了。 申姜一早接到信,就风风火火的跑到了北镇抚司:“少爷,咱们现在去现场么!”就这跑过来上班的工夫,他已经问过下面消息,带来了条新的,“马香兰那边接到郑弘春的死讯了,说是不让剖尸检验!” 叶白汀是后半夜撑不住睡着的,用凉水洗了把脸,激的浑身一激灵:“不让解剖?” 马香兰在娄凯和世子的案子里存在感并不强,要不是两个死者死亡地点都在她名下,她早被直接排除了,可现在,她的说法和盛珑当初如出一辙——不让解剖检验? 叶白汀迅速问道:“郑弘春的死亡地点可查了?死在哪里,在谁名下?” 申姜答不出来,他昨晚归家过节,司里有事也没通知他,眼下刚刚过来,情况还没摸清楚呢! 就在这个时候,仇疑青推门进来:“死者死亡地点就在离鲁王府不远的巷子,不起眼的独门独院,做的仍然是‘短租过夜’的生意——仍然是马香兰名下。” 叶白汀见仇疑青身上穿的是出门衣服,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合适:“那去看看?” 仇疑青颌首:“正有此意。” 几人即刻从北镇抚司出发,去往案发地点。 仍然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方式,房间里脂粉和香薰混杂的味道奇异又呛人,尸体的绑吊方式,身上的伤痕,被切掉的东西,绯色粉色浅纱布置的房间,两个喝了半盏的茶水,丢失的茶托…… 和娄凯和世子的死亡现场几乎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发现的很早,房间内热炭未熄,尸体体温还在,比正常人略低,照温度估算……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半时辰。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眉目明晰。 “立刻搜寻附近!” “可能凶手并没有走远!” “是!”申姜应声,亲自点了人,即刻展开搜索排查! 还有点不一样的。 叶白汀突然注意到桌子边角,驻足细看—— 凶手这次犯了错误。 “指挥使,你来看看看,是不是有些眼熟?” 正文 第86章 最珍贵的人 桌子是八仙桌, 桌角下缘有一块很小的破损,像是不小心磕到的,不起眼, 也不容易被看到, 但就木刺锋利程度而言, 很容易挂到衣服, 眼下这个缺口,挂到的并不是衣料,而是一截麻绳。 不长, 仅有两寸,也不粗厚,比起麻绳,更像是绳子的纤维,且颜色浅黄,跟房间里的布置, 尸体上的绳索, 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小截麻绳在犯罪现场出现的很突兀,若在外面,单拎出来可能也并不觉得奇怪, 麻绳这种东西到处都是,生活中并不鲜见,可仔细看, 就能认出来,这不是一般的麻绳。 它的质地一点都不粗劣,搓卷手法上乘, 凑近细闻, 会发现上面沾染了焚香的味道, 不是房间里的脂粉和香料,而是另一种,类似檀香的味道。 这个味道非常熟悉,昨天才闻到过。 仇疑青立刻就有了答案:“鲁王世子灵堂的香?” 叶白汀:“不错,就是这个味道。” 昨日王府挂白,亲朋族人过去,是要上香表孝的,辈分关系不同,表现方式不一样,比如头上腰上脚上,孝帽子孝带子孝鞋,皆有不同,其中麻绳是用的最多的,别人不可能在家没事准备这个,或者来不急,王府就得提前备好了,昨日王府从大门往里,几乎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麻绳的影子。 宾客没这规矩,只要衣着言语注意些,上柱香就可以,可王府路长,只要去过,就有可能不小心沾染上。 所以不用说了,凶手昨天必在鲁王府出现过! 昨日鲁王府宾客不少,女客却并不多,因鲁王府没有合适的女主人,且早在鲁王过世之后,鲁王府形势江河日下,慢慢的没有人愿意结交,也就世子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不见他死了,儿女都拍手叫好,还要给他唱大戏么? 说是热闹,其实昨天演出的就是两个戏班子,再无旁人……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看来申姜不必去排查别的线,寻找接了前两个死者单的女人了。” “这个人,就在我们见过的嫌疑人之中。” 再去看尸体,叶白汀又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凶手这一次,有些着急啊,她不但没有换衣服,直接到这里来赴约,还改变了杀人方式。” 仇疑青:“何解?” “这里,这里,这里——”叶白汀指着尸体上的鞭痕,“这些,是死后伤。” 仇疑青立刻懂了:“尸体并非死于窒息?” “死者嘴角有白沫,鼻间有血迹,比起特殊的绑缚姿势导致缺氧血肿,这次的死因,很可能是中毒,”叶白汀看了看桌上的茶,“凶手大概一到这里,就先给死者下了毒,然后没有过多铺垫,迅速进入游戏,和前两次一样鞭打,吊起来,割掉器|官……” “照规律,凶手把死者吊起来之前和之后,都是要进行鞭打的,当然这个行为,在死者眼里可能是‘调|情’,凶手这次有些心急,加速某些步骤,或直接省略,动作快了一些,应该没想到,死者被吊起来之后,她再次进行鞭打的这个过程中,他就已经死了。” 凶手改变了杀人方式,从准备充足,从容不迫,带着一点享受和惩罚成功的满意,到急匆匆的完成了这个过程,为什么? 叶白汀若有所思:“为什么郑弘春必须死,而且必须得是昨天晚上就死?”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凶手难受至此? 仇疑青:“卸尸吧,剩下的回去再看。” “也好。” 叶白汀这边刚应声,外面申姜就过来了:“少爷,指挥使,还真找到了一个人!” 仇疑青:“谁?” “李瑶,娄凯的妻子!”申姜指着外面,“一街之隔,一炷香就能走到!”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这么微妙……当然要立刻问话了! 但犯罪现场有点不合适,仇疑青朝屋子里的锦衣卫下令:“你等在此勘察收尾,务必细致仔细,死者尸身稍后直接送回仵作房!” “是!” 二人随申姜走出院子,拐上街道,小小转了两个方向,就看到了李瑶。 京城的早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街道两边支起了卖早点的摊子,卖包子油条的,烧饼小馄饨的,自然也有卖豆腐脑的,李瑶胳膊上挎了一个小篮子,就站在卖豆腐脑的摊子前。 不说她在本案中的嫌疑程度,就说她丈夫新死,按规矩来说也是得少出门,需在家为丈夫守灵,可她没有,一点不怕别人诟病,还来买豆腐脑? 叶白汀仔细看了下,李瑶在服丧,肯定一身素缟,发间也簪了白花,但这件衣服非常干净,褶痕很新,明显是新换上的,她腰间也别有麻绳,但她为丈夫治丧的这个麻绳,就没那么讲究了,颜色要深一些,质地也要粗糙很多,明显价格不贵。 李瑶刚买完豆腐脑,就被申姜给撞上了,言明不准走动,现在看到迎面过来的两人,缓缓行了个礼:“妾身李氏,见过指挥使大人。” 叶白汀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一时……未有看出任何不妥。 仇疑青则看了看她手中的篮子:“出来买豆腐脑?” 李瑶垂眸,掀开小篮子上的搭布,让二人看了看,就是豆腐脑,没别的:“两位见笑了,外子生前爱好不多,最喜欢的便是这家的豆腐脑,别人家的一向不吃,如今他遭横死,还未下葬,妾身想着,至少这几日,能走一走买一买,让他尝尝味,也算全了我二人的夫妻情义。” 这话说出来就更奇怪了……你和娄凯,能有什么夫妻情意? 叶白汀见过她几次,完全能看得出来,李瑶并没有斯德哥尔摩的症状,她对娄凯应该是怀有巨大恨意的,只是这份恨意被世情规矩,被她的内心层层禁锢,让她做不出来更多的事,可情意二字,他不觉得有多少。 他没直接问,只道:“昨夜你在何处?” 李瑶浅浅一笑:“外子新死,妾身自然是在守灵。” 叶白汀视线滑过她一丝未乱的发鬓,隐有血丝的眼睛:“守灵很辛苦吧?昨夜睡了多久?” 李瑶叹了口气:“叫公子笑话了,妾身一向胆子很小,夜里吹个风都要害怕,如今外子去世,更是难以安寝,昨夜风有点大,妾身几乎没怎么睡。” 叶白汀:“逝者已矣,夫人还是多顾惜自身,莫要熬的太厉害。” 李瑶垂着头,声音温柔:“许久了就没事了,妾身还有女儿要照顾,也不会允许自己悲伤太久。” 仇疑青则直接问:“郑弘春死了,你知道么?” 李瑶愣了一下,很明显:“谁?” 仇疑青:“郑弘春。” 李瑶反应了反应,才笑的意味深长:“哦,是那个恶心的男人啊。” “你好像并不惊讶。” “惊讶不惊讶的,也同我没什么关系,”李瑶唇角弧度讽刺,“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为什么这样想?” “他妻子和妾身很像……” 李瑶这下不仅唇边笑容讽刺,连看向仇疑青的视线都带了讽刺:“有些伤不在脸上手上,外人可能看不出来,可经历过的人,看一眼就能知道,高高在上的尊贵男人们,又怎会注意这些?” 叶白汀:“你知道马香兰和你一样,经常被丈夫虐打……” 李瑶却突然反问:“郑弘春什么时候死的?你们来寻妾身……难不成他刚死不久?”不等对方回答,她又笑了一声,“那你们来寻妾身,算是寻错了人,不如去寻一寻鲁王府。” 叶白汀感觉这话有内情:“为什么这么说?” 李瑶看了看前路:“这里离我家稍微有点远,路很长,如若二位不弃,便听一听妾身听来的故事吧。”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一眼,又是故事? 李瑶却已经率先往前走:“有这么个小姑娘,虽是庶女,命却很好,生下来没了姨娘,可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不会苛待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女孩,左右到了年纪,一副嫁妆的事,还能为家族带来联姻好处不是?小姑娘长到两三岁,竟然和嫡长女非常像,讨了祖辈的喜欢……你道祖辈为什么喜欢她?因她那嫡姐面相好,十来岁就和鲁王府订了亲,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小姑娘同她长的像,日后岂不是也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命?族谱一改,小姑娘就记成了嫡母名下的女儿。 ” 听到这里,叶白汀和仇疑青也猜到了,这是盛珑的故事。 “家中嫡母并不是喜欢她,嫡姐却同这个妹妹非常亲近,总把她带在身边,非常疼爱她,好东西都会同她一起分享,她顺风顺水的过着日子,过的比别人家嫡女还要好。” “可人都是会长大的,她慢慢发现,很不对劲,后宅里有太多让人害怕的事,太多说不出来的脏心思,嫡母不亲近她,是不喜欢,也是没有心力,因为父亲总会打嫡母,每隔半个月,嫡母院子里都会传出浓浓的药味,疼爱她的姐姐就更可怜了,明明嫁到王府,所有人都说高嫁,所有人都说她很幸福,所有人都在羡慕她嫉妒她,每回她去王府小住时,看到的也都是姐姐的笑脸,可姐姐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她也在承受世子的虐打。世子不但打姐姐,还打姐姐的孩子……” “她那么好那么好的姐姐,那么可爱的外甥女,竟然有这种遭遇……怪不得每回去王府小住的时间,都必须姐姐安排,不可以心血来潮,原来是因为姐姐每回挨了打,都需要修养!妹妹先是很害怕,之后就是愤怒,她很想做点什么,甚至准备好了,要做点什么,可阻止她的仍然是姐姐,姐姐勒令她不要管这些事,还叮嘱她如果遇到,就带着外甥女离的远远。” “妹妹不服气,长了心眼,自己慢慢观察,发现姐姐只是不对她说,因为喜欢她,疼爱她,姐姐不想她有任何烦恼。姐姐很痛苦,也想反抗,也曾回家倾诉,可嫡母非但不帮忙,不愿在父亲面前帮姐姐说话,还劝她忍耐,因为嫡母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认为所有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又打不死,忍忍就过去了,还说谁家男人没脾气?没脾气的没出息,有脾气的才叫男人,让姐姐乖顺一点,好生维系两府的关系,一旦出了岔子,别说保不住自己,保不住娘家人,许连儿女都保不住。” “妹妹知道的越多,越接受不了,她同情姐姐的痛苦,理解姐姐为孩子计的想法,既然有些事情根不可能有缓和的余地,不如就去解决问题本身,她便设计了一个局——一个杀了禽兽姐夫的局。” “她很聪明,后宅浸淫多年,她见过这个世界的黑暗,比如父亲房里消失的一个个丫鬟,鲁王府从后头角门抬出去的一具具尸体,她知道怎么知人善用,借势谋人……可她还是太稚嫩,她的局在即将成功的时候,世子被突然叫走,她也被人发现,一剂药迷晕了过去。” “一场大动作,换来的是两处危机,妹妹被掳走,王府里的局被世子认定是姐姐做的,那一次世子下手尤其的很,姐姐身上的血,湿透了裙子……自那之后,姐姐便生了大病,怎么也养不好,大夫诊脉说,药石无医,只能看自己扛多久。” “妹妹很幸运,在被送去青楼的当口,被人救了,但她已来不及回到王府澄清一切,姐姐的伤害已经筑成……很讽刺是不是?她明明想救人,可最终连累的,还是这个人,如果她不作为,姐姐可能过的苦,熬的难,至少不会一下子病危。更讽刺的是,姐姐病重,姐夫竟盯上了妹妹。” “姐姐哪里会同意?她这辈子已经一眼看到头,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可长的跟她那么那么像的妹妹,不应该吃这个苦,妹妹的未来还长,应该寻个平常男人嫁了,这个男人不需要位高权重,也不需要家财万贯,只要是个善良温暖的人就好,她们会相濡以沫,夫妻恩爱,儿孙满堂,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孩子们不听话,时不时总要顶嘴,她这一辈子要平安顺遂,和喜欢的人白首共老,永远不知道被伤害的苦……” “姐姐奋力反抗,可丈夫不会听她的,娘家更不会,她只能咬紧牙关,扛着丈夫毒打,也想多熬几年,熬到妹妹到了年纪,必须要嫁人……可还是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娘家和丈夫早已达成共识,根本不会允许妹妹出嫁,哪怕过了二十岁,拖成老姑娘,也得守着这个坑,维持这一门姻亲!你一个大夫摸了脉,断了死期的人,一年死不了,两年死不了,三年四年难道还死不了?总有你去的时候,你死的那一天,就是你妹妹亲事订下,嫁给你丈夫的那一天!” 李瑶声音飘忽,像无根浮萍,风吹到哪,就只能落在哪:“你看,世间就是这般不公平,女人的命就是贱,没人护着,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苦不堪言,有人护着,结果也一样,只不过一个人的苦,变成了两个人的苦。明明做坏事的是男人,女人死了,他们却照样能花天酒地,为所欲为。” “妹妹不管有多聪明,有多少决心,在这件事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教训,对姐姐的伤害都早已注定,她救不回来,她连自己前面的路,都没那么确定了。一天一天,她被世事磨的通透心硬,时常因自己的悔意夜不安眠,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 “我见过她的眼神,非常冰冷,她对我懦弱的行为非常不齿,在避着人的角落骂过我,真的要这样持续下去么?为什么不作为?为什么不振奋?说我还有女儿,不觉得她可怜?问我有没有好好想过,如果日子这样继续下去,我女儿会怎么样?” “呵,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太多……人们总是告诉你各种各样的道理,给你灌输各种各样的概念,好像都很对,可他们从来没告诉过你,到底要怎样做。” “她那么自恃聪明,不也没发现,其实她自己也很可怜。有些人活得不好,受了很多苦,会被很多不相干的人笑话,成为外面的谈资,也有些时候,会成为别人的包袱。她的姐姐,就是她的包袱。” “姐姐把妹妹当成另外一个自己,好好的疼爱呵护,是希望妹妹,也是希望这另外一个自己能过得好,妹妹得到了这么纯粹,甚至付诸生命的爱,怎会不感恩,怎会不愧疚?她做不了姐姐的英雄,救不回姐姐,至少当外甥女的英雄,为外甥女平一切事——包括她的烦恼,她朋友的烦恼。” “她被她自己困住了。” 这话就很有指向性了,朱玥朋友的烦恼…… 叶白汀:“你的意思是……郑白薇?” “你猜?”李瑶没正面回答,唇角噙着浅笑,“人可真有意思,有些人受了苦,想死,可偏偏别人不让她死,有些人不想死,却偏偏死了,有些人没能救回身在苦难中的人,就想成为英雄,做别人的救世主……啊我家到了,妾身要失陪了。” 李瑶推开门:“若指挥使怀疑妾身,掌握了证据,可随时来上门抓人,左右……”她笑了下,“妾身不管在哪里,都是逃不了的。” 黑色的大门在面前缓缓关上,遮住了女人的脸。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毫无疑问,李瑶说的是盛珑。” “可为什么,李瑶会知道?” 申姜之前曾排查过嫌疑人的生活轨迹,此二人并无明显交往,只因鲁王世子和娄凯的关系,在各场合大约见过几次,若无深交,为何对过往知道的那么清楚?有些细节,可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申姜都没查出来。 可要说都是杜撰,全部都是骗人的……目的为何?处心积虑编个故事,就为了减轻自己嫌疑,把别人扯进来? 叶白汀认真想了想:“盛珑身上背负了对姐姐死去的遗憾和愧疚,在人格上发生变化,是有可能的,但她真能因为过度的背负和愧疚,愿意帮朱玥做一切事,包括除掉她手帕交,郑白薇的父亲?” 仇疑青:“你有没有注意到,不管燕柔蔓,还是李瑶,她们讲的故事,总是缺失了点什么。” 叶白汀点了点头:“嗯,燕柔蔓重点描绘了李瑶的前半生,没有之后的事,比如李瑶有个六岁的女儿,生女之前和生女之后有没有什么困境,变化……人的改变,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李瑶变的坚强,真的是从她死了丈夫开始么?” 仇疑青:“盛珑的故事,也只重点讲了她和姐姐的感情,我不怀疑这份感情的真实性,我见过类似的,非常纯粹,不含任何索取回报的疼爱,可不管盛家还是鲁王府,生活环境都是复杂又压抑的,两家男人都有暴力倾向,一个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姑娘,真的能一点伤害都不受,幸福的长大么?” 盛珑被盛家特殊对待的原因,是长得像姐姐,那在鲁王府里,她会不会因为长得像姐姐,遭受到其它的,特殊的对待? 为什么姐姐的爱这么重要,几乎是盛珑半生的救赎和执念? 可能盛珑真正拥有的并不多,她只有这个。她只有这一个,真心相待,疼她爱她,舍不得她吃一点苦的姐姐。这是她生命中最珍贵,最不想放手的人。 叶白汀:“还有一点,李瑶和盛珑,成长过程中都出现过意外,李瑶是被继母害的失踪,盛珑是自己谋事不成被钻了空子,前者进了青楼,后者差一点进了青楼,都被人救下了……这个人是谁?” 照燕柔蔓讲的故事导向,救李瑶的很可能是容凝雨,那救了盛珑的呢?会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这个案子里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正义使者,有这么一个英雄,那这个英雄,一定是盛珑吗? 正文 第87章 看尸寻踪 “还有件事得注意一下。” 仇疑青朝申姜招了招手:“地图。” 申姜一边跟着上司送李瑶回家, 一边注意着接收下面锦衣卫送来的最新消息,哪哪都不能落下,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听到指挥使叫, 立刻应道:“来了来了——” 方才看过案发现场, 即刻部署四周搜索, 为了确保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正好找了地图,现在就在身上。 仇疑青接过地图, 展开,示意叶白汀凑近些:“你来看——” 他修长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点:“这里是案发现场,这里是娄凯家,鲁王府,盛家,燕家班……” 也就是现在本案相关人, 李瑶, 朱玥,郑白薇,盛珑, 燕柔蔓昨夜住的地方。 “因街巷长短,朝向不同,有些路看起来很远, 需要走很久,但直线距离且都不算远,”仇疑青将几个点连接成圆圈, “如果老老实实的走远路, 有些人需要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使用工具另算,如果有抄近路的捷径,有些人只需要一刻钟到两刻钟,就可以从犯罪现场走回自己住处,看似全无嫌疑。” 叶白汀眯了眼:“那精确的死亡时间就很重要了……” 申姜也看出来点东西:“那最没有嫌疑的不就是马香兰?她那个嫁妆铺子我问过了,距离这里最远,离容家班,容凝雨的住处倒是很近。” 仇疑青:“若是个案,嫌疑的确会小。” 叶白汀:“但我们处理的,并不是个案。” 前面几个女人的口供已经很暧昧不清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马香兰……时间上来不及,未必就真的做不到,也许人家有帮手! 仇疑青已经吩咐申姜:“立刻走访排查,问询相关人口供,确定嫌疑人从昨天下午到今晨的时间线!” 不在场证明可以作假,嫌疑人口供会遮掩不清,可真实的时间线又不是非得当事人口供才能得知,下人,周围的人证言,路过或短暂停驻之地的百姓证言,身上留下的环境痕迹,都可以取证,正好这次案发时间尚短,有利取证! “是!” 跟着指挥使娇少爷办过几回案,申姜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百户了,有些小问题已经不用再问,完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重点要做哪些事,需要注意的是什么。 “属下这就去!”转身离开之前,他想到一条之前听来的消息,又道,“因拒绝剖尸检验,我们的人应该已经请了马香兰去司里办手续流程,属下是来不及了,指挥使和少爷若有暇,可去顺便问个供。” 叶白汀点了点头:“余事自有指挥使安排,你尽可安心办事。” “好嘞——”申姜拱了拱手,离开了。 现场瞬间安静,街道长长,叶落无声。 叶白汀看向仇疑青:“走么?” 仇疑青视线掠过少年微红的鼻尖,白皙的手腕,收起地图,将少年揽进怀里,瞬间纵跃而起—— 叶白汀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仇疑青的脖子,生怕自己被从墙头扔下去,这男人又又又不走正路,用轻功□□头屋檐了! “这样比较快。” 指挥使一派威武严肃,话音稳稳,表情亦十分正经,如果扣住少年腰的手力道没那么大,姿势上没护的那么紧,一点都不想怀里人被看到的样子……或许还能可信几分。 然而叶白汀处于飞到高空又自由落体到墙头,随时都一惊一乍,生怕一不小心摔死的担忧中,完全没发现这男人的不对,甚至不由自主……双手抱的更紧。 北镇抚司里,马香兰已经走好了手续流程,被锦衣卫以各种理由拖延,尚未离开。 “指挥使回来了!” “少爷也回来了!” 随着院中声响,马香兰看到了从院门转进来的仇疑青和叶白汀,起身迎了两步,端正行礼:“妾身马氏,见过指挥使。”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挽髻,梳得整整齐齐,没一丝杂乱,鬓边簪着白棉挽的花,整个人看着安静极了,从眉眼神情到肢体语言,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半点紧张,整个人平静极了。 仇疑青越过厅堂,随手指了指下首:“坐。” 马香兰福了身,没有问题,也不觉得哪里奇怪,非常配合的,安安静静的过去坐下。 可这就是问题。 叶白汀和仇疑青不是没见过马香兰,昨日鲁王府,他们一起见识到了很多画面,看到了很多人,马香兰就是其中之一,她或许在丈夫威严下受了些委屈,但她并不算安静顺从的人,比起李瑶,比起盛珑,她的表现更为过激,她敢于表达自己的不赞同,和权威在上的丈夫闹一闹也不是不可以…… 为何今日这般安静? 仇疑青:“昨夜你不在家。” 马香兰垂首:“是。” “经常不在?” “不,只是偶尔,”马香兰缓生解释道,“昨日鲁王府的事,大人应该看到了?外子白日里吃了那些暗亏,面子上却不过去,到了晚上必憋不住,定是要打人的,我心中害怕,便躲去了我的嫁妆铺子。” “这种事经常发生?” “是。” 仇疑青指节在桌面轻叩,似在思考接下来的话合不合适,最后还是说了:“昨日鲁王府里,倒未见夫人害怕。” 马香兰垂了眼:“男人好面子,外头人多,总要顾及着些,家里就不会了,我便是撒泼耍赖,也没什么用,只会助长他的气焰,下手更凶,我越反抗,他越兴奋,能躲,当然还是躲出来的好。” “你眉角的疤,是他打的么?” 马香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里:“是。” 仇疑青:“夫人生意似乎经营得不错,既有心气,为何不和离?” 马香兰垂了眼,神情里第一次出现波动:“小微姓郑,若我和离,带不走她……外子没什么出息,身边也没旁的人,兴头上来,打不着我,还能是谁?我不能让我女儿受这样的苦。” “郑白薇,似乎到了出阁的年纪?” “是,我已替她置办好了嫁妆,正在相看人家,只要这桩大事一定,等她出了门子,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两三年,我最多只需要再忍两三年!” 马香兰抬头,看着仇疑青:“竟然指挥使都明白,应该也能看得通透,我没必要杀害外子,左右他再怎么打,都打不死我,我有钱,有铺子,衣食无忧,只要女儿平平顺顺的嫁出去,我便能有法子过得快活,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他郑弘春配么!” “既不心虚,为何不愿剖尸检验?你不想杀害你丈夫的凶手被找到?” “不是……”马香兰顿了顿,方道,“是因为不详。” 不详?这个说法倒稀奇。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何解?” 马香兰垂了眼:“他们郑家的男人就是这命数,可以夭折,可以横死,却一定要好生入土为安,若对尸身不敬,轻则家宅不宁,重则运道损毁,之后再也不能起势。” “都是……这命数?” “再早的我不知道,都是听人说的,但家里老爷子就是这样,算是寿终正寝,就因为两兄弟丧仪置办的不好,棺材板薄了些,送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老爷子的手伸出来,压断了根手指,就这点伤,家里就倒了霉,接下来两三年都运气不好,她大伯那么厉害会赚钱的人,也走了背字,后来还失踪了。” 马香兰声音缓缓:“说是失踪,但大家都说是死了,这惨遭横死,又不知身在何处,没法迎回家好好安葬,家里就更倒霉了,运道一日不如一日,外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成,天天都在骂人,骂祖宗,骂兄长,没他不骂的……现在外子身死,哪怕时间晚一点,好好安葬便就罢了,如若剖尸,家中许还会倒霉,现在郑家男人们死光了,我是不怕,就怕我女儿跟着受连累。” “她大伯?郑弘春的兄长?” 叶白汀想起,昨日鲁王府,郑弘春发脾气的时候,也曾提过这个人,说‘要不是兄长过世,老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养着你们这些娘们’…… 不是什么大事,他却不知怎的,没办法忽略:“这个人很会赚钱?” 马香兰怔了一瞬,缓缓道:“嗯,他叫郑弘方,眉心长了个痦子,从小到大都被人说有福气,能旺门楣,后来这一家子也的确他最能干,挣回来的钱最多,一家老小全靠他支应,他在时外子基本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他不在了,日子每况愈下,外子能败的全败光了,仅有的几个铺子,呵,经营的还不如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觉得没了我,他日子能更好过……” 叶白汀:“指挥使方才问你,你说你觉得你丈夫要打你,就躲去了自己的铺子里,大概什么时候去的?中间可曾出去过?可有人证?” “外子许是累了,回家就歇了午,快傍晚了才起,我处理了点事,见他起床脸色不好,说话挑刺,就知道稍后不会有什么好事,正好小薇担心王府的朱玥,傍晚前过去了,我没什么后顾之忧,就去了铺子里。” “这个铺子有点远,纵使外子想要追,估计也懒得走那么长的路,是我故意选的,我到的时候天刚黑,铺里的掌柜伙计都能证明,正好将要过年,我把账房叫过来对了一下账,入睡时已经过了子时,子时过后就没有人证了,但铺子里有人守夜,前后门都封了,往外走四周也都是富户,谁家都有个打灯守夜的,若我中间出来过,不可能全无行迹,大人若不信,可遣人去问。” 马香兰表情非常镇定:“外子死的那个地方,我也知道了,算是我手下的生意,那个小院子离得太远,纵使我真瞒天过海,出门了一趟,时间上也来不及去那里杀人。” 叶白汀却没继续聊这个距离可不可疑,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个距离:“你的这个嫁妆铺子,似乎和容家班挨得很近,有没有见过容凝雨?” 马香兰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人家可是大红人,多少人排着队等她生意呢,纵使偶有一日住的近,怎么可能轻易有机会见到?” 叶白汀却没放过这个问题,盯着她:“你讨厌容凝雨?” 马香兰:“公子此话何意?” “昨日鲁王府,容凝雨有意搀扶你,你却大声说‘别碰我’,态度相当生硬。”叶白汀淡笑,“你可不要说,你对谁都是这样子。” 马香兰嘴唇翕动:“呵,那样的女人,我瞧不上。” 叶白汀:“为什么?因为她做的生意?” “别人干的哪一行,挣的什么银子,我管不着,天底下的风尘女子多了,我都讨厌?犯不上,我也没那么多心思,”马香兰看着外面被北风卷起,重重落在地上的枯枝,“但她一个女人,不喜欢小姑娘,嫌麻烦,我就瞧不上。” “小姑娘?” “对,一两岁两三岁的,话都说不利索,路也走不好的小姑娘,人家觉得反正长大了也是要受苦的,半点怜惜都不肯给,还不出扔了。” 叶白汀感觉这话有些过激:“你见过?” 马香兰似觉失言,清咳了一声:“还用我见?她那容家班,里头的人都是怎么来的,想必锦衣卫早查清楚了,你看她捡的那些孩子,虽多半是女孩,但都是六七岁往上才捡回来的,她们虽长大了也是要受苦的,好歹懂事了,听话,能用,她那地方,有一个小于五岁的女孩么?” 人们对外界的情绪反馈,很多时候来源于自己身边的经历,情感投射,叶白汀想到了郑白薇,她是马香兰的女儿,也曾有过小时候…… “容凝雨对你女儿很不满?”可就昨日他们在王府见到的,郑白薇和容凝雨关系不错,二人一起坐着聊话本的场景很和谐。 “没有,”马香兰眼神有些生硬,“我女儿那么好,谁会不满?纵她是别人圈子里高高在上的班主,也是很喜欢我女儿的。” “小时候呢?”叶白汀眯了眼,“她们可曾见过?” 马香兰冷笑一声:“不知公子在暗意什么?我们女人有时候是心眼小,不像你们这些能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的伟男子,看得多,见得广,想得开,可也没那么阴暗,我的确不怎么喜欢姓容的,不过只是个人好恶,无关案情。外子脾气不好,唯恐他动女儿的心思,我日日都看得很严,小薇小时候莫说见外人,门都没出过几次。” 似乎这个问话过程让她极为不悦,她直接起了身:“时候不早,我能告辞,去接我的女儿了么?锦衣卫若是还有话问,或疑我杀了人,随时上门缉我便是。” 仇疑青便问了句下面:“流程可办完了?” “回指挥使,办完了。” 仇疑青便看向马香兰:“夫人自便。” 马香兰最后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 她背影刚刚走出院子,叶白汀就看到副将郑英手里捧着厚厚一本公文,等在侧影,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需要仇疑青批复。 “指挥使且先忙,我去验尸。” 仇疑青这次没拦,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任何问题,及时上报。” “是。” 叶白汀退了出去,回了仵作房,一路上都在想案情,马香兰的表现,也稍稍有些违和的样子…… 仵作房一如既往,安静无声,空气寂冷,停尸台上放着本案的第三个被害人,郑弘春。 相比之前两次行凶过程,凶手这次明显着急了,三次案发现场极为相似,凶手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那他现在要做的,该是找不同。 这次到底有什么特殊,凶手为什么这么着急,出现了什么失误,有没有已经存在,却没有发现的证据? 根据仇疑青在案发现场画出来的圈子,各个嫌疑人的距离,现在有个问题很重要,就是精确的死亡时间。 没有现代法医室的各种鉴定仪器,也不能解剖死者身体,取胃看胃容物,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进行更多的取证鉴定,得到确切的结果呢? 真的没办法了吗? 叶白汀摇了摇头,不,有。 一个合格的法医,知识和仪器当然是最大杀器,但观察力也很重要! 他迅速取来地图,查看案发现场的环境,从死者的家到这里有多条路线可选,哪一条是死者走过的呢?路边的植物,可能会残留的味道,特殊路口环境的特点……夜深无人,可能没有目击者看到郑弘春,但他的路线轨迹,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体现! 叶白汀找到了随尸体一起送过来的,死者脱在房间里的衣服,仔细检查。 首先,他发现了死者鞋底,右脚脚掌部分,有洇湿痕迹,案发现场燃了炭盆,这点痕迹却至今未干,显是当时湿的有些厉害——死者生前行路时,曾踩过水。且这水并不多,可能只是一个浅洼,死者踩到水后立刻发现,下一步跨的很大,直接跳了过去,是以左脚没有。 以死者脾气,或许当时还骂了脏话。 叶白汀伸手摸了摸,指尖轻捻摩挲,有非常不明显的油渍,再凑近细闻,有一种打扫过桌椅的,脏水的味道。 街上店铺开门做生意,打烊收工前,洗个手擦个东西很正常,反正要关门了,顺手把水洒在外头也正常。但这种天气,水大抵是要结成冰的,死者踩到的却是水,那这个店铺……打烊一定非常晚。 酒馆? 叶白汀再次低头细闻,还真闻到了淡淡酒味。 有酒馆的地方……他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位置。打烊再晚,店里掌柜伙计也是有数的,过去问一问,不就有时间了? 接下来仔细验看死者衣服,袖子比较宽大,里面似乎卷了东西……干菜叶子? 深夜风大,天气又冷,大风会卷走路边重量轻的树叶等物,落到路人衣裳袖角,而天气冷,路人会下意识把身上的衣服裹紧,再紧,东西自也会随之卷到袖子里。 时下将近年节,百姓们忙着采买,一时东西太多,院子屋子里放不下,会临时堆放到比如窗台,门口石阶这类的地方,死者如有经过,再大风一起,他裹紧衣裳……很可能会带到身上。 叶白汀仔细观察了一下,寒冬腊月,京城普通百姓很难吃到新鲜的蔬菜,别人暖庄里种的也太贵,寻常买不起,便常在秋日之时,晒些干菜,冬天里用水泡发来用。 他之前见过最多的就是大白菜,或者长豆角这类的东西,这种菜倒是从未见过,像是一种……黄色的花? 找证据,不怕没特点,就怕你不特殊,越少见,越能帮忙锁定线索,这个东西,是必须要问一问的了。 叶白汀将这种淡黄色的,像花一样的干菜小心保存到一边,继续检查死者衣物,虽然有些不起眼,他还是辨认出了衣襟上的蜡油,在后领近背的位置。 红色的蜡油。 他转身走到停尸台前,细细检查了一遍死者身体,大约是这一次时间比较紧急,凶手来不及玩蜡烛游戏,死者身上,绑缚的皮质绳带上,并没有任何蜡液痕迹,反而头发上沾一些,在后脑的位置,非常少,因死者生前活动比较激烈,痕迹已有偏移,需得扒开头发才能看得到。 也是红色的蜡油。 从哪里来的呢? 叶白汀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京城街道,如果到了晚上,会是怎样的场景? 将近过年,大街小巷已经有了年味,很多人家门口的红灯笼是要燃一晚的,这红灯笼的质地,因为家里条件不一样,选择也不一样,蜡烛也是,有些人家要求没那么高,灯笼没那么严,蜡烛很有可能滴油出来,如有路过,就会落到身上…… 一样一样,叶白汀仔细甄别,尽可能找到死者身上留存的东西,记录,勾画,按着地图上凶手可能会有的路线,配合好了,着人去问,必会有收获!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死者耳后有一个胎记。 形状有些特殊,像个斧头,并不常见,可就是这不常见的东西,让他有记忆感……为什么? 破案和做别的事不一样,任何细枝末节都不可以放过,很多时候,它们可能就是关键,叶白汀既然发现了,就不会只以为是自己敏感,想多了。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到底在哪里,他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呢?在哪里……用力想! 有了! 叶白汀突然睁开双眼,眉目犀利,他想了起来,上次酒后,他经历了大型社死现场,为了拒绝想起狗子的小车车和仇疑青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把自己关进了仵作房。 当时手头并没有案件,他就随便翻了翻仵作房的尸检格目,厚厚的一个本子,大都是商陆平时的工作,最近的几页里,似乎就出现过‘斧头’两个字! 叶白汀立刻走到柜子边,把装订成册的尸检格目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果然记录有一具尸体,耳后有这类似斧头的胎记! 他立刻转身去找商陆,指着这一页:“这具尸体在哪里?” 商陆看了看:“送过来得有一个月了……因无人认领,暂时还在侧间的停尸房存着呢。” “拿出来给我看! ” “本来就想给你看看的,这具尸稍稍有点不一样,最近瞧你实在忙,就想过些日子再说,”商陆打开了侧间门,按照顺序编号,找到那具尸体,“喏,少爷你看,这尸体我一瞧就觉得有意思,看着死了得有小十年了,但它并没有腐烂,保存相当完整,是不是很神奇?” 正文 第88章 毒找到了 停尸台上是一具男尸。 尸体一看就死了很?多年, 脂肪水份早已消解,浑身干瘪,皮下包的就是骨头, 周身皮肤黑色,从体型和特点来看, 个子很?高,骨节粗壮, 死时应该是壮年,他?身体微微后倾,双手往前自然伸展,这个姿势……像是漂浮在水中?。 叶白汀粗粗看了一眼, 便问:“尸体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 商陆:“送过来的兄弟说, 是一片沼泽。” “京城里的沼泽,可?是不多。”叶白汀朝尸身走过去。 商陆点头:“可?不是怎的?咱们这地界,也不是惯出沼泽的地方啊,要?想见沼泽,那得往南走,听说那蜀地,岭南,重重深山之中?,好多这玩意儿?, 有些?还有毒瘴,咱们京城老百姓可?看不见,这方圆几百里,把附近的省县都?算上,有沼泽的地方,也就一处。” “哦?”叶白汀问, “哪里?” 商陆:“您大概没去过,不知?道,这京郊往西,重山环绕处,有一片温泉带,京里好多达官贵人都?在那里置办了庄子,有水,有温泉,那一片的地势就和别处不同,往深里走,就有一处小沼泽,远近闻名,大家?都?叫那地方‘鬼来收’,寻常也不会有人过去,这次是赶巧了,下面的兄弟置办年货,从庄子里收蔬菜,正好抄近路路过,好死不死的,掉进去一个东西,得想办法钩出来,结果这一钩,得,多钩出来一个人。” 要?换了别人,吓一跳,气的骂两声,把尸体重新扔回去不管,也没什么话说的,可?谁叫这兄弟是锦衣卫呢?指挥使发下来的小册子上写着?呢,锦衣卫有监察案件之责,遇到?了不明尸体,必须按规矩执法,先送回司里,走程序。 商陆说着?又叹气:“外面公示挂了也有小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家?属认尸,等翻了年,就得咱们自己处理了。” “他?耳后也有斧头胎记?” “是,就在这里,”商陆说着?,把死者的头轻轻移了下,让叶白汀看的更清楚,“因尸体身上这颜色,胎记便没那么明显,可?仔细辨认,还是能看清楚的。 ” 叶白汀看清楚了胎记,和郑弘春耳后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更注意的并不是这个胎记,而是死者眉心的痦子。 之前马香兰说过,郑弘春的兄长,早年失踪了,家?人都?以为?他?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眉心有一颗痦子,都?说是福运的标志。 特点明显的痦子,加上一模一样的耳后胎记,眼下停尸台上这个死者,是不是就是郑弘方? 可?惜没有现代仪器,做不了亲缘关系鉴定,叶白汀有种当下就给马春兰认尸的冲动,确认死者身份,但是不行,真的认了尸,马香兰不让解剖检验怎么办? 尸体现在是无名尸,无人认领,不知?身份,那检验标准,就可?以照着?锦衣卫自己的规矩来。 “准备解剖工具。” “是!” 你看这架势要?剖尸检验,商陆兴致就来了,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一个老头,这时候跑的比谁都?快,把小箱子抱过来,嘴上还不忘问问题:“按说这尸体在水里泡了很?多年了,不应该早就烂完了么,为?什么竟然保存的这么好?” “一般尸体入水,的确会加速腐败程度,可?你也说了,这是沼泽里挖出来的,沼泽和水,可?不是一个东西。” 叶白汀一边仔细观察的尸体,一边道:“沼泽,又叫酸沼,形成原因多是草甸,低洼因坡度和土壤黏度,水排不畅,或者下渗困难,积生大量泥炭,里面酸度非常高,这种酸会迅速侵染尸体,致使尸体皮肤变黑,且形成一种皮革化物质……非但不会加速尸体腐败,反而具有极强的保护作用。” 商陆眼睛瞪大:“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叶白汀勾唇:“不然你以为?,达官贵人那么多防尸腐的法子,从哪里来的?” 不过是观察自然,模仿自然,经过长期的实验经历,积累所?得。用到?的材料和方法可?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总之,沼泽这种地方,对尸体保存具有特殊意义,他?上学时还跟着?导师一起跟过一个研究项目,那具尸体在一片沼泽里呆了一千多年,完整度仍然很?不错。 商陆放下箱子,准备解剖工具:“可?这具尸体也不全是黑色,细看脸颈,前胸,似都?透着?蓝色的痕迹……” “蓝色就对了。” 又一个共同点跟本?案相联,如果是一个凶手就更精彩了,娄凯并不是第一个遇害者,这个才是! 然而叶白汀刚刚戴上手套,接过解剖刀,垂下头刚要?动作,门就被?推开了。 “毒找到?了。” 是仇疑青,他?手里拿着?两份东西,一份很?明显,是锦衣卫递上来的调查卷宗,上面有特殊记号,另一份,不管折迭方式还是纸张特点,叶白汀都?更加眼熟,是他?经常会用的纸条,传给诏狱相子安的。 “找到?了?”他?直起身子,“是什么?” 仇疑青:“是一种常青杉树,树冠舒展,树种古老,生长在更寒一点的北地,因环境特殊,并不多见,除了果实之外,周身都?带有剧毒,有一定的致幻作用,毒发致死后,脸颈胸膛会变成深蓝色,用毒因剂量改变,会调整致死速度,且没有解药。” 叶白汀感觉他?的话没说完:“还有?” 仇疑青举了举相子安送过来的纸条:“此杉树树叶泡水服食,除了幻觉,还会让身体产生一定的抽搐……有堕胎效果。” 杉树,中?毒后皮肤变蓝,一度被?当做打胎药使用…… 叶白汀突然脑中?滑过一种毒物,英国短叶紫杉! 就是这种毒,他?怎么就忘了,毒理学老师有重点讲过的!紫杉的主?要?毒素是紫杉碱,有一定镇定心肌的作用,目前已经有实验室在做抗癌方面的研究…… 原来是这个! “娄凯胃容物中?有跟茶叶很?像的树叶,所?以本?案中?凶手用的毒物,应该是杉叶?” “不错。” “生长在北方更冷一些?地方的树……”叶白汀凝眉,“凶手是怎么得到?的呢?且它有滑胎功效,就更微妙了。” 仇疑青看着?平时台上的尸体,又换了一具,他?没见过:“验尸有收获?” 叶白汀眸底一片明亮:“有!非常大的收获!” 可?还没说完,外头又冲进来一个报信兵,说是为?申百户带的话,那种疑似毒物的东西,他?找到?了,就在盛珑那里! “盛珑?”叶白汀一顿,“她那里有毒物?” “回先生话,没错,申百户找到?了!” 仇疑青垂眸看叶白汀:“去看看?” 叶白汀想了想,放下解剖刀,摘了手套:“嗯,先过去看。” 尸体在这里,又跑不了,早一刻晚一刻都?能验,嫌疑人可?不一样,如果忽略了,错过了,很?多证据就会被?掩盖,且这种关键毒物被?找到?,那来源是哪里?盛珑只是一个闺阁姑娘,总得有人帮她去找,帮她去买,那盛家?,就有必要?稍做排查了…… 二人走出仵作房,刚到?院子,仇疑青就指抵唇间,吹的声长长的口哨。 “嗒嗒——嗒嗒——” 一匹黑色神峻的马跑了过来,周身黑色,只额顶眉心有一撮白,耳朵尖尖竖起,浑身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看起来充满力量,看起来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人都?想带一带,精神的不行。 叶白汀认识它,是仇疑青的马,他?曾经坐过。 不过……看来也不是什么人都?想带一带的,马儿?跑过来,因为?冲的太快,怕它伤着?人或伤着?自己,旁边锦衣卫拦了一下,马儿?毫不客气的冲他?喷了个响鼻,差点两只前蹄都?抬起来,脾气相当大。 可?它到?了仇疑青面前,却乖得很?,自己就慢下了速度,溜溜哒哒的过来,闻了闻叶白汀,蹭了蹭叶白汀的手,见他?不动,它还不干了,拿头顶他?的肩膀。 叶白汀:…… 怎么感觉像遇到?了另一个玄风? 仇疑青就比马直接多了,揽住叶白汀的腰,把他?往上一带,二人就坐在了马上:“走。” 马儿?听得懂话似的,直接蹿出了大门,速度非常快!叶白汀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靠在了仇疑青胸膛! 仇疑青顿了下:“这样比较快。” “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习不习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领导果然雷厉风行,速度和效率永远是第一追求! 马蹄声风声铃铛声……声声不绝,一路风驰电掣,叶白汀不太熟悉骑马,到?盛家?时腿有点软。 仇疑青拍了拍马儿?的头,将它交给迎上来的锦衣卫:“玄光喜欢你。” “玄……光?” 叶白汀反应过来,这是马儿?的名字,和玄风一样,都?是玄字辈。 仇疑青挡住少年直直看向马的眼神:“走吧,正事要?紧。” “嗯。” 二人从大门往里走,感觉到?了非常不一样的气氛,环境过于安静沉默,越走越压抑,和第一次去鲁王府一模一样。 再看路过的地势,房屋建筑,地理位置,盛珑作为?家?里‘受宠的女儿?’,住的并不是最好的地方,甚至有些?偏,院子西墙外就是街道。 盛家?人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要?来,上上下下都?很?紧张,家?主?不在,管家?带头过来迎接,仇疑青只是点了点头,脚步并未停留,示意底下锦衣卫该问话的问话,该办事的办事,盛家?人只管配合就好。 终于来了! 房间里的申姜听到?动静,好悬没忍住,蹿出去迎接上司。 他?发现这个毒真的很?巧合,照指挥使意思,他?在外面排查嫌疑人的时间线,鲁王府里的两个小姑娘不是很?配合,或者说也配合了,他?问什么问题都?回答,看起来很?乖,态度很?好,可?基本?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三个字:不知?道。朱玥说她一晚上都?在给父亲守灵,郑白薇说她一晚上都?在陪朱玥守灵,两个人哪都?没去,别说大门,王府二门都?没出过。 查到?燕柔蔓,燕柔蔓表示这几日实在太忙,连吃饭喝水都?顾不上,时间线么,自己都?说不清,让他?去问下面的掌事确定,反正她哪个时候做了什么,要?做什么,有什么约,都?是掌事安排的,去的地方太多了,她记不清。 申姜就问她,死者郑弘春昨日到?处撩闲,也不是没撩到?你身上,他?亲口说晚上去找你……还说自己没有嫌疑,什么都?不知?道? 燕柔蔓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说女人哄人的好听话,你也信? 总之就是整个工作过程很?不顺利,心情也很?不爽快,他?仔细的观察整理,并记录每个人的时间线,大约在某段时间里在干什么,这一站来到?了盛家?,问盛珑。 整个盛家?死气沉沉,与?之前的鲁王府没什么两样,活人都?不怎么出声,此前他?还曾纳闷,明明世子是爱玩爱热闹的人,怎么家?里这么安静,后来才知?道,因为?世子习惯打人,府里总是充斥着?暴力与?威压,怎么可?能热闹的起来,不怕被?连累责罚么? 盛家?大概也一样,如同一潭死水,活鱼来了都?得窒息。 他?找到?盛珑,照例问昨天的时间线,从昨天下午开始到?今天早上,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盛珑表现一如既往,姿态端雅,颜姝静美,非常配合,说从王府回来很?累,也没强撑着?精神做别的,吃过饭就歇了…… 刚说了两句,连不在场证明都?没有详细讲述,屋角柜子突然被?撞开了。 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只猫儿?,小白猫大概是睡了一觉,扒拉着?爪子要?出来,结果一不小心,推开柜门的时候带出了一颗白色的小瓷瓶,小瓷瓶落在地上,瞬间摔碎,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声音清脆至极。 猫儿?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就抵不过天性的好奇心,跳到?地上,扒拉着?洒出来的,像是树叶一样的东西,就想上嘴咬。 “不要?动!” 盛珑突然反应非常大,不但厉声呵斥了猫儿?,还亲自过去把小东西赶走,隔着?丝帕收拾地上的树叶。 申姜就觉得奇怪,这个案子里,要?说脾气大的女人,有,可?盛珑绝对不是,不过是打翻了一个瓶子,为?什么这么敏感? 他?走过去看了眼,才发现这些?树叶形状很?奇怪,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什么时候看到?过,下意识伸手捡了一片—— “啪”一声,被?盛珑狠狠拍了下去。 申姜眯了眼:“这是什么?” 盛珑垂着?眼,继续隔着?丝帕,小心收拾地上的树叶:“女儿?家?的东西,申百户还是不要?碰的好。” 申姜起初真没认出叶子来,但比起完整的叶子,碎了的叶子他?更熟悉,等盛珑快速收拾好整叶,看到?底下的碎片时,他?瞬间就想起来了,他?真的见过这玩意儿?!娇少爷从死者娄凯胃里剖出来过! 所?以这就是那个毒么! “你知?道它是什么吧?”申姜盯着?盛珑表情,“所?以才不让别人,也不让猫碰?” 盛珑:“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懂。” 申姜眯眼:“懂不懂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要?我去找只猫狗过来么?” 盛珑就没再说话,似被?抓了现行,无可?辩驳。 申姜当然就不能放过了,一边立刻安排下面人,回北镇抚司报信,尽量请指挥使和娇少爷过来一趟,一边亲自盯着?盛珑,防止嫌疑人做别的事。 盛珑明明知?道被?发现了,明明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竟然还能沉得住气,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把刚刚收拾好的树叶放到?桌上,该看??看??,该喝茶喝茶,该吃点心吃点心……好像没事一样。 把申姜一个大老爷们都?给整虚了。 难道是他?看错了?这回又冤枉好人了? 还好,娇少爷总不会负他?,真的带着?指挥使过来了! 对着?一个小姑娘,轻不得重不得,总不能上板子打一顿叫人招吧,申姜真的没辙,干不了这活儿?啊! “你们可?终于来了!” 申姜拿着?桌上装好的树叶小瓶子,打开给叶白汀看:“少爷看看这个,是不是就是娄凯胃里的东西!” 叶白汀一眼就认了出来:“不错。” 正是英国短叶紫杉。 他?看向盛珑:“知?道这是毒物么?” 锦衣卫指挥使到?来,盛珑不敢怠慢,从窗边桌子起身:“知?道。” 这个院子并不算大,建筑有些?古旧,冬日一片萧条,窗外见不到?什么好风景,房间里也是,面积不大,人一多便显的逼仄,跟青春妙龄的少女很?不般配。 少女本?人却并不计较,或早已习惯,眉眼如岁月中?安静绽放,又无言凋谢的梨花:“此物剧毒,同茶叶很?像,服用过多立刻致死。” “这是你的东西么?” “是。” “从何处购得?” “叫下人置办的。” “哪一个下人,自何处得来?” “我的贴身婢女,去年到?了年纪,打发出去嫁人了,”盛珑眉眼平静,“至于到?底是从哪里买的,我不知?道,估计寻到?她,她也不会知?道,都?是内宅女眷,辗转着?在外头打听消息,一道一道不知?都?过了谁的手,到?底是谁在卖,想来也查不清。” 接下来也不用别人问,盛珑自己就说了:“我虽买了它,却并未用过,早早置办了来,是准备放在嫁妆里,待嫁到?王府,给那个畜生用的,谁知?婚事还没成,那个畜生就死了,这东西再无用处,只能收起来。” 叶白汀眯了眼:“你准备杀了鲁王世子——在洞房花烛夜。” 盛珑就笑了,眉眼无尽凉薄:“那样的畜生,不该死么?” 仇疑青道:“你也可?以选择在没嫁过去的时候动手,还不用折了自己。” 日常自由出入鲁王府,还被?世子另眼看待的女人,会没有机会下毒,非要?赔上自己的一辈子么? “世间男人皆薄情,不管你是娘亲,发妻,还是儿?女的生母,只要?他?们想不在乎,就可?以不在乎,我宁愿做寡妇,也不想在闺阁耗费时光,等待一个不知?道怎样的男人,匆匆嫁了。” 盛珑很?有自己的打算和想法:“没了世子的鲁王府极好,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也不像以前那样是别人的眼中?钉,好好经营,未来日子定会不错,姐姐的儿?女也很?好,我想替姐姐看着?她们成才,嫁夫娶妻,生儿?育女,直到?我老死。” 不知?怎的,这话在普通人眼里定是暮气沉沉,需要?批评鼓励一二的,可?盛珑在说这话时眼底却有光,仿佛这就是她所?能追求到?的,于她来说最完美的生活。 仇疑青:“你昨晚在哪里,做了什么,可?有人证?” 盛珑:“昨天下午从王府回来,感觉很?累,便没强撑着?精神做别的事,吃过饭就歇了,房门都?没出……大人若有疑问,可?问询府里下人。” “知?道郑弘春死了么?” “申百户这般大的官威,一来又是问话又是看东西的,自是知?道了。” “你和死者可?否相熟?” “相熟谈不上,”盛珑眉眼淡淡,“郑弘春此人油滑市侩,见着?好看一点的女人都?走不动路,也不管别人是谁家?夫人还是小姐,他?都?敢搭话,昨日我同他?说话的时候……几位应该见到?了,我看到?你们站在人群远处。” 说到?这里,盛珑顿了一下,突然笑了:“你们来寻我,可?是奇怪了,现在最该找的,难道不是燕班主??那男人昨天离开前,还跟燕班主?喊话,说晚上等着?她,让她一定不能迟到?……” 叶白汀注意到?她的表情,突然问:“你和燕班主?很?熟?” 盛珑话音仍然淡淡:“谈不上熟悉,多少听说过一些?事。” 叶白汀和仇疑青对视了一眼。 案子办到?现在,真相还未出来,故事倒听了几个,都?很?令人触动,如今再听一个,也无不可?…… 凶手的最终动机,或许就隐藏在这一个个故事里。 “盛姑娘都?听说过什么?正好今日有暇,不如说说?” “几位若真想听……” 盛珑就笑了,请三人到?窗边就座,叫下人上了茶点:“我便在背后说说别人的是非。” “这位燕班主?,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所?有人见到?她的样子,无不以为?她烟视媚行,游戏人间,不把男人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随